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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平移

时空平移

作  者:王晋康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9 21:47:26

最新章节:一掷赌生死

我的老同学,物理学家叶禾华易慈夫妻发明了时间机器,并回到远古时代,将地球生命的元祖移植到一百万年以前,这就意味着整个地球的生物圈同步进化了一百万年,从而也使人类文明的进化速度提前了一百万年。此后,叶禾 时空平移

《时空平移》一掷赌生死

飞船摩纳哥号—

女士们,先生们:

这里是拉斯维加星。我们热忱欢迎来自母星的移民。自从地球人定居在本星球后,你们是第一批来自故土的亲人。拉斯维加星上已经准备了面包、盐、哈达和桂冠来欢迎尊贵的客人,也为你们准备好了房间和热水,让客人们洗去一路的征尘。

以下介绍本星球的概况:拉斯维加星是地球第一个成功的太阳系外殖民地,距地球324光年。1200年前,巨型亚光速飞船轩辕三光号载着88473名富有冒险精神的勇士,开始了人类第一次无预案飞行(注:指没有预定目的地的飞行)。飞船历时989年(注:指飞船外静止时间)后,幸运地遇到了与地球状况极为相似的本星,并在此定居。经过211年的开发,这儿已经建成了先进的拉星文明,人口发展到1480万。

拉星的公转和自转周期与地球极为接近,为避免时间换算上的不便,在拉星文明建立后,已经用人工方法把上述周期调整得与地球完全同步。所以,你们到达拉星后将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再次热烈欢迎你们。拉星的100辆太空巴士已经出发,10分钟后将与摩纳哥号会合。顺便播送一个通知:贵船摩纳哥号已经被拉星政府征用,经过一月左右的维修和加注燃料,将立即开始新的飞行,它将是又一次生死未卜的无预案飞行。船员初定为80000人,将从拉星居民的259万报名者中以抽签方式选出这些幸运者。贵船乘客如果愿意继续旅行,也可报名参加抽签。为了表示东道主的心意,对所有贵船乘客凡在着陆前报名者。抽签时给予3倍的加权系数。拉星政府博彩登记人将乘第一辆太空巴士抵达贵船,受理登记事宜。

摩纳哥号是轩辕三光号启程之后从地球出发的第28艘飞船,这28艘中有两艘已经确认为失事,其他26艘则杳无音信。有可能它们安全抵达了某个星球并在那儿扎根,但因种种原因未能与母星建立联系,不过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说,摩纳哥号,还有1200年前的轩辕三光号,都是蒙幸运女神特别眷顾的。

摩纳哥号是在轩辕三光699年之后出发,历时501年(指飞船外静止时间)到达拉星,速度比它的兄长快得多。尽管如此,501年仍是非常漫长的时间,所以途中乘客仍采用休眠方式。不过乘客们的思维并没有休息,在休眠前,所有乘客的思维被导入飞船SWW(思维网)中,一直在学习、交往、娱乐,包括虚拟的恋爱结婚生子。

现在,摩纳哥号已经泊在拉星近地轨道上。当来自拉星的问候在摩纳哥号的船舱里响起时,大部分乘客还没完全醒过来呢。值班船长已经提前三天启动了休眠复苏程序,然后把SWW网中与各人有关的记忆分离,再分别回输到各人脑中。不过,复苏得有个生理上的滞后期,回输的巨量信息也得有一个消化过程,所以,等拉星的几位博彩登记人匆匆进入飞船、用带着拉星口音的地球语言开始喊话时,飞船乘客的神经反应都赶不上他们的语速:

“拉斯维加星欢迎来自母星的客人!有参加本飞船后续飞行的请即刻报名!三倍的加权系数,相当于一个人可以参加三次抽签!优惠期到巴士着陆后即截止!本登记人有国家颁发的正式资格证书!

……”

摩纳哥号上的80050名乘客每50人分为一组,分散到拉星社会中。刚明军所在的小组内有他的四个熟人:朴智远、朴智英兄妹、他们的父母朴云山夫妇。刚家和朴家在登上飞船前就是邻居,旅途中三个年轻人在SWW网中又是须臾不离的玩友。不过,小刚的父母刚书野夫妇在旅途中已经去世了。

拉星政府的安排非常周到,每个小组内配了一位导师,在一年时间内与小组成员生活在一起,帮助他们尽快融入本地社会中。小刚所在小组的导师是谢米纳契先生,今年150岁。拉星人平均寿命为210岁,所以150岁正好相当于古地球人的“知天命之年”。谢米纳契先生非常尽职,而且友善宽厚,小组成员立刻就喜欢上他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先在组员中找到了刚明军:

“首先向刚先生表示慰问。你的父母在旅途中不幸以身殉职,他们将英名永存。拉星政府已经将他们的名字载入探险英烈榜中。”

小刚看着窗外低声说:“他们是自杀,不是殉职。”

谢米纳契温和地反驳:“我看不出两者的区别。我知道当值班船长的艰难,长达100年的枯燥旅行,窗外是一成不变的宇宙背景,舱内是休眠如僵死的同伴,太孤单了,非常容易造成值班者的心理崩溃。所以,我认为他们二位就是殉职。”

刚书野夫妇是摩纳哥号第一任值班船长及值班科学官,他们尽职地工作了100年,然后唤醒第二任值班船长,与他作了详细的交班。但卸职后的两人并没有进入休眠,而是随即自杀了。这是401年前的事,小刚在SWW网中早就知道了这个噩耗,他简单地说:

“我已经是18岁的成人了—或者519岁,如果加上网络年龄的话—我自己会处理这件事。谢谢你的慰问,不过请谈其他事吧。”

谢米纳契先生深深地看小刚一眼,把话题转开了。

他用一天的时间详细介绍了有关拉星社会的ABC。随后他说:当然不可能光凭纸上谈兵就完全了解拉星社会,得有一个实践的过程。你们以后不论遇上什么问题尽管找我,我会尽力相助。他发给每人一张银行卡,此卡在一年内可以“无限透支”。一般来说,一年后新移民就会基本熟悉拉星社会,那时可以自由挑选一个职业,也有了稳定的收入。

他的第一期辅导就要结束了,他停顿片刻,郑重地说:

“下面我要谈的仅是我个人的意见。因为拉星社会保障信仰自由,政府不好对以下的问题公开表达什么意见,但我想以个人身份郑重提醒大家。正如你们已经看到的,拉斯维加星上已经建立了非常先进的文明,非常强大的科技,但光明之中总会有阴影。这100年来,各届拉星政府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势力强大的‘上帝之骰教’……”

几个组员同时问:“什么教?上帝什么教?”

“上帝之骰教,即赌博中掷骰子的骰。”

智远奇怪地说:“这可是个奇特的名字。”

“往下听你就不奇怪了,这个名字和它的教义是密切相连的。该教派信徒数量达到拉星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二十,即近300万。他们每个周日举行献祭仪式,与会人数为20万以上,以掷骰子的方式选中100个‘升天者’,被选中者当场献出自己的生命。每周日都是如此啊,据政府统计,从这个教派兴起至今,已经有522100人丧生。”

“五十万!”朴云山震惊地说,“在地球上它肯定会被定性为邪教,被政府取缔。”

谢米纳契摇摇头:“我们不愿称它为邪教,因为这些信徒确实是为了实践自己的信仰而不是出于邪恶的目的。这个教派没有常任的领导人,每周用掷骰子的办法选出一个领导者,称为庄家,负责下一星期的宗教活动。该庄家的生命也就这七天了,因为,在下一星期的100个升天者中他是当中的一员。所以……他们的献身狂热十分可怕,确实可怕,5000多代庄家接踵赴死,从没中断。”

听他辅导的50个组员都不寒而栗。

“它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毒品,只要接触一次就有百分之二十的上瘾率,并且上瘾后基本不能摆脱,因为它的教义暗合了人类的冒险天性,”谢米纳契叹口气,“你们应该知道,人类的赌徒性格是根深蒂固的。所以,要想避免陷进去,唯一的办法是彻底躲开它,远远地躲开它,不要被好奇心所害。”他再次强调,“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他特意拍拍小刚的肩膀:“小刚你要记住我的话啊。”

其实他心里清楚,尽管他苦口婆心,反复劝诫,仍然会有抑制不住好奇心的人。这是由天性和几率所决定的,非人力所能扭转。比如这位小刚,如果他的性格和他自杀的父母相似,很可能就属于那百分之二十的范围。

谢米纳契已经通过SWW网查到了他父母自杀的真正原因。

英子紧张地问:“谢米纳契先生,你让我们避开这些人,我们也愿意按你说的去做。可是,怎样从人群中辨认他们?”

“这倒是非常简单的。首先,信徒们都比较瘦,即使胖人在入教后也会拼命减肥。因为据他们说,升天时要通过的‘天之眼’是相当狭窄的。”

“噢,那我们在交往中会首先警惕瘦子。”

“还有一个更容易的辨认办法:信徒们在周日参加献祭仪式时,一定会戴上这么一个徽章,喏,就这样的。”

他取出一个小小的徽章,图案是一枚六面体骰子,每个面上有从1到6的不同点数,与地球上赌徒们用的骰子完全一样。徽章是用高科技方法制成,图案中那个骰子并不是死的,而是不停地跳动着,依次展示着不同的点数。在它背后是无限广袤的、缓缓变化的背景。小刚从他手里拈起这个徽章,好奇地观察着。看着它,就像是透过飞船舷窗看深邃的宇宙—或者是有一只独眼正从宇宙深处看他,这要看你站在哪个角度上了。但无论是哪个角度,这个徽章确实令人入迷。他央求谢米纳契先生:

“这个徽章真精巧。先生,让我玩几天吧,我要拿它去和教徒们的徽章作比较。”

谢米纳契不忍拒绝这个孤儿,挥挥手,答应了他的央求。

小组成员们对谢米纳契的警告印象深刻,大伙儿都答应一定牢记他的关照。小刚捏着口袋里硬硬的徽章,心想,这么一个每周杀死100人的邪教,它的活动方式竟是如此明目张胆啊。

每位移民都得到了自己的房子,彼此留下联系电话,分散回家了。朴氏夫妇很同情失去父母的小刚,劝他住到朴家来,但小刚婉辞了,他想用自己的方法走出对父母的思念。随后的一个月内,小刚和朴氏兄妹几乎没有正经在家里呆过。想想吧,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无数地球上没见过的新鲜玩儿法!三个年轻人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的,连朴家父母都在外边玩得乐不思蜀了。

三个朋友最爱玩的新玩意儿,一个是空中滑板,形状和地球上的陆地滑板相似,但能悬空滑行。它无疑也是磁悬浮作用,但能悬浮到膝盖高度,又没有明显的动力来源,无疑拉星的科技水平要远远高于地球(至少是摩纳哥号启程前的那个地球)。另一个玩意儿是“蛀洞旅行大变脸”,两个透明球由弹性管相连,管径很细,玩家要努力顶开弹性管钻过去。人钻到弹性管之后,它就开始发疯般地扭动,把其中的人扭得像洗衣机里的衣服。等好容易钻到另一个球内,那个看似透明的圆球原来暗含机关,从外边看,里边的人是原型经过拓扑变换后的形象,至于如何变换则是完全随机的。小刚被变成一个打结的人,而朴智远则更恐怖,把身体内腔翻到体外了(这是拓扑变换规则允许的),各种器官密密麻麻地悬挂着。外边的小英吓得捂住眼睛,而里边的哥哥还在急切地问:我变成什么样子了?变成什么样子了?

三个星期后,他们又发现一种新玩意儿:最高通感乐透透。摊主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年龄比小刚他们略大一些。她非常漂亮,细腰盈盈一握,彩色头发扎成两个冲天辫,吊带小背心,超短裙,身上挂满了小姑娘们喜欢的饰件。看见三人过来,她高声吆喝:

“乐透透节日大酬宾!庆祝地球飞船胜利抵达拉斯维加星!一月内八折优惠!”

小刚走过去,笑着说:“那你得对我们更优惠一点,我们仨都是摩纳哥号的乘员。”

“是吗?你挺厉害的,不到一个月,拉星话已经说得很顺溜啦。好吧,对你们七折优惠。”她把三位客人迎进来,又加了一句,“其实对你们不必优惠的,反正新移民们都拿着一张无限透支信用卡。”

不过她还是用七折优惠让三个人玩了乐透透。是一个类似宇航头盔的玩意儿,戴上它,经过十几分钟的调谐,玩家就能得到最高的快感,是一个人在一生中所能享受的快感的综合:婴儿吃母乳时的快感;婴儿被妈妈轻抚脸蛋的快感;恋人接吻的快感;极度饥渴时进食饮水的快感;大成功的喜悦;享受蓝天白云、清风山泉时的喜悦;等等,当然也少不了性快感。它们综合到一块儿,成了“痛彻心脾”的快乐,同时又是很温和的,不带烟火气。三个人都沉溺其中不愿离开,但女摊主只让每人玩半个小时,说这是法律严格规定的,每天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否则它就变成最厉害的毒品了。临走时小刚有点恋恋不舍,倒不是舍不得这种玩法,而是离开这个漂亮快乐的姑娘。他说: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电话吗?”

“当然可以。你叫我阿凌就行,我的电话在招牌上写着呢。”

小刚介绍了这边三个人的姓名和电话。“那,我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我当然乐意。”阿凌笑着说,“我知道你们有无限透支卡,一年内有效,所以在这一年内你尽可以多请我几次,我绝不会嫌麻烦的。不过今天不行,哪天我有空吧。”

智远说,那我们下周来找你吧,我们仨轮流清你。三人离开了这个小店,小英撇着嘴说:

“小刚,刚先生,你对姑娘们的进攻非常果断啊。”

小刚笑着说,这也属于谢米纳契先生所说的男人的冒险天性。小英反驳说,谢米纳契只说“人的冒险天性”,可没专指男人。小刚笑着说,“这就对了,女人也有冒险天性的,那你干吗不对你中意的男孩子主动进攻?”

第二天他们在街上邂逅了阿凌,她仍是那身时尚打扮,只是外面套了一条淡青色的风衣。看见三人她首先打招呼:

“喂,你们三位好。我还惦着你们的请呢。”

小刚高兴地说,那咱们现在就去饭店吧。阿凌歉然摇头:

“不行,我今天有重要事情,抽不开身。以后吧,下周吧。”她嫣然一笑,“如果下周我们还能见面的话。再见。”

最后这句话有点没头没脑,未等三个朋友醒过来劲,她就匆匆离开了。小刚一直专注地望着她的苗条背影,小英有点恼火,用肘子推推他:

“小刚哥你别看啦,你的心上人已经走远啦。”

小刚扭回头,严肃地说:“你们没发现?她的风衣上带着一枚‘上帝之骰’的徽章。”

“真的?我没看见。”

智远说他也没注意到。小刚说:“我看见了,不会错的,就在她风衣的翻领旁。今天是星期几?对,是星期日,她一定是参加那个献祭仪式去了。刚才她说什么来着?她说‘如果我们下周还能见面的话’—她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朴氏兄妹相当吃惊,没想到谢米纳契的警告在不到一月中就应验了。小英恍然大悟:

“噢,你看她很瘦的,符合信徒的特征。”

小刚沉思片刻,果断地摸出那枚徽章,带在胸前:“我要跟她去,看看那个教派到底在干什么。”

“不行的、不行的!”小英震惊地说,“谢米纳契先生说得再清楚不过了,那儿沾不得的,一沾上就会上瘾。”

智远也竭力阻止他,但小刚不在意地说:“我总不至于没有一点自控力吧。我一定要去,这么一个灿烂快乐的年轻生命,我不能眼看着她送命。”

他拔步追上去,朴氏兄妹紧跟在后边,努力劝他,小英急得要哭,但小刚一点不为所动。那件淡青色的风衣在人群中时隐时现,三人一直追到一家大游乐园,密密的各种游戏摊点中夹着一个不大起眼的电梯门。这会儿门前已经排起长队,来这儿的人仍然络绎不绝。三人注意观察,来人果然都带着那种徽章。电梯门开了,阿凌和众人走进去,门又合上,门边的红箭头开始闪亮。小刚拦住他的两个朋友,不让他们再跟着,因为两人没戴徽章,再走近可能引起怀疑的。然后他用力握握两人的手,走近电梯门。

这是那种循环式的电梯,此刻方向只能向下。门又打开了,小刚和前边的十几个人走进去。他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被人认出是冒牌货,实际上根本没人注意他。电梯里的人都微笑着用眼光互相致意,但却一言不发。电梯嗡嗡地飞速下沉,似乎已经来到很深的地下。它终于停住了,门打开,人们鱼贯而出。

眼前的景象大出小刚的预料。他原以为这个献祭之地一定阴暗诡秘,或者庄严肃穆令人敬畏,谁知他看到的仍是一个大游乐场。这是一个大溶洞,空间极为广阔,穹顶几不可见。场内彩灯辉煌,笑语喧天,大分贝的音乐轰鸣着,几万个(或者是几十万个,小刚对这么多的人在数量上没有概念)盛装的男人女人在尽情地玩闹,跳街舞、恰恰、伦巴、芭蕾;抖空竹翻筋斗,打醉拳舞太极;反正一句话,是把地球上的全球狂欢节挪到这儿了。阿凌早就消失在人群中,就像溶入大海的一滴水,根本甭想找出来。

小刚在密密的人群中困难地穿行,观察着四周。他原来担心这里戒备森严,其实即使不戴徽章也不会有人注意的。他挤到了广场中间,惊奇地发现这儿有一个魔幻般的玩意儿:一个黑色的球状物,静静地悬空漂浮着,黑球黑得非常深,似乎有无形的黑浪在里边不停地翻滚。小刚想,这就是谢米纳契先生说的“天之眼”吧,信徒们要通过它来升天。小刚在科学世家中长大,从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超自然的灵物,便想挨近去仔细看。但在距离黑球相当远的地方,他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住了。屏障是半球状的,把那个悬空的黑球严密地包在里面。这当然不是上帝的法术,无疑是某种高科技的东西。

小刚入迷地看着这个悬空的黑球,抚摸那道无形的屏障。他想,眼前的这一切绝非儿戏。

音乐声突然停止,世界就像在这一瞬间突然停住了。狂欢的人们停止了动作,气喘吁吁地看着上方。从几不可见的穹顶上打来一束耀眼的光柱,打到广场中央的一座高台上。高台边有一支乐队,已经准备就绪。一个男人走到光柱中,向众人举起双手,大声宣布:

“我,上帝之骰教第5222任庄家,现在主持本次升天仪式。请大家就位!”

地灯亮了,把场地分成无数个棋盘格。下边一阵骚动,每人都作了轻微的移动,站到一个格子里,小刚也学大家占到一格中。

庄家再次扬起手:“孩子们,向万能的上帝祈祷吧!”

下边响起一片吟哦声。小刚赶紧学起东郭先生,哼哼哝哝地应付着。他很快就听清了大家念的祈祷词,原来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

“我向万能的上帝祈祷,望上帝之骰能完成你老人家无力完成的事情。”

小刚怀疑地咂摸着:这句祈祷词怎么不是味儿。信徒们不像是在膜拜上帝,倒像在调侃他老人家!没错,小刚注意地看看四周,吟哦的信徒们远远说不上肃穆虔诚,他们眼里都闪着顽皮的光芒。祈祷结束,庄家庄严地发问:

“孩子们,你们都做好升天的准备了吗?没有做好准备的请退出圈外!”

下边像小学生一样整齐地回答:“我—们—做—好—准—备—了—”

这会儿小刚真想退出圈外—他可不想参加什么“升天”,把自己的命搭在里面。但他不想引起怀疑,咬咬牙,站在原地没有动。

庄家开始掷骰子了。在他脚下的高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盘,银光闪亮。投光设备把它投影到天幕上,显示出其上密密麻麻的棋盘格,这些格子和众人所处的格子是一一对应的。庄家拿出一个黑色的骰子,上面有1到6各个数字,不过小刚随后知道,在这种掷骰方法中,点数实际是无用的。

第一次投掷开始。庄家把骰子投进金属盘里。骰子跳动着。它的弹性极好,跳了很长时间才停下来,静止在某个格子上。立时,与此格对应的广场中的那个格子刷地亮了,耀眼的光柱由地上射向穹顶,光度之强,似乎把格中那个人熔化了。乐队立即奏乐,鼓声钹声响成一片。乐声停歇后庄家宣布:

“向第一个幸运者祝贺!”

那是个30岁左右的男人,他兴高采烈地向大家挥手,离开原位走到台上。下面是如涛般的欢呼声。

掷骰依次进行,几十个幸运者陆续聚到高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以20岁左右的年轻人居多。下一次掷骰子出了点麻烦,骰子停住后,鼓声钹声响起来,但广场有两个棋盘格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下边响起一片“咦”声。庄家低头在金属盘里查看一番,笑着宣布:

“噢,是一次巧合。骰子完全均等地压到两个格的中间线上,其均分的精度超过了仪器所能分辨的限度,无法四舍五入。现在怎么办?如果宣布此次掷骰无效,对这二位无疑是不公平的,我想应在二人中选一个。但是该如何选,是由大伙儿投票决定,还是让他们二位单独对决?”

下边响起一片声浪:“由大家投票决定!投票决定!”

庄家同意了,请那两人上台发表竞选演说,但只能说一句。两人中那个男的先走上台,向大家行了礼,简短地说:

“当然应该选我,请大家回忆一下地球有史以来所有探险家的性别!”

下边轰然响起叫好声,当然主要是男声。演讲者得意地向四周鞠躬致谢。那位女性随即上台,说:

“那么我也请大家回忆一下地球绅士的高贵传统:女士优先!”

又是轰然的叫好声,这回男声女声都有。庄家说:

“下边开始投票。凡是赞成这位女士的就请拍拍手,凡是赞成这位男士的就请跺跺脚!”

众人兴高采烈地拍手跺脚,天幕上的投票数字飞速上升。不过,显然有些捣蛋鬼暗地里达成了某种共识。这会儿天幕上的数字变换放缓了速度,一边数字蹦上去几个,紧跟着另一边的数字就蹦上去几个。投票终于结束了:134293对134293,一票弃权。人群中轰然笑起来。在鼓钹声中,庄家为难地说:

“又是一个平局!只好让他们二位单独对决了。当然不是用剑,而仍然用骰子。我宣布规则如下:一掷定胜负,大点为胜。二位请吧。”

两人走近金属盘,女的从庄家手里接过骰子,撒到盘里。骰子蹦了一会儿,定住了,6点!鼓钹声响成一片,姑娘激动地跳起来说:

“上帝偏爱我!”

小伙子看来要输,但他仍气度从容地掷出骰子。骰子跳动着,似乎要停到3点上,但它在最后一刻又弹了一下,把6个黑点停到上面。小伙子大声笑道:

“上帝对我也不差!”

不过毕竟上帝对那姑娘更偏爱一些,在第二次掷骰中,姑娘赢了。她兴奋地走到高台上幸运者的队伍里,小伙子则懊丧地回到台下的原位。

在热热闹闹的仪式中,小刚几乎忘了自己也是参与者。所以,等到第99次掷骰,他脚下的方格忽然亮起时,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上高台,排在队的末尾,并没决定一会儿自己是否跟别人一块儿“升天”。

第一百次掷骰子不再是选升天者,而是选下一届的庄家,这次选中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本届庄家拥抱了下届庄家,作了简单的交接,然后向大家挥手告别: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他走到幸运者队伍的第一名位置,开始脱衣服。后来小刚知道,每人成功通过天眼的几率与其信息总量(粗略地讲就是体重)的指数成反比,所以升天者除了尽量减肥,还要去掉所有身外之物。赤裸的卸任庄家已经站到那堵无形的屏障前,刚才它曾经阻止小刚往前走,现在它暂时打开了,庄家一闪身走进去。下面的场景让小刚看得目瞪口呆,因为那具身体一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后,就立即悬浮起来,朝上方的黑球飞过去,或者说是被黑球吸过去。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眨眼间已经被黑球吞没。在吞没前的瞬间,可以看出他的身体已经被黑洞潮汐力拉得相当细长。

小小的黑球吞没了这个人,照旧不露声色地悬浮在场地中央,

到这时小刚才意识到,他所目睹的并不是闹剧或魔术。不管刚才的掷骰子程序是否有猫腻,反正信徒们的死亡是货真价实的。头顶漂浮的这个黑球无疑是个货真价实的黑洞,而拉星的科技水平已经能激发并控制这样的黑洞了。

排在队伍第二位的升天者也脱光了衣服,安详地向台下人群挥手,然后跨过那道死亡之线。大厅中的人群跟随升天者的告别辞,平静地吟哦着: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

不过小刚觉得,这刻意的平静下涌动着悲凉的暗潮。

黑洞吞吃了几十个人,仍然无喜无怒,用它的黑色独目冷眼看人。

小刚飞速地思索着。他不知道眼前看到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至少他对一点有所怀疑,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大厅就被选中,“运气”未免太好了吧,要知道这是268586人中选100个,只有1/2685的几率啊。也许—有人发现他是窥探者,故意在骰子上捣了鬼?对于拉星的高科技来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身后的老庄家轻轻推推他,原来,前边的99个人都已经“升天”完毕,轮上他了。他可不想糊里糊涂把性命送到这个黑洞中,仓促中他脱口喊道:

“我不愿升天!我不愿死!”

全厅愕然!20多万双目光汇到他身上,快把他点燃了。他想愤怒的信徒们马上会怒吼着扑上来,把自己撕碎,不过这一幕并没有发生。人们只是盯着他,目光中充满轻蔑不屑。他身后的下任庄家,那个老人,更是真诚地不解。他走过来轻声问:

“你既然不愿升天,刚才庄家在做‘最后询问’时,你为什么不退到圈外?”

小刚面红耳赤,没法儿回答。好在有人及时打破了他的尴尬—是阿凌,她一直隐在人海中,这会儿露面了。她匆匆跑上台,对大伙儿说:

“我认识他,他是从摩纳哥号来的新移民,不知道咱们的规矩。其实他根本不能参加升天的,他肯定没通过提升呢。”

小刚不知道什么叫“提升”,但阿凌的救场显然缓和了大家的情绪。老庄家怀疑地看看小刚身上佩带的“上帝之骰”徽章,不过没有再难为他,只是温和地让他退到台下。小刚狼狈地退下来,虽然他没脱衣服,但这会儿觉得自己是赤身裸体,无数目光烙在他的后背上。

老庄家回头面向大厅:“这可是5222次升天中头一次碰见的意外,我只好提前进入庄家的角色了。现在咱们怎么办?我想应该再掷骰子选一个,我们不能留下一次不完美的升天。”

下面立即有人喊:“不用再选了!不用了!”那人快步走上来,原来是刚才二选一被淘汰的小伙子,他对大伙儿说:

“你们一定没忘记刚才那个不幸的落选者吧,他曾与对手战成三次平局,在最后一关不幸被淘汰。仁慈的教友们哪,为什么不把这次机会赐予他呢。”

下面轰然同意,老庄家也慈爱地点头。于是,这个落选者脱去衣服,跨过生死之线,高兴地喊道: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老庄家宣布这次祭礼结束,26万人如水银泻地般井然有序地散去,只剩下小刚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大厅内。本来他很怜悯这群愚昧的教徒,但这会儿他觉得该怜悯的倒是自己。没说的,在大家眼里,他是个临阵脱逃的怕死鬼,被万夫所指万人所骂。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大厅里的灯光忽然熄灭,这儿变成绝对的黑暗,黑得连他自己的肢体似乎都不存在了。只能看见那个黑洞仍在原地悬浮着翻滚着—之所以能看见它,不是因为它会发光,而是因为它比四周的黑暗更黑。小刚慌了,一步也不敢迈。他焦急地喊:有人吗?有人吗?但声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忽然灯亮了,电梯门随即打开,阿凌匆匆跑出来,笑着说:

“电脑统计显示少上来一个人,我心想肯定是你了。来,跟我走。”

她拉着小刚走进电梯。电梯平稳地上升,耳边是轻微的嗡嗡声。在电梯上升的途中,小刚非常尴尬,他想同阿凌作一番解释,但试几试都张不开口—他根本没办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倒是阿凌体会到他的心情,平淡地说: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并不是信徒,只是溜进来玩的,误打误撞被选上了。你不想升天是可以理解的,没人说你是胆小鬼。”

小刚只有苦笑。

电梯停了,门打开,智远和智英焦灼地守在那儿,一看见小刚就惊喜地大叫起来,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着小刚又是捏又是摸的。在他们看来,小刚身入“魔窟”竟然能全身而退,简直不可思议。阿凌立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三人,等他们的情感发泄告一段落,她过来说:

“我要走了,再见。以后去找我玩—还有,别忘了请我吃饭。”临走她补充一句,“小刚你以后不要带那枚徽章了,我是说,在你没成信徒前不要带它。这在拉星社会中是犯忌的。”

小刚一下子面红耳赤。

阿凌走了,小刚向两个朋友详细讲了进洞后的经历,讲了那个神秘的黑球,讲了100个人奇诡的死亡方式,也讲了自己临“升天”前的退缩。英子是个怀疑派,认为小刚被骰子选中肯定是有人捣鬼,是想除掉他这个“间谍”。小刚摇摇头说:

“我曾经这样想过,现在不这样想了。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他们不会轻易就放我一马。”

而小远的怀疑集中在另一点上:“这些信徒们为什么甘愿赴死?即使是邪教,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提法吧。小刚,咱们去问问谢米纳契先生。”

小刚不想问,他知道谢米纳契会生气的,不过最终他还是把电话打了过去。果然,得知小刚去参加了升天仪式,谢米纳契先生非常恼火:

“你这个孩子,为什么不听我的嘱咐!”他叹口气,“也好、也好,也许这是好事。既然你能在升天前决然退出,也许以后你就有免疫力了。”

小刚一个劲儿赔笑:“是的是的,以后我肯定有免疫力了,再不会受它的蛊惑了。所以,你可以把‘上帝之骰教’的真相全部告诉我了,没关系的。”

谢米纳契没有上当,冷冷地说:“这次你没有送命,该感谢上帝的恩典了。听我的话,再不要和他们有任何接触,更不要打听它的教义。”

他挂了电话。小刚无奈地说:只好找阿凌问了,想来她不会隐瞒的。电话打过去,阿凌打趣说:

“是小刚?是不是请我吃饭?感谢你经历了生死之劫后还记得对我的承诺。不过今天我还是没时间,明天摩纳哥号就要出发了,我父母都是它的乘员,我要和他们共度最后的一天。”她补充道,“他俩是飞船第一任值班船长和值班科学官,和你的父母一样。”

三个朋友十分吃惊。这种无预案飞行生死难料,而且即使摩纳哥号能顺利找到一个可移民的星球,反正阿凌和她的父母是不可能再见面了,此次生离即为死别。所以,移民者一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她的父母为什么不带女儿一块儿去呢?不过他们没有谈这件事,不想搅乱阿凌的心情。小刚只是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我们也去发射场去送行。

第二天他们赶到发射场,100架太空巴士已经准备完毕,齐齐地排在那儿。电磁加速轨道像一把长剑,斜斜地伸到天外。阿凌及父母在第一辆巴士附近,阿凌向父母介绍了三个新朋友,父母拥抱了三个人,同他们道别。从他们脸上看不出生离死别的悲戚,阿凌爸反倒安慰小刚,问他是否已经走出父母去世的阴影。又说,在飞船离开后,希望三个朋友多到阿凌那儿陪陪她。英子一直在为阿凌难过,忍不住问:

“伯伯,阿姨,你们为什么抛下阿凌?你们至少应该带她一块儿走的。”

这句问话不能说很得体,有点“专往痛处捅刀子”的味道。小刚和智远都有点尴尬,拿眼色制止英子。阿凌妈笑着说:

“孩子,阿凌不愿同我们一道去的。我们宁愿早走一步离开她,也不愿见到她先离开我们啊。”

她说的阿凌“先离开”无疑是指上帝之骰教信徒的升天。这句话里多少透露了夫妇两个的悲戚。

出发时间到了,他们最后一次拥别,阿凌父母走进第一号巴士,穿上抗荷服。指挥台一声令下,太空巴士在电磁力的加速下,嗖嗖地射出去,消失在蓝天中。不久,空巴士返回,从屏幕上看到轨道中的巨型飞船开始加速,离开拉星,飞向无垠的宇宙。

一切都是1200年前第一批太空移民离开地球那个场景的重演。

小刚父母自杀前在SWW网中同儿子(当然是虚拟的电子小刚)有过一次长谈,坦率地讲述了他们决定自杀的心路历程。他们说,人类对未知的探索,或者说是人类的冒险天性,从另一个角度看实际上是逃离,是对某种囚笼的逃离。猿人学会直立,从树上走下来,是对森林囚笼的逃离;学会用火和工具,是对蒙昧囚笼的逃离;学会说话,是对无声囚笼的逃离;发展了医学,是对疾病囚笼的逃离;从非洲向其他地方迁徙,直到走出地球,是对地理囚笼的逃离……整个人类文明史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成功的逃离。但科学家最终发现,有一个囚笼是绝对无法逃离的,那就是宇宙本身。宇宙必然灭亡,人类所有的文明之花都会在那时枯萎,即使在我们的宇宙之外或之后仍有新宇宙,也不可能把人类文明的种子播撒到那里。人类在成功逃离一个个囚笼、自信心空前膨胀之后,却发现她仍处在一个最大的笼子里,一个和宇宙一样大的笼子,绝对不可逾越……

“孩子,请你原谅,你的父母都是懦夫。在100年枯燥的旅途中,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更重地压在我们心头,让我们心灰意冷、沮丧悲怆。既然最终的宿命不可更改,我们的奋斗又有什么意义呢。最后,我们只好以死亡来逃离这个心理的囚笼。

“军儿,爹妈对不起你!我们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去面对陌生的世界。希望你不要做爹妈这样的懦夫,而要成为一个勇士,勇敢地活下去!”

“很可惜,你爸妈如果活到飞船抵达拉星就好了,在这儿他们会知道,那个宇宙之笼并不是绝对不可逃离的。”阿凌兴致勃勃地说。这是摩纳哥号启程之后,她和三个朋友坐在一家饭店里。“相信到那时候,你爸妈一定会成为‘上帝之骰教’最虔诚的信徒。”

“你是说,宇宙之笼也可以逃离?”

“对。当然老宇宙会灭亡,这是毫无疑问的,再先进的科技也无法改变。但科学能在母宇宙中激发出一个婴儿宇宙,就像是在橡胶薄膜上吹起一个小泡泡。小泡泡逐渐长大,最终与母宇宙脱离,形成一个封闭的新宇宙。告诉你们吧,拉星人在100年前已经激发出一个婴儿宇宙,而且能让它与母宇宙之间保持一个始终相连的蛀洞。这种蛀洞的进口是黑洞,出口是白洞,小刚那天在地下溶洞中看到的那个空中悬浮的黑球,实际就是蛀洞的进口。”

“你们……上帝之骰教的升天……是在逃离这个宇宙,向另一宇宙迁徙?”三个朋友都十分震惊,七嘴八舌地问。

阿凌笑了:“别性急,你们得听我慢慢讲,这里边的事儿非常复杂哩。虽然拉星人已经能让两个宇宙通过蛀洞相连,但不幸的是,我们也同时确认了‘宇宙不可通’的金科玉律。它是什么意思呢?浅显地说是这样的:两个宇宙之间如果能有任何信息的传递,那两者之间仍然是一体,有同样的命运,会在同样的时刻灭亡;真正独立的婴儿宇宙则完全关闭了与母宇宙的信息通道,不可能有任何的信息传递过去。你们知道,任何生命,任何文明,其实质就是信息。所以,这个‘宇宙不可通’定律,其实也关死了人类逃离母宇宙的任何可能的通路。事实确实如此,凡想通过蛀洞到达新宇宙的任何有机体,都会在蛀洞中被彻底打碎,回到最原始的物质状态,再从白洞中喷出去。所以,组成你的物质虽然到了新宇宙,但和原来的你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

小刚非常失望,拉长声音说:“噢,说了半天,还是不可能啊。”

“你又着急了不是?你再打岔,我就不给你讲了。”三个朋友连忙保证再不打岔,阿凌才继续说下去:“但这时万能的量子力学来救驾了。量子力学说,宇宙中任何不可能的事都是可能的,只是几率的高低而已。所以一个有机体也可能通过蛀洞,带着完整的信息到达新宇宙,只是机会非常非常小。这个几率与通过蛀洞的信息总量有关,粗略地说与该有机体的质量有关。经过计算得知,如果人来进行蛀洞旅行,存活的几率是一万亿分之一。”她看见小刚张张嘴想说什么,忙说:“你一定说这违犯了‘宇宙不可通’的定律,不,并没有违犯。虽然一个人连同他脑中的科学知识(这同样是信息)可以到达新宇宙,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实际上,他究竟能否活着抵达,抵达后变成什么样子,能否在新宇宙繁衍生息,等等,在母宇宙中是永远不可知的。于是,量子力学与宇宙不可通定律以这种奇怪的方式保持了统一。”

英子困惑地问:“哥哥,你听懂了没有?”

智远尴尬地摇头:“听懂了一点,但不全懂。”

“小刚你呢?”

小刚听懂了,但听懂的同时也不寒而栗。他喃喃地说:“一万亿分之一的几率。每星期有100人升天,大致是两亿年之后能凑够一万亿人。那时才可能有一个人活着抵达新宇宙。”

“你算得没错。当然这只是几率数,实际上可能今天已经有一个人活着抵达了,甚至可能第一个人就活着抵达了,但也可能200亿年后还没有一个成功者。”

小刚敏锐地说:“而且这边永远不会知道!正如你说的,可能今天已经有了一个成功者,也可能200亿年内都没有成功者,但老宇宙这边永远不会知道的。所以,不管这种升天的成效如何,你们只能晕着头继续升天,让几率数的分母一天天增大,尽量加大成功的可能。”

阿凌微笑着说:“这正是上帝之骰教信徒们的信念。我们有勇气来实践自己的信仰。”

朴氏兄妹终于听懂了,也像小刚一样不寒而栗。一万亿分之一的几率!上帝之骰教的信徒们前赴后继地“升天”,只是为了这一万亿分之一的成功率,而且这是个永远无法验证的几率。这些赌徒们的胆量未免太大了。阿凌知道三个朋友的心思,笑着说:

“这有什么嘛。这不过像地球人买彩票,中头彩的几率是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分之一,绝大多数人买一辈子也不会赢一次的,但这些失败者们仍然会前赴后继。”

“那是几百万分之一,你的几率可是万亿分之一啊。”

“这是上帝在掷骰子,想赌赢当然会更难一些。小刚,就拿你父母说吧,他们肯定乐意成为上帝之骰教信徒的。他们死都不怕,还怕跟上帝打一个赌?”

三个朋友无话可说了。智远不好意思地问:“我想问一个问题,可能是个傻问题。既然通过蛀洞的几率与质量的指数成反比,为什么不拿低等生物先做实验呢,像病毒啦,细菌啦,昆虫啦,青蛙啦,它们肯定容易通过蛀洞。”

“谁说我们没做?正像上帝造万物的日程一样,一星期中有六天是在造其他生物—向蛀洞的入口中大量倾倒各种低等生物,只有最后一天才是‘造人’。你说得对,低等生物成功通过蛀洞的几率比人大得多,所以,等哪天终于有一个人成功抵达那儿时,他可能发现那儿已经是个热热闹闹的生物世界了。当然,人类绝不会只让低等生物占领新宇宙而让自己缺位。你可以回忆一下,人类在刚刚迈出宇宙航行的第一步时,就急于让人类登月。那和今天是一样的道理。”

第二天谢米纳契先生找上门来了,是朴氏夫妇把他喊来的,他们从儿女那儿知道了三个人同阿凌的交往,非常担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最担心的是小刚。他们认为,如果三个年轻人被上帝之骰教所蛊惑,肯定小刚首当其冲。

谢米纳契也是同样的看法,找到三人之后,他的矛头首先是对着小刚的。他生气地说:“你们把我的关照全扔到脑后了。小刚,你辜负了我的心意。”

小刚尴尬地说:“对不起,谢米纳契先生。不过我们已经知道了,上帝之骰教并不是邪教,相反,他们都是最虔诚的科学信徒,是最勇敢的探险家。”

几天前谢米纳契曾否认上帝之骰教是邪教,但这会儿他说:“他们不是邪教,也与邪教相差无几了。你们已经知道,成功通过蛀洞的几率只有一万亿分之一。这个几率是通过理论推算的,咱们可以相信。但即使一个人能够到达新宇宙,他在那儿活下去的几率又是多少?他可能在通过蛀洞时变成一个傻瓜或失去四肢五官;他可能落到恒星的核火焰中而灰飞烟灭;或掉到一个氯化氢的气态星球上,找不到可食用的食物和可呼吸的空气;更别说找到配偶来繁衍生息。等等。总的说,他即使能成功到达,活下来的可能也只有一万亿分之一。两个万亿分之一相乘,结果又是多少呢。”他叹息着,“我不怀疑量子力学对那个几率的计算,我知道那是经过多少科学家验证过的,非常严格。但—严格的科学最终却演化到这一步,不得不让成功的希望建立在掷骰子上,岂不是莫大的讽刺。科学发展到这时已经不是科学了,是走火入魔。”

小刚辩解道:“阿凌说了,凡是参加升天的人,事前一定要经过严格的提升,也就是学会在一个新宇宙中生存的技能,比如,用克隆方法繁衍,或者从无机物中制造食物。”

谢米纳契哼了一声:“那只是画饼充饥罢了。对于一个根本不了解也永远不能了解的世界,你所做的训练有什么用?说好听一些,那只是一种心理安慰。”他摇摇头,加重语气说,“小刚,虽然可能为时已晚,我还要再劝你们一句:赶紧中断与阿凌的来往,否则你们很难逃过上帝之骰教的蛊惑。”

小刚说:“谢米纳契先生,我想劝阿凌退出那个组织,我不忍心看着她送命。”

“你能办到吗?你对她的影响能超过她的父母吗?如果她父母能够劝转她,也就不会报名参加这次无预案宇宙航行了。无预案宇航也是冒险,但毕竟是可以预测的冒险。”

小刚犹豫着没有回答,英子着急地说:“小刚,咱们应该听谢米纳契先生的话。先生,伯伯,我们一定听你的话,不再与阿凌来往了。”

谢米纳契长叹一声:“但愿如此吧。”其实他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像小刚这样的人,一旦陷进去,很难再脱身而出。因为—公平地说,在上帝之骰教中洋溢的那种激情,非常纯洁的殉道者的激情,对热血青年们是很有诱惑力的。

三个朋友倒是认真听取了谢米纳契先生的劝告,在第二个星期里直到周日,小刚没有去找过阿凌,更没有参加他们的升天仪式,虽然这么做很难,因为—想想吧,当你躲在一边玩耍、聊天和吃喝时,那枚上帝之骰可能已经落到阿凌头上了!

……鼓声和钹声再一次响起,阿凌站的那个格子里灯光忽然亮起来。她从耀眼的光柱中走出来,笑着向大家招手,走向高台,回过身大声说:

“永别了,愿幸运与我同在!”

然后脱去衣服,就要越那道无形屏障。她忽然停住,向四周寻找,喃喃地说:“小刚呢,智远和英子呢,我想在死前再见见我的朋友。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小刚这时在岩洞之外远远地看着她。小刚知道她其实不想死,她很留恋这个世界的。他想回应她的呼唤,想跑过去把阿凌拉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被魇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凌,看着她失望地回过身,越过了那道屏障,立即被黑洞的引力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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