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顶点小说网>黄泉路下

黄泉路下

黄泉路下

作  者:touchinghk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20 04:02:40

最新章节:第192章 黄泉有鬼

看似普通的洗头小妹,却能看出每个顾客深藏心中的秘密。过程跌宕,结局治愈,善恶有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谓无知,冥冥内赏罚有定。善报恶报远报近报终须有报,报报中是非分明。HappyEnding文案废,所以以下是剧情简 黄泉路下

《黄泉路下》第192章 黄泉有鬼

她当然知道魂网!

小海猛地锤了一下沙发,心里如同波涛翻涌。

她是在詹台和方岚身边长大的孩子,耳濡目染,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魂网的存在?

“一开始,我只是想让她忘记痛苦,忘记仇恨。”赵思双手捂住脸,崩溃地说,“我知道魂网可以让人忘记以前的事……”

“我妈这一辈子……过得太苦了。她越来越偏激,心里想着的都是怎么杀人,越想越离谱。”赵思低声哭着说,“我就是不想让她再为以前的事烦心,就想让她翻篇过好日子。”

她在亲生母亲面前如堕无间地狱,偶尔去到詹台和方岚的家里,却要装成天真无邪的可爱孩子,一天比一天撕裂。

最初的最初,也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希望母亲能够前尘尽忘,心中再无仇恨。

可当她偶然看见那个黑金鲍乌的螺钿漆盒,角落里一缕发丝般的蛛网被压在符纸之下,心中那团念想,便迅速燃成了熊熊火焰。

“我以为下了魂网就能让她忘记……”赵思垂眸,白皙修长的脖颈,脆弱得仿佛用力就会折断。

无辜又无害。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给自己的亲生母亲下了魂网。

“怎么能这么糊涂呢?这和毒死她,不是一样吗?”茉莉一半怜惜一半叹息,“如果魂网这么简单的话,詹台方岚为什么几十年都在受折磨?何况你压根就没有出师,只是听过几句,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下魂网,是不是?所以你妈非但没有完全忘记,反而性子更加执拗了,是不是?”

她说着说着,突然又觉得自己压根没有立场去苛责赵思。

茉莉抬起头,目光和沉默中的小海对上。

同父异母的两兄妹,却有着镜像一般的人生轨迹。不是在逆来顺受中被母亲殴打致死,就是在忍无可忍中爆发,对亲生母亲下杀手。

不过是生于不义,又何罪之有?

无辜的孩子,是成人博弈里最大的受害者,一次又一次。

就连当初超脱世外的茉莉都未能束手旁观,又如何要求现在的赵思坐以待毙呢?

赵思低声说:“后来……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又怕詹台看出什么,就趁着她糊涂的时候带着她搬走了……”

当少芸清醒的时候,“复仇”的念头彻底占据了她所有的心智。

她画符,下蛊,嘴里念念有词盘算着复仇的计划。

她恨意滔天,清醒的时候心思缜密,和常人无异;糊涂的时候百无顾忌,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是随时都会抱着仇人自我毁灭。

赵思一半是忍耐,一半是顺从,既怕母亲发疯,又怕母亲已经是个疯子的事被詹台和方岚发现。

最初错踏的一小步,却要兜一个越来越大的圈来弥补。

“我也不知道她哪里出了错,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癫狂。”赵思哽咽着说,“每一次,我都趁着她糊涂的时候拉着她搬了家,甚至搬离一座城市。她却总能趁我不注意,一次又一次地跑回去。”

她怕事迹败露,连学也没法上,干脆蜗居在宝灵街上,做个不起眼的小中介,守着那间承载着母亲执念的小小公寓,一次又一次想办法周全局面。

可是终于有一天……还是出了事。

赵思永远都记得那天的情形。

她在那个昏昏沉沉的午后,坐在中介那间四面无窗的会议室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癫狂又兴奋,还带了几分大仇终于得报之后的释然。

母亲少芸在电话里,对赵思说:“女儿,你放心吧,你爸已经被我杀死了。咱们母女以后再也不用发愁了。”

寥寥数语,却让电话那头的赵思砰地一下跪倒在地。

片刻之后站起身,她的两条腿却像是面条一样,恍恍惚惚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握着钥匙,一身都是冷汗,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公寓的门,打眼就望见原本放着客厅茶几的地方,躺着一个枯瘦肮脏的黑影。明黄的碎纸屑围绕在那人身旁,像数万张黄纸符撕碎后铺就牢笼,恍惚间秋实将落,满地翻黄着银杏叶。

赵思八岁那年,一张黄纸符,落在白白软软的掌心,片刻之后化作仙鹤。

少芸十余年蛰伏之后,一张张黄纸符也可以变就四面八方涌入的毒虫蛇蚁,蜿蜒徘徊在圆圈之外,画地为牢,将少芸要杀死的那个“仇人”圈禁其中。

生死脉络如同草蛇灰线,细入无间,在人生的某一个吉光片羽的瞬间,彻底种下了因果。

“来,看看你爸。你看,有血亲作引,你爸就连死了之后,魂魄也会被困在这里。” 少芸兴高采烈地看着赵思:“妈妈终于帮咱们娘俩儿报了仇,你高兴不高兴?”

赵思的脚却像生了根,扎在门口动弹不得。

“你看这符咒,真的能让腐肉生疮。你爸人上人又怎样?住大别墅又怎样?还不是跟我一样困死在这里?”

少芸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神采飞扬。

身边那个一动不动的流浪汉,在她眼中,宛如天葬时被秃鹫啄食的枯骨烂肉。

赵思眼中波澜不兴,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

“妈妈,那不是我爸。”良久之后,赵思才在黑暗中轻轻开口,眸光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因为……我爸两年前就死了。”

——————————————————————————

两年前的一个下午,詹台打电话给赵思。

电话里的声音比平常略微有些沉重,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虽然不知道你在不在意,但我想告诉你,你亲生的父亲上个月去世了。”

“秦福和他有生意上的来往,之前我曾经拜托过他注意你亲生父亲。”詹台轻声说,“我知道你母亲和你,一直都挺在意他的……现在他死了,不知道会不会让你们心里更好受些?”

赵思握着电话,久久说不出话。

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随时都要被憋得断了气。

生死交叉的脉络,如草灰蛇线,细入无间。

那些阴谋和揣测,所有无端的设想,归根究底不过是因为……遇上了一个疯子。

本该“复仇”的她,还未来得及在母亲的逼迫下实施那一个个“计划”,就得知了“仇人”已死的消息。

本该是个好消息的。真的是。

可是偏偏最讽刺的是……她早已给母亲种下魂网。

她母亲少芸永远地失去了消化这个消息的能力。

——————————————————————————

“有的时候她清醒,就知道我爸已经死了,就能平心静气好好过日子,还胖了许多。我们后来租了应叔叔的房子,她清醒的时候,还知道应叔叔喜欢她,想跟她一起过日子。”赵思缓缓说。

可是不清醒的时候,那出租屋里又被贴上满墙的鬼画符。或血腥或艺术,或恐怖或古怪。

而少芸手里握一支朱砂笔,沾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血,冲着胆战心惊的女儿淡定地说:“……你说,警察会不会来捉我?詹台又知不知道是我杀了人?要是他来找我,我是抓他老婆逼走他,还是抓他儿子威胁他?”

如果真的是个疯子,有一千种办法可以解决。

可少芸不是。

她心思缜密,想法执拗,行事胆大妄为,能坚持几十年时间折出幻化成虫蚁毒蛇的黄纸符……

她能杀人。

却不知道自己杀的,原本是一个无辜的路人。

一个真正的流浪汉。

——————————————————————————

赵思于是日日生活在恐惧之中。

她回到詹台和方岚的家里,彷徨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承君重恩,本应该涌泉相报。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知道那个如定时炸弹一样的母亲会对詹台和方岚做出什么。

赵思跪在地上,将糯米和绿豆噼里啪啦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桃木雕埋在靠窗的花盆里,紫金铃挂在窗棱上,随着风的吹拂而轻轻摇摆。

“桃木辟邪,紫金驱魔,糯米和绿豆能正气……”

她咬破指尖,滴入银杏符水,一点点画在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衣柜门上。

“拆字符可免口谤欺凌,免小人迫害……”

赵思的神情肃穆,脸色泛白:“无论我妈做了什么,请你们……一定要平安。”

那张破秽符被她悄无声息藏在了詹台和方岚卧室的席梦思中,就在他们日日睡着的床垫之下。应先生的出租房里,灶台下也被她藏好了两张破秽符,每天晚上,只有将“保平安”三个字在唇齿间念叨数十遍,她才能缓缓闭上眼睛。

赵思不敢直言她担心小海会有危险,只能苦劝詹台在再度带方岚避世研究魂网之前,将金刚杵留给她。

“……你知道的,我一个女孩子晚上走夜路很危险,留我一个法器防身,我会安心一点。”赵思眸光如水,盈盈欲滴。

詹台扬起了眉毛,眼光探究:“……你上次求我把你安排到老王的公司,不就是图轻松吗?怎么?现在连他们单位也要加班了?”

赵思不敢与他直视,声如蚊蚋:“我就是总觉得方达大厦那个地方,阴气太重……”

詹台想了想:“这倒是的,但你一直在七楼的话,倒还好。那地儿我跟老王打过招呼,女厕风水改过,也留了破秽符在那里,不必太过担心。”

“我还是想要金刚杵。”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泫然欲泣道,“你知道我的性格……从小就没有安全感。”

詹台长叹一声,站起身,将收在抽屉里的金刚杵递到了她的手中;又顺手将他的手机放了进去。

“你不带电话吗?”赵思若有所思。

詹台头也未回,微笑着说:“不必。因为我和阿岚一秒都不会分开。”

拿到了金刚杵的赵思,转头就将金刚杵放在了朱校长家门前。

每年春节,当詹台带着小海前往朱校长家的时候,她总会拎着母亲准备的礼物上门,亲手送到方岚手里。

每一年,方岚都会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问:“……我想,最好还是先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和你的哥哥见上一面?”

赵思垂下眼睛,脑海中浮现了母亲那歇斯底里的面孔,缩了缩身子:“……不愿意。”

小时候,是不敢见他。

等长大了,却是知道母亲拿他当复仇的诱饵,又哪里来的脸再见他?

血浓于水的亲情,赵思从未在母亲身上得到。

可是她在詹台和方岚身上接受了善意,她在小海身上看到了未来和希望。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

可这明明是在控诉悲哀又残酷的现实,而不是世界本应如此。

人类的悲欢原本大约并不相通,可是于爱和忠贞的渴望,却绵延世世代代,即便是再冷血的人,也偶然能被触动共鸣。

赵思自始至终都担心着小海。

要将金刚杵寄到他的手里供他防身,还要发短信告诉他詹台和方岚近来并不在家,免他担忧多想。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被朱校长留下的那一角水晶摆台,她的秘密永远也不会被同父异母的兄长知晓。

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她自己一个人,希望亲手解决掉……母亲少芸这个大麻烦。

——————————————————————————

远方夕阳缓缓下沉,琴弦般的阳光拂在佛光普照的旧宫屋檐之上。

小海和茉莉肩并着肩,默默注视着一点点被黑暗侵蚀的天空。

赵思坐在四合院冰冷的台阶上,小小的耳垂红得发亮。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小海轻轻叹息,将声音尽量放得温柔:“……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办?”

一年前,赵思请求詹台将她安排到方达大厦的王总公司里上班。

这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仅仅只为了找到一个糊口的工作。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会是一切结束的地方。”小海轻声说,“你进入方达大厦……是想接近秦福秦老板?《香符》在詹台手里,你也曾经看过。可你接近秦福,是想试试能不能从他手里搞到《晦符》看看,是不是?”

《晦符》里记载了……如何种下魂网。

“妈妈认识了应叔叔,我不想再让她这样疯癫下去了。”赵思的声音沉滞,“她已经害死了一个无辜的流浪汉了。再这样下去,我怕她有一天把应叔叔当成我爸问应叔叔要抚养费,或者……”

她打了个寒颤。

“……把应叔叔也当成我爸给杀了。”

茉莉想起那个午后的银行,近似癫狂的应先生冲进银行,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拼了命要将钱转给赵思。

她长长地叹息。

“所以你想……再下一次魂网给你妈,是不是?”茉莉了然地问。

第一次魂网,彻头彻尾的失败,生生将母女两个人都拖入泥沼。

可如果能从秦福手中找来《晦符》,也许就能研究清楚魂网?

她解不开,就只能再下一次,期冀着这一次能让母亲的一切记忆,彻彻底底归零。

可是赵思还未来得及接近秦福,那个被“隐藏”的摄像头,却让偷情中的同事梅平伦和小徐吓破了胆子,策划了一场“贼喊捉贼”的“厕所怪事”,意图叫破那个隐藏的摄像头。

可赵思那时已如惊弓之鸟。

她不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也不知道破秽符藏在那里,更不知道梅平伦和小徐曾经搬开了马桶,将水倒灌进移位器中,顶开了瓷砖。

当她听见洗手间里偶尔碎裂的瓷砖声时,蛛丝马迹,桩桩小事,却让赵思脑海中浮想联翩,眼前总能浮现少芸身边那具枯瘦的尸体。

詹台说过,女厕风水曾经改动,为什么现在厕所里却有怪声?是不是有人又要把风水变回来?

“妈妈,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她在饭桌上忍不住轻声问。

少芸却夹起一块黄瓜,放在女儿的碗里,缓缓说:“……上回送你回来那个小伙子,很好。但是你一定记得不要太上心,不然以后我们对你爸下手的时候,我怕你放不开。”

万杰?母亲见到了万杰?母亲什么时候见过万杰?难道她要对万杰做了什么?

赵思牙关紧咬,良久之后抬起头:“是么?其实我最近想辞职,换个离我爸更近的公司,也方便下手……”

少芸啪地一下,棕红色的筷子狠狠敲在赵思瘦弱的手指上:“不必!你爸认识秦福,保不准哪天就来了!”

“到时候,咱们母女给他安排一台好戏。让他好好出出风头。”

云淡风轻的语气,波澜不惊的神情,说着让人肝胆俱裂的话。

赵思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碗里一粒粒的白米。

她不允许自己辞职,到底有什么盘算?

她要安排什么样的好戏?什么时候动手?又会连累哪些人呢?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有没有尽头,忍无可忍的时候……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赵思没有办法再在公司留下去,当这个公司里出现了一位正直善良、真切关心她的好人时。

她把破秽符折成小小的纸包,递到了万杰手里,神情惶恐得像是要从妖魔鬼怪身边逃离。

“如果……如果有人来找我,或者有人说了什么关于我的奇怪的话,你……千万要记得通知我。”她一遍又一遍叮嘱万杰,“还有,破秽符千万不要离身。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害怕……”

那天下午,小徐的脸上满是算计,支支吾吾地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赵思将计就计站起身,体贴地笑,掌心里却捏着一小包鸡血。

小徐捧着腰,战战兢兢地站在蓝色的瓷砖上。

赵思体贴入微地弯下腰,雪白的侧脸越压越低。她的食指攥紧,指尖尖在放了鸡血的符纸包上狠狠一弹,弹出薄薄的一层烟灰。

烟灰散逸,她惊声尖叫,手掌捂在额头上,却挡不住猩红色的鲜血从指缝中流下。

即便是做戏,她也稍微用力,在额上浅浅划了一道伤。

此时伤口有些刺痛,眼前一片嫣红,赵思茕茕孑立,心底悲凉得像冬日里枯萎的池塘。

亲不似亲,爱亦无爱。繁华世间,是不是只有她注定一生踽踽独行?

那天晚上,赵思一身疲惫,临近半夜才回到家。

灶台冰冷,腹中饥饿,她随手捡起砧板上的半根黄瓜,犹豫了一秒,轻手轻脚看自己放在水池底下的陶罐。

陶罐里放着她亲手画下的雪白的破秽符,触手可及,没有一角破损。

赵思这才放下心,狠狠地嚼着那早已没有一丝水分的黄瓜。

母亲少芸躺在床上,发出微微的鼾声。

赵思额上的白色绷带,包得有些夸张。

她走到母亲的床旁,缓缓蹲下身,轻声说:“妈妈,我受伤了,之后几个月在家休息,陪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

去无可去,逃无可逃。

赵思心如枯槁,守在四方天地小小的空间里,胆战心惊地担忧着母亲和应先生的交往。

直到小海和茉莉在朱校长家里看到水晶摆台,顺藤摸瓜找到方达大厦自己的公司。

万杰打电话给赵思,她躲在厨房的角落小声接听。

挂了电话转过身那瞬间,却看见少芸正正站在自己身后,深邃的眼眸如一汪黑潭,一句话也没有说。

“如果那一天你没有在银行……恐怕应先生也在劫难逃。”赵思看着小海,轻声说,“应先生出事之后,我想,你们应该迟早会找过来的。”

而小海和茉莉,的的确确找到了她。

赵思在最初的无措之后,深深感觉松了一口气。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眼前突然黑了一阵,身形微晃了一下,就已经被小海伸手扶住。

他的身上有最清新的气味,像雨后初霁草木萌新,让人情不自禁地从心底生出些新的盼望。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底,四合院里天色黯淡。

就在赵思住着的最朝北的房间旁边,还有一扇绿色的小门。

她在门前站定,终于下定决心,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黑暗,可是就着门外昏黄的路灯,小海也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那个鼓起的身影。

短短几天没见,少芸圆圆的脸瘦了一大圈,脚上被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呆滞地躺在床上。

那透明胶带像是从来都没有拆下来过,黏性不够就在原本的基础上再缠一圈,层层缠起,像是在脚腕上鼓起巨大的包。

少芸的胸前穿着精神病院常见的束缚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连整张床都被松紧带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束缚一个重病人。

本该是白色的束缚衣,胸前却斑驳不堪,残留着粥汤的痕迹。

屋子里面有一股古怪的臭味,小海的目光扫向少芸身下鼓鼓囊囊的垫子,轻轻抽了一口气。

饶是心理早有准备,看到这样的情形还是让他心头微颤。

都说这个世界上最难处理的是爱情。

可是小海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爱情于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是愿望,是渴求,是认准了一个人,就一定要是她,哪怕错半根发丝都不行。

可对他来说,最难处理的……是父母恩情。

八岁之前,在那些难熬的岁月之中,他明明知道反抗是一个选项,明明知道当母亲李巧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地瘫倒在床上,那时的她脆弱得还不如他一个几岁的孩子。

反抗和杀戮,都可以是他的选项。

可是身为子女,对父母发自真心的爱和依赖,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赵思就好像当年的他一样,忍了母亲许多年。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忍到终于忍不了的那一天,用稚嫩的双手懵懵懂懂落下魂网。

却没有换得解脱,还是得从头再忍。

赵思足足忍到少芸险些伤害无辜的应先生,才终于下定决心,将亲生母亲像现在这样捆缚在床上。

少芸望向她的目光,像望着一个该千刀万剐的仇人。小海毫不怀疑,如果现在他伸手撕下少芸嘴上贴着的胶布,最恶毒的诅咒会混着腥臭的口水,直直朝着赵思的脸上吐过去。

小海的目光落到少芸胸前那些斑驳,想到赵思是如何忍受着母亲的咒骂和责怪,坚持着一勺一勺将粥喂到她的嘴里……

这几天,在他们找来之前,他难以想象她到底是怎样熬过来的。

小海的喉头有些憋闷,顿了顿,才回头看着赵思的发顶。

——————————————————————————

“你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詹台。”他轻声说,“詹台会知道怎么下魂网,让你的母亲彻彻底底地忘记一切纷扰,过上你期待中的平淡生活。”

赵思猛地抬起头:“不,不要!求你……求你千万不要告诉詹台!”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詹台和阿岚半生都为魂网所累,谈及魂网恨之入骨。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下了魂网,我不想让他对我失望!”

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凄厉:“我宁愿死,也不要让詹台知道我对她做了什么!”

小海怜惜地看着赵思,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不需要这样。其实可以说的。就算是詹台,也能理解你……”

赵思的嘴唇咬住了血珠,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小海的安抚没有用,因为将要面对詹台的那个人,不是他。

茉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昏暗的灯光将赵思的身影拉得斜长,脑中却如流光闪过,浮现了二十多年前小海的身影。

那样瘦弱的孩子,每次见到她时都要用袖子遮住腕上的伤痕。

即便被李巧打得跪倒在地,他也要将牙关咬得死紧,不愿溢出一丝一毫的痛呼让楼下的她听见。

爱和关怀,常常隐含某种期待,让身陷其中的人,始终没有办法真正地坦白。

过去是她之于小海……

现在,分明是詹台之于赵思。

如今回想起来,赵思从下魂网开始,所作所为何尝不是为了保护詹台……和他爱的那些人?

情之一字,到底拥有多大的力量。

爱情也好,亲情也罢,恩情裹挟着恨意,在俗尘凡世中翻滚。

赵思止住了哭泣,抿起双唇,神色倔强。

茉莉看着她,脸上却露出了一丁点笑意。

这是第一次,她在赵思和小海的脸上,看出亲兄妹的痕迹。

小海也有一瞬间的恍惚,目光在少芸和赵思脸上游移,良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

“好吧。”他沉声说,“我答应你。”

赵思抬起头,一瞬不瞬看着小海。

“不就是下个魂网吗?”小海淡淡地微笑,“不想告诉詹台,就不说了吧。下个魂网这样的小事,我也会。”

那一瞬间,小海的眸光如星河璀璨,倒映在赵思的眼中,是日后岁月鎏金,永难忘怀的一幕。

他宽厚的手掌搭在赵思的肩头,胸膛里传来沉稳的心跳,在寂静的四合院夜晚,鼓点一般坚定。

晚风清凉,吹拂在脸上像流沙划过指缝,安抚了躁动的心。

在他们到达之前,赵思曾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语。要怎样去辩白,要怎样去撇清,要怎样让自己的哥哥明白她并不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要怎样让他们明白,她是在怎样走投无路的情形下,不得不对亲生母亲做出这样的事。

世人大多奉孝为先。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为人子女,不能善待父母百事顺从,就是最大的不孝,该被千刀万剐钉死在耻辱柱上。

母亲打死了儿子,只需要一场哭泣,或许还有牢狱里三五年的反省。

可是儿子若是打死了母亲,却是活该死无葬身之地。

是谁说生命生来平等?是谁说所有人的尊严都一样值得保护?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父母是天与地,是永不可质疑的真理。

即便那些屈辱和残忍的过往,在曾经稚嫩的心灵上刻下深可见骨不可磨灭的伤痕,旁人冷眼旁观你的伤痛,还要在你控诉的时候站出来冷冷说出一句。

“那是你妈,还能害你?”

真的可以。

赵思捂住脸,从来也没有想过,当他们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之后,会对她说出这样一句话。

没有怀疑,也没有责怪。

只有满怀的怜惜,和一句安如磐石的:“放心吧,哥哥会帮你。”

她眼前是一场难破的死局。

可是小海敲开了他的门,将她从那阴暗如同耗子洞一样的四方牢笼里拖了出去。

就像二十多年前,曾经有个短发白裙的女孩子站在宝灵街的樱花树下,将满身伤痕的他自己,从那小小的四方牢笼里拖出来一样。

生命始终是一场轮回。

死生脉络如同草蛇灰线,在人生的某一个吉光片羽的瞬间,彻底种下了因果。

曾经以命相护的那个男孩子,在二十余年历练之后,成为了另外一个人的拯救者。

茉莉肉身早已成人,却在这一瞬间,突然超脱于外,感受到了曾经的神性。

——————————————————————————

万杰已经回家,茉莉和赵思默默地等在门外,直到月上柳梢,小海才面带微笑推门出来。

赵思扑到门口,近乡情怯,心脏砰砰直跳。

床上,少芸闭着眼睛睡得安详,呼吸均匀,胸口缓缓起伏,像是世间最普通的某个慈爱的母亲。

可如果仔细观看,就会发现她焦黄的面孔下,如同蛛丝网一样的黑线,倏忽隐匿在肌肤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赵思先是一惊,心口那块大石却又落了地。

生于不义,曾经以为孤独而亡就是我本来应该有的结局。原来从这一刻开始,我的人生才终于被赋予了自由的意义。

我真的……自由了。

她眼中迷离,含泪回过头,想对小海说一声谢谢。

小海和茉莉却早已并肩行远,身影在小巷中,与无边黑暗渐渐融为一体。

——————————————————————————

“我还以为你要跟你妹妹好好说说话呢?”茉莉被小海紧紧拽着手臂,匆匆忙忙往前走,好奇地问,“怎么跟逃难似的?”

“快点走。”小海压低声音,语气却还算轻松,“以后要兄妹相认,有的是机会。现在赶紧跑吧,跑了之后就不怕洪水滔天了。”

茉莉有些好笑:“逃什么啊?怎么?难不成你下魂网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小海低声笑:“……我哪会种什么魂网啊?方岚恨魂网入骨,哪会给我机会接触这玩意……”

茉莉不敢跑了,双脚像灌了铅:“那你刚刚在房间里,对少芸做了些什么?”

“没什么。”他笑,“只是说了几句话,讲了讲道理而已。”

讲生命是如何珍贵,讲总角孩童的孺慕之情又是多么应该珍惜;杀害无辜路人的人,又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

黑色的烟气从他的指尖一点点落下,自眉心滴入,像是雨水浸入湖面,霎时间消失不见。

是毒,也是蛊。

“等明早少芸醒过来,就不会再有那么暴躁的脾气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她的肺会像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发出杂音,再也没有办法嘶吼着说出咒骂的话语。

她的手会像绵软的柳条,再也没有办法画出那些害人的道符,即便再对赵思挥出拳头,也只能像是一团柳絮,轻飘飘地落在女儿的肩头。

茉莉目瞪口呆,半晌后叹了气:“你这……你这胆子也忒大了点!”

她像第一次认识小海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唇角带着笑意。

“以前可看不出来,现在才知道我们小海原来天不怕地不怕。”

小海也笑了,眼睛盯着她秀气的额头,只觉得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贴心。

“不,我还是会害怕的。”他轻声说,目光灼热,一点点靠近。

茉莉笑得狡黠:“怕我吗?”

“是啊,怕你。”他坦然承认,“你在我眼中亦妻亦母,古灵精怪无所不能,我落在你的手上如羊入虎口,怕你,理所当然。”

她被那句“亦妻亦母”噎得够呛,掐着他手臂上的肉,大步流星往前走。

转身之时,她鬓边卷卷的长发甩到了他的脸上,留下一抹熟悉的茉莉花香。

小海略微放慢速度,凝视着她恬静的侧脸。

是啊,我怕你。

真的怕你。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怕你。

怕窗外一场雷鸣,雨声如阵,我昏昏沉沉睡醒,才发现过往三十载岁月,早班地铁,打卡社畜,下班游戏才是人生,哪里有宝灵街,哪里又有黄泉路下的茉莉?

人生如同一场大梦,最怕一朝梦醒。

我此生唯怕,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你。

全文完...

相邻推荐:和顶流隐婚后心动了  失格情人  装A后被影卫标记了  穿成男配长子  粉黛  我的男朋友是小蜘蛛[综英美]  万人嫌断情绝爱后  农门小媳妇:随身带着APP  我在男频撩妹子[快穿]  我迷上了死对头的信息素  请不要打扰我修仙  攀折高岭之花  剑有话说  被退婚后我成了仙尊的白月光  玩坏世界的垂钓者  反派太美全星系跪求不死  天下第九  造化之门  背着主角卷生卷死  大数据修仙  黄泉路下男主  黄泉路下好看吗  黄泉路下一站是什么站  黄泉路下大结局  黄泉路下全文免费阅读  黄泉路下 书评  黄泉路下男主是谁  黄泉路安装最新版本  黄泉路下女主到底是什么  黄泉路下讲的是什么  黄泉路下全是鬼下联  黄泉路下结局  黄泉路下免费阅读  黄泉路下笔趣阁  黄泉路下touchinghk微盘  黄泉路下晋江  

《黄泉路下》最新章节

《黄泉路下》章节列表

查看更多章节...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