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我跟弟弟说有点累了，想回家。正在这时，两个小孩跑到我跟前，冲着我喊：“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旁边人群里冲出来一个女人，捂住孩子的嘴，惊恐地看着我，把孩子拖回了人群中，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看着周围的人群，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指着我，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让我透不过气。

“姐，走吧，我们回去吧。不用理会，一群刁民而已。”

弟弟拉着我，穿过人流，回到了家里。真是坏事传千里，不过几天的光景，我“杀死”周家相公的恶名已经传遍全城，连小孩子都知道了，“杀人凶手”这四个字一直盘桓在我的脑海里。

黑夜渐渐来临，打更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到什么时辰，我才入睡。

第二天，我仍然觉得心里堵着，找出一本医案，想让自己暂时忘掉这些事情。正看着，弟弟敲门进来。他脸上带着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姐，怪不得你的医术这么好。都不行医了，还在看医案。看我给你拿来了什么好东西。”

说罢，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定睛一看，是一些针线刺绣之类的，还没等我开口，他接着又说。

“我知道你以后不能行医了，怕你无聊，特地找来这些，今后你也可以练练女红，以后相夫教子用得上。”

“弟弟，你有心了。我看看医案，以后你坐诊了，碰见疑难杂症，我也能帮你出出主意。”

却见他听完这话，怒不可遏，语气也变得不耐烦。

“医馆有我，从今天开始，这些医典医案你都不用再看了，免得你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爹会尽快给你找个夫婿的。”

“这是爹的意思吗？”我平静地看着他，语音颤抖。

“是与不是重要吗？”看着我，我分明看出了他的讥笑和嘲弄。

说完，用力抽出我手中的医案，背着手，离去了。片刻之后，林伯带着下人过来，把我精心整理，收藏至今的医案、医典全部搬走了，这些东西我视如珍宝。这一刻，我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脊骨。

从我替他背负杀人罪名的那一刻开始，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现在我察觉他的恶意如巨浪一般。林白术，你真是一个好弟弟呀。

一连数日，我都没有见到爹爹的影子，不知是因为医馆太忙，他没时间见我，还是不想见我。我慢慢感觉家里的气氛好像变了，林伯的面容看着不再和蔼，每次看见他，总感觉他的双眼像刀子一般。

家里的家丁丫鬟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尖锐，神色越来越淡漠，送饭时把饭菜往我面前一摔，菜汤飞溅到我的脸上，衣服上。远远见我便把头扭到一边，或是绕条路走。

怎么，他们也觉得我杀了人是吗？我多么想大声告诉所有人，我没有开错方子，我没有杀人，但是我不能。

数日之后，我终于见到了爹爹，我有一肚子的委屈想跟他说，说好的等我回来会对我好呢，现在只有我像个外人。

看着他正要回房间，我快步走到他跟前。刚开口：“爹，我。”

他开口打断了我：“是芷儿啊，天色不早了，赶紧歇息吧。”说罢，他转身离去，留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当时天色暗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或许本就没什么表情。夜更深了，月明星稀，我无心入睡，在院子里徘徊。无意中走到丫鬟的住所旁边，听到她们正在闲谈。

丫鬟甲：“大小姐，她当时要死在牢里多好，那咱林家还是干干净净的，现在养着一个杀人凶手，很多人都不来看病了。二少爷都急坏了。”

丫鬟乙：“呸，她算什么大小姐，也配跟二少爷比。论医术论人品她给二少爷提鞋都不配。”

丫鬟丙：“就是，跟这样的人住在一起，都不敢出门见人，真晦气。”

此刻，我终于明白，杀人的终究还是我，只有我一个人不肯相信。这个我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像一个巨大的牢房，只有我每日受刑。

我决定离开林家，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爹爹时，原以为他会阻止我。没想到只迎来了一句：“嗯，在外小心，别惹麻烦。”

若是惹了麻烦呢？若是被人欺负呢？那就只能忍吧。

我收拾完行李，数了数自己的私房钱，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拎着包袱，往外走去。穿过花园，穿过长廊，我分明看到仆役们脸上欢呼雀跃的神情。

刚跨过大门的门槛，林白术的声音传来。

“姐，这是准备去哪啊，也不给弟弟说声，我好送送你啊。”

听着他的语气，我没有理会，只是淡淡地告诉他。

“我如今名声不太好，住在家里，累及林家和清韵堂。爹年纪大了，以后就靠你了。好好学医。”

话音刚落，他的脸色突变，恨恨地开口。

“哼，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管好你自己，别死在外面。”

说罢，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我微微笑了笑，也不在意，毕竟他治死了人。

我叹了口气，迈步走下门口的台阶，回头看了看林府的牌匾，告别这个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地方。

从这一刻，我开始明白，往后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第三章【付费点】

我以为离开林家，就能过上安稳日子，没想到林白术不依不饶。

通过牙行在外城的角落里租了间房子，付完租金，看着所剩不多的银钱，我得去做工了，不然下个月没有着落。

做什么呢？自小学医，除了这些无一技傍身，现在行医的路也被断了。一阵思索之后，我有了主意。

青玉城周围山脉绵延，数不尽的药材，采药和炮制药材我早已熟稔无比，况且几年前跟着爹爹上山，具备一定的采药经验。打定主意上山采药，我简单置办了些工具，备齐干粮，第二天一早出发。

一连几天我都在山上度过，背后的竹篓满满一筐药材，今日我准备下山了。该卖的卖，该炮制的炮制。

到家不久，我正蹲在地上分拣药材，哐当一声，家门被人踹开。我抬头一看，弟弟用手帕掩着口鼻进来了。

“姐，你就住这？堂堂清韵堂大小姐，传出去爹和我都被人耻笑。”

“所以，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吗？”

他走到我跟前，俯视着我。

“不敢，只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毕竟你可是我姐啊。”

说罢，他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把我分拣好的药材，眼神扫了扫。

“这种货清韵堂不收。”

“怎么，清韵堂现在你说了算？”

听完我这句话，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早晚的事。”

说完，把我分拣好的药材弄作一团。我没有在意，左右无非是多费些工夫，低下头，不再看他，专心分拣药材，毕竟这些可是下个月的饭钱。

许是我平静的模样刺痛了他，他一脚将我的药筐踹翻，药材洒了一地。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清韵堂不收，我看谁敢收。”

冷哼一声，转身走了。他这话没错，青玉城里，治病救人，清韵堂是执牛耳者，多少药堂仰仗。以他的身份，确实够分量。

果然，我没有料错，我的药材无人肯收，卖不掉就不卖了，总归能找到用处。这次，我也醒悟了，林白术，他想赶尽杀绝，他想让我死。

可我偏不如他的意，只要我一天姓林，他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我。林白术，咱们走着瞧。

药继续采，我在外城重新找了活计，教这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我逐渐淡出了青玉城百姓的视线，大家也不怎么提起我，偶尔谈到清韵堂，或许会听到我的名字，迎来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我仍旧没有放下我的医术，随着不断地采药制药，并亲身试药，我对药性了如指掌。

外城于我而言有一个最大的好处，这里住着三教九流，穷人多，干着最脏最累的活，生病的多，自然看不起病的也多。

我免费替他们看病，用我自己采的药，而他们则帮我保守秘密。在这里，我见到了很多之前在清韵堂见不到的病症，医术突飞猛进。

一天我采药回来，林白术出现在我家门口，兴高采烈。看见我，他还是那个让人讨厌的语气。

“姐，还采药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弟弟我明天就开始独立坐诊了，以后生病了来找我，我免费给你治疗。”

我冲他微微一笑，提醒了他一句。

“那你可得看仔细点，别又闹出了人命，下次姐可帮不了你。”

林白术闻言，涨红了脸，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狼狈离开。按照他的性子和医术，迟早会出事的，我等着那一天。

还没等着他出事，青玉城出事了。那天，我正在家准备入睡。衙役闯进家门，把我带到了城尉那里。所到之处，皆明火执仗，士卒衙役皆着常服，神情肃穆。

到达之后，发现不仅有我，爹爹和林白术已然在场。城尉咳嗽一声，师爷向我说明了情况。

原来，青玉城周遭爆发了瘟疫，正在向城里蔓延，如果不解决，对于青玉城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我如今一介白身，也无法行医，在外城艰难度日，找我来有什么用。我问出了我的疑惑。

我才明白，他们想让我入疫区探明情况。其实就是变着法让我试药，用我的命。他们许诺我，若能平复疫情，会为我正名，并恢复我的行医资格。我心中一阵冷笑，活着固然好，死了，就是白死。

我知道，想到这个办法的，一定是我那好弟弟林白术。

果不其然，林白术开口了。

“姐，你还不谢谢城尉大人，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向大人争取来的机会。爹年纪大了，你医术比我高明，所以我才忍痛把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让给你。”

强忍着扇他的冲动，我把目光投向爹爹，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我。

“术儿说的是，还不快谢谢你弟弟，等解决了瘟疫，我让你回清韵堂坐诊。”

我脸上不动声色，内心早已翻腾开。九死一生的事在你们眼里那么轻巧，看来，你们真的想让我死。林清远啊林清远，枉我叫了你那么多声爹爹。

如今箭在弦上，容不得我拒绝。但如果就此答应，难解我心头之恨，林白术想让我死，他不入局我怎能甘心。我学医也只是为了救人，不是当观音菩萨。

第四章

他想让我去送死，那就一起死好了。

想到这里，我脸上带着五分为难，三分惊喜和两分忐忑，冲着城尉，言辞恳切。

“瘟疫之患，非一人之力所能解除。且一丝一毫关系莫大，若有半分纰漏，百死难赎。舍弟医术精湛，不日之前已独立坐诊，未来接手家业，正是需要积攒经验的时候，若有他相助，必能事半功倍。”

话一出口，我分明看见林清远和林白术的脸色剧变，但这事由不得他做主。我把目光投向城尉大人，神色坚决，这时我不能有丝毫露怯。

我知道城尉根本不在意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他在意的是他头上的乌纱帽，只要瘟疫能止住，他会不惜一切手段。

事情最终如我所料，城尉当场下令，让我和林白术同去。没料到，林清远也主动请缨。我知道他放心不下林白术，当真偏爱他这个儿子啊。

备齐了药物、消毒器具之后，我们进入了疫区，林白术真是草包，出城的时候，吓得双腿打战。

随着对感染人群不断地研究试药，终于有了一些眉目。但不出意外，很快我们都感染上了瘟疫。我只觉身体一阵无力，忽冷忽热。

可能这就是大夫的宿命吧。治好了无数的病，最终被更严重的病杀死。

恍惚之间，我想起曾经我在林家，偶然看过一个先贤留下的方子，方子不全，上面的药材配伍看得我心惊肉跳，瘟疫毒，上面的药更毒。林清远和林白术嘲笑它是杀人药方，最终被烧掉了。

我努力回想着，毕竟能活着，谁愿意就这么死掉。不断循着药性分析，我终于找到了治疗瘟疫的最后一味药——乌头。熬了一碗，看着眼前漆黑的药汤，我心一横，仰头喝下。一个时辰之后，我感觉头脑清晰了些，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又过了两个时辰，我感觉自己略微有些虚弱，其他一切正常。

看着林清远和林白术越来越虚弱。我暂时先不管他们，这么多年锦衣玉食，比一般人健壮多了，能撑一些时日。

如果不抓紧把这些百姓治好，大家都活不了。我急忙让人传信给城尉，请他速速熬药救人。信中标明剂量，不敢有丝毫偏差，否则这药会置人于死地。

（五）

我也终于有时间腾出手来，收拾林白术。林白术看到我的样子，很是惊诧。

“林白芷，你怎么可能没事？”

“怎么，连姐姐都不愿意喊了吗？我这样你很意外吗？林清远，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我看着林清远。

我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想到我错了。

“芷儿，是爹不对，爹认了。但你弟弟不能死啊，清韵堂得传下去。爹求你救救他。”林清远一脸哀求地看着我。

又是这个借口，又是这一套，我听累了，也听腻了。

“林清远，清韵堂要传，我就该死吗？自始至终，你心里只有清韵堂，只有你儿子。”我冲着林清远一顿咆哮。

“还有你，林白术，你就那么恨我吗？我可是你的亲姐姐，更是代你受过。”

心里积压已久的怨气，此刻全部爆发出来，我质问他们，但他们的回答让我心寒至绝望。尤其是林白术，他红着双眼瞪着我。

“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你学什么都比我快。我害怕啊，我害怕爹哪天老糊涂了，把清韵堂交给你。可惜他还没老就已经糊涂了，哈哈。”

感觉他话里有话，我揪着他的衣襟。

“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他挣脱开来，抚平衣襟，对着我讥笑。

“姐，你也会生气啊，真是太难得了。那天看着你在牢里失魂落魄，我开心极了，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看着我还想动手，他往后退了两步，不紧不慢地说出了真相。

“周家的方子是我开的，我以为能治好他，可惜他有点倒霉，把自己吃死了。听说他们要报官，我吓坏了，我不想坐牢，终于让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我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就是爹那一关了，爹虽然看不上我的医术，但我可是他唯一的儿子，我没了，清韵堂也就断了传承。你不知道我跟爹求了多久，他才同意换掉药方。接下来的事还用我说吗？”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想听他说完，说得越多，我的愧疚越少。

“哦对，你从牢里出来之后，我把消息散播到了全城，然后故意带着你出门。还记得那两个小孩吗？我给他们一人一串糖葫芦，让他们当着你的面说一句杀人凶手。还有家里的仆人，我无形散布一些消息，他们自然就讨厌你。你不能行医，被人羞辱，我以为你会寻短见，可惜我还是不够了解你。”

他的眼睛越说越红，整个人越来越癫狂，冲着我阴森森地说了一句。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死了，我就不用再担惊受怕，就没人知道我治死过人。你死了我就能放心接手清韵堂了。”

心中的愤怒瞬间冲毁了我的理智，我一巴掌印在了他的脸上。

片刻后，我压抑住心中的怒火，看着眼前这个一手带大的弟弟如此陌生。看着他那阴森扭曲的面容，凉气爬满了我的后背。我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林清远，问出了我的疑惑。

“这些你都知道？”

林清远强撑起身子，惨笑着。

“事已至此，知不知道又能如何呢？”说完闭上了双眼。

旁边的林白术慢慢从癫狂中平静下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号哭着求我。

“姐，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求求你救救我，清韵堂我让给你。”

“这就是你的好儿子，清韵堂交给这样的人，你能安心？”

林清远闭上双眼，一言不发，满脸惨然。

我走到林白术面前，俯视着他，贴到他耳边。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刚开始学医，你告诫我，医者仁心。你和他的心呢？”像是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着他们，无声地苦笑着。我恨他们吗？恨。但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眼前，毕竟流着同样的血，何况我是个大夫。所以，我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

我端出两碗汤药摆在他们面前，紧接着拿出三种药材。分别是附子、半夏、乌头。

“治疗的瘟疫的药方，是当时被你烧掉的杀人药方。这两碗药汤都缺一味，至于是哪一味，自己选吧。福祸自担，看医术也看命。”

第五章

不久之后，瘟疫彻底平息，城尉也如约为我沉冤昭雪。人们发现清韵堂已经摘匾关门，林府已人去楼空，林家父子不知所踪，有人说在青玉城南边，曾看到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傻儿子，往南去了。

其实，林清远和林白术的下场我早已知晓，林清远医术精湛，经验丰富，他必然能分析出最后一味药是乌头。但他也必定会把乌头让给林白术。另外两种药熬进去对人没什么影响。

可惜他不知道，两碗药都加了乌头，再加乌头就会过量。不会致人死亡，但会毁人神智。

清韵堂逐渐消失在了青玉城百姓的茶余饭后。林清远离开之前，曾把清韵堂的牌匾摘下送到我这里，跟我说，若想，就把它发扬光大，若不想，就当柴烧了吧。他带着林白术离开时，给我留了一句话。

“芷儿，你是一个好大夫。”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声：“爹，保重。”

牌匾被我用布盖住，放在房间的一角。我仍居住在外城，平时上山采药，依旧免费给外城贫民区的百姓看病。慢慢地，大家都知道外城出现了一位神医，还是位女先生。

后来，我收了一个徒弟，是个女孩，打算等她出师，让她把清韵堂的牌匾拿走。第一堂课，我只教她认识四个字：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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