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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天意

作  者:钱莉芳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9 19:18:08

最新章节:飞升

太平之世,皇帝热衷交结方士,随后竟在宫中飞升消失。面对这桩匪夷所思的奇事,廷尉张汤与右内史汲黯被迫应对,一个长相酷似皇帝的囚徒被强行披上皇帝的衣冠,成为示于人前的傀儡。暗中查访到的线索隐然指向当朝淮南 天意

《天意》飞升

前言:此文独立成篇,虽是西汉背景,但与我之前写的《天意》《天命》无关。不过对于看过前作而又有些牵挂的朋友来说,此文多少还算有些小小的彩蛋,可以聊作安慰。就算是我这可恶的低产者,补发给各位读者朋友的一点福利吧。

当守卫的郎中告诉汲黯,皇帝飞升了,汲黯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次怎么弄出了个这么可笑的理由?

汲黯知道,自己是个不讨喜的人,皇帝看见他的人影就头疼。更衣如厕、偶感风寒、堕马伤足……都曾被皇帝拿来做拒绝见他的借口。

但这次,当几位户郎骑郎众口一词赌咒发誓说皇帝真的是飞升了,汲黯才发觉事情不对劲。

高大空旷的寿宫中,似乎有种诡异的气息。

殿内四壁画满了云气与天地诸神,微微飘动的绀帐中,众神巍然屹立,每尊神像前,祭具一应俱全,正对着当中一尊神像的玉案上盛陈酒食,案前地上是六重六彩绮席,席上凌乱地摆放着皇帝的通天冠、七尺剑、白玉双印、虎尾絇屦。

汲黯冲上前去,捧起通天冠,真的是皇帝的!

汲黯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他问,“陛下是怎么不见的?”他当然不会相信什么飞升的鬼话,从皇帝召见那些方士起,他就力谏过多次,到后来大张旗鼓在这寿宫中请神,他的谏书已经写废了两支笔。

几名侍卫正惊惶不定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汲黯问话,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汲黯直接指着其中一人,道:“张郎中,你说。”

郎中张安世依言站了出来,尽量镇定地道:“回右内史,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们都在殿外——陛下有严命,祭神时所有人都不得在场。后来,像是真人降临了,我们隐隐听见……”

汲黯一震,道:“真人?什么真人?”

张安世道:“听说叫‘泰一真人’,是上个月开始显灵的。我们都没有看见过,不过陛下已经见过真人两回……哦,连昨晚是三回了。”

汲黯身子一晃,以手扶额,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昨晚,真人降临后,我们听见陛下好像和真人说了一会儿话,再后来,陛下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似乎喊了句:‘真人慢走!’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急切。我们担心有什么差池,便不顾陛下命令,推门直入。然后,我们就看见……就看见……”

汲黯道:“就看见什么?”

张安世吸了一口气,道:“我们看见……殿中弥漫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雾气,很浓,绝不是熏炉中出来的那种。而陛下已经不在绮席上了,但……但在席上方七尺左右的地方,有一双穿着锦袜的足在向上升起——那是陛下的锦袜。我们惊呼一声,一齐向前扑去,但是晚了,陛下双足已消失在雾气中。”

汲黯死死地盯着张安世的眼睛。

年轻的侍卫眼中只有惊恐和迷惘。

“去廷尉府!请张廷尉来。”汲黯吩咐道,“还有,这里发生的事,暂时先别告诉任何人。”

张安世道:“为……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如果不报三公九卿,只怕……”

汲黯沉声道:“若是陛下真的成仙,报喜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万一是有人谋逆,能干出这事的人,所图必大。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到底想干什么。但陛下若真的不在了,太子年幼,谁会成为辅政?只怕你要禀报的人,就是巴不得陛下不在的人。”

“右内史是欲置我于火上啊。”廷尉张汤踱进寿宫,叹道,“宫中又不是我的执掌范围,廷尉府无兵无将,只会审案,不懂抓人,何况还是抓个连面都没见过、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成了,是逾越本职;败了,是粉身碎骨。右内史还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差使!”

汲黯道:“现在陛下生死不明,郎中令、卫尉又随大将军出征匈奴。事急从权,你廷尉府决天下疑狱,我相信你一定……”

“你相信我?”张汤意味深长地笑笑,仰起头打量着寿宫中的各种陈设,道,“这次你倒相信我?‘深文巧诋,居心叵测。’这八字评语我还记得呢。”

汲黯正色道:“不错,我厌恶你以烦琐的律条株连杀人。但眼下这个大案,只有你有能力来破。你我的宿怨先放一边,陛下的安危要紧。你儿子安世也是此次随侍诸郎之一,追究起来,他也逃不了干系。所以我相信,没有人比你更迫切地想查出真相。”

“唉,”张汤叹息一声,撩开帷帐,逐个叩击观察着神像,道,“当年你在陛下面前咒我:‘擅改高皇帝律法,迟早断子绝孙。’只怕真要被你说中了。”

汲黯有些窘迫地道:“那是一时激愤之语,况且廷尉口才亦不弱,也尝数于御前辱我。现在事情紧迫,还望廷尉不要拘一时恩怨,以大事为重。”

张汤点点头,翻查着各种祭具,自嘲地笑笑,道:“谁能想到,你我两人有一天居然能联手办案。说出去只怕没人能信吧?”

半天过去后,张汤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殿中的六彩绮席上方,也就是诸郎一口咬定皇帝飞升的那个位置。

“梯子!”张汤道。

一架竹梯被搬进殿内,张汤将竹梯一头靠住上方高高的梁柱,顺着竹梯爬上,仔细看着每一根梁柱和斗拱。

汲黯道:“怎么样?”

张汤慢慢爬下竹梯,道:“到处是一层薄灰,看不出有人动过的迹象。”

“什么?”汲黯不信,攀上竹梯也察看了一遍,终于也沮丧地下来。

室内地面的砖石已被撬得东一块西一块,满地狼藉,汲黯指挥众人拆解着顶层的屋瓦。每一个郎官都忙得满头大汗灰头土脸,但没一人偷懒懈怠。

如果找不到皇帝,所有人都会被处死。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他们近乎绝望地做着最后一点努力,仿佛多撬一块砖、多凿一堵墙,都可能给自己增加一分存活的机会。

天色渐暗,张汤脸色阴沉地坐在玉阶上,一语不发。

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这只是皇帝的一出恶作剧,就像他年轻时突然甩开随从,纵马到南山游荡;或者像当年的新垣平、李少君之事,是某个方士的新把戏。

然而皇帝到现在还不出现,只能说明一点:真的出事了!

“这样下去只怕把寿宫拆了也无济于事,”汲黯忧心忡忡地在张汤身边坐下,道,“陛下肯定不在这里。凭空而来,凭空而去,那……那人到底是怎么干的?”

张汤烦躁地道:“我不知道!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那鬼物叫什么?泰……泰什么?”

汲黯道:“泰一真人。”

张汤皱眉道:“‘泰一真人’?泰一不是天神吗?怎么又叫真人?”

汲黯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对了,我们试试去问一个人,也许他会知道一点。”

张汤道:“谁?”

汲黯道:“淮南王。不过,最好不要让他知道陛下失踪了。”

张汤道:“为什么?”

汲黯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放心这个人,他父亲在文帝朝谋反过,而且他是陛下叔父。”

张汤道:“厉王谋反时他才七岁,汲内史想太多了。如今淮南王招贤士、治文章,是诸王中最风雅的,陛下和他还很谈得来。舞文弄墨的人,图的是名誉,不是权力。我倒是担心,祸在宫墙之内——还记得当年那起巫蛊案吗?”

鸿宝苑的七宝高台之上,一位鹤发童颜的紫衣老者援琴而歌:

“明明上天,照四海兮。”

“知我好道,公来下兮。”

“公将与余,生羽毛兮。”

“升腾青云,蹈梁甫兮。”

“观见三光,遇北斗兮。”

“驱乘风云,使玉女兮。”

“……”

歌声恬淡,琴音古雅,如风掠远山,雾起深谷,闻之使人沉浸其中,物我两忘。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许久,张汤方赞道:“大王此曲,真是令人神往。敢问大王,是否真的遇到过歌中所述的升腾青云的神人?”

那紫衣老者正是当今皇叔淮南王。淮南王微微一笑道:“廷尉说笑了。寡人若遇此神人,此时也不会在这里与两位坐而论道了。”

张汤点点头,道:“是啊,若能登九霄,观北斗,驱风云,使玉女,世间还有什么不能舍弃呢?王侯之尊亦如浮云耳。”

淮南王点头道:“廷尉所言极是。”又转向另一边的汲黯,道:“久闻右内史精通黄老,想来更知个中滋味。”

汲黯欠身道:“惭愧,当年窦太后好黄老,在下时为太子洗马,不过趋附流俗读了点皮毛,于清静无为之说稍有心得,但神仙黄白之术,在下实是一无所知。大王博通古今,学养深厚,在下正有些疑问要向大王请教。”

淮南王笑道:“不敢当,右内史有事只管问,不过寡人不敢保证一定答得出来——那部《鸿烈》,不少篇章是我门客所撰,寡人不过附于骥尾,冒领虚名罢了。”

汲黯道:“大王过谦。请问大王,‘真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淮南王道:“混沌既开,乾坤始奠,而后方有人类万物。若能返归太初,自有形归于无形,是为‘真人’。”

汲黯道:“那么,‘真人’的神通很大吗?”

淮南王点点头道:“混沌未分的状态,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孕育着所有的可能,包含着各种方向,大不可及,深不可测。当混沌分为禽、兽、虫、鱼等各种生命,便彼此隔绝,不能返归其宗。禽兽需要呼吸,鱼虾不能离水,各种生命都有着重重禁区,时刻面临死亡的威胁。这其中唯有人是万物之灵,或有万一的希望,超脱于这种命运。那便是天赋异禀之士,经过修炼,或服食仙丹,重回到混沌无形的状态,成为水火不侵、无所不能的‘真人’。可是这种机缘,又是何等罕有?当年秦始皇求仙,自称‘真人’,便是希望能达到那种境界。可终其一生,耗费巨万,一无所得,可见真人之难求。”

汲黯听得有些恍惚,摇了摇头,才道:“请问大王,泰一神有‘真人’之号吗?”

淮南王微微一笑,道:“真人者,太一初始未分者也。可以说,各方神明之中,泰一才是最有资格用‘真人’这一称号的。”

张汤插口道:“我不懂什么黄老道术,不过我想向大王请教一件事,凡人是否真有过修成‘真人’的?”

淮南王笑道:“自古修仙得道之士不知凡几,只不过这些人既然选择修道,自然淡泊名利,隐匿深山,不为人知。这也是证明修道有效的难处啊,成功的例子都无从宣扬,而不成者倒比比皆是。”

张汤道:“大王说这些修道之士不为人知,是因为他们淡泊名利,可在下以为,如果修道真的有效,自古至今必然有几个无可置疑的真实事例流传下来。譬如帝王公卿,人皆瞩目,一旦得道,谁不知之?可是恕在下愚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史书记载过真实的重要人物得道成仙的事例。”

淮南王道:“哦,因此你不相信世上真有得道成仙之事?”

张汤道:“如果有,大王可能举出一例?”

淮南王哈哈一笑,道:“还要我举吗,刚才你们自己已经提到他了。”

张汤诧异地道:“提到谁了?”

淮南王大笑道:“轩辕黄帝啊。难道黄帝不是名动天下?难道黄帝不是在群臣面前乘龙升遐?哦,对了,据传黄帝升天之后,成为五帝中的至尊,正是你们刚才问的泰一神。怎么样,廷尉对道术可还有什么怀疑的?”

张汤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汲黯道:“黄帝的事,太久远了。百家言黄帝,各有各的说法,荒谬离奇,何足为训?”

淮南王捋着颏下清须,道:“呵呵,那你可难住寡人了。修道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道者,幽冥玄妙,存乎一心,千万人未必有一二得之者。自三皇五帝以来,帝王一共才多少人?而为帝王者,五音充耳,五色寓目,以致感知麻木,比常人更不容易接近道之本源,能有一个黄帝成功,已经是罕有的机遇了。足下难道非要异人遍地、神仙塞衢,才肯相信世上真的有得道成仙的事吗?”

两人向淮南王告辞时,淮南王似笑非笑地道:“有意思,你们今天聊的事,和陛下这段时间召见我问的,几乎一模一样。莫非以骨鲠敢谏闻名的右内史和不信鬼神只信刑律的廷尉,也想走燕齐方士的路子了?”

张汤与汲黯互视一眼,张汤道:“敢问大王,除了这些,陛下还问过其他什么事吗?”

淮南王想了想,道:“陛下问我,黄帝飞升之事,除了直接的记载,可有其他旁证?”

张汤道:“那大王认为有吗?”

淮南王摇摇头道:“寡人暂时想不起来。陛下的疑心病真重,不过,确实比你们问得更高明。一个传说,如果只有单一的直接记录,未必可靠,但若能在与此无关的史事中找到旁证,那倒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张汤道:“淮南王的话,你信吗?”

汲黯低着头想了想,道:“黄帝升遐之事,确实传得很广,我想,总不会是完全无中生有出来的吧?”

张汤嗤笑道:“那你相信龙须草真是那几根龙髯变的?”

汲黯摇摇头,道:“人性多喜添油加醋,许多传说,最早都有一个真实的核,我们不能拿那些后世附加的夸张细节来否定最初的真实。”

张汤道:“那你说,黄帝之事,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汲黯道:“我不清楚。不过我刚刚想起,据传黄帝乘龙上天时,在昆台之上留下了冠、剑、佩、舄。怎么这么巧,这次陛下留下的也是……”

张汤一怔,沉思片刻,道:“我不知道陛下请来的到底是神是鬼,但我知道,有些人是会玩役使鬼神的把戏的。”

汲黯道:“谁?”

张汤没有回答,顿了一会儿,道:“也许我能用一个饵把这人钓出来。”

冯太平迷迷糊糊睡醒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只不过他看不见。

这间牢房没有窗户,从他进来到现在,都没见过阳光。他不知道时间,只是从狱卒换班的次数估计,自己进来已经有十多天了。

身上的伤口还火烧火燎般地疼,当然,比前几天好多了。冯太平叹了口气,偏过头继续趴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席上,努力思考着出去后该到哪里混口饭吃,以便将注意力从身上的疼痛转移开去。

“哗啷啷”一阵响,牢门打开,一群人一拥而入。两名狱卒先冲到他身边,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冯太平身上的伤被牵扯得一疼,“啊”的一声,道:“你们干什……”

身后有人一脚踹向他膝弯,冯太平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身后那人又一把抓住冯太平的头发,往下一扯,冯太平的面孔随之仰起。

这时,冯太平便看见了两个衣饰华贵、显然是高官模样的人。

张汤道:“右内史看怎么样?”

汲黯看着冯太平的脸:这是一个憔悴的三十来岁的男人,凤目,剑眉,直鼻,薄唇,脸色苍白,几绺散乱的头发落在面前,掩不住眼神里的恐惧。

慢慢地,汲黯的神情从震惊转为狐疑,缓缓地将目光转向张汤。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人的?”汲黯将张汤拉到一个角落,低声道。

“一个月前。”张汤坦然而平静地道,“安世告诉我,陛下见到真人了,而殿内除了陛下什么人也没有,那时我就想找个饵了——我要是不逮住这个‘真人’,我儿子迟早被这个‘真人’害死。十六天前,我总算找到了这个人。正巧,高矮、肤色、五官一模一样,连声音都很相似……”

汲黯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汤,沉声道:“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别的心思?”

张汤叹了口气,道:“当年你我御前相争,你辩不过我,便骂:‘刀笔吏曲法阿上、深文巧诋,迟早不得好死。’还记得吗?”

汲黯脸色一白,道:“记得。”

张汤笑笑,道:“其实你骂得很对,自古酷吏鲜有善终。我只是不想自己死得太早而已。”

汲黯的心狂跳起来,双手不自禁地在袖中暗暗握紧,明知这样其实无济于事。

“我这廷尉府杀过多少公卿大臣,已经算不清了。”张汤轻声道,“恨我的人太多了,多到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们就会把我撕成碎片……有些事,总要有人干,陛下需要一把刀,我正好符合他的需要……我比谁都需要陛下万寿无疆。陛下活着一天,才有我一天的命。这人最多也就能冒充个三四日,我只希望能在被发觉之前救出陛下,也就救了我自己。”

汲黯的心跳慢慢平复,随之长出了一口气。

张汤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在想什么?以一个刑徒长年累月冒充一国之君,然后借以控制朝局?你把我想得也太有能耐了吧。老实说,我还怕他长得太像,不要生出什么妄想,或被人利用,特意先杖了他六十。廷尉府的刑杖,满五十就得留一辈子的疤,这下你总放心了?”

汲黯怔了怔,遥遥看了眼那脸色苍白的囚徒,道:“犯的什么事?”

“盗长陵胙肉。”张汤道,“八成是饿昏头了。”

冯太平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珍馐美味:炙鸡、熬豚、鹿羹、腊兔……还有许多连样子都不认识、滋味却极美妙的食物,冯太平直吃得汤汁淋漓,十指油腻。他知道那两名高官已经走了进来,正在他对面看着他,但他决定不理那两双越瞪越大的眼睛——偷了一块肉,就被打得死去活来,现在这两人要他做的事搞不好会没命,索性做个饱死鬼,倒也不亏了。

“好了,”冯太平感觉羹汤险些从嗓子眼里溢出来,才停下手,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道,“终于饱了。有什么事?”说着将黏糊糊油腻腻的双手往锦绣深衣上一抹。

张汤怒气冲冲地走到冯太平面前,扬起手来。

“廷尉想干什么?”冯太平歪着头道,“好像你们现在正要靠我这张脸来办事吧。”

张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就是传了顿饭——哦,膳嘛。”冯太平无所谓地道,“我把他们都遣走了,吃相没人会看见。再说,饿着肚子怎么干活?要学陛下总得中气足一点吧——张汤,不得无礼!”

冯太平最后那一句话的声音和之前嬉皮笑脸说的截然不同,那是充满了权力的威严的声音,隐含着帝王的愤怒。

张汤被那句话听得一惊,与汲黯互视了一眼,随即两人脸上浮起一丝喜色。

冯太平却松了一口气,复又笑道:“瞧,你当冒充贵人是天大的难事,啰唆半天没完没了。其实摆架子吆喝人是世间最容易的事了。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贵人来冒充我这种贱民才是最难的事呢——廷尉,你会在街头行乞吗?”

张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做得很好,不过,你最好放老实点。这里是宫里,不是你那槐里县的陋巷。不该你做的不要做,否则我迟早跟你算总账!”

冯太平伸了伸舌头,道:“嗬,我还能活到你跟我算账的那一天?那可谢谢廷尉了。我还以为你们一破完案就会给我一杯鸩酒呢。”

张汤心头一凛,表面镇定地道:“胡说八道!当赏则赏,当罚则罚,你不犯事我要杀你干什么?你少自作聪明。”说罢拂袖而去。

汲黯却注视着冯太平,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道:“冯太平,你念过书?”

冯太平道:“没有,粗识几个字而已。”

汲黯点点头道:“我看你虽是平民,倒还聪明,遇事反应也快。这次你若帮我们查明这个案子,救驾之功,自有赏赐。如果你愿意入仕,我也会向陛下力荐。”

“别别,”冯太平双手直摇,“我只想有口饱饭吃,不想当官。当了官,要么不要良心,要么不要命,可我两个都要。”

汲黯一皱眉道:“你说什么?!”

冯太平向外一努嘴道:“那位张廷尉,杀过的人都该死吗?我蹲的那间牢房,墙上至少七八十个‘冤’字。汲内史你倒是直言敢谏,可民间都说天子好几回差点要杀你了,是这样吗?”

汲黯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冯太平道:“所以我就不去想喽。对了,现在我该干什么?”

汲黯拍了拍冯太平的肩膀,道:“装病。”

“你觉得这样就能把真凶钓出来?”冯太平好奇地摸着盖在身上柔软异常的锦绣复衾,问旁边的张安世道,“天子不是在寿宫失踪的吗?怎么让我躺在这里装病?”

张安世皱眉道:“你的话怎么这么多?不装病,难道去上朝?你还是老老实实躺着,别再弄出什么意外。查案的事,我父亲和汲内史会办的,不用你操心。”

冯太平叹了口气,道:“兄弟,我不是操心你父亲,是操心我自己。你父亲有本事把任何人拷问成凶手,可现在失踪的是天子,他那些本事,怕是无用武之地。我就怕时间一长,朝中大臣起疑,最后我这个小人物被你们当垫背的,那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安世瞪了他一眼,道:“你偷的是长陵的胙肉吧?本来就罪该弃市,现在给你个机会戴罪立功,还有那么多废话?!”

冯太平撇了撇嘴,道:“一堆俎余肉,送给你们这些当官的,你们也不会要。百姓饿得半死,拿了一块就该杀头,什么世道!”

张安世道:“事已至此,你现在和我们是绑在一条船上了,少怨天尤人了,要是找不回陛下,我和我父亲一样会死,也许比你更……”

“皇帝!你给我出来!”殿外,一个暴怒的老妇的声音猛地响起,两人都是一惊。

“大长公主,”张汤的声音道,“陛下偶染微恙,现在需要休息,有旨意,谁都不得……”

“啪”的一声脆响,随之那老妇怒道:“滚!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皇帝,我有话问你……”

这世上居然有人敢打张汤?冯太平嘴角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看了眼旁边的张安世,才勉强克制住,低声道:“谁?”

张安世还没来得及回答,温室殿高大的殿门已被一支拐杖顶开,随即一个遍身绮罗的老妇颤巍巍走进殿内,张汤捂着脸跟进来道:“请大长公主止步,陛下现在真的圣体欠安,不宜……”

张安世把复衾给冯太平盖上,同时迅速在他耳边低声道:“是窦太主,别说话。”

老妇走到冯太平的帷帐外,瞪视良久,才道:“你到底要将阿娇折腾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冯太平缩在被衾中一动不敢动。

窦太主?皇帝的姑母?糟了!如果她非要揭开被子来看,会不会看出躺在里面的不是自己的侄子?

就算她不看,可她现在问的是怎么回事?

阿娇就是被废的陈皇后,这个他知道,卫子夫斗败陈皇后的故事已经传遍街头巷陌,“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是人都会哼两句。民间最喜欢津津乐道的就是这种贵人倒霉、贫贱得志的事了。可那位陈皇后不是已经被废了好多年了吗?现在又发生了什么?

“大长公主,”张汤在窦太主身后开口道,“那两人是臣带走的。”

窦太主猛地转身,盯着张汤。

张汤道:“陛下这次染病有些蹊跷,望气者说,宫内有蛊气,伤了圣体。所以……”

窦太主向张汤逼近一步,道:“所以你认定是我女儿干的?”

张汤道:“查的不只是长门宫,各宫宫人都有被带走查问的。陈皇后身边臣只带走了两名宫人,有些宫里……”

“跪下!”窦太主怒喝道,“我是先帝胞姊,今上姑母,你有什么资格站着跟我说话?”

张汤犹豫了一下,跪了下来。

“谁不知道你是怎么‘查’的?”窦太主冷笑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七年前你查巫蛊,最后把阿娇身边三百多人全杀了!张汤,这些年夜里你有没有做过噩梦?皇帝想废我女儿,你就‘恰好’查出她搞巫蛊设祠祭——真是一条好狗,叫你咬谁就咬谁!”

张汤跪在地上,脸色发白,衬得左颊那几道指痕格外明显。窦太主的愤怒他早有准备,只是在一个刑徒眼前受此折辱,让他有些恼火。

“太主,”张汤镇定地道,“各宫臣都在查。如果长门宫的人没做过,廷尉府不会无故加罪。臣或曾用刑过度,但都是确认有罪才会用刑。到现在还没有一位夫人美人来问臣要过人,唯有太主前来兴师问罪,不知让外人看来,是何观感?”

“陛下,”窦太主不去看张汤,却忽又转向帷帐,声音缓和了点,“我知道你对阿娇成见很深,她当年年少气盛,确实做了不少错事,可是平心而论,一个女人,因为夫君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而愤怒,难道是天大的罪恶吗?况且你已经幽禁了她这么多年,也该够了吧。”

张汤道:“太主,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一定是宫人施蛊,但如果其他各宫查过都没事,只有长门宫的人没查就被要回去了,岂非反而对太主和陈后不利?”

“你若怀疑阿娇,”窦太主继续对着帷帐道,“直接去问她就是了,何必总拿她身边人下手?张汤只是揣摩你的旨意,先入为主,穷追细故,最后总能查出他想要的‘真相’。陛下,我就这一个女儿,就当姑母……姑母求你了,放她一条生路吧……”话未说完,窦太主竟泪痕满面地跪了下来。

“张廷尉,”帷帐后一直安静的“皇帝”忽然开口道,“放人吧。”

张汤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道:“不行……”

窦太主吃惊地回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温室殿里鸦雀无声,室内的空气像是停止了流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张汤慢慢跪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陛下,事关重大,还是……”

“张汤,”帷帐中人沉声道,“朕的话你没听清吗?!”

那声音听得张汤、张安世、窦太主俱都一惊。

张汤一双手在袖中握紧又放开,放开又握紧,最终努力克制着道:“是,谨奉陛下诏。”

窦太主离开后,张汤立刻从地上站起来,疾步向前,一把扯开帷帐,掀开复衾,一脚踹向冯太平。

“很好玩是不是?”张汤一边踢一边怒吼道,“我警告过你,除了装病,什么都不准做!你敢跟我玩花样?!”

冯太平用手抱着头躲闪着道:“别、别,哎哟!我不是故意坏廷尉的正事,实在是廷尉查错了人……”

张汤停下脚,道:“你说什么?”

冯太平揉着臂膀苦着脸道:“我虽然不知道那陈皇后是美是丑、是圆是扁,不过想想她也不会是凶手。既然一直关着,怎么到寿宫去动手?再说,陛下若好好活着,她好歹还算是陛下的女人,害了陛下,她能得到什么?难道换个皇帝再来封她当皇后?”

张汤注视了冯太平一会儿,道:“汲内史说得不错,你果然很聪明。”

冯太平咧嘴一笑道:“不敢……”

“知道为什么叫你装病吗?”张汤道,“陛下失踪了,这事除了我们,只有凶手知道。谁非要强行见驾,谁就极有可能涉嫌——凶手一定想知道,为什么他劫持了圣驾,宫里还有一个?”

冯太平张开的嘴一时合不拢了。

张汤道:“还有,你知道陈皇后当年为什么被废幽禁?她跟一个女巫学巫术,在陛下饮食中下蛊!”

深夜,冯太平倾听着那远处隐隐传来的琴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略带忧伤的歌声伴着琴音响起: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

借着朦胧的月光,冯太平顺着那乐声慢慢向前走着。

“……”

“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

“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

“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

幸临个屁!冯太平心想。男人喜欢上别的女人,你就要杀了他,哪个男人敢“幸临”你?

“……”

“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

“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

“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

“……”

苑囿中桂花树的香气在月色下弥漫,倒是恰好合了那歌中意境,可惜冯太平无心欣赏。

那歌词他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他只想问那个女人,到底用的什么法子、把皇帝弄到哪里去了?

冯太平很清楚,皇帝若是驾崩,自己也就死定了。皇帝若是活着,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

“……”

“砰!”冯太平在走完一条甬道后被一道不知是门槛还是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

“……”

“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

“……”

这可真够“从容”的!冯太平懊恼地暗想。

“谁?”两名巡逻的郎卫喝问着冲了过来。

冯太平狼狈地从地上爬起。

“啊,是……是陛下?”那两名郎卫目瞪口呆。

冯太平道:“我……咳,朕要去长门宫,带路!”

两名郎官先是一愣,随即应道:“是,陛下!”

“……”

“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肠。”

“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

“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

“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

“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

“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

“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

“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

“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諐殃。”

“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

“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

“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

“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

“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

“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琴声戛然而止。

陈皇后抬起头来,注视着宫门口的那个人。

“你终于来了?”陈皇后淡淡地道。

冯太平震惊了。

眼前这女人,明眸皓齿,蛾眉如画,美艳不可方物,一身锦绣灿烂的襦裙,黄金步摇一爵九华,眼中却一副漫不经心的疏淡样子,和那些故作矜持实则炫耀的贵妇不同,那是真正自幼在富贵中长大、见惯了财富如山才能养成的淡然。

冯太平被这美妇人的艳光逼到一时不敢直视,垂下眼睑道:“你……你琴弹得真好。”

“这要感谢你。”陈皇后抱起案上瑶琴,道,“我自幼喜欢音律,做了皇后荒废了。现在待在这长门宫,长夜无聊,反倒有空重拾旧技。”

冯太平道:“陈皇后……”

陈皇后本已站起来向内室走去,忽地回头:“你叫我什么?”

叫她什么?叫错了吗?总不能叫她废后吧?以前皇帝叫她什么?

冯太平心念急转,想起窦太主的话,尝试着道:“阿……阿娇。”

陈皇后面色微微缓和,继续向前走去,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忘了。”

冯太平快步跟上道:“我想问你一些事。”

进入内室,陈皇后放好瑶琴,掀开熏炉炉盖,拨弄了一下炉中香料,道:“问什么?”

问什么?冯太平犹豫了。

你有没有用巫术把皇帝弄走?

真的是她干的吗?万一不是,自己这么问,岂非多出无数是非?

一股淡淡的清香渐渐弥漫了内室,冯太平的心也随之放松下来。

也许自己来得太莽撞了?

或者,问问她七年前那件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别的什么人嫁祸给她?如果能查出来……

“如果你想问七年前的事,”陈皇后拿起一只玉壶,两只耳杯,向冯太平走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不后悔。”

冯太平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陈皇后放下耳杯,道,“为了让你再也不离开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当然,我没想到,为了两枚雀脑,你关了我七年……”

“雀脑?”冯太平奇道,“你说什么……雀脑?”

陈皇后提起玉壶,在两只耳杯中各注入了一些带着浓浓的桂花香气的浆水。“雀主相思,楚服说,丙寅日把这和着酒给自己的男人服下,便可日思夜念,永不分离。可惜,那天的酒太淡,你又不喜欢雀脑的味道。罢了,今天这不是酒,只是普通的桂浆,我自己做的,喝一杯吧。”

冯太平闻到那扑鼻的芬芳,咽了口口水,摇摇头道:“我不渴。”

陈皇后端起耳杯小啜了一口,微笑道:“其实我想了七年才明白,相思不相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害怕爱我。所以,就算给你服了雀脑也没用,也许更糟,你会杀了我以免后患。”

冯太平觉得脑子里有点晕,道:“什么?我……我为什么会杀了你?”

陈皇后又轻啜了一小口,道:“现在还装什么呢?先帝和太皇太后都不喜欢你,你是我母亲出力才得以立为太子的。这是一桩交易,你当皇帝,我当皇后。外弟,你真的很聪明,那时你那么小,就会用一句‘当作金屋以贮之’,让我母亲彻底放心。你也很小心,直到太皇太后去世,我母亲没有任何力量追回她给你的帮助,你才开始展现出真实的一面,把一个又一个女人带进宫。我那时真是愚蠢啊,大冷的天跳进太液池,居然想用死来换取你的哪怕一丝怜悯,结果只是换来了你的疏远和厌恶。当然,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是不爱我,而是根本不敢爱我——你怕爱上我便会被我母亲所掌控。你的不信任,把我一次次推向母家求援,而这又反过来证实了你对我的猜忌。其实,你想过没有,我是我,我的家族是我的家族,你为什么认定我必然会为了我母亲而危害你的江山呢?我母亲生了我,可是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孩子的母亲啊。”

她在说什么?冯太平觉得脑子更晕了。哦,从白天的情形看,窦太主大概过去是挺嚣张的,难怪皇帝讨厌她女儿……可是这女子这么美,也挺讲道理的,不像杀人放火的人……

“……我曾经想杀了卫子夫,”陈皇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步摇上的黄金翡翠闪烁得冯太平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我以为是她夺走了我的一切。可是当我看到她本人,看到她那不算出众的容貌时,我才明白,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你用来羞辱我的棋子。所以我不再怨恨她,我只怨恨自己还没有足够好,能让你放下戒心,真正进入我,了解我……”

冯太平觉得自己身上有点燥热,同时眼皮却越来越沉,要命!怎么这个时候想睡觉了?不行!不能睡着,他还有很重要的事问这位陈皇后。怎么回事……桂浆……那桂浆……不对,自己并没有喝那桂浆啊……

“陛下为什么不肯饮这桂浆呢?”陈皇后放下耳杯,叹道,“熏香中的‘长相思’,只有这桂浆能解。如果你能哪怕信任我这一回,那么今天你也不会失去对一切的控制。”

“什么?!”

“不,不能睡着,会出事的……别过来……别……”

“彻,你总是不肯信任我,到现在也是这样。”陈皇后轻轻勾起冯太平的下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得你这双坚毅而又猜忌的眼睛,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哦,不对,你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怎么变得温和了?因为你现在已经得到了一切,没什么可担心了吗?好吧,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金光灿烂的连枝灯被逐一吹熄,冯太平想伸出手去阻止,却一个指头也动不了。同时又浑身燥热,仿佛置身火炉般要燃烧起来……太闷热了……

一只手轻轻解开他的带钩……凉风拂过身体,稍微减缓了那难耐的闷热……不!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是一个奇怪的梦……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廷尉府的大牢又黑又冷……槐里的草棚开始漏水……颠三倒四的梦……快醒过来!快……会出大事的……雀脑有什么好吃的?那么小,肚子都填不饱……还是长陵的胙肉最香……嗯,不是,最香的是另一种……柔软,祥和,温润……

从黑暗中醒来,冯太平慢慢地穿上衣服,巨大的恐惧渐渐随着衣服裹住了他的身体。

“你害怕了?”旁边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害怕还敢干这事?”

冯太平在褥上摸索着玉带,摸到了一片黏湿,随之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你有刑伤,”陈皇后背对着她,正在逐一重新点起连枝灯,“谁让你假冒他的?”

冯太平一边发抖一边围上玉带:“我……我不是故意的……陛下失踪了,为防人心大乱,张廷尉让我假扮陛下……”

金色的连枝灯又开始摇曳生光,陈皇后注视着灯光,道:“在哪里失踪的?几天了?”

冯太平道:“寿……寿宫,三天了。”

陈皇后浑身一震,叹息道:“这是他的致命伤,谁都不信任,却相信鬼神必然会给他带来好运。”

冯太平不敢接口。

陈皇后怔怔地看着灯火,过一会儿,道:“算了,你走吧,在我想杀你之前。”

冯太平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冠履,仓皇地向门外逃去,途中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角,又差点绊了一跤。

“我只是……有点失望,”陈皇后的声音在他身后越来越低,“我原以为,等了那么久,他终于……”

“你去了哪里?!”张汤眼里要喷出火来,“真当自己是皇帝了?宫里是你能乱逛的?”

第一次,冯太平不敢抬头看张汤的表情。

“我……我想遗矢,”冯太平低着头吞吞吐吐地道,“这么多人看着,我……我没法……我已经憋了三天了……回来时又找不着道,这里地方太大……”

“滚回去躺着!淮南王来探疾了!”张汤吼道,“这次你要敢乱说乱动,我宰了你!”

如果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现在就会宰了我。冯太平想。

淮南王只带了一名随从,显然是得知消息后匆忙进宫的。但和过去一样,紫衣高冠,清雅温文,颇有仙风道骨之感。

“听闻陛下染病,臣不胜忧虑。”淮南王行过礼后,坐下道,“前几日陛下还与臣畅谈古今,纵论仙凡,怎么忽然就一病不起了?臣手下有一些精通岐黄的门客,要不要试试让他们为陛下诊治……”

冯太平压根没有听淮南王的话,只躲在被窝里,努力将一只手伸进身后,悄悄摸索着那些旧伤。

张汤道:“大王不必过于忧虑,太医已经看过了,陛下病得不重,只需静养数日便可康复。不过陛下目前嗓子有些不适,望大王体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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