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顿双语小学的教学楼下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五楼某间教室的窗户上，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正跨坐在窗台上，嘴里吱吱哇哇的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盛哥车还没停稳，司衡便飞速下车，来不及关上车门，他尽自己所能地全速赶往女孩所在的楼层，额头上不知是因为累还是紧张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只用了两分钟左右就抵达了教室门前。

拨开层层人群，司衡喘着粗气站在最前面，看着窗沿上的女孩屏气敛息道：“司念，你下来。”

被叫做司念的女生回过头，看见自家哥哥出现在眼前，神色有一瞬间的欣喜，但只维持了几秒，又瞬间变回了那个尖牙利齿的模样。

话虽如此，在看到司衡嘴角那个显眼的淤青时，司念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惊奇道：“哇！哥，谁打你了？”

“别管我，”司衡被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到，心里腾升起训斥的欲望，却还是耐着性子开口，“你先从窗台上下来，赶快。”

她骑在窗沿上不停的晃着那双修长的腿，无所畏惧般谈着条件：“你先答应我让我回家，再带我去吃IFC顶楼那家西餐，然后我才下去！”

被她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气的头痛，司衡强忍着脾气点头：“行行行，吃吃吃，你赶紧下来。”

“好嘞哥！”司念的表情立刻由阴转晴，嗖地一下收回腿，轻快的跳下窗户回到教室的地面上，直接拎起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到司衡面前，“咱们走！”

面前的人过于无所畏惧，司衡只觉得心力交瘁。

自己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就连盛哥也一路开车飞驰，差点达成五年来第一个肇事，结果罪魁祸首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在对着自己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

感觉被一个小丫头耍了。

司衡双手抱怀，冷着脸，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沉声质问道：“你倒是先说说，你这整的是哪一出？”

司念正打算开口辩解，却被一旁吓到腿软，刚回过神的班主任打断。

班主任脸色苍白地顺着胸口，有气无力地问司衡：“司念的哥哥，去办公室说吧，学生们接下来还要上课，咱们别耽误课程。”

“好。”平日里盛气凌人的司衡毫此刻变得无气势，客客气气地应了司念的班主任，随后又瞪了司念一眼，朝教室外扬了扬下巴。

“快走。”他没好气道。

“哦，好吧。”司念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跟在司衡身后离开了教室。

办公室门口，班主任对司念说了句“你留下”后，带着司衡进了办公室。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心有余悸地喝了口水，然后开门见山道：“司念的哥哥，下次能不能让你家大人来管孩子的事？你年纪这么小，应该以自己的学业为重。”

言外之意就是觉得他不具有监护能力，应该换个靠谱的人来。

司衡无奈地笑了一下，礼貌开口：“家里情况复杂，看管司念这件事上我已经是家里最靠谱的人了，老师有问题尽管和我说。”

“可是...”班主任迟疑着，陈了口气后还是选择继续，“之前你家不是来过大人吗？是你们妈妈吧。”

“不是，”听了她的话，司衡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随后有意识到不妥，便忍气吞声道，“算是吧，后妈。”

“哦...”班主任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没再多言，轻咳了一下后转移了话题。

“说说司念的问题吧，”班主任叹了口气，“司念这孩子倒是挺有组织力的，才转学不久就能成班里的孩子王，不过她平时在家是不是挺娇纵的？三天两头组织同学写投诉信，说学校住宿条件差，伙食差，集体生活肯定比不了家里，你们还是要多和她沟通才是。”

自家妹妹什么德行司衡心里比谁都清楚。

明白老师说的问题八成是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他自觉理亏，说话的态度好到可以去做客服：“我知道的，让老师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哎，没事，应该的，”老师也尬笑着说起客套话，她抬头看了看表，随后起身，摆出收拾东西要出门的动作，“那，司念最近的状态也不适合上学，你把她领回去，调整好以后再来学校吧？”

“好，我回去以后一定好好教育她。”司衡说着，对着老师微微鞠了一躬，推开办公室们的一霎那，门外正在偷听的司念脸颊砰地一下撞在了门板上，吃痛的哎呦了一声。

司衡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顿感无语，皮笑肉不笑道：“你还挺有闲心的。”

司念揉着脸颊，轻哼了一声：“不然呢？我还哭啊？”

“一会再和你算账。”司衡回敬给她一声冷笑，随后转身往校外走。

司念将书包背好，飞快追上司衡的脚步：“诶！哥！你等等我！”

-

IFC顶楼的西餐厅，兄妹俩坐在能将整个海市市中心尽收眼底的位置上，一个没心没肺地大快朵颐，另一个满面愁容地强压恼火。

“诶~哥，”司念一边啃着法式煎羊排一边问，“你脸咋弄的？”

不告诉她的话一定会被追着问个不停，为得耳根清净，司衡只能敷衍着回道：“和付嘉誉打架。”

“啊？你和誉哥打架？你俩小时候不关系挺好的吗？”司念先是震惊，随后又小大人般耸了耸肩，样子很是无奈，“哎，你们男生就是幼稚。”

司衡懒得理她，沉了口气将手中的刀叉放在餐盘边，望着司念的眼神难掩不善：“今天主要说你的事，今天为了不上学安排跳楼这出，那上次说自己在学校被人欺负，也自导自演的吧？”

司念撇了撇嘴，破罐破摔般开口：“谁...谁让这个破学校吃的也不好，喝的也不好，睡的也不好，我就想回家我怎么了？要不你给我转学啊！”

听了她的话，司衡不禁冷笑出声，看似平静的表情中藏着一抹讥笑：“嫌学校不好？叫你莲姨给你转学，你哥我可没这个本事。”

“哎呀，你怨气别这么重嘛，”司念信口开河起来，“莲阿姨也是第一次给人当妈嘛，愿意操心我学校的事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行，对她你是通情达理，”司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对我你向来重拳出击。”

“莲阿姨就是对我挺好的啊！”司念脖子一梗，一副有理有据的样子，“她从来不管我熬夜打游戏，有的时候还给我钱买皮肤，也不限制我吃零食巧克力，不像你，天天约束我。”

听着她的理由，司衡被气笑了，冷言冷语道：“你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司念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自说自话：“哎，有的时候我在想，莲阿姨要是咱们亲妈多好，咱们就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这句话一说出口，司衡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司念见情况不妙，立刻伸手推了一个柠檬挞到司衡面前叽叽喳喳地推荐着，一副将功赎过的样子：“哎呀哎呀，尝尝这个！可好吃了，你快试试！”

没有理会她的殷勤，司衡直接唤来服务生买单，披上衣服离开了餐厅。

司念自觉理亏，默默跟在他身后，安静得像只兔子。

-

夜晚的天空宛如浸满浓墨的砚台，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亮，哪怕是一颗星星。

司衡刚结束了一天的自习课程，正趴在窗边往院子里丢着狗狗零食，楼下大黄撒了欢一样吃得心满意足。

屋外窸窸窣窣窜来司念和莲姨说话的声音，亲密无间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如假包换的母女。

可如果是真情实意，又怎么会在听说继女打算跳楼时漠不关心地说出没时间这句话。

怎么会不顾自己阻拦强行将尚未独立的四年级小孩送去寄宿学校。

就算是陌生人也未必会淡漠如此。

桌角那张蒙了尘的相框里，一个清淡如菊的漂亮女人笑面如花，温温柔柔，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她怀抱着不足一岁的婴儿，身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长得和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似温馨的全家福缺少了丈夫与父亲这个角色的出现，不论是画面里，还是现实，美好都早已支离破碎。

向来沉稳不动声色的司衡此刻看着照片微红了眼眶，他喉结滚动，嗓子里难以抑制般溢满酸涩。

背着昏黄的灯光，他压抑了许久，还是颤抖着嗓音，对着照片上的女人轻声开口——

“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怎么觉得，这世界上记得你的人，只剩下我了呢？”

淋浴并没能将昏昏沉沉的大脑变得清醒，司衡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依旧还是头痛得厉害。

无奈，他只得暂停了接下来的学习计划，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企图用睡眠掩盖痛苦。

平日里松软的枕头仿佛变成了坚硬的石头，海丝腾的床垫也仿佛是长出了尖刺，司衡翻来覆去，困意与疲倦席卷着身体，可任凭他怎么努力还是无法陷入沉睡。

心烦意乱地起床，他伸手从抽屉里拿了香烟和打火机，打开窗子，夜晚的冷风呼啸而入，透过单薄的睡衣，剐蹭着他的皮肤，激起一个寒颤。

烟蒂的火光在黑夜里忽明忽灭，像是落单的萤火虫，一缕缕的白烟升起，努力带着忧愁消散在风中。

其实司衡鲜少抽烟，少有的几次都是在心烦到无以解忧时选择的下下策，是他在失神落魄时才会做出的选择。

脑海中回想起被人撞破心事的那晚，少女湿润的头发上时不时滴落着水珠，纤长又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澄如溪水，即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看出泛着红润的脸宛如新鲜的苹果，捧着巧克力叫自己开心的表情真挚又坦诚。

她做事很奇怪，却又很可爱。

好想和她说说话。

司衡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

九点半，她应该刚刚下晚自习。

将烟捻灭在烟灰缸中，司衡拿起手机，将电话拨给了前些天为了送蜂蜜和橙子而留下联系方式的汪诗雨。

没用多久，电话那边便传来了大大咧咧的声音：“谁啊？”

他淡声回答：“是我，司衡。”

“卧槽？”汪诗雨难掩震惊，随后又反应过来，“找池悠是吧？”

司衡好态度道：“对，麻烦你了。”

电话那头响起大声的呼唤，一阵杂音过后，听筒内传来一个轻柔又甜美的声音：“司衡？”

听见池悠的声音，司衡轻笑出声，柔声道：“是我。”

池悠语气轻轻的：“什么事呀？”

“没事，”他迟疑了一下，“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这样啊，”对面的人若有所思的回了话，随后又恍然大悟般开口，“你该不会是失眠了吧？”

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她的确很敏锐。

“有一点。”他回答的不算太坦诚。

池悠咯咯地笑出声，说话的态度很是温柔：“那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你快去躺好。”

“行。”他轻声应了她，听话地在床上躺下，“好了。”

池悠浅笑着回：“那我要讲了。”

......

“暴雨过后的清晨，母鸡妈妈在一个水塘里发现了一颗小小的蛋，它长得白白的，圆圆的，像一颗可爱的珍珠，在水里孤零零的漂啊漂啊。”

“‘哦，可怜的孩子。’母鸡妈妈小心地捡起小小的蛋，把它带回了家，用松软的羽毛将它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了温暖的被窝里。“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小小的蛋裂了一条小小的缝，一只小小的鸟儿从蛋里钻了出来，它披着一身蓝绿色的漂亮羽毛，短短的尾巴可爱极了。”

“母鸡妈妈非常喜欢它，从蘑菇桌里拿出珍藏的稻谷给它吃，小小鸟左瞧瞧，右瞧瞧，把头扭向了一边，说什么也不肯吃。”

......

温柔又平静的声音让人感到十分安心。

枕头和床垫又重新回到了往日的舒适度，思绪被睡意拖拽，沉沉地陷入了美好的梦境。

电话那边，池悠还在轻缓地念着故事，听见话筒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停下了故事，试探性地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司衡？”

没有回复。

不知道他为何失眠，但希望此刻那些罪魁祸首不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压低声音，池悠轻轻地给此次通话做了最后的收尾：“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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