跳反也是有成本的。

三姓家奴这种稀罕事，遍查历朝历代，也是极为罕见的。

李楷固本就是出身契丹的降将，倘若再背叛朝廷，便再无活路。

综上所述，李楷固大概率是被丘静忽悠了。

当然，也不排除李楷固被蛇灵掉包的可能性。

是真是假，眼下暂时无暇求证。

思及此处，狄仁杰沉声说道：“陆与，你秘密转告王孝杰，让他暂且先不要动丘静和李楷固，一切等我们从突厥回来再做计较。”

陆与点点头，笑道：“李楷固驻扎之地，距离崇州城不远，这段时间恐怕要热闹了。”

闻言，狄仁杰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点了点他。

外有丘静，内有苏宏晖和宋无极，当真是热闹得紧。

“不必理会，跳梁小丑，让他们先动起来就是，随时可以收拾，眼下最重要的是突厥。”

“明白……大人，还有一件事。”陆与挠了挠头。

“嗯？何事？”见他这副为难的模样，狄仁杰不禁有些好奇。

“杨方仁阔回来了，他们在那处小院的磨盘下发现一处密道，里面有一件军服，上面有【营州右】字样的小字。”

陆与是真的很佩服杨方仁阔，真的是掘地三尺，竟然连磨盘下面藏起来的东西也刨出来了。

“营州么……”

狄仁杰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思索片刻，随即抬起头来，露出笑容：“看来，是有好消息了。”

陆与嘿嘿一笑：“您不妨猜一猜，那个吴大憨的真实身份。”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卖起关子了。”狄仁杰有些哭笑不得，随即收起笑容，认真思考一阵，随即缓缓说道：

“此人既然是来自营州，想来多半是借道大军中的一员，又使得他们宁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将其灭口，至少也是个知情人，由此可见，此人身份定然非同寻常，至少也是个校尉一级的军官。”

前些日子，陆与便接到吉利可汗的急报，声称在突厥金山发现赵文翙部大军的尸体。

如今左右龙武卫主力已经开赴边境布防，两国榷场关闭，大战一触即发。

由此可见，此人身上定然隐藏着借道大军全军覆没的秘密。

“借道大军，将领，蛇灵……”

狄仁杰皱起眉头沉默不语，忽然心有所感，恰似一道灵光划过，旋即猛然抬起头，惊声道：“难道此人是赵文翙？！”

闻听此言，陆与眼皮一跳。

人与人之间差距，有时真的是难以想象。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是人能办到的。

“不错，此人正是营州大都督赵文翙，卑职将其带到王孝杰处，他一眼就识破了此人的身份。”

说到这里，陆与想起方才王孝杰的表现，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不禁哑然失笑。

信心这个东西是比较出来的，王孝杰之所以有恃无恐，也正是源自于此。

有赵文翙这个将借道大军祸祸个干净的倒霉蛋在前，他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损兵折将，还能勉强与李尽忠打成平手，简直像个战神。

“什么？竟然真的是他！”

狄仁杰霍然变色。

陆与微微一笑，将赵文翙所说内情尽数道出。

原来当初他率领大军借道突厥，却被突厥大军设伏，以至于全军覆没，他仅以身免，仓皇逃回崇州。

当时他已经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秘密潜入城内，将自己的怀疑告知王孝杰的副将苏宏晖，却被丘静拿下。

行刑之时，他打伤军士逃出崇州，一路逃至东柳林镇，正巧遇上官军屠镇。

他马上就明白这是丘静的追杀，这才扮作痴傻之人的模样，直至今日。

至于为何见到狄仁杰依旧装疯卖傻，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他发现动灵扮作的假狄春有问题，几次三番要致他于死地。

狄仁杰的贴身管家尚且如此，他为了保命只得继续装傻子。

“原来是这样。”

狄仁杰恍然大悟。

“吱呀——”

说话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元芳手中拿着一个包袱，走进屋中。

“元芳，你怎么来了？”狄仁杰笑道。

“大人，这是卑职从蛇灵杀手那里发现的塘报。”

顺着，李元芳将包裹递过去。

狄仁杰接过包裹，打开浏览一番，皱起眉头：“都是丘静发给朝廷的塘报？”

“是的，卑职觉得非常奇怪，按照王铁汉的说法，此前王孝杰多次命人传信，以至于军中的驿卒全都用完，无奈之下这才由他送信，可是这里为何尽是丘静所发的求援塘报？”

李元芳皱起眉头，疑惑不解地说道。

“呵呵，很好解释，这就是他们故意让你看到的。”

狄仁杰随手将塘报丢到桌案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故意让我看到？”李元芳一愣。

陆与双眼微微眯起，“即便这位丘大人再是如何操劳国事，也不至于所有塘报都是他所发吧，即便王孝杰真的有问题，多少也应该装装样子。”

依靠大量塘报，营造出忠公体国的良臣人设，算盘倒是打得精明，然而过犹不及，反倒有些刻意。

思索片刻，李元芳眼前一亮：“如此说来，当初我探查贺兰驿时，曾亲眼看到右卫士卒与那些紫衣杀手混在一起，想来也是这些人意图将此事栽赃嫁祸给王孝杰，这才有意为之。”

“是啊，塘报转运出了问题，他们料定我一定会派人去查看贺兰驿，所以精心设计这样一出戏，为的就是把所有脏水都泼到王孝杰身上。”

狄仁杰长出一口气，冷声道：“大奸似忠，真是好深的心机。”

李元芳和陆与对视一眼，都明白狄仁杰所指的是谁。

沉默片刻，李元芳有些犹豫地说道：“大人，那……李楷固不会也是他们的人吧？”

丘静倒也罢了，但这几天相处下来，李楷固这个率真耿直的汉子颇为对他的脾气，两人引为知己。

倘若这样一个人，也是针对自己所演的一场戏，他有点不太能接受。

闻言，狄仁杰微微摇头：“所谓王孝杰截杀千牛卫，多半也是丘静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既然已经达到了预想的效果，李楷固的出现多半是适逢其会。”

“再加上有你从旁见证，使得这出戏变得愈发可信，就整件事而言，你和李楷固都是变数而已，原来就不在丘静的计划之内。”

还有一点他没说，那就是王孝杰的脾气。

通过先斩后奏清洗刺史府衙属官员这件事，他发现这厮就是个纯纯的武夫，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

如果此事真的是王孝杰所为，那他大概率会把丘静从千牛卫手里抢回来，大大咧咧一路敲锣打鼓拉回崇州明正典刑，宣告他的成功复仇。

李元芳摇了摇头：“卑职还是不明白，丘静为何要这么做，直接构陷王孝杰岂不更加方便？”

“陆与，你说呢？”狄仁杰转过头，笑着看向陆与。

“很简单，”陆与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一旦丘静诬陷王孝杰，王孝杰被押解进京，必定会将实情禀明皇帝，届时丘静就不是官位不保，而是人头落地，他们的计划也会全部暴露。”

“丘静这么做，无非是把自己打造成苦主，到时再反咬一口，使得编造的假象看起来更像真的。”

“至于命人劫持自己，也是为了把自己保护起来，毕竟王孝杰可是真的敢提刀子砍人的沙场宿将。”

听罢，李元芳倒抽一口凉气，“好歹毒的算计，原来竟然是这样？”

同时也稍微松了口气。

如此看来，李楷固多半是没问题的，只是被蒙在鼓里而不自知罢了。

陆与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判断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关键是他做了些什么，丘静据城而守，陷大军于死地，乃是不争的事实，不论他如何巧舌如簧，都是诡辩而已。”

“至于他到底有何谋划，背后之人又是谁，都是后话，对付这些人，一定要心中有数，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说得好！”

狄仁杰抚掌赞道，目光满是欣慰，“陆与啊，看来即便此次皇帝不曾遣我北上，凭你的能力，解决此案也是绰绰有余。”

闻言，陆与轻咳一声，无奈仰头看屋顶。

糟……糕的阁老，坏得很。

到目前为止，他还是顶着矫诏的名头，把一万多幽州驻军带出来。

倘若没有狄仁杰这位手握便宜行事之权的钦差大臣兜底，回去少不得要被武氏诸王穿小鞋。

何况他就是个四品虚衔武将，虽然与王孝杰结下过命的交情，但左卫大将军权善才可不一定买他的账。

这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无一不是一时人杰，都有着自己的傲气。

即便看在狄仁杰的面子上，给他几分薄面，也不可能容忍他一个年轻人指手画脚。

最重要的是，陆与很清楚自己的强项，并非带兵打仗。

作为一个将领，他无疑是不合格的。

此前的几次作战，每每皆是身先士卒，带头发起冲锋，干的都是突击队长的活计。

统筹大军的工作，一般都是由李简负责。

他只负责提刀砍人，管杀不管埋。

闲谈几句，正要出门之际，李元芳突然出声问道：“大人，您，真要带着她一起去突厥？”

狄仁杰有些惊讶地回过头，见他面露难色，笑道：“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将军，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难住？”

陆与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调侃道：“唉，自古是英雄难……”

“陆兄，你也来取笑我。”

李元芳苦笑着打断他，摇了摇头。

三人心中都清楚，如燕有假。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不理解，这样一颗定时炸弹埋在身旁，无异于火中取栗。

想起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狄仁杰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一切自会见分晓。”

半天后，十几匹快马奔出崇州城，一路向北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左卫大军气势汹汹摆开阵势，举行声势浩大的军演。

百里外的李尽忠收到风声，收拢麾下兵马，坚守营垒闭门不出。

……

……

突厥，石国。

阳光洒在古老的城墙上，映照着斑驳的砖石。城内大街小巷，人潮涌动，突厥人、色目人、契丹人、汉人，形形色色的人们汇聚于此。

驼马商队络绎不绝，嘈杂的喊叫声、斥责声交织成一曲独特的市井乐章。

街头巷尾，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异域货品，香料的馥郁、皮毛的膻腥与新出炉面饼的麦香相互缠绕，弥漫在空气之中。

一支马队不疾不徐地穿过北门，正是狄仁杰一行人。

紧跟其后的是身着便服的八大军头，虽着常服，却难掩周身那股子兵戈之气。

陆与微微侧身，轻声对狄仁杰说道：“大人，这就是吉利可汗的西庭石国。”

狄仁杰微微仰头，目光扫过繁华的街道，面带微笑。

“好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虽比不上长安和洛阳，却也是一国之都的昌盛气象。”

如燕轻哼一声，撇了撇嘴道：“我看还不如崇州呢，起码崇州看着还亲切些。”

几人相视一笑。

“大人，咱们还是先找一个客栈住下。”

狄仁杰点点头，众人正欲前行，忽然前方一阵大乱。

一队突厥骑兵如疾风般飞驰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半空，街边的百姓纷纷避让。

狄仁杰神色一凛，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轻声叮嘱道：“而今两国边境吃紧，我们避开崇州对手的耳目，转进突厥，务必小心行事，否则恐将功亏一篑。”

众人皆神情肃然，郑重点头，而后沿着街道缓缓向前走去。

行至一处，众人拐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寻了个不起眼的小店住下。

刚踏入房间，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如燕皱起眉头，使劲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嘟囔道：“真难闻，叔父咱们换一家吧。”

狄仁杰倒是一脸坦然，笑着宽慰道：“如燕啊，此处僻静，不易被人察觉，你且凑合一下，住上几日便是。”

如燕虽满心不情愿，却也只能委屈地应下来。

狄仁杰转头看向陆与和李元芳，：“你们立刻出发，到牙帐去面见吉利可汗。”

如燕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忙凑上前道：“那，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呀？”

狄仁杰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打趣道：“你呀，就陪着我这老头子在这里待着，等联系上吉利可汗，再去不迟。”

“好吧，”如燕撅起嘴，转头看向陆与和李元芳，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们早点回来。”

两人走出房间，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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