９５７年，著名古文字学家张颔先生在山西太原《火花》杂志第三期发表《山西民间流传的“宝卷”抄本》，此文是１９４９年后少见的关于宝卷研究文字，已成宝卷研究中的经典。张先生在文中列出了他早年在山西介休调查宝卷抄本的情况，共列三十一种宝卷名录，此即中国宝卷研究界熟知的张颔宝卷存目，以下简称张目，这三十一种宝卷的详名如下：

１．《琵琶宝卷》

２．《扇子记宝卷》

３．《洗衣宝卷》

４．《颜查散宝卷》

５．《慈云宝卷》

６．《牙痕记宝卷》

７．《金锁记宝卷》

８．《秦雪梅宝卷》

９．《玉美人宝卷》

１０．《空望佛宝卷》

１１．《白蛇宝卷》

１２．《玉鸳鸯宝卷》

１３．《水湿红袍宝卷》

１４．《红灯记宝卷》

１５．《二度梅宝卷》

１６．《滚钉板宝卷》

１７．《白马宝卷》

１８．《王员外休妻宝卷》

１９．《蜜蜂记宝卷》

２０．《白玉楼讨饭宝卷》

２１．《双喜宝卷》

２２．《黄氏女看经宝卷》

２３．《手巾宝卷》

２４．《沉香子宝卷》

２５．《红罗宝卷》

２６．《香罗宝卷》

２７．《忠义宝卷》

２８．《双钗记宝卷》

２９．《八宝珠宝卷》

３０．《目莲救母宝卷》

３１．《莲花盏宝卷》

山西大学中国鼓词宝卷研究中心，经过多年寻访，在张目基础上，又访得六十四种宝卷，其中十五种与张目重复（李豫《山西介休宝卷说唱文学调查报告》，第３５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２０１０年）。近年来，车锡伦、尚丽新对张目也略有补充（尚丽新、车锡伦《北方民间宝卷研究》，商务印书馆，２０１５年），但还有一些宝卷未见真实文本。

中国宝卷存世情况非常复杂，目前，已知几种宝卷目录，如傅惜华《宝卷总录》、胡士莹《弹词宝卷书目》、李世瑜《宝卷综录》和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等，所编宝卷目录均非卷卷依文本实物编纂（卷卷经眼在事实上极难做到），这样，在宝卷研究中经常会有见目而不见物的情况。

张目有一个明显特点，即全部是民间故事宝卷，此点和同年发表的另一篇宝卷经典文献李世瑜先生的《宝卷新研》恰好相反，李先生着眼点在宝卷与秘密宗教的关系，他认为宝卷正宗应是宗教宝卷（《文学遗产·增刊》第四辑，第１６５页，作家出版社，１９５７年），而张先生多考虑宝卷的文学性。

我因在太原多年，对介休宝卷稍有措意，购得过几十种宝卷抄本，现略作介绍，以为张目物证。

１．《蜜蜂记宝卷》

张目第十九《蜜蜂记宝卷》，山西大学中国鼓词宝卷研究中心未收。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著录此宝卷三种，多为河西宝卷，其中清咸丰五年抄本一种，民国上海惜阴书局石印本一种， 新抄本一种（该书第１８１页）。

《蜜蜂记宝卷》又名《蜜蜂计宝卷》，因宝卷中有董妻吴氏设计，涂蜂蜜上身，故意招蜂，求董良才助力逐蜂，制造良才调戏后母的情节， “计”似较“记”更为贴切。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中单列“经眼北方宝卷提要”，依《中国宝卷总目》介绍，但也未涉及介休宝卷中的《蜜蜂记宝卷》。

我在介休旧书店曾得《蜜蜂计宝卷》抄本一种，应是张目中所列《蜜蜂记宝卷》，可惜全卷后半部缺损，只得全卷之大半。此卷长二十九厘米，宽二十四厘米，略有几处残破，为介休宝卷抄本习见的账簿式，宝卷抄本中缝写“黄金万两，一本万利”，封面有“大清宣统三年拾月吉抄”字样，另贴红纸“原平常灵秀”，应是抄本拥有者后贴。

《蜜蜂计宝卷》源出清代储仁逊同名小说，主题是中国古代文艺作品中最常见的“后母黑心遭恶报”，故事情节陈旧，叙述模式化，尚未摆脱旧小说借神力转换叙述困境的俗套。《蜜蜂计》在晚清民间流传很广，各种鼓词及地方戏曲均有改编，虽细节依当地生活习惯多有改篡，但主要情节不变，基本是后母设计害前妻儿子，儿子历经磨难，遇贵人相助（通常不脱旧小说公子落难中状元，私订终身后花园窠臼），恶人得恶惩，好人得好报。

介休《蜜蜂计宝卷》情节全仿原小说，不脱传统宝卷基本形式，但对旧形式已进行多种改变，传统形式中佛教仪规如“举香赞”一类相关套语已全部删除，明清宝卷中常见的词牌套曲如《莲花落》《哭五更》《浪淘沙》等，也未出现，宝卷完全借用章回小说“回目”形式，不再用“分” “品”分节，正文以十字句为主，间以七字句韵文，故事情节偶用散文说白形式推进。十字句中多见介休方言，如“倒运、扑闹、管交、壁厢、越发、光油油、欲待要”等。

此卷形式似须特别注意，宝卷发展后期，传统宝卷为适应时代需求，已大体向章回小说方向转变，唯一不变的宝卷叙述方式，即十字句。１９５７年，李世瑜先生在《宝卷新研》中曾指出，一般宝卷都以十字句形式为主体，每品之中别的形式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十字句韵文（《文学遗产》增刊第四辑，第１７０页，作家出版社，１９５７年）。也就是说，有十字句形式的文本即可视为宝卷，无十字句形式的文本，则不能再视为宝卷了。

上海惜阴书局石印本《绘图蜜蜂计宝卷》，虽保留传统宝卷开卷及结卷形式，但却以七字韵文为主要叙述方式，全卷已不见十字句。

陈寅恪在《论再生缘》中认为：“然观吾国佛经翻译，其偈颂在六朝时，大抵用五言之体，唐以后则多改用七言。盖吾国语言文字逐渐由短简而趋于长烦，宗教宣传，自以符合当时情状为便，此不待详论也。”（《陈寅恪集·寒柳堂集》，第７１页）陈寅恪同时指出，白居易《新乐府》则改用七言，且间以三言：“蕲求适应于当时民间历史歌咏，其用心可以推见也。”陈寅恪又说：“至乐天之作，则多以重叠两三字句，后接以七字句，或三字句后接以七字句。此实深可注意。考三三七之体，虽古乐府中已不乏其例，即如杜工部《兵车行》，亦复如是。但乐天《新乐府》多用此体，必别有其故。盖乐天之作，虽于微之原作有所改造，然于此似不致特异其体也。寅恪初时颇疑其与当时民间流行歌谣之体有关，然苦无确据，不敢妄说。后见敦煌发现之变文俗曲殊多三三七句之体，始得其解。”（《陈寅恪集·元白诗笺证稿》，第１２５页）

结合陈寅恪的论述，可知宝卷主体的三三四韵文句式，“重叠两三字句”后接四言，已是古老体式的稳定形式，是古老的“民间流行歌谣之体”。七言对韵的要求更高，也稍繁复，远不如四言简洁上口，易于写作，易于口头表达，易于记诵。宝卷多出民间艺人之手，十字句形式的凝固，应是创作实践的经验总结。

《蜜蜂计宝卷》前有一则《告白喧卷序》，虽有残破和多处字迹漫漶，但大体意思尚可理解，可视为宝卷传播过程中难得的一则史料，抄出如下：告白喧卷序云

盖闻世俗之态，莫过散心之事，一乐也。夫物生于中央，配合三才而得山川之秀，称为万灵之首者，人也。清浊贤愚不等，喜恶爱欲，种子亦不一。但我辈所好者，卷也。卷亦即戏乎？戏即卷乎？然亦必须待其期，临时咏读，须当心门户，提防无端不仁之人而已矣。又当借人之典欲讴者，正在我辈所好，既好必生爱，爱必知借者，真称吾友人也。唯鲁莽灭裂之人，颇能诵之，视之而不知借之爱之意，以致火燎、揉搓、卷角摆此（掰扯）等弊，往往置内字句有此无彼，实不思个中□□□□□□□ 笔之甚艰，非是哉，更兼乱转胡传，久之日深，存落何处，以致纸废撕裂，合门自为衲手，□□□□□□□□□，必果有斯人否？亦未必竟无斯人，凡君子观之裕之赠之，以备主人应手，遇倘有友转借，交还原主，令其再取，有何不可治矣，有始有终，不亦快哉乎！

２．《佛说书囊记破镜重圆贤良宝卷》张目第二十《白玉楼讨饭宝卷》，目前，介休宝卷还未发现实物，《中国宝卷总目》只著录段平藏本一种，此卷河西宝卷中常见，有多种别名，如《玉楼宝卷》《苦节宝卷》《苦节图宝卷》《张彦休妻宝卷》等（尚丽新、车锡伦《北方民间宝卷研究》，第４３８页）。

我搜集的介休宝卷中有一册《佛说书囊记破镜重圆贤良宝卷》抄本，细读内容，发现此即《白玉楼讨饭宝卷》，宝卷中常见同卷异名现象，今评剧有《书囊记》，鼓词和说唱本也常见《书囊记》故事。

此宝卷长二十四厘米，宽二十九厘米，四十六个筒子页，前后完整，全名《佛说书囊记破镜重圆贤良宝卷》，全卷保留传统宝卷形式，十字句为主，说白加七言韵文，偶用曲牌“莲花落”。宝卷流传中，卷名有“佛说”二字抄本，相对较早，初步判断应为清抄本。

宝卷流传，卷名越往后越简，此本“开卷”有“诵心经、举贤赞”及“贤良宝卷，法界来临，诸佛菩萨下天宫，因为度众生，费尽心情，脱苦离凡笼”等语，依然是传统宝卷完整形式。早期宝卷常用开卷套语保存完好，如：

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合三声

贤良宝卷才展开，诸佛菩萨降临来天龙八部生欢喜，保佑大众永无灾各人诚意用心听，一口齐声念世尊现在父母增福寿，过去先亡早超生保佑各人无灾难，合家大小保平安卷中白玉楼被赶出门前唱“哭五更”，诗曰：玉楼离家苦伤情，夫妻何日再相逢不明奇冤何日报，土地堂内哭五更一更里，好孤凄，想起丈夫泪双垂，你怎忍心把我离，一时糊涂休我去，休我去，我得天呀，未知你也气不气

二更里，好伤情，赶我出门狠了心，奴家饿死还罢了，你有好歹谁问你，谁问你，我得天呀，玉楼苦命投奔谁

三更里，睡朦胧，梦见丈夫秀才人，他说你妻冤枉事，一时不明该悔心，该悔心，我得天呀，你既后悔不来寻

四更里，好悲伤，这场奇冤有青天，想是前生造下罪，今生受这苦贫寒，苦贫寒，我得天呀，误中他说有奸情

五更里，天明亮，想起丈夫泪不干，恩爱夫妻活拆散，有朝一日把仇报，把仇报，我得天呀，割你的舌根挖你的心

白玉楼讨饭，打“莲花落”前，有诗：“万般出在无机奈，含羞去打女莲花。”曰：哄动街前男共女，舍些饭菜舍残茶”，结卷语：

闲无事，将卷宣，念上几本

不赌小，不惹气，看看古人

念卷人，要小心，茶水油灯

谨提防，小孩们，撕坏经文

用心机，抄这卷，交人供念

念完了，即送与，原方收存

依据这些特点，可知张目《白玉楼讨饭宝卷》前，尚有《佛说书囊记破镜重圆贤良宝卷》抄本流传，此卷结语中多出现“宣卷、念卷”等介休宝卷中常见用语，再结合卷中方言判断，《佛说书囊记破镜重圆贤良宝卷》应是同类宝卷的早期抄本。

宝卷故事发生在明朝万历年间苏州府昆山县，有张忠娶妻白氏，生子名张彦，舅舅白有智生女白玉楼，自小许配张彦，亲上加亲。白氏和玉楼每天讨饭供张彦读书。不幸家里长辈先后去世，张彦无心读书，受到玉楼责备，后玉楼每天讨饭供他读书，还为他绣了书囊，一边绣的是状元三及第，一边绣的是鲤鱼跳龙门，张彦爱如珍宝。

张彦寡婶李氏与邻居周三通奸，被玉楼无意撞见，李氏怀恨和周三合计陷害玉楼。周三过玉楼门前，故意大声说亲热话，让张彦听到，以为玉楼和周三有奸情，当晚即将玉楼赶出家门。玉楼沿街讨饭，对张彦一片真情，感动了观音，托梦给张彦。张彦寻到观音庙中，不但不认错，还打了玉楼。周三知玉楼在观音庙中，怕张彦念夫妇之情回心转意，又生一计，谎说玉楼是自己妻子，家中无用度，将玉楼卖给他住店结识的朋友江夏。

江夏将冻饿几死的玉楼用车推走，玉楼醒来不从，被江夏打得疼痛难忍，惊动了山神爷，放出猛虎将江夏叼走。

张彦回到家中，恰好撞见李氏和周三私通，但周三躲避及时，张彦无证。后想接玉楼回家，却发现玉楼已不在庙中，张彦寻玉楼到刘公船上，遇刘公女儿刘蕊莲，蕊莲见张彦，心生爱意，张彦应允，将书囊留下作证。蕊莲一心嫁张彦，几日不见张彦，以为张彦投江而死，大哭一场。

玉楼逃出深山来到宜制镇，恰遇总兵金老爷为女儿绣云抛绣球招婿，玉楼中彩却借口逃去，路上遇贼人赌博输钱，逼妻子为娼，玉楼心软，取一锭银子给他们，不料贼人见财起意，反劫了玉楼财物，玉楼感叹自己命苦，欲在林中自尽，被何九成救下，收为义女，给她一个丫鬟宜香。

贼寇飞天豹与金总兵对阵，张彦得了神传兵法，拿下飞天豹，他见飞天豹是个英雄，想结为兄弟，金总兵让张彦和妹妹结为夫妻。玉楼在何九成家，从何夫人王氏学画，一日梦见张彦生病，便接连去昆山县打听消息，玉楼思念丈夫，将自己遭遇画成画，玉楼临终前，将画托付宜香，玉楼下葬修真庵后院，王姑子将玉楼的画挂在房间。

张彦和金小姐结亲，因思念玉楼，离金家往江南寻妻，来到修真庵，王姑子让他借住。张彦在房中看见玉楼的画，又看见玉楼绣的书囊，知玉楼已死。观音老母念玉楼贤良，还她阳寿，玉楼回到观音庵，想起自己的画，忽听到张彦要到阴间寻玉楼，现了前生，讲了前因后果，两人破镜重圆。在金总兵指挥下，将周三、李氏打死，好人得报，皆大欢喜。

此卷较后来同类故事繁复，河西宝卷中的同类故事大多简略，许多细节已在传抄中改变，故事人物姓氏变化随意，唯主要人物白玉楼、张彦没有变化，此卷“书囊”是重要细节，但在河西宝卷中已非重要细节。早期宝卷在推进故事情节中，如遇情节障碍，多借神力完成，这个特点在宝卷流传中是一个慢慢消失的过程，越往后的宝卷，为增强现实感和真实性，借助神力的细节越少，也可以说，宝卷故事此类细节越多越是早期抄本，《佛说书囊记破镜重圆贤良宝卷》符合这个特点。

此卷介休方言痕迹明显，如“流平、落得、门庭、姑子、独自家、每日家、实指望、怒冲冲、竹篓则”，等等，尤其“流平”一词，原意“倒在地下”，一般只在山西方言中出现，此卷出现频率很高，如“无情大棍往上举，打的白氏地流平” “银枪架开钢鞭去，一鞭打在地流平”“悔不该，一脚儿，跌倒流平” “跌一脚，把玉楼，踢倒流平”“二人跪到地流平，拜谢空中众神灵”

等，也可大体说明此卷的流传区域。

３．《莲花盏宝卷》

张目最后一种《莲花盏宝卷》，前述宝卷文献中未见提及，傅惜华先生所藏宝卷中也没有（吴瑞卿《傅惜华藏宝卷手抄本》，第７３页，学苑出版社，２０１８年）。

我购得过此册宝卷，虽卷首缺１２页，但大体完整，现略作介绍：

《莲花盏宝卷》为介休宝卷中常见方册本，长宽均为二十厘米，八十个筒子页，抄本文字粗率，应是流传于社会下层的普通抄本，时间约在清末。此卷在已知介休宝卷中算比较长的宝卷，体例已基本脱离传统宝卷形式，全卷以散白加十字句为主，偶出七字韵文，但已不是主要叙述方式，结卷为介休宝卷常见的十报恩格式。

《莲花盏宝卷》故事在清代流传很广，常见为《绣像莲花盏唱本》或名《说唱莲花盏》（铸记书局石印本，民国五年；上海昌文书局石印本，民国十九年），基本是传统小说样式，但未分章回；《新刊莲花盏四部》（清刊本）已分回目，散韵句式结合，宝卷经典句式十字句只偶然出现，今天推剧仍有《莲花宝盏》剧目上演，我还藏有一个民国抄本《莲花盏》，故事已大为简略，只保留基本情节，故事人名多同音重写，结构只是宣（十字句）、讲（散白）两种方式交换出现，应是根据“莲花盏”流传故事改编的一个宝卷变体本。

《莲花盏宝卷》故事曲折，引人入胜，故事虽不出中国传统小说、戏剧常见的才子佳人模式，但故事叙事生动流畅，虽由说唱故事改编而来，但宝卷主要叙述形式十字句运用自如，表现力很强。张颔先生曾在文章中赞赏，以为“轻松流利”。

故事发生在明朝万历年间，湖广襄阳府均州城，有一人姓柳名璜，娶妻李氏，生有一子一女，子名柳逢春，女柳孟雪，李氏早逝，续娶屠氏。柳逢春幼时与李员外之女李凤英结亲。柳公子上京赶考，在丹霞寺遇辽阳总兵之子薛琚，薛琚有二弟，一名薛琨，一名薛珩。

时逢丹霞寺庙会，葛家滩葛甫臣之子葛虎是个好色之徒，仗势欺人，在丹霞寺见李凤英美貌，便想调戏。薛琚上前主持公道，打死葛家家丁，闯下大祸，要吃官司。柳公子束手无策，薛琚和他分手时，取一对祖传莲花盏交与公子。

柳公子往京师应试，路遇白云山狐狸洞仙女，缠住柳公子，公子不从，争执时仙女留下一条白绫汗巾。柳公子赶路借住一位老伯家中，此人陈玢，恰是他父亲当年结拜兄弟，曾见过小时候的柳公子。此时正为李员外照看宅院。狐仙女和柳公子别后，发现千年炼成的白绫汗巾丢失，想到柳公子一表人才，暗生爱意，便去追寻，一心要嫁公子，柳公子用白绫汗巾包那一对莲花宝盏，它的神力让狐仙女不能近前。

柳公子在李员外宅中读书，被李凤英和丫鬟春香听见，柳公子人才好，春香愿给凤英说合，凤英在后园窥见公子读书模样，也心生爱意。

葛虎在丹霞寺见过李凤英，知她是凤仙庄李员外之女，打听得家中只有凤英在绣楼上安歇，便来抢人，误将春香当凤英抢走，葛虎见不是凤英，十分生气。此时葛虎家丁精能出主意，伪造李员外当年借据，逼陈玢许亲还债，凤英无奈要寻死，情急之下，柳公子心生妙计，要陈玢家人暂避，留下莲花宝盏一对，说如有不测，交你女儿，以后对证。柳公子男扮女装顶替凤英到葛虎家。葛虎让妹妹葛瑞莲扶凤英上绣楼，春香认出柳公子，知是计谋。拜堂前，柳公子咬破舌尖，口吐鲜血，又打又闹，春香大叫小姐又犯病了，吓得葛瑞莲忙去告知他哥哥。葛虎知这是旧病，让春香和瑞莲先照顾小姐。春香看出瑞莲对柳公子有意，设计喝酒时将她灌醉成亲同居。

葛甫臣镇守函关玉峰山，刘金造反，葛虎弟弟葛龙战死，要葛虎前来帮助料理军务，葛虎行前想要成亲，问妹妹凤英病情，瑞莲说病还没好，葛虎不快，和妹妹翻脸，老夫人大骂葛虎不孝，催他赶快去函关见他父亲。老夫人良心发现，对瑞莲说，李家小姐不愿，你放他们走吧，瑞莲不敢，老夫人问柳公子，公子给瑞莲留下白绫汗巾，并当面以姐妹相称。

柳公子和春香往登丰县，路上遇险，春香被薛珩救下，薛珩、薛琨此时正占山为王。

柳公子来到兰家庄观音寺，遇到兰员外女儿翠娥、翠姣，回家见母亲龙氏。翠娥发现柳公子男扮女装，吟诗试探，私订终身。翠娥和柳公子在绣楼饮酒，龙氏发现，柳公子情急之下躲进一口描金箱里，恰有贼人下山抢劫，将箱子抢去。贼人恰是薛琨手下，分赃后欲把柳公子杀掉。春香被薛珩救上山来，薛珩妹妹素鸾，见春香红光满面，日后必贵，于是结为姐妹，见抢回的箱子里有人，好生奇怪，春香见是柳公子，忙去松绑，柳公子怀中掉下白绫汗巾包裹的莲花宝盏，素鸾发现，想此乃我传家之宝，一直在大哥身边，何以落入旁人之手？

素鸾将莲花宝盏给哥哥，薛珩说，一对宝盏在大哥身边，如何在此？素鸾细说缘由，薛珩知情，劫法场救出柳公子，后让素鸾、春香与柳公子结为夫妻。

柳父柳璜外出做生意，家中屠氏不贤，虐待女儿柳孟雪，孟雪想寻短见，到刁家湾求救于姑姑，姑父刁七赌钱欠债，见孟雪来到，想卖她抵债，孟雪听到，连夜逃出去寻大哥。柳父生意失败，回家路上又被强盗打劫，连行李也被拐去，无奈困在一座庙中。葛瑞莲与公子别后，身怀有孕，母亲逼她寻死，瑞莲逃出家门，在庙中产下一子。柳父在庙中被瑞莲认出，父女相认。孟雪逃离姑姑家，也来到庙中，听到有人提哥哥名字，便去打听，见是瑞莲，叙过前因后果，一起见了父亲，父女三人哭作一团。炸油糕的王鸾来庙中寻驴，王妻善良，收他们在家居住月余，然后上京寻柳公子。

柳公子、春香和素鸾一起赴京赶考。柳公子灯下读书，一阵阴风吹来，有个女子站在面前，柳公子发问，知是白云山狐仙女，她说因与相公有百日夫妻之分，愿指引相公好运。原来朝中国母中风，午朝内外发榜文，如有人治好娘娘的病，高官任做，骏马任骑。狐仙女说白绫汗巾已炼成无价之宝，用无根之水一杯将汗巾浸入，拧下汁水灌下，无病不治。相公如法揭榜，后果中状元，父子相认，瑞莲、孟雪，全家团圆。

薛家兄弟三人投了刘金大王，葛虎父子前去搬兵，搬来王玉林、王桂荣父女，王家本和薛家有旧，王桂荣原是谢康之女，后谢康遇害，在王家长大，谢康生前已将其许配薛琚，后薛家蒙难，又许了葛虎。葛虎闯入桂荣帐中欲行非礼，桂荣用计将葛虎杀死。

薛家兄弟和桂荣交手后，想去劫寨，趁夜色入王桂荣帐中行刺，被桂荣拿下，桂荣将自己心思说与薛琚，两人一拍即合，后将葛甫臣杀掉，归顺朝廷。

新科状元柳公子来函关见到薛琚，叙了别后经历，薛琚用计杀了刘金，朝廷大喜，赏他们衣锦还乡。翠娥自柳公子走后，茶饭不思。母亲龙氏急于让她嫁人，许下一富户隗不全，此人前锅后锅，还只有一条胳膊一条腿，龙氏后悔不及，翠娥也一病不起。隗家来抢亲，翠娥在轿里装死，被陈玢看见，收为义女。隗不全强娶翠娥不成，气死龙氏，又打翠姣的主意，翠姣表兄动手将隗不全打死，隗家告官，新状元柳公子接了状子，柳公子与翠娥相认。李凤英让翠娥取出莲花宝盏，讲了前后经历，柳公子与李凤英团聚，后将妹妹孟雪许给薛珩，将翠娥许给薛琨，薛琚和王桂荣合好，一起拜堂，又报了当年王鸾的恩，薛柳二家历经多次劫难，最后阖家团圆。

《莲花盏宝卷》由说唱故事改编而来，但结构紧凑，环环相扣，跌宕起伏，除白云山狐狸洞仙女及白绫汗巾借用神力外，其他故事情节都源于真实生活，虽多巧合，但合情合理，故事主题虽不脱积德行善、除暴安良等旧小说模式，但故事推进和人物描写都生动活泼，有一定的艺术感染力。

故事结构复杂，人物众多且关系错综交集，但叙述得丝毫不乱，这种故事头绪纷乱的处理，表现了较强的结构故事能力，这种结构的驾驭能力，说明宝卷编者对中国传统章回小说的叙述结构非常熟悉，从中借鉴了很多表现手法。

《莲花盏宝卷》中女性人物众多，但每人出场描写都不雷同，如李凤英出场，用十字句描写衣着：身穿的，红绣袄，绣边打围

油绿袖，裤子儿，边胯销金

红褶袖，鸳鸯带，闪得好看

下罩的，三寸儿，小小金莲

大红缎，绣鞋儿，上绣蝴蝶

头包的，冰纱帕，罩定乌云

又带的，苏州吊，英雄宝簪

金镶玉，耳坠子，八宝妆成

写柳公子男扮女装，借旁人眼光观察，同样用十字句表现：

陈夫人，看见了，公子打扮

打扮起，比凤英，更强几分

头挽的，乌云妆，如同墨染

插两朵，金系花，罩定乌云

南京的，好官粉，搽在脸上

樱桃口，点胭脂，一点朱唇

身穿的，大红纱，衫子一件

天青氅，苫肩云，一色俱新

鹅黄纱，绣花鞋，下拖住地

只恐怕，脚步大，露出形容

小公子，自幼的，戴过偏坠

带一只，耳环子，上有微金

另外，《莲花盏宝卷》语言生动活泼，多山西方言，如“旱船、背棍、独自己、歇心、事法、流平”等，因宝卷多在社会下层流传，方言保存最为丰富，同时因为讲故事，方言使用也最为生动活泼，有人、有物、有场景，最接近真实语言环境，研究同一时期方言状态，宝卷是最好的方言语源。

４．《佛说八宝珠环宝卷》

《佛说八宝珠环宝卷》，小方册本，首尾略残，筒子页中缝间（因册未设边框线，也无书口）标有卷数，共为八卷。说白加七言韵文，十字句为宝卷主体。开卷为四句七言韵语：

青烟杳杳紫云现，永乐皇帝登金殿。

君明臣良清世界，天下百姓享荣光。

因卷尾缺损，不好判断结卷形式。宝卷凡托为明朝故事者，多为清朝宝卷，凡出“佛说”二字者，创作时间也相对较早。

故事出在明永乐年间，河南彰德府临彰县有个员外，本名张松，家富资财，年近半百而膝下无子。夫人陶秀英，通情达理，为保张家传宗接代，不与张员外商量，将王银匠寡媳平美容娶为二房，并让美容掌管家业，自己吃斋念佛。张员外开始不接受平美容，后在秀英劝说下，才与二房成亲。陶秀英贤良温顺，感动了观音老母，梦中让她吃下红莲一枚，坐胎怀孕，生子红莲保。

平美容为图张家财富，胡说陶秀英不守妇道，员外要向秀英下毒手，秀英道出梦中之事，员外才怒气消失。平美容在王银匠家生有一子，见秀英得子后，心生嫉妒，借孩子来家玩耍时，在包子里下毒，但苍天有眼，毒死的恰是她的孩子。为免官司，张员外用钱了结此事。平美容一心要害红莲保，和她弟弟赌徒平大中串通，在正月十五观灯时，骗走红莲保，将他推入河中，幸有水母娘娘出手，让洪朝奉救下红莲保，改名洪应龙。平大中系狱，在狱中给强盗银钱，诬陷张松和陶秀英弟弟陶龙两家窝赃，四人被关狱中。

平美容逃到表弟于老虎家，二人勾搭成奸，平美容在酒中下毒，害死于妻。平美容让于老虎拿钱打点衙役，救她弟弟平大中。彰德府新到巡按得城隍爷暗助，刀下留人，将四人死罪改判，流放云南三年，释放后沿街乞讨，无家可归，寄身卑田院。南海观音化身白鹦鹉到洪朝奉家中，将张员外遭遇告洪应龙，并说洪应龙和范阁老千金范金定有前世姻缘。后洪应龙男扮女装，被范阁老收养，化名兰花与金定私会，“手拉手，入罗帐，才把亲成”。二人分手后，洪应龙再赴汴梁城参加科考。范金定思念洪应龙，又女扮男装到洪家探访，知应龙已去应举。因发现自己身怀有孕，怕父母看破，范金定与丫鬟上京城寻夫，路遇劫匪雷同，要范金定做压寨夫人，金定在山寨生下小郎君。

雷同妹妹雷秀贞是骊山老母徒弟，金定向她说出实情，秀贞劝弟弟放过范小姐。

洪应龙在京中了状元，得罪皇后充军云南，豆总兵见新科状元，将自己女儿许给应龙做第二夫人。洪应龙返家路上，又遇土匪铁角豹，要挖心剥皮，幸得土地爷来到，铁大王将女儿凤英，嫁与应龙当了第三房夫人。

洪应龙回到京城，永乐爷知云南有铁角豹霸占山林，要寻人领兵消平，贴出皇榜招选。雷秀贞女扮男装，改名雷保前去应考，被永乐爷点为头名状元并要招为驸马，秀贞无奈，对公主说出真相，公主与她结为姐妹，依然挂印出征。秀贞在阵前拿住铁凤英，后被范金定救下，范小姐在阵前遇洪应龙，应龙一时没有认出，小姐取八宝珠环对证，夫妻相认，金定道出别后实情。

雷秀贞回京城向永乐爷汇报，永乐爷将三公主许配应龙，洪应龙前后共有五房夫人。故事结尾，洪应龙得旨返乡祭祖，将昔日仇人平美容、平大中和于老虎一一惩罚，请旨皇上封赏父母及各位恩人。皇恩浩荡，好人好报，皆大欢喜，因果报应，善恶分明。

卷名《佛说八宝珠环宝卷》，源于洪应龙与范金定信物“八宝珠环”。宝卷有“八宝珠环，穿戴在身”，“我为你，曾发下，宏誓大愿，现有这，八宝环，穿戴在身”及描写范金定“我耳上，戴珠环，与你一只，回家去，领你父，央媒说亲”， “红莲保，接珠环，躬身使礼；范金定，拜两拜，关出门中”和“耳戴的，八宝环，万事如意”等语反复出现。

宝卷中张员外和陶龙系狱时，有“哭五更”唱段，乞讨时打“莲花落”，但这两种曲牌在卷中没有特别标出，只是在叙述中提及运用。

此卷故事结构类似于《莲花盏宝卷》，均是状元遇难得神力相助，遇土匪劫难，总有妹妹或女儿来嫁俗套。情节设置虽模式化，但神力在故事中只是故事转机的过渡逻辑，已较少具体描写假托天意神话的细节，宝卷中神话色彩的弱化是文学写实习惯抬头的表现，符合灵界神仙为现世人物取代的一般文学进化规律。

宝卷是进入印刷时代后特有的建立在宗教信仰上的写本文学现象，它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原始创作的特殊习惯，如稳定的故事结构、押韵的文词和带有戏剧元素的曲牌等。为吸引读者，广泛流传，故事必须环环相扣，将人生理想如荣华富贵、妻妾成群、连中三元等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文词要顺应地方习惯和抄写者爱好，必须大量使用口语和方言。

宝卷的一个持续创作主题是选择读者愿意接受的故事结构和认同的价值追求，在章回小说成为普通民众阅读主流前，至少在一定区域内，宝卷是影响民众思想和价值的主要艺术形式，它比戏剧来得更便捷，粗通文字即可自觉完成。

宝卷是中国正统文学在社会下层传播的主要形式，在长期的发展中，宝卷形成了自己发展的一个内在逻辑即繁复的结构，总是借神灵怪诞来推进，虽不无荒唐，但借此逻辑，有些较长的宝卷故事结构非常复杂，却能繁而不乱，此卷及《莲花盏宝卷》均有这些特点。陈寅恪研究弹词《再生缘》时曾注意到，中国文学作品“一篇之文，一首之诗，其间结构组织，出于名家之手者，则甚精密，且有系统。然若为集合多篇之文多首之诗而成之巨制，即使出自名家之手，亦不过取多数无系统或各自独立之单篇诗文，汇为一书耳”，至于中国小说，“则其结构远不如西洋小说之精密。在欧洲小说未经翻译为中文以前，凡吾国著名之小说，如《水浒传》《石头记》与《儒林外史》等书，其结构皆甚可议……不支蔓有系统，在吾国作品中，如为短篇，其作者精力尚能顾及，文字剪裁，亦可整齐。若是长篇巨制，文字逾数十百万言，如弹词之体者，求一叙述有重点中心，结构无夹杂骈枝等病之作，以寅恪所知，要以《再生缘》为弹词中第一部书也”（《陈寅恪集·寒柳堂集》，第６７页）。

陈寅恪一向认为，中国文学与其他世界诸国文学最大不同是“为骈词俪语与音韵平仄之配合”，因为“对偶之文，往往隔为两截，中间思想脉络不能贯通。若为长篇，或非长篇，而一篇之中事理复杂者，其缺点最易显著，骈文之不及散文，最大原因即在于是”。宝卷融合散文、韵文（十字句、七言）再加曲牌，集中国文学主要表现形式于一体，很能见出作者各方面的修养，最能体现作者叙事、议论和文词能力。

宝卷对中国女性多正面颂扬，除特定故事如后母、恶婆或少数嫌贫爱富之类外，对女性的态度多数平和，侠义女性或女扮男装的英雄形象时有出现。女扮男装应举或私会情人是宝卷中习见情节，暗含对女性不能科举或在情爱方面不能主动的反抗。对男女之情，宝卷叙事恪守中国传统，绝不涉淫亵，恰如陈寅恪评《浮生六记》时指出：“吾国文学，自来以礼法顾忌之故，不敢多言男女间关系，而于正式男女关系夫妇者，尤少涉及。

盖闺房燕昵之情意，家庭米盐之琐屑，大抵不列载于篇章，唯以笼统之词，概括言之而已。” （《陈寅恪集·元白诗笺证稿》，第１０３页）公子小姐相会，一夜成亲有身孕是宝卷常见情节，但宝卷作者描写多以“手拉手，入罗帐，才把亲成”一句了结，如不细察，感觉情节难合情理。

５．《翠花宝卷》

此卷山西大学鼓词宝卷中心存清抄本，据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介绍，此卷上下两册，基本还是传统宝卷形式，结卷有偈及十报恩套语，还有插唱“莲花落”曲牌的内容。

我藏的《翠花宝卷》是一个小方册本，线装一册，卷首略残，其余完整。此卷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未著录，想是流传不广，但南方鼓词和弹词中有这个故事，民国上海槐荫山房书庄有石印本《新六美图男女状元张香保翠花宝卷》，还有一册《改良双状元张香保翠花宝卷》，应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流传形式。

我藏此卷封面有“道光十一年十一月”字样，封底有“念完早送，不可迟误”两句介休宝卷常见留言。此卷已是改造后的宝卷形式，只有长段叙述文字和十字句，其他传统宝卷中常见的程式都消失了，这证明宝卷在流传过程中，创作者或传抄者，并非一定要严格遵守传统宝卷格式，而是依自己习惯或顺应阅读者的喜好，自由改变宝卷形式，这并非宝卷尊严的完全丧失，而是宝卷脱离宗教宣传目的后一种自然演变，比如，结局部分已完全不用习惯套语，而是用说白叙述故事的最后结局，试看这个部分：

张香保见这光景，心中过意不去，将丈人请到后堂，夫妻二人拜见。到了此日，将岳母请到衙门，母女相会，又悲又喜，香保又交人把王知县提到衙门，当面羞辱他一场，看在翠云面上，也饶了他，只把恶奴李旺问了边外充军，只有禁子阴有功恩情未报，在江南各处查问，原来阴有功削发为僧，在花山出家。张香保夫妻在花山拜谢阴有功当年救命之恩，就在本庙施了三千两银子，又打几日斋供，做了三天道场，次日起身，回衙门住了一年，差满进京交旨，在天子驾前求苦饶了李翰林、王知县，天子准奏，赦了二人死罪。过了几日，将孙尚书入阁，王知县、李翰林官发原职，封了班虎总兵，张香保封了吏部天官。后来李秀真、孙瑞珠各生三子，王翠云、乖巧、班眉各生一子，联登科甲，这是张香保母子妻妾家门良善之吉庆也。

长段十字句运用自如且有明显介休方言特点，如下面一段：

李翰林，听的说，香保巡按

只吓的，魂魄散，又把心惊

口里边，只把那，黄天所叫

到今日，我怎敢，去见他人

早知道，有当初，必有今日

才不敢，安歹心，爱富嫌贫

使心机，就把那，香保暗害

到如今，反害了，我的自身

把一个，亲生女，不知下落

每日里，花费我，许多金银

不住的，心胆战，又惊又怕

这都是，自己过，惹火烧身

他今日，在此地，做了巡按

一定要，雪了恨，把仇报明

势又大，权又高，把脸翻了

看我这，残生命，定活不成

到如今，早早的，寻了自尽

也免的，众街坊，说我不仁

有翰林，越思想，越发着急

不由的，泪珠儿，往正真倾

惊动了，一家人，奴才李旺

叫老爷，也不必，忧愁在心

状元来，接他去，不要害怕

你认真，也是他，结发丈人

见女婿，你就说，送了小姐

在京中，陪送了，两箱金银

把此言，就对他，细说一遍

大料着，王小姐，不肯言明

宽且是，老爷又，将他重托

未心肯，将机关，泄露于人

过一月，还有余，不见动静

一定是，张状元，信以为真

李翰林，说道是，这话有理

免不的，丑媳妇，要见公公

边忙的，带了些，金银盘费

同李旺，就起身，去接他人

在路上，打听的，巡按到了

就住在，扬州府，察院衙门

有文武，众官员，都递手本

李翰林，他也就，随了众人

夫妻俩，正然瞧，各官手本

内有付，院上写，李某眷生

翰林院，名李凤，顿首百拜

李秀真，一见了，是他父亲

叫状元，这件事，且让奴去

会一会，我父亲，体面之人

说罢话，穿戴起，传出话去

文武官，俱免见，单留翰林

就在那，二堂上，交去相会

有李凤，闻听唤，又喜又惊

跟着那，门上人，心虚胆战

到二堂，滴水珠，深打一躬

叫状元，我是你，岳父李凤

特来到，恭喜你，拜见自亲

李秀真，一见了，心中大恼

微微的，笑一声，就罢话云

你自称，是岳父，来此拜贺

你认的，你女婿，却是何人

你竟敢，无羞耻，言说此话

有何等，颜面目，来见我身

想当初，行万恶，心毒太狠

爱着富，嫌着贫，丧尽良心

你一心，要把我，谋害性命

谁知道，有青天，不肯伤人

早已知，当初时，有了今日

再不肯，安歹心，越礼而行

空读了，圣人书，不知礼义

害了礼，伤着天，败坏人伦

我已曾，奏过了，当今万岁

圣旨上，就传宣，交问典刑

忙吩咐，交传与，刽手知道

要斩这，无情的，缺义之人

门上人，闻此言，连忙传令

把一个，李翰林，走了真魂

连忙地，又膝跪，将头就叩

把状元，连忙地，叫了几声

悔恨我，当初日，自己行错

不住地，叫状元，把我宽容

免了我，李凤的，一力之苦

我自己，自死去，赴着幽冥

言把话，不住地，又将头叩

忽听得，堂后边，有人声音

宝卷发展后期，传统宝卷程式基本不再是必须保留的，尤其是开卷和结卷的老套程式，慢慢消失了。多数宝卷稳定的格式即是说白加十字句，七字句和五字句韵文也存在，比如，长篇弹词多以七字韵文加说白为主，长段五字句韵文已不常见，较多的是说白加十字句或只有十字句形式的宝卷。李世瑜先生将十字句视为宝卷最明显的特点，就是注意到了宝卷句式的独特性，其他句式借鉴中国传统诗歌而来，唯有十字句式，在其他中国传统文体中较少出现，尤其是长段的十字句。

十字句接近口语，有节奏又可自由押韵，特别适于汉语口语的表达。十字句有散文的叙事功能，也有韵文的凝练表现力，具备白话文的基本优点。陈寅恪先生论述韩愈和唐代古文运动起源时曾指出过，便于宣传是文体变革的动力。早期佛经翻译的十字句式即为便于信众接受和容易流传的选择，这个特点到宝卷繁荣的时代，几乎凝固成了一种经典句式。

６．《慈云宝卷》

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专门讲过这部宝卷，存世抄本、刻本及印本似并不稀见。此卷还有个别名《佛说刘吉祥放主逃生走国慈云宝卷》，此卷的明显特点是篇幅长，内中曲牌较多，有三十余种，张颔先生宝卷存目中也有此卷。车先生特别强调“吴方言区民间宣卷中未见演唱这个宝卷”（该书第２４６页，广西师大出版社，２００９ 年）。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一书，介绍了现存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的嘉庆八年积德堂抄本。

昔年我曾先得此卷第一册，大方册本，线装，封面有“嘉庆贰拾叁年新正立”字样，保存完好，可惜只有一册，仅见第一品到第三十三品，后又在同一家旧书店得两册，虽有缺损且非同一抄本，但两种抄本并在一处，可观此卷基本面目，卷前有题为《劝》的一段话：劝

世曰：“可见人不可行奸恶，如行奸狡者，观天无眼地无耳，不能见闻，天须无目用智慧，地须无耳听的明，如人有恶不出做，老天自然知。须有善一念，何能躲过天瞎地聋。夫子曰：天作孽，还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争地屋，若是子孙无福禄，就是争下不能得。诗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如若时候到，高飞不能逃。可见人害人，天不肯，天害人，自作文，诚然乎？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何知心。诗曰：天生圣人下天坤，则为众生不明性；人生天地间大事，孝亲敬长百行根；看经念佛皆虚事，根本则在身上寻；孝顺父母天加福，忤逆儿孙有祸升。”

这一段劝世文，或为宝卷溢出文字，或为抄卷人读卷感想，提前将宝卷功能用说理方式讲出，然后进入宝卷正文：

《慈云宝卷》中部重宣。诸佛圣祖降临凡，离合与悲欢，经卷总一般。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众和三声。

长富者奸狡，资财必耗；贫者奸狡，一世淹蹇；贱者奸狡，终身下流；老若奸狡，定无结果；少者奸狡，短寿夭亡；男人奸狡，诸人恨怨；女若奸狡，诸人骂不良；奉劝大众，常存克己之心，勿怀一偏之见，一心向善，早念弥陀，慈愍故，慈愍故，大慈愍故，信礼常驻三宝，皈命一切立佛僧，法轮常转度众生。

此部宝卷出在大宋天朝，祥宗驾下有一位亲王，信宠西宫，屈害正室贤妃，幸亏这位娘娘自幼敬礼三宝，身遭大难，观音菩萨寻声救苦，后又重生永寿庵内，隐姓修行，住持是他国母婆，二婆媳对而不能相认，因为背诵法华，便以待。遗下失母婴儿，受尽偏妃多少折挫，后来长至七岁，父亲征南，奸狡偏妃又要将他谋害，亏了位忠义内臣，杀侄放走储君，远奔他乡，又受尽无限苦楚，遇着一位年少走国，撮合妆宫，隐姓埋名，私进汴梁，挂印南征扫荡反叛，半朝母子重逢，骨肉完聚。先祥宗宴驾，即位登基，忠义之人一封赏，奸妃死于乱棒之下，连母父兄一家俱正典刑。可见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天理昭彰，一毫不错，奉劝善男信女，静听佛三宝，休使六贼惑乱，早证无上菩萨提。

此段文字后接一长段七字偈语，正式进入故事前，预告将宝卷梗概全部叙述出来。首句用“重宣”一词，此是佛教语，意谓说法告一段落后，用偈颂形式重复概括精义。

过了两年，我又在浙江衢州一家旧书店得到一册《慈云宝卷》，线装一册，常见古籍开本，完全不同于介休宝卷那样的方册，虽前后略有残损，但大体可看出整体面貌。我比较了两个抄本，大体判断应是清早期宝卷。

此卷完全是早期教派宝卷格式，故事只是叙述引子，全卷多是阐发佛教教义。此卷较介休《慈云宝卷》的长篇结构，已大为减缩，开卷为四句诗，可惜只残留一句“无上甚深微妙法”，后面是一段佛教仪式常见说辞，全卷七字句韵文，说白再加十字句，但十字句部分明显减少，全卷以二句七言韵文分节，每节后加一句“阿弥陀佛”，全卷回目如下：

文能安邦民安秦，武能护国□□□人间富贵荣枯事，万般快乐我期缘海宝千般未为贵，须献琼花酬母恩为亲圣诞到琼林，花死根枯再得生若改遇疾生智慧，多年枯花自放开孝敬虔诚天赐福，上苍玉帝以知闻不是这番亲蹈着，怎得琼花喷鼻香得了琼花心中喜，花开需念仁孝君莫道眼前无报应，阴司业镜不差分世人戒杀持斋戒，方才报答母娘恩朝中富贵实轩昂，母寿酬恩礼法王斋戒勿少幽闲超，何必罔杀众生灵湘王不信慈云女，打开花箱见分明无弦琴上知音少，水上生水首者知长空云散天一色，大地春回万象新此时皇宫如胜会，逍遥自在合□□踏得故乡天地稳，做个逍遥自在人琼香得意回宫去，七湘王家□□□石花电光难定限，速及修行早是迟善恶到头总有报，只争来早未来迟好个绝学无为子，弃舍皇宫入寺门静思古往今来事，后天声价总成空虚名万事水波雪，百年幻影雾成□任君名扬于四海，难免轮回生死□不贪皇宫多富贵，愿向空门作道人世上万般皆下品，唯独禅门学道真茅庵胜住黄金殿，麻衣胜挂锦袍□从他四大都零落，其中另有一乾坤天堂有路终需得，无心贪恋在宫门锦绣罗衣都不愿，麻衣素服便登程不知生死轮回事，梦中花哄过光□此番声价不依稀，普化功同海岳齐金星奉劝下凡人，护送仙童到帝京千后易讨寻经纶，一将难求教外传一片白云黄谷□，只怕琼香道短长只因一笑生恶念，说出无天祸到临在生用尽千般计，死后断断不饶人伏望我王生愁悯，宽恩赦放女儿身湘王心肠如铁石，不思骨肉痛伤情只因琼香生毒计，可怜群主受魔煎三寸气断咽喉上，一旦无常万事休忽地无常难可测，痛哉群主已归阴半夜岭头风月静，满山高树老猿啼一超真人如来地，天堂地狱总无干死中得活事非常，一轮浩月照千光凡情脱不修真道，如今山旷月离明既学空门赵释子，为法何曾惜自身海宝千般未为贵，先求如意无价真明去明来风月静，始终不断地狱门有子万事都心足，更无余事贺太平个中不劳悬寂竟，到头天晓自然明未明有月皆成谤，明了无言亦不容百年光景弹指过，人崩花谢一场空从他世事分分乱，堂上家尊镇自安曾见古人行大孝，何不今人依样行玩月楼前观帝皇，太过辞位愿修行太宗皇帝登金殿，推位让国愿修行玉藏楚石谁人识，剖出方能见宝珍太君身上搭袈裟，僧尼左右接储君天上有星皆供佛，人间无水不朝东有日云开红日现，清光明亮镜和明旨信接来便生花，多少聪明□□□人去双亡万事休，百川四海会源流依然不会空调帐，说尽山云海自□有药难医冤孽病，般般病症有原根有方无药难再治，有药无方可评论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春弹指教屈方懊悔，这场惶恐好差人自恨当初无先见，有眼何曾识好人我若早知灯似火，回光返照出轮回当年作下诸般业，今朝难见活阎罗太宗见女孝心诚，正是修行办道人普愿回心行正道，无常哪怕少年人结卷诗最后四句为：“琼华宝卷宣已毕，劝君及早念弥陀，听卷之人回心转，各时归家同修行。”以下“众罪皆忏悔，诸佛尽随喜，及请功德。愿成无上智来去，眼前仙于众生，最胜无量功德，诲我今皈命礼。宣卷功德胜殊行，无边胜皆福回向。普愿沉溺诸众生，速往无量广佛刹，以满上缘三世佛，文殊普贤观世在，诸尊菩萨摩诃萨，圆满般若波罗蜜。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宣卷保现生，消灾增福寿”。

此卷故事与常见《慈云宝卷》故事结构基本相同，均是虚拟的宋代故事，但故事人物姓名已完全不同。慈云改为女儿，襄王改为湘王，张月英易为琼华，故事中永寿庵易为太阴寺，地点也改为安徽亳州，卷中有公主梦中得神助“吃仙桃怀孕”后将孩子托付周全夫妇收养情节，其他故事逻辑大致相同，但全卷以讲理为主，叙述故事为辅。此卷与常见《慈云宝卷》先后关系不好判断，按故事演变规则由简向繁习惯推测，简的宝卷在前的可能性较大，此卷两次插唱曲牌，一次“哭五更”，一次未标具体曲牌名称，卷中有些段落另标有此处“和佛”字样，与介休宝卷中“搭佛”说法类似，卷中有琼华为皇帝唱曲，抄出如下：

好一朵琼华，好一朵琼华，生在扬州，落在你家，奴本是，扬州人，陪送只琼华，陪送只琼华。

琼华天上宝，此花世间少，花枝花叶，尽行枯焦了，你若是，要此花，除非求佛到，除非求佛到。

处心苦哀告，处心苦哀告，宝香焚起，天上知道了，差雷电，驾祥云，降下放花人，降下放花人。

琼花渐渐长，枝叶片片明，不过七日，花□□□明，花开时，祥云起，万鸟尽齐鸣，万鸟尽齐鸣。

八月桂花香， 九月菊花黄， 琼花开放， 桂花不□□，你若是，见此花，永免祸灾殃，永免祸灾殃。

五色心，尽鲜明，香闻百里人，忙备人夫，送到北京城，朝万岁，坐龙廷，欢喜十来分，欢喜十来分。

太后出来了，娘娘来观花，国母前来，赞道琼花好，若非是，天赐我，怎得几人瞧，怎得几人瞧。

文武都来朝，公侯尽贺花，满朝文武，都道琼花好，称万岁，仁德君，天下定安邦，天下定安邦。

弹唱琵琶调，丝竹用管箫，天子重英，状元自探榜，挂名标，必须要，文章教尔曹，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唯有修行高，士农工商，来听琵琶调，少年人，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修行人，善男信女，一心念佛诚，唤你们，还需要，真心修行好，真心修行好。

唱也唱得好，弹也弹得妙，拜谢皇恩，胜如龙门跳，我本是，献琼花，得近龙眼照，得近龙眼照。

此卷多叙南方风物，结合上面唱词，特别是第一段，推测此卷应是吴方言区域宝卷，宝卷十字句减少而七字句增多，或也是宝卷向弹词转化的趋向，另外，此卷唱词内容与流行的南方经典名歌《茉莉花》歌词极为相近，似可为考证此曲来源，添一旁涉资料。车锡伦《中国宝卷研究》已列介休《慈云宝卷》详细品目，我藏《慈云宝卷》品目与此稍有文字差异，应是同出一源，如以后确证为吴方言区教派宝卷，或对研究中国宝卷演变不无意义。

７．《佛说高仲举破镜重圆宝卷》《佛说高仲举破镜重圆宝卷》，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中标示，此卷和《丁郎寻父宝卷》《菱花镜宝卷》为同卷异名，北京图书馆存旧抄本一册（该书第５３页，北京燕山出版社，２０００年）。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介绍说，山西大学藏有道光元年修德堂曹柱廷抄本，可惜只存第二、第三册，正文以“品”分节（该书第４６１页，商务印书馆，２０１５年），查吴瑞卿《傅惜华藏宝卷手抄本研究》、郭腊梅主编《苏州戏曲博物馆藏宝卷提要》，均未见著录，大体可以判断此宝卷较为稀见。

寒斋藏一册《佛说高仲举破镜重圆宝卷》抄本，前后完整，大方册本。抄本后有“嘉庆　年新正月抄完”

字样（嘉庆二字后残破），还有两句“糊言骂人是骂天，自己存心心不廉”，卷末有“原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我等念佛人，皆共成佛道。小心灯火，毁坏难修”等宝卷抄本常见留言，依此日期判断，此卷早于山西大学藏本，但此卷用章回体分节。宝卷流传过程中，凡以“品”“分”分节的，一般年代较远，山西大学藏本因是残本，断为“道光”似不准确，应该比这个时间为早。

《佛说高仲举破镜重圆宝卷》故事并不复杂，话说明嘉靖年间，山东秀才高仲举娶妻于氏，赴京赶考，夫妻二人在东岳庙进香，恰遇严嵩家丁年七也来上香。于氏美貌，年七见色起意，图谋陷害高仲举，先让家丁刘保探明高仲举家住址，年七约高仲举来家吃酒并送财物，高仲举不明企图，但于氏识破年七诡计，劝夫避开，高仲举听不进去。年七设计，让李虎将死人放在高仲举家后门，诬高杀人，仲举下狱。衙役王英受贿，解高仲举往顺天府，王妻刘氏劝他不听，勒死两个孩子后上吊，此举触动王英，在押解高仲举路上将他放走。高仲举在湖广武昌府胡老爷家安身，于氏在家中生下一子名丁郎。于氏思夫，剜下一只眼来。转眼九年过去，神灵托梦要丁郎寻父，于氏将高仲举遇害事细讲，丁郎决意寻父，于氏哭唱“哭五更”为他送行。年七知丁郎寻父，派两贼人欲将丁郎勒死，幸遇太白星救下送到武昌府，丁郎大街上遇高仲举，仲举不敢认子。仲举因曾告知胡老爷家中无妻，才娶了吏部张老爷家小姐并生一子。丁郎庙中关老爷托梦，要他明天去胡老爷家中做工，丁郎年小，不会打夯，但会唱“杵歌”，丁郎将自己身世用“杵歌”唱出，张小姐在绣楼听到，便寻丁郎问情由，丁郎将半边镜子半边汗衫拿出，张小姐问高仲举，劝他认子，父子相认抱头痛哭，胡老爷也认了两个孩子，改名胡世来、胡世去。高仲举上京接于氏，夫妻相见，年七用计又将高仲举收监，于氏讨饭三年并为狱中高仲举送饭。高仲举二子上京会试，二子高中榜首，高仲举冤案昭雪，全家人团聚。

此卷已无早期宝卷基本程式，开卷即是“重圆宝卷，法界来临，诸佛菩萨下天宫，因为度众生，受尽心勤托苦离，凡笼香云盖，若菩萨摩诃萨”。传统宝卷分章节法，已为章回目体代替，但未标序号，大体规则是：四句七字回目后，用白文叙述故事情节，两句七字回目后，用十字句叙述故事，简短提纲，进入故事，为便于理解，抄出回目如下：

因果宝卷不错移，举笔贤圣在心推世上造恶人无智，地狱天堂放过谁达摩西来一卷经，大众不醒内外寻古镜落尘碎纷休，灾来不觉暗埋头从妻上庙分离散，惟永自急上小楼夫妻二人来上庙，惹起非灾祸临身前生冤业未得还，今世相逢冤报冤夫妻进香莫楧桃，二人拆散锦鸳鸯于氏不由心内惊，高叫丈夫往家行小姐烧香就安乐，不想撞见严七老忍辱回家躲是非，平安就是寄生草刘保就是匀死鬼，仲举犹如网内鱼年七嫉妒奸狡心，定计朴媒拜兄弟暗里图谋于小姐，仲举请到转州城小姐休一你放心，听我从头说原因于氏再三苦言劝，仲举只当耳边风贪财不休山坡羊，那时受苦自当行年七坐在驻马所，定计图谋害儒人嫉妒惹得寄生草，冤业不错半毫分小姐告诉梦中事，依我不去免灾星于氏叮咛苦口劝，做得噩梦浑身战雁儿落共山坡羊，仲举灾星齐今现老爷打披当堂坐，审问违条犯法人人不动心难为死，苏醒半向又还魂小姐离了傍妆台，与夫送饭监里来年七使人暗打点，仲举终日把饿挨仲举在监怒气嗔，毁骂佳人太无情夫妻二人重相见，抱头相哭泪纷纷小姐送夫顺城外，快刀难割红绒线王英拦住高仲举，听我从头说分明小姐独坐绣房中，想起夫主泪纷纷仲举无奈打莲花，凄凄惨惨面通红仲举得了安身处，想起吾妻泪如麻小姐看透其中意，来至房中降明香丁郎有找生身父，为母不放撞尘埃夫遭人害充远方，妻因强要把眼挖降生一字寻父去，得中魁元冤报冤二贼勒死丁郎身，奔走如飞报事因非是仲举不认字，恐惹非灾祸临身丁郎寻父不见踪，胡父盖房要兴工叫号内藏真实意，惊动描鸾绣凤人高叫奶奶休耳烦，容我从头诉衷肠仲举说到伤心处，铁石人闻也心酸于氏看见亲夫主，手扯衣襟大放声小姐即便问二人，为何这等大惊慌夫妻二人号啕哭，铁石人见也伤心只为夫主遭刑限，月英讨饭过时光相公在上听原因，说起丈夫痛伤心仲举见了亲生子，父子三人放悲声高叫老爷在上听，听我从头说冤情老爷听我说原因，提起好交人伤心陆爷旧衙不消停，要斩违条犯法人菩萨听得夫人问，才垂法语度众生卷末有结卷偈语，最后结卷用“十报恩”句式。

从时间上判断，河西宝卷《丁郎寻父宝卷》似由《佛说高仲举破镜重圆宝卷》改编而来，主要故事情节均保留，但具体文词和故事结构发生了变化。如宝卷中高仲举打唱“莲花落”、于小姐唱“哭五更”、丁郎唱“杵歌”等插唱小曲，均大体相同。

１９５７年，李世瑜先生在《宝卷新研》中曾指出，一般宝卷都以十字句形式为主体，每品之中别的形式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十字句韵文（《文学遗产》增刊第四辑，第１７０页，作家出版社，１９５７年）。宝卷演变过程中，其他形式基本慢慢消失，到后来仅保留十字句形式的“回文” “坛训”文体等出现，宝卷的形式特征主要即是十字句了。也可以说，有十字句形式的文本即可视为宝卷，无十字句形式的文本，则不能再视为宝卷了。

８．《佛说朱春登牧羊宝卷》

《佛说朱春登牧羊宝卷》，别称《佛说牧羊宝卷》《牧羊宝卷》《春登和番》《朱春登征西》《放饭宝卷》等，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有两处记载此宝卷，均为清抄本。河西宝卷介休宝卷中也有此卷，全国各地方剧种也多有依朱春登故事改编的剧本，是流传较广的一个传统故事。

中国宝卷研究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即宝卷文本不同于其他类型的文学文本。无定本，大体是宝卷的基本文献状态，所以必须接触原始文本，包括印本和抄本。近年虽有多部大型影印宝卷集成类文献出版，改善了研究条件，如有可能，还是要依赖原始文本。因宝卷有传抄特点，所以各地抄本不可能完全相同，在传抄过程中发生的变化，有时恰恰就是宝卷研究的重点；另外，宝卷著录文献，只是著者个人所见版本，很难说明某一宝卷的完整情况，中国宝卷研究中，强调使用原始文本，应成为基本的学术要求。

本人所见《佛说朱春登牧羊宝卷》为大方册本（此为介休宝卷常见形式），用蓝格“广聚账”账簿抄写，页前有留言“曹瑹记抄”，随后有“借去念完卷，即速送本家，不可撕破”几句话。开卷语：“贤良宝卷，法界来临，诸佛显化度众生，脱婴儿得上天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然后用一段散文加韵文概括宝卷的故事提纲。

正文主体以十字句为主，偶用散文过渡，散文叙事小结后，以两句七言诗结束。十字句叙事完结，多以“诗曰”概括，以四句五言诗总结，偶用七字句。宝卷中无插唱小曲，故事叙述中多佛教劝诫内容，应是早期佛教宝卷向民间故事宝卷过渡的一个文本，时间应在清后期，山西大学鼓词研究中心藏有同治版《牧羊宝卷》抄本，没有亲见比较，不知是否同一版本。

宝卷抄本，通常在正文前后，均有抄者留言，多数是嘱咐读卷人爱护抄本的意思，内容大体相同。此卷后留言是“宝卷完成，念佛三声，大家有功，善男信女，侧耳诚听，劝人行善好，恶事自作自受，果报不容情，劝你们早回心，四圣归天有原因，悲欢离合总关心，一朝该集成心典，万古千秋劝化人”，最后是一般宝卷常见的十报恩说词。抄本最后留言“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皆共成仙道，宣卷保平安”， “念卷修好，不可撕破，借去宣完，速送本家”。

《佛说朱春登牧羊宝卷》故事简单，说教味颇浓，朱春登代叔父从军，家中婶母宋氏和内侄宋成想霸占家产，并逼朱妻赵锦堂改嫁，赵锦堂不从，宋氏放火烧屋，婆媳受尽苦难，后朱春登立功还乡，惩罚了宋氏和宋成，全家团圆。虽开卷前已减去教派宝卷“开经偈”

“举香赞”等程式，但加入大段概括故事及主题的说词，并将宝卷常见的“开经偈”化入其中，抄引如下：盖闻世尊登坛说法，忽然观见南关大地迷人，一切男女自从离失，各自逃生，望景漂流，尽在四生大道转，嫉妒狗肺狼心，不知起落，迷失根源。我佛在灵山会上，遥观人叹曰：善哉善哉！众生迷沉厚，我若不开拔，若出世之因，善恶两分明，作恶有难，只可入佛门，学好大业，悲恨之心，广设明言之教，悲慈故悲慈故，住礼常三宝，皈命十方，一切法轮，常转度众生：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百劫难遭遇我闻见今受得持，愿解如来真宝意牧羊宝卷才展开，诸佛菩萨摩诃萨龙天八卦部生喜，保佑众生无灾人佛在空中驾法盘，婴儿匹配在人间一家分开生万物，四象五色八卦安佛法大道非轻传，三教之人用意谈开闭再收难分辨，贤良有分早归源十字街上几人知，世人难侧好消息有人识破其中意，目下登云上天梯金莲小小裳红裙，唐王因梦斩来使结卷语：

常念无，边众生，各进善心

念声仙，阿弥陀，每日不断

念声仙，无上主，菩萨之华

念声仙，彻云苍，道省地府

念声仙，头先光，南北西东

念声仙，报答了，皇王水土

念声仙，渡日魂，脱离苦海

念声仙，保一家，记不离分

念声仙，请诸神，都来赴会

念声仙，愿诸佛，共德圆满

从空里，放毫光，来接春登

一家儿，金龙车，乘着风起

到上房，还本位，各照星君

这才是，牧羊卷，收缘结果

早晚间，焚香火，劝化世人

故事里依然保留了主人遇难、神仙下凡救助的传统叙事手段，如朱春登自尽，金星下凡来救，结卷时出现观音脱化老僧人来说因果报应，设盂兰盆会，讽诵经咒等，均是早期教派宝卷向民间故事宝卷转化的痕迹。

９．《房四姐还魂宝卷》

《房四姐还魂宝卷》，各地方剧种及鼓词中多有相同剧目，故事发生地点及剧中主人名姓多有改变，但大体情节类似。宝卷主题不脱中国传统文学“小姑挑拨，恶婆婆欺负儿媳”母题，借神力表达天意，惩罚恶人，好人好报，后代读书中举。

早期宝卷故事因受佛教思想影响，故事主题基本不离因果报应思维，现实生活真相，因借神力表达，故事的真实性受到一定影响，在非信众中较难得到认同。宝卷越往后发展，故事借神力的情节越弱，直到完全消失。借神力叙述故事是早期文学常见手法，类似于神话，可充分展开想象而不必顾及真实，但宝卷发展到后期，文学故事脱离宗教宣传，自然要追求故事的真实性，向真实生活靠近。到了清晚期，有些时事宝卷，如介休《新刻烈女宝卷》则完全是真实生活，借神力演义故事的表现方法已完全不见踪迹。

我所得《房四姐还魂宝卷》，虽保留“还魂”的情节，但具体叙述过程，已非处处借神力推进故事发展，而是依赖真实生活，可以判断此卷是宝卷发展后期的一个变体。全卷故事单一，头绪清晰，主题突出。小方册本，在介休旧书店得之。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仅录河西宝卷新抄本两种，傅惜华和苏州戏曲博物馆宝卷藏本中，均无此卷。

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中对此卷介绍甚详，他用的是董大中先生清末藏本。我早年在董先生身边工作多年，后来曾粗粗见过他的宝卷收藏，对此卷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我藏《房四姐还魂宝卷》，已失传统宝卷的基本形式，直接用白文叙事进入故事，辅以七字句表达，但全卷以十字句为主。宝卷是散韵结合文体，一般以韵文为主，说比例相对较少，但宝卷白文叙事，多借鉴章回小说笔法，对讲述故事和描写人物多有帮助。

《房四姐还魂宝卷》，除七字句及十字句颇富文采，叙述语言也很有特色，特别是其中对人物心理的描述，很有特色。如房四姐上吊前的一段：

却说四姐受不行这磨难，要往后园中寻死，又想起恩爱丈夫，不忍心割舍，二来又恐落个不贤之名，千思万想，想到伤心之处，也顾不得许多了。两眼垂泪，便叫恩爱丈夫，若要夫妻重相会，鬼门关上得团圆，于郎也不料她要死，竟往床上睡去。四姐等到三更时分，手拿麻绳一条，竟往后花园中去了。月光明亮，进了园门，看见花开满园，有心折花无心带，痛哭一场泪满腮。对面有个垂杨大柳树，走到跟前，将麻绳搭在树上，站在旁边，号啕痛哭。叫一声好心丈夫休怨我，公婆折受无奈何，说罢将绳套在脖子上，登时气绝。

此卷虽已无曲牌，但在故事推进中，仍用“哭五更”曲牌，但已转变为一般叙述方法，没有再突出标注曲牌，格式也有变化，如于可久在房中想念妻子一段：一更里，好伤情，想起贤妻泪珠倾，灯下懒把书来看，好似张生想莺莺。二更里，落泪痕，想起贤妻泪涌涌，红绫被儿泪湿透，好似双生想苏卿，心思起来满腹疼，祷告虚空众神灵，保佑妻子来托梦，书房相会到三更。三更里，半夜天，于郎正在昏梦间，枕边梦见贤妻子，醒来依旧不团圆，独自一个好伤怀，架上金鸡晓唱开，忽听醮楼四更鼓，好比山伯想英台。四更里，泪汪汪，独伴银灯好恓惶，翻来覆去流痛泪，也似必正想妙常，无奈何，告老天，青春年少不成双，心思一会儿没情趣，纱窗望月恨夜长。五更里，天渐明，东方送出太阳星，日上三竿还未起，不见贤妻泪珠倾。

尚丽新主编的《宝卷丛抄》（三晋出版社，２０１８年）用董大中先生清末抄本，我对比了两本宝卷，发现此卷较董本简化，在保留故事大体情节不变情况下，删除了一些枝节，初步判断应是由董本而来的一个变体本。

１０．《佛说刘全进瓜李翠莲借尸还魂贤良宝卷》《佛说刘全进瓜李翠莲借尸还魂贤良宝卷》故事，早期源头是敦煌遗书中的《唐太宗入冥记》，因《西游记》借用而产生广泛影响，各地方剧种常见由此改编的剧目，也有石印绘图宝卷在民国间流行。从题名可知这是较早的宝卷，虽开始用故事宣讲教义，但故事的合理逻辑还没有成熟，借灵界因缘，宣讲惩恶扬善，因果报应道理，在中国宝卷中是习见的表现手法。

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著录类似题名宝卷四种，分别是《唐王游地狱李翠莲上吊宝卷》《李翠莲舍金钗大转皇宫》《唐王宝卷》《唐王游地府李翠莲还魂宝卷》，同卷异名更多，此不俱列。山西大学藏清光绪十七年抄本《新抄唐王游地狱李翠莲上吊宝卷》，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主要介绍的即这个版本。

我藏《佛说刘全进瓜李翠莲借尸还魂贤良宝卷》为大方册本，线装一册，前后残破，介休方言明显，具体年限不好判断，但由宝卷形式及内容推知，应为清抄本。

此卷在已知同类宝卷中，题名最长，或可判断为时间也相对较早，因首尾残损，看不出开卷、结卷具体形式，但中心内容保存完好，似可略作介绍。

此卷开始部分，叙唐王游地狱的主要情节，基本是说白为主，显系《西游记》故事的转化，此节结束时说，“话说唐王在镇阳郡与阳和盖楼一座，这话不提又说李翠莲吃斋好善”，接下来才进入正文，单列标题： 《佛说刘全进瓜李翠莲借尸还魂贤良宝卷》。随后是《开经偈》：“翠莲宝卷才展开，诸佛菩萨降临来，天龙八部来拥护，保佑众生永无灾，富贵荣华不可求，看来皆因前世修，芦林村中出一女，年方七岁便回头，斋僧斋道多施舍，吃斋好善逐日修，未知善人家居住，听我从头说根由。”这几句七言韵文是一般宝卷开始套语，但此卷在《开经偈》后，直接用《耍孩儿》进入正题，这样的表现方法，在宝卷中极少见。

此卷共出曲牌四种，依次是《耍孩儿》《哭五更》《清江引》和《皂罗袍》，很少用七言韵文，常是在“有诗为证”后出四句，也未出现长段七言韵文，这是早期宝卷常见特点。长段七字句韵文出现，可能是受弹词影响的结果。十字句多出，但长段的亦少。此卷突出特点是曲牌比重较大，特别是《耍孩儿》调，前后共出二十余次，并且有连用《耍孩儿》调的现象，这在宝卷中似较少见到，说明此卷还是早期说唱为主的形式，尚未朝阅读方向转变。曲牌的使用越丰富，说明演唱特点越突出；曲牌种类越多样，说明演唱形式越复杂。

此卷另一特点是叙述故事时，脱离情节，直接插入讲说教义的长篇文字，如这一段：“话说李翠莲在望乡台上，看见家中儿女，披麻戴孝，哭哭啼啼，怎不教我心中烦恼，烦恼伤心。此语，恐世间人不信，不信此语，现有阎王宝卷为证，大众虔心宣念，善男信女仔细听闻。”随后是十字句教义：

十王卷，展放开，奥妙无穷

宣宝卷，各用意，顶礼虚空

外说凡，内说圣，答查对号

都是我，伴道人，一步工程

起为头，上蒲团，关门闭户

咬钢牙，卷竹帘，采取清风

搅饱满，晃一晃，翻江搅海

提一提，摇一摇，体透玲珑

里不出，外不入，无形无相

穿过山，透过海，洒乐纵横

一段光，才超出，三劫以外

撇凡胎，丢假相，性等虚空

往上观，尽都是，诸佛诸祖

往下观，才观透，地府幽冥

诸佛祖，在灵山，洒洒乐乐

地狱里，鬼打鬼，乱乱哄哄

见善恶，两般事，心中不忍

因此间，游地狱，查看分明

正走只，抬起头，睁眼观看

鬼乱庄，恶狗村，鬼乱神惊

破钱山，鬼打鬼，狼嚎鬼叫

鬼门关，在目前，杳杳冥冥

鬼门关，且不看，定了一定

见善恶，分两下，走西走东

十王教义是佛教在中国传播后的变种，佛教原义与中国本土风俗杂糅，以适合中国民间信仰接受基础，此为传统宝卷中常见内容，世间与灵界交互的叙事描写，在早期宝卷中几乎是必备内容， 《佛说刘全进瓜李翠莲借尸还魂贤良宝卷》特点突出，值得进一步研究。

１１．《红灯宝卷》

这部宝卷并不罕见，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中有专章分析，所见极广。

宝卷是写本文学，每种均存在变异可能，尤其社会下层流传中，常常可见抄者因自身条件限制，改变原抄本产生的变异现象，比如，抄者文化水平有限，不识难写生字，可能会依自己读音以简体或异体字抄写，这种依原抄本过录产生的错写情况，今天相对容易辨别，但在宝卷研究中，这种现象相对也有它的意义，即错写事实本身，常常会保留真实方言读音，如《红灯宝卷》里多出现“第明清早”，此处“第明”即平遥方言第二天的意思，有时写作“地谜”等，属文字记音。四十年前，我在晋中师专念书，班上有平遥人，有介休人，我记忆中“第明” 似更近原声。另外， 如“一缕” 之“缕”，多写作“柳”，看似错字，实亦更近原声。宝卷有一段：“说罢将头发递与小姐，小姐接过一看，又黑又明，有三尺余长。” “明”是“亮”之意，是平遥方言。

其他如“作官一常”，“常”是“场”意，但“常”更近方言，此册宝卷凡“场”意，均用“常”，凡“和”字均用“合”，不合规定，但实近方言，如“灵前焚化钱合纸”。有些方言用词如“手中无钱打急恍”， “急恍”

是“饥荒”意，但“急恍”近原声。如果留意此种现象，对研究方言很有帮助。录音机未出现前，方言读音的保存多依赖反切、拼音、同音文字记音等手段，而宝卷流传中抄写情况的复杂性，客观上使它成为保存方言的一个原生态文本，有时候“错”反而获得了方言研究上的价值。在这个意义上，宝卷研究者似可建立一个共识，即宝卷具化石属性，抄本本身所具有的时代信息很丰富，多有说唱艺术本身之外的价值。

此册《红灯宝卷》是介休宝卷，大方账册本，内文标为“新抄红灯宝卷”，抄本前空白页处写“杨鸿奎记借卷念完即送，不可迟误”，为一般宝卷抄本常见习惯，由宝卷形制判断，应是清代抄本，具体时间不好判断，从介休一家旧书店得来。

宝卷格式大体是章回小说结构，先叙述主要故事情节，用四句七言结尾，即章回小说常见的“诗曰”，但抄手将四句“诗曰”分行抄写，为保持原貌，格式照早。宝卷正文七言或十字句互用，七字句多于十字句，为一般宝卷常见形式。也就是说，每节后面这四句七言，可视为此段内容的总结，类似回目，以承上启下。

为见全貌，全文依次标序抄出，序号为我所加。

１．诗曰：梦月诉说这些话，兰英听了心内恨口中不言长叹气，小姐一阵泪纷纷２．诗曰：梦月开言道姑娘，你莫要在楼上坐跟我速速到前厅，押下恶气换好气３．诗曰：继高一阵痛伤心，心如刀搅腿又疼不由两眼落下泪，高堂老母叫几声４．诗曰：继成书馆泪洇洇，想起家中放悲声好难见的生身母，龙氏子妻不相逢５．诗曰：小姐开言笑嘻嘻，尊声状元你听知二十多岁大小伙，还相恁娘要乳吃６．诗曰：高来奔上阳关路，驾鞭催动马能行把高记在中途路，再把龙氏明一明７．诗曰：小姐两眼泪又滴，叫声爱姐你听知你那心中不用怕，我是叔叔结发人８．诗曰：爱姐监门诉苦情，禁卒大爷你是听监门不敢来开放，你那意思我也明９．诗曰：小姐庭前巧计生，要瞒他父老赵朋扯起罗裙蒙了面，坐到下面假悲声１０．诗曰：玉梅小姐自沉思，命运怎该这样低我父亡故方埋殡，母亲临床爬不起１１．诗曰：月姐双眼泪双倾，难见妹妹赵兰英青峰山前遇响马，只恐怕你命归阴１２．诗曰：老爷不必把心作，凡事计较再斟酌错了还打错处走，世上没卖后悔药１３．诗曰：埋怨妹妹太心急，说话为吓振冒失只顾诉说冤枉事，把恁大哥活气死１４．诗曰：红梅调泪把嘴咧，哭声早死俺姑爹多活几天也好看，才有月余道要别１５．诗曰：继成使礼拜躬身，谢过妹妹天大恩母死全得你礼祭，比我弟兄强万分１６．诗曰：兰英梦月喜气生，双膝跪在二堂庭盈人头来拜两拜，谢过爹娘好恩情１７．诗曰：玉屏小姐拜躬身，谢过姐姐龙素贞俺在京中享荣华，你在家中受苦贫宝卷开始没有一般宝卷所有的那段套语，直接进入故事，如果不是漏抄（或过录本所无），应当理解为是宝卷流传过程中，程式套语为抄者所烦，主动选择放弃。因宝卷由佛经而来，早期程式化的套语，如“举香赞，开经偈”一类，越到后来越简单，直到慢慢消失，这对宝卷文体的严格性是一种挑战，也是宝卷发展过程中，适应读者和唱卷人需要的一种选择，符合一般文体由繁向简变化的规则，仪式感的弱化，是宝卷演化中的典型现象，它预示着宝卷开始脱离原有程式，以为更多人接受。中国宝卷的最后形式，到清代后期，主要保留下来的是十字句格式，其他前后套语、诗文互相结合程式，基本都不见了。

我据尚丽新的研究，比对了此本与山西大学所藏的本子，初步判断同出一源，人物名姓、宝卷故事发生地及故事情节完全相同，结卷部分有十报恩程式，虽具体语词稍有差别，但此类结卷程式，多是因果报应的劝说文字，所有介休宝卷大体如此。

宝卷的叙事部分，完全套用章回小说格式，多以“话说”起头，故事转折处也时有“放下不表” “且听下回再说”等语，明显具有说书人叙事特点。如写赵兰英深夜吊孝，头撞棺材，宝卷写道：“望材头，猛一蹿，只听咯噔；一声响，头撞掉，滚在一边。”接着叙述：“这就该打你这说书的嘴才好。为一人若是把头撞掉了，焉能再得活？明公有所不知，这小姐原是女扮男装，头上掉的是儒巾，身上穿的是蓝衫，他哭了一会儿，照着材头一撞，把儒巾撞掉一旁，头依然尚在，这咯噔响了一声，是月姐见兰英撞头，慌忙去拦住，把个牢盆踏碎，因此响了一声。闲言少叙。”

由此段叙述可知，宝卷流传到后期，有些已成一种说书形式，原有的宗教功能淡化了。宗教功能具严肃性，而说唱艺术，难免轻松诙谐，介休宝卷后期故事性加强，宗教性淡出，应该说，已是一种说书艺术形式，原来唱的部分，那些曲牌也不见踪影。如果说有曲牌的宝卷，一般是说唱结合，但无曲牌的宝卷，更近说书，宝卷底本，也多向章回小说手法靠近，只是七言诗和十字句较叙事成分为重。

宝卷在社会下层流传，虽然故事情节多有源头，但在具体描写生活现实方面，多结合本土真实生活状态描写，所以宝卷在保存民俗现象方面，也具有其他文学形式所不及的一面，无论诗或章回小说，在描写生活情景时，多出于情节推进需要，常常不具完整性，而宝卷不同，它在描写生活现象时，习惯完整呈现，这在客观上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民俗资料，甚至具体社会组织的详细情况，多能从宝卷中看出，比如，宝卷中常出现的监狱、狱卒生存状态，对研究同时期的历史均很有帮助。

中国文学研究中有“以诗证史”习惯，以宝卷证史，较“以诗证史”似更具合理性，因宝卷叙述历史，一般建立在真实前提下，它要面对本土读者或听众，去真实不能太远，否则无人接受，宝卷虽多有演义，但基本史实多有根据，如下面这段赵兰英七月十五观灯的叙述：

兰英马上睁双睛，秋波闪闪看分明四门上锣鼓喧天，台上边开了戏文天桥搭在正街中，上去下来人不断个个说爬爬天桥，又不腿疼不腰疼烟火架上花炮响，鳌山顶上万盏灯狮子竹马多热闹，各样故事扮得精头一张公背张婆，二起张生戏莺莺三起关公去赴会，四起武松去发配发配去到孟州城，许多妇女围着看仰着脸儿似正莺，兰英马上街街笑这些妇女可也疯，他就不怕扯掉鞋系系跟着不放松，往常说是男看女看来俱是女看男，心忙懒把故事看灯光点得一片明，许多好灯观不尽见些花杰扎得精，迎春花杰对月菊红梅杰对木香灯，海棠花灯对玉针金菊灯对芙蓉灯，许多花灯观不尽牡丹花灯对芍药，梅花灯对桂花灯石榴花灯红似火，赛过粉团梨花灯许多花灯观不尽，那壁厢闪出路灯咬脐郎灯跨宝雕，独坐一匹马白龙师旗灯儿随马后，黄莺灯儿在空中细狗灯儿街上跑，玉兔灯儿带雕翎琉璃井灯八角样，担着水桶三娘灯磨房产生脐郎子，豆老送他宾州城母子离别十六载，今天井边又重逢看罢内围灯一路，那边又有西游灯唐僧灯儿骑白马，一路筋斗猴儿灯沙僧灯儿挑经担，背着铁耙八戒灯师徒奔上雷音寺，古佛面前去求经西天取经回来路，唐王驾前有大功看罢西游灯一路，那厢又有一路灯八仙庆寿灯儿好，各带其宝显神能头洞神仙汉钟离，背着宝剑洞宾灯国舅灯儿拿云板，口吹玉箫彩和灯仙姑灯儿背笊篱，骑着毛驴果老灯拐李灯儿拿葫芦，手提花篮相子灯师徒八人各带宝，中间坐个寿皇灯寿星老儿多古怪，巧手扎就三节停些许灯儿观不尽，望着东门去如风催马来到东关内，四下无灯黑古咚莫非爱姐年幼小，忘了挑灯这事情正是小姐心中怕，路北闪出红莲灯二人门外下了马，手拍门扇叫一声虽是宝卷中常见叙事手法，但可以看出乡间灯展情形，同时对古代小说、戏曲传播情况，也有间接反映，凡宝卷中出现的小说戏曲故事，大体可判断为老百姓喜闻乐见，如要证明小说戏曲在民间的影响，宝卷也是极好的材料。宝卷听众或读者，一般文化水平不会太高，要让他们感兴趣，一定要讲他们听得懂、听进去的故事及人物。此段叙述涉及的“张公背张婆”故事，在山西多数地区流传，其他如《西厢记》《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还有“八仙过海”传说，等等，恰好反映早期北方农村文化生活状态，除广为人知的故事外，其中“咬脐郎灯跨宝雕”几句，源于刘知远《白兔记》，也可见出这部戏在当时的影响。我还没有在宝卷故事中见到过有关《金瓶梅》《红楼梦》人物的痕迹，也反证这些作品出现的时间较晚，还没有影响到当时的民间生活。

张颔先生早年所存宝卷目录中，说《红灯记宝卷》的俗名是《爱玉挂红灯》，可知原来宝卷中心人物是爱玉。就现在宝卷内容观察，推动主要情节发展的人物确实是爱玉，如为安葬奶奶，爱玉出主意借钱，爱玉自卖身，爱玉巧计挂红莲灯等，其他情节相对来说，均是依靠爱玉的主意推动的，但这里的问题是爱玉当时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她的所有主意与年龄不符，用真实性眼光判断，应当说这个设置脱离了生活，宝卷后来的许多改编形式中，这个情节似也没有太多改变。因为早期宝卷不脱神话色彩，遇到情节推进有障碍时，总是要借助神灵一类外力，让情节无可怀疑。我猜测《红灯宝卷》中爱玉角色的设定，有可能是原来神人转化人间的遗存，就是说，最初这个人物可能不完全是人，而属“金童玉女”一类，如果宝卷始终有神力推动情节发展，一般读者或听众也能接受，但如果宝卷全部还原成真实生活，则读者或听众在接受这个角色时，不免产生怀疑，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宝卷的真实性。

宝卷神话色彩的淡化和最终消失，是宝卷向小说方向演进的结果，早期宝卷多不脱神话，后期宝卷要尽量排除怪力乱神情节，在演化中，或有些角色的真实性还难完全脱离原来的设置，聊备一说，尚乞博雅君子有以教我。

１２．《罗衫宝卷》

我十几岁的时候，住在榆次南大街一个院子里，这里原是晋商聚鑫顺茶庄旧址，就在现今榆次老街上，对面是原来的晋中晋剧团。我有个小学同学，他娘娘（祖母）小脚，文盲，但喜欢听山西梆子。有一年他家借来一台手摇唱机，专门放山西梆子给娘娘听。那时候这个东西还很稀罕，我在他家里听过一次，记得还是听娘娘说，这个戏的名字是《双罗衫》。小孩子听不懂戏，但我记住了这个戏名，终生不忘。后来看“三言二拍”，才知是《警世通言》里的故事，原名是《苏知县罗衫再合》。

我这册《罗衫宝卷》，也是从介休旧书店得来，中型账册本，薄薄一册，但很完整，后页边角略有磨损，应该是清晚期的抄本。

张颔先生宝卷存目中，未见这个宝卷。山西大学宝卷研究中心多年搜集，所获颇丰，但也没有搜集到这个本子，在介休宝卷中，大概属于较难见到的宝卷。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中介绍了一种《佛说苏知县白罗衫再合宝卷》。据她说，车锡伦先生《中国宝卷总目》中也无著录，只有中国社科院文学所藏有一个清咸丰时期的抄本。

宝卷名称虽略有出入，但因为是从话本小说改编而来，应当是同一种宝卷，故事结构、人物名姓完全相同。我依尚丽新介绍，比对了咸丰抄本的一些内容，虽同出一源，但有不少文词方面的变化，介绍如下：开卷是常见套语：

罗衫宝卷，法界来临，菩萨显化超度众生，赴命归根，转凡起圣，救苦救难菩萨摩诃萨。

劝民为良早修行，保佑男女永无伤改头换面谁人识，怎能认得昔形容罗衫宝卷才展开，保佑男女永无灾天龙八部生欢喜，听我从头仔细开值得注意的是后期介休宝卷，最先去掉的套语是“举香赞、开经偈”那些仪式性套语，内容一般还保留，如上面形式。接着用“盖闻”起头程式，引入故事。宝卷行文，散韵结合，但韵文部分，十字句为主，七字句偶用，七字句减少，也是宝卷由繁向简演化中明显特征。宝卷不分单元，叙述一段故事后，用两句七言总结，类似章回小说的回目，开列如下，原无序号，为我所加：

１．未曾开言先流泪，更叫兄弟两三声２．只因此处将船坐，惹下非灾和邻声３．今日同在船上坐，明日夫妻两离分４．打开玉龙飞彩凤，斩断金锁走蛟龙５．夫人肚内疼痛起，十月怀胎要分离６．孩儿送在柳树下，未知何日再相逢７．苏雨听了知县话，哭得死去又复生８．一对玉鸟河边立，棒打鸳鸯两分离９．运退黄金无颜色，时来顽石生光辉１０．睁开两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１１．少年登第才智广，一时玉石都分明１２．若问骨肉团圆日，只在今日与明朝１３．树老枝干重茂盛，云收雾散见光明１４．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建石碑《罗衫宝卷》故事广为人知，情节虽多巧合，但大体合乎生活逻辑，因从话本小说改编而来，创造性似嫌不足，但在原小说转化过程中，也能见出民间艺人的艺术修养，特别是长段十字句的运用，简洁流畅，叙事清晰，朗朗上口，很有特色，抄录一段：老婆婆，便开言，叫声官人

有句话，要问你，且莫生嗔

你姓甚，名甚么，多少年纪

与老身，细细地，说个分明

徐继祖，叫婆婆。听我告诉

我姓徐，名继祖，新科举人

今上京，去会试，由此经过

适遇见，蒙舍茶，实是承情

我今年，经经的，一十五岁

我父亲，叫徐能，就是他身

我母亲，也不知，那年去世

叫婆婆，你问我，有何原因

老婆婆，听说罢，眼中流泪

举起手，算一算，两泪纷纷

叫官人，你听我，从头告诉

说起来，我家事，叹煞人心

老丈夫，遭不幸，早年去世

但与我，留下了，一双儿童

大儿子，名苏云，攻书学字

二儿子，名苏雨，照看家门

大儿子，他也是，进士及第

有吏部，选他为，兰溪县尊

那一年，带媳妇，上任去了

至如今，算起来，一十五春

自去后，有三年，杳无音信

又交我，二小儿，打听实音

他去后，也有了，十年天气

到如今，也没有，一字回音

两个儿，到如今，没有一个

气得我，每夜里，哭到五更

又听得，外人说，俱已死了

闪得我，到如今，依靠何人

我家中，又被那，天火烧了

只留下，三间房，暂且安身

我见你，小官人，有些秀气

到与我，大儿子，面貌相同

你今年，又刚刚，一十五岁

我大儿，也走了，一十五春

天已晚，你在此，暂住一夜

今夜晚，还有话，要问官人

老婆婆，说罢了，放声大哭

到惹得，小官人，两泪纷纷

老婆婆，叫丫头，快些做饭

吃饭罢，又说到，鼓打三更

天明了，徐继祖，起身要走

又看见，老婆婆，两泪纷纷

老婆婆，叫官人，暂且少待

我老身，到有件，东西相送

忙取出，铜钥匙，开了箱子

取出这，白罗衫，叫上官人

这罗衫，是老身，亲手自造

一样的，做两件，男女各分

女衫子，我媳妇，穿得去了

丢下这，男衫子，还在家中

我见你，与我儿，面貌一样

把这件，白罗衫，送与官人

你若是，受朝廷，高官厚禄

伏赖你，与老身，打听踪迹

打听得，两个儿，有了消息

我老身，死黄泉，却也甘心

老婆婆，一边说，一边痛哭

小官人，不由得，也觉伤情

徐继祖，谢婆婆，上了大路

老婆婆，她也就，回转家中

徐继祖，一路上，行得好快

不几日，就到了，北京城中

入了场，做文字，三场得意

朝廷爷，亲点在，二甲之中

特受了，中书阁，中书学士

在朝中，整四年，放他出京

封了他，南京城，监察御使

又交他，访民间，冤枉屈情

且不说，徐御使，南京刷卷

再把那，郑夫人，明上一明。

宝卷喜用成对信物先分后合为主要情节，最后完成故事结局，如《莲花盏宝卷》《双钗宝卷》《八宝珠环宝卷》《雌雄盏宝卷》等，京剧《锁麟囊》也是这样的思维，一般都是家传宝物， 《罗衫宝卷》亦如此。这种独特的艺术思维，或与中国早期兵制中“虎符”，外放使节的“符节”，官员上任的“印信”等特殊历史现象有关，它们均是阴阳分离，各处一边，最后在对合中建立信用，产生真实效果。这些分离器物的相合具唯一性、排他性，由分而合，真实无疑。在艺术思维中，暗合，最易出巧，常有引人入胜、意外惊喜之效果，所谓无巧不成书是也，但宝卷后期，受中国传统话本小说影响，过分追求巧合，有时反使故事真实性受到一定影响。

《双罗衫》宝卷延续了原小说的故事情节，故事本来有一个极具深度的情节，即养父是杀死亲生父母的凶手。宝卷主人徐继祖处在养育之恩与杀父之仇的两难困境中，但中国传统的善恶分明两分思维，使困境中人性的复杂性为道德标准取代，很快落入恶有恶报的俗套。

徐继祖在这个困境中的选择非常简单，顺应习惯思维，未经心灵煎熬，即选择严惩养父。宝卷写道：“又把徐能绑在木柱上，徐能叹口气道，我做了三四年老太爷了，今日一死，也不受屈了。徐继祖吩咐手下开刀，当下把徐能千刀万剐而死。这才是，只说行凶能到老，谁知今日刀下亡。”徐能最后之言，颇见阿Ｑ 的精神胜利法，是极生动的细节，倒是徐继祖的行为过于公式化，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作品的深度。

１３．《佛说张世登大失散宝卷》这部宝卷相对罕见，山西大学宝卷研究中心没有。

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著录两种，最早的是康熙刊本。好几种介休宝卷名称里均有“大失散”三字，如《佛说王忠庆大失散手巾宝卷》，大概是突出故事情节中曲折的那一面，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中有这个宝卷的提要。

我这册《佛说张世登大失散宝卷》，从介休一家网上旧书店得来，大型账册本。这里我要多说一句，介休宝卷抄本的形制，多为账册形，即较中国传统古书比例偏长，多是长过宽，类似于账本，常见的有大中小三种，这种格式的形成，或与介休是晋商故里，账簿常见易得有关，因为宝卷主要流传于社会下层，以“俭”为主要选择，便捷实用为上。介休宝卷形制，未呈中国古书那样讲究的书籍形态，一般以“册”论，不以“书”

名之。借账册抄录宝卷的习惯形成后，多数宝卷只保留账册形式，实际多为土麻纸裁制本，账簿多有红色行格，而自制本，多是空白页上抄写，疏密不一。一般来说，字体大小，随抄本形态变化，大本字大，小本字小。

本卷封面有“道光七年新正敦本堂记”字样，钤印“宁远堂”，这些多是宝卷抄本封面常见遗迹，多不可考。在文化不发达的时代，商铺多识文断字的人，在北方农村，应当就是文化传播的中心了，宝卷封面多见商铺名称，可证当时宝卷抄录，多出商铺店伙之手。宝卷封面字迹，无固定格式，比较随意。因此册宝卷最后一页略有残破，有缺损失字情况。我比对了尚丽新的研究结果，结卷部分是“宝卷圆满，回向神灵，人人用心机，宣唱佛圣，□□□□，福寿万岁，万岁万万岁。法界有清，司升极乐国，回面□□，□□□作恶者，累劫堕落，灵光得悟者，诸佛引路，放光照彻十方，□□□照南，比处幸到家乡，证无生漂舟到岸，小孩儿得忍亲娘，不怕赴龙华，八十一亿劫，永远安康”，原书缺损，断句或有错讹处。宝卷最后抄录的一段话，也为介休宝卷常见，这些话可能多出于抄录者，意思大体一致，但语词略有差异。宝卷最后一页是， “佛留宝卷世人，众人不失迷实真；般若念佛作公道，龙天不负好心人，世登宝卷终完了，愿是佛祖下天宫，四圣归上西天去，逍遥自在世间人”，另有一行“借卷早送，小心灯火君子”。

这部宝卷的流传不是很广，也是一个后母害人得恶报的故事，不过故事的后母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晚娘角色，而是一夫两妻，丈夫去世后，小老婆害大老婆儿子，宝卷结局不出恶人恶报模式，因佛教原因，宝卷故事基本不脱离因果报应结局，全卷韵散结合，十字句为主，有曲牌。

宝卷值得注意处是抄录方式。抄录者开始用早期佛教列题方式，如“第一分、第二分”，但“第五分”后，不再列题，应不是抄写失误所致，或故意省略，或依原本过录，而原本如此。全卷用了三个曲牌， 《驻云飞》《驻马听》和《傍妆台》，常见本中的曲牌是《哭五更》，《哭五更》是早期宝卷最常见的曲牌，有此曲牌的宝卷靠前，其他曲牌稍后，这也是判断宝卷版本产生时间的一个特征。

１４．《度文公卷》和《伍迎春还魂宝卷》《度文公卷》在我处，《伍迎春还魂卷》是在网上看到的，没有买到，但见了其中几张图片，这两个均是介休宝卷，格式相同。

《度文公卷》的故事广为人知，坊间其他艺术形式改编极多，以“八仙过海”韩湘子度文公为底本，或称《白鹤图宝卷》《韩湘子宝卷》《韩仙宝卷》《韩祖成仙宝卷》等，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著录同一故事异名卷达几十种，但在介休宝卷中，还不多见。山西大学宝卷研究中心不存，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中也没有提到。

我这本《度文公卷》，上下两册，上册大本，下册小本，封面题“度文公卷”，另有字迹“原文贵。忠厚堂置。原文福。原爱心”。“忠厚堂”应是商铺名称，其他是抄手名姓。封底记“光绪廿八年二月中旬四日完吉”字样。全卷韵散结合，七言和十字句并用，十字句为主，结卷有十报恩程式。由抄录时间判断，此卷已到晚清，介休宝卷基本格式已趋稳定：即开卷套语仪式完全消失，正文以白文和韵文结合，白文纯粹白话，韵文以十字句为主，七字句较少，无曲牌。

一般而论，南方宝卷以七字句为多，成熟时期即为弹词，如《再生缘》《凤凰山》一类，介休宝卷正文多是十字句三三四格式。比较而言，七字句对声律要求较高，南方文化发达，民间文学修养较高，所以长篇七字句流行，而北方民间文化相对落后，再加民间宗教宣传喜用十字句传道，如红阳教、一贯道的传教文献， 《五部六册》的主体文句也是十字句，它对声律要求较宽，只求顺口易记，有些十字句遇到文词贫乏时，还可选择白文拆解形式，道教宣传文献中，最明显的文体也是十字句。简单的形式最便于宣传，一切宗教宣传均不脱这个道理，宝卷也不例外。下面比较《度文公卷》和《伍迎春还魂卷》的开卷形式：

《度文公卷》：却说这段因果出在唐朝宪宗年间，永平府昌黎县有个姓韩名休的进士，夫人吕氏，兄弟韩愈，官居翰林学士加升礼部尚书。夫人杜氏，翰林夫妻，自幼行善，广结良缘，中年无子，有土地报与城隍，城隍奏知玉帝，上帝间奏差太白金星查上方那位星思凡，太白星领玉帝旨查到，终南山李老君驾下白鹤思凡，太白星回奏玉帝，玉帝传旨交太白星到终南山，将白鹤送下凡间韩府投胎。有：

太白星君领玉旨，要送白鹤下凡尘腾云驾雾到终南，老君陈丹转回还慢接星君问根原，你今到此有何缘金星闻言慢回答，玉旨前来你当听白鹤他有思凡意，要将白鹤送下凡老君听说不怠慢，就把白鹤叫一声玉帝知你思凡意，贬落凡间去转生《伍迎春还魂卷》：盖闻此部伍迎春宝卷出在东京宋仁宗天子驾前，天上星宿降临凡世，文武曲星保定朝邦：

文曲星是包文政，武曲星是狄青官仁宗天子登龙位，风调雨顺国民安偏邦小国来进宝，山中猎户进麒麟只因洛阳好景致，圣上要做看花人仁宗天子开金口，就宣文武两班官文武官员都来到，跪在金殿问主公万岁宣臣有何事，有甚军情对臣云《伍迎春还魂卷》罕见，目前所知宝卷著录中均未见，张颔宝卷存目中也没有提到。这部宝卷结卷也是十报恩，与《度文公卷》完全相同，虽然这是介休宝卷的习见格式，但宝卷格式在变化中或有稳定时期，就介休宝卷而言， 《度文公卷》这样的格式，当是宝卷稳定期多见的一种，主要特征是删除早期宗教固定仪规，删除曲牌，这样宝卷在“念卷”功能外，也获得了阅读功能，演唱较阅读更受条件限制，“念卷”须专门仪式，而阅读则是个人行为，宝卷后期除演唱外，也具备了阅读功能，这也是为什么后期宝卷多从章回小说中借鉴方法的原因。

宝卷脱离宗教宣传转向民间故事形式，看似弱化了宣传功能，但民间故事宝卷传播，在实际意义上远胜直接教化，因一切宗教宣传均难免概念化、公式化，令人生厌，而民间故事宝卷寓教于乐，无形影响中产生教化作用，达到劝世的目的。

《伍迎春还魂卷》卷尾“十报恩”后，有一段抄手增加的文字，从中可以看出宝卷流传过程中的一些习惯，甚至可以帮助我们判断早期宝卷流传的时间、规则、“念卷”声调特点及范围等，应是关于宝卷传播的宝贵史料，抄出如下：

此本宝卷才宣完，主家侧耳听我言大年新正无事转，请人念卷解心烦念卷诚谓真习好，又费茶来又烦烟富豪之家用洋烛，平常之家油也煎若此念卷还罢了，低言低语说不然高声念出甚耳乱，低声念出均嫌烦中和声音念得好，大街小巷审细详谁叫你家来唤我，并非寻在你家念明年再要宣念卷，不必求人又唤俺念罢伍迎春的卷，三五拜拜能转仙１５．《牡丹点药宝卷》和《老鼠告狸猫》介休宝卷多清抄本，但也偶见民国抄本。宝卷研究中，抄本产生时间并不是绝对重要，即时间越远越珍贵，而是罕见为上。宝卷是化石性多于文物性史料，因在社会下层流传，其形制本身及书法水平一般不具观赏性，只具研究价值，所以它的珍贵性很容易消失，即一种宝卷，如有完整影印本面世，它的史料价值基本就完成了。在这个意义上，它和敦煌卷子还不是一个概念，因为它产生的时间还太短。宝卷研究重要的是有无，而非早晚。当然如果专门收藏宝卷，则另当别论。

这册《牡丹点药宝卷》和《老鼠告狸猫》，是两个宝卷抄在一册中，我分别介绍。

《牡丹点药宝卷》常见，一般宝卷著录中，均不止一种，只是名称不同，多称《洞宾买药宝卷》等，故事也基本相同，就是民间流传的“洞宾戏牡丹”。我另藏有一个光绪五年的《洞宾买药宝卷》，比对后发现虽有不同，但无疑是同一版本抄传中的增减问题。

介休宝卷中，这个本子还不常见，张颔宝卷存目中未列，山西大学宝卷中心没有收藏，尚丽新研究中提到了一种，但不是介休宝卷，这个本子虽是民国抄本，但较为罕见，有研究价值。

宝卷抄本极少完全相同的，为何抄录者有改动原过录本的冲动？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中国传统书籍的抄本，一般都是依原稿本过录，以保持与原稿完全一致为原则，但宝卷不同，除了抄手技术性差错外，完全相同的宝卷抄本少见，可能与宝卷严肃性减弱有关。宗教宝卷抄本相同的多，因为不能轻易改动，但民间故事宝卷抄本相同的少，说明宝卷在流传过程中，或有一种共同创作、自由创作的观念在其中，抄手在过录宝卷时，有自由改动的习惯，这种习惯建立在宝卷规范消失前提下，说明宝卷到了后期，在一般人的观念中，它有游戏性、娱乐性，早期正规的尊严感消失了。

这册宝卷开始即是：半是青山绿水，说话之间，早到十字街上，四下观看，只见对门一座药铺，该是白员外一座药铺，招牌万药俱全，白员外正在柜上打睡，上前买药一回：

老祖一心要访贤，生药铺内问根由，吕老祖，师徒们，前来买药，

开言叫，“老掌柜，听我一声”。

然后是长篇十字句进入故事，全卷韵散结合，白文只在故事推进和转换时出现，一般以“却说”二字起头，七言少，十字句为主，结卷存“十报恩”格式。宝卷到了民国时期，已近式微，因为其他艺术形式兴起对乡村文化有相当冲击，比如，廉价印刷物的出现，就在很大程度上对抄本有影响。宝卷抄本到了这一时期，明显特点是以简洁为上，传统宝卷格式被完全打破。

此册宝卷最后也有抄手留言：“愿以此功德，普施于一切。我等于众共成佛，宣卷保平安，灾除病又退。此卷之名洞宾戏牡丹。”

接着抄录的《老鼠告狸猫》，在形式上更为简单，除前后稍有传统宝卷套语外，从头到尾是十字句，而且完全口语。这个宝卷的意义在于编者文化水平很浅，词汇量明显不够，但全卷完全口语化，在一定程度上保存了方言语气和叙事习惯，不仅是方言词汇，更是方言文化，由其表达方式中，后人大体可以体会当时人讲话的现场感觉及语气，此卷用介休方言，我早年听过此地方言，能够判断出叙事的口吻，很有真实生活感。

尚丽新的《宝卷丛抄》收了一个《老鼠告狸猫卷》，我比对后，感觉差异较大。这个宝卷故事很古老，各种地方艺术形式中常见，有些称为《无影传》，多是借老鼠告猫故事，寓意人间世情，寄托善恶感情。

故事有时放在唐朝，有时搁在宋朝，大体不出阳世与人间对话，借冥府阎王审判结构故事的思路基本一致。

此册宝卷的特点是完全口语化，生动鲜活，除故事本身外，是保存地方语言及文化的宝贵材料，特全文抄出，以存史料：

《老鼠告狸猫》（全本）

花鼓轻敲震地，金撞钟惊天，殿下三声神威严，鬼判一起上殿，有事启奏，无事各自归班，佰奉玉帝，敕旨专在阴间，判断：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吾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等来早与来迟话说阎罗天子，登殿，忽听外边有一冤鬼，喊冤，口口声声，告状，阎王叫到判官，接状，铺在寡人面前，待我看来：

上写的，有老鼠，年方七岁

家住在，墙角下，土洞安身

头辈爷，是洪鼠，神通广身

在宋朝，俺闹过，汴梁东京

至如今，俺改邪，归了正道

低头来，低头去，不敢多言

有时吃，无时饿，半饥半饱

得一日，过一日，且过光阴

白日里，在洞中，忍饥受饿

夜晚间，出洞来，吊胆心惊

遇见时，吃上些，回往洞中

遇不见，忍上饿，眼泪纷纷

有狸猫，他生得，十分厉害

眼是铃，爪是刀，快走如风

他是虎，俺是羊，怎不惊人

听见他，吼一声，骨软三分

他不来，俺出洞，闲游闲般

听见他，来到了，不敢动当

他出来，拿住俺，抱在怀中

俺使力，抖精神，与他相争

张开口，是血盆，当腰啣住

摔两摔，摆两摆，口咬牙噙

口咬住，不放下，由他摆布

咬得俺，浑身上，血水淋淋

先吃头，后吃身，咬烂刚咽

不去毛，不去骨，一齐都用

俺和他，又无仇，又无怨恨

平白地，等信俺，就下无情

自古道，杀一命，该还一命

我死了，他在世，谁肯甘心

望爷爷，可怜见，与我作主

死就在，九泉下，我也甘心

阎王爷，听他说，十分伤感

叫老鼠，你下去，听我一声

我差鬼，拿他去，顶你性命

阎王爷，拿火签，去拿凶犯

将狸猫，即拿来，台前听审

有判官，听见说，不敢怠慢

叫牛头，和马面，快去提人

到阎间，将狸猫，即刻勾取

拿他来，与老鼠，争辩分明

有牛头，和马面，领文到手

忙走去，忙如风，去拿犯人

进村来，先寻他，当方土地

然后来，又寻他，护驾相亲

到门首，有门神，将他拦住

取票牌，递与他，细看分明

才知道，是阎王，差来鬼使

叫灶王，你把他，引入房中

领上他，进房中，勾取猫魂

有灶王，迎接他，细问根由

小狸猫，在炕上，正然洗脸

脖子里，忙套上，一条铁绳

不容分，不容说，扯上就走

离阳间，到阴司，细问分明

这狸猫，前世里，原是人转

阴司里，有库房，广有金银

宛死城，该班的，都来打点

三班人，来到了，一齐打点

班里头，班外头，都要金银

大门上，二门上，非钱不行

判官说，我在这，也要一份

巡风的，把门的，都把钱分

有判官，叫代书，即写诉状

叫狸猫，将状子，装在怀中

行走的，殿西边，有恶有美

里头是，善恶人，两扑分明

进大门，往西廊，抬头观看

有来的，有去的，都是鬼魂

金桥上，行走的，都是好人

到土狱，尽是些，受罪之人

杀人的，放火的，刀山受罪

瞒心的，昧己的，摘胆掏心

抛米的，撒面的，铜蛇铁狗

调三的，祸四的，割了舌根

哄人的，骗人的，碓推磨捣

打爹的，骂娘的，锯解分身

瞅公的，骂婆的，下在油镵

女人们，骂丈夫，万剐千刀

有狸猫，正观看，一声响亮

吓得我，心惊战，跑出二门

又只见，公台上，祥云罩盖

霎时间，酆都城，放出鬼魂

小狸猫，一见了，心中害怕

大堂上，坐下了，王殿阎君

牛头鬼，马面鬼，动手就打

鸡急鬼，无头鬼，拦住大门

有判官，展开了，生死大簿

勾死鬼，跑上来，跪在埃地

叫一声，快拿人，人命罪犯

台下边，跪下了，一干犯人

阎王爷，在案上，开言便问

你为何，吃老鼠，该当何罪

有狸猫，在怀中，就取状申

阎王爷，从头看，便问分明

小狸猫，家住在，西城大国

唐三藏，捎俺来，护守经文

不是他，贼老鼠，倚东挨西

仓库内，盗进去，偷取粮食

钻墙壁，盗窟窿，一味胡行

害得那，近仓官，倍贴粮食

加二三，使斗量，苦害黎民

太祖爷，圣明君，无法可治

南京城，立下了，猫头老人

到书房，将文字，撕得稀烂

佛字的，好经卷，扯得碎烂

供桌上，献上的，供佛东西

他与你，一个个，搬在洞中

一个个，见吃的，成群打伙

供佛的，好贡献，他就先吃

粉白墙，他盗得，都是窟窿

上眼城，扑咚咚，如同打鼓

惊动得，男和女，不得安心

见吃的，一齐来，尽行搬去

叫人家，作当是，猫儿吃了

到处里，先有他，走的脚迹

房子里，盗地洞，翻砖接瓦

厨房中，他吃了，许多东西

搬了盆，打了碗，如走平地

将捧盆，他咬下，两个窟窿

瓷罐里，放茶食，他也吃了

油罐内，吃了油，人也不知

竹篮里，放只饼，乱乱哄哄

碗里边，盛只饭，丢下空碗

篓篓里，放菜疏，吃个尽空

老婆子，只当是，媳妇吃了

小媳妇，受了气，不敢告人

莫奈何，媳妇儿，打骂儿女

打得那，小孩儿，叫苦连天

是东西，他与你，都要咬烂

咬箱子，咬柜子，尽是窟窿

主人家，气上来，银牙咬碎

买毒药，我定要，剪草除根

那畜生，偏偏地，他就知道

走过来，走过去，鼻子又闻

支砖猫，内放食，不肯进去

伸伸头，缩缩腰，又生好心

在房中，搬登得，家伙乱响

睡梦中，听见了，好不惊人

点起灯，他又往，窝里去了

吹了灯，又出来，咯提腰咚

老头子，听见了，就学猫吼

老婆子，拿笤帚，砍在埃地

老头子，学猫叫，学得咳嗽

老婆子，撩鞋打，闪得腰疼

主人家，着了急，才来寻我

到他家，肉和面，养我家中

将狸猫，喂饱了，抱在怀中

到像他，养下的，新生儿子

一时间，不见我，各处找寻

寻见我，就如那，无价之宝

小姑娘，他见我，抱在怀中

娇养我，为的是，老鼠作怪

受主人，恩养我，敢不用心

有一处，走不到，他就作怪

倒惹得，主人家，骂我猫身

日日家，养活的，交你捉鼠

吃饱了，不在家，要你做甚

骂得我，小狸猫，无言答对

莫奈何，下恨心，才捉鼠情

等住他，不肯饶，吞在腹中

闲了时，卧炕上，口念真经

听得他，出洞来，搬打家伙

由不得，俺起来，要他性命

赶上他，按在地，一口咬住

恨不能，连皮肉，咬得碎粉

我若是，饶了他，他就作怪

因此上，才叫他，一命归阴

他还不，自己悔，又来诬告

那一宗，那一件，委屈他心

望爷爷，细细想，断个分明

阎王爷，看把那，狸猫诉告

不由得，心中恼，大骂一声

骂一声，贼老鼠，欺心胆大

在阳间，搅害人，情理难容

你还敢，在阴间，误告猫罪

叫一声，两边的，牛头马面

快与我，拿下去，重打四十

阎王说，按行法，该问充刑

小老鼠，听见说，即便叩头

叫爷爷，这事儿，屈杀我身

偷偷盗，皆应是，腹中饥饿

他为何，见了我，就下无情

狸猫儿，他本是，能说能道

小老鼠，张只口，不敢作声

叫爷爷，休听他，一片诳语

可量俺，小老鼠，一家伤情

狸猫说，你要吃，就该自挣

别人挣，你要吃，天理难容

老鼠说，你就是，山上老虎

天又高，地又厚，就不容情

狸猫说，有了你，就该有俺

你就是，老强盗，我是价人

难道说，犯了罪，无人捉你

那时节，又怕你，大闹东京

阎王爷，惊堂木，一声响木

狸猫儿，说的话，都是实话

叫夜叉，将老鼠，赶将出来

打入了，奈河中，受罪为生

他把那，小狸猫，送还阳间

传千年，并万世，吃他儿孙

且按下，狸猫儿，暂且不表

再说那，王大娘，看见猫身

正坐着，转回身，见猫几死

卧在了，炕当中，四蹄真伸

伸手儿，揣了把，心口还暖

鼻子上，按了按，冷气胜胜

我方才，看见你，欢天喜地

霎时间，没有气，你命归阴

天不知，甚么病，你就死了

养活你，二三年，我好心疼

你是我，心爱的，就像儿女

你叫我，这心儿，怎不伤情

走一走，跟一跟，恐怕走了

一回家，不见你，我问邻居

王大娘，哭一会，心中伤感

揉腹内，长出气，走出大门

走到了，铺子里，买些纸火

南园里，桃树上，桃枝一根

水瓢里，放些水，抓米一把

香筒里，拿出了，草香三根

厨房里，点上火，就把香焚

五道神，六道神，休要见怪

是山神，是土地，送了猫魂

你今日，保佑得，猫儿活了

请师傅，念堂经，大谢神灵

王大娘，烧了纸，将门关上

扭回头，放水瓢，搁在猫身

使顶指，将水瓢，连敲三下

回头来，放水瓢，看看猫身

有小鬼，将猫儿，送在阳间

小猫儿，扒起来，打了个滚

王大娘，一见了，心中欢喜

朝着那，西北上，就谢神恩

又谢天，又谢地，神灵保佑

念一声，南无佛，救苦天尊

王大娘，见猫活，欢天喜地

急忙忙，抱起来，亲了又亲

那猫儿，还阳了，仔细思想

他把那，阴间事，记得更清

说道是，行好的，终有得好

虽然是，眼前头，不见好歹

往下看，现有那，报应儿孙

森林殿上唤功曹，造罪如山实不饶昨日耕牛来告状，今日老鼠告狸猫念卷之人表一表，不可与人转借了不可与人损坏了，损了坏了自己想人家抄也不容易，念完早送不可迟误。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五日抄

１６．《双喜宝卷》

《双喜宝卷》载张颔宝卷存目中，但李豫调查山西介休宝卷时，没有发现实物，车锡伦《中国宝卷总目》也未见记载，尚丽新《北方民间宝卷研究》也无提及，判断应是一个较为稀见的宝卷。

我藏的这个《双喜宝卷》抄本，亦得自介休网上旧书店，绵纸大方册本，为介休宝卷常见的基本形制。卷首失一页，但由“双喜宝卷，法界来临，诸佛显度众生，幸会世间人；折磨众生，千生万死出沉沦，南无祥云盖，菩萨摩诃萨三声”一段套语推测，宝卷缺页所存内容无多，或仅有传统宝卷焚香念咒程式，不涉内容。

卷尾稍有残破，缺字不多，基本不影响阅读。卷尾录抄写时间“嘉庆二十年九月初九日抄写吉立”。这个时间在已知介休宝卷中较为靠前，有助于了解当地宝卷流传情况。结卷有“十报恩”程式：“一报天地盖载恩，二报日月照临恩，三报皇王水土恩，四报父母养育恩，五报祖师亲传法，六报空门转法轮，七报檀那多供养，八报八方施主恩，九报九祖升天界，十报孤魂早起升。”

“十报恩”为早期介休宝卷结卷固定程式，但内容时有变化，前“四报”内容多数相同，但“五报”以后的内容，更世俗化，如加进“孝顺、恩怨、升官、发财、团圆”一类，一般来说， “十报恩”后“五报”程式越具宗教色彩，宝卷产生时间越靠前。

《双喜宝卷》全卷以十字句为主，间以五字韵文，故事过渡情节，以白文叙述，全卷用介休方言。故事基本脱离神灵怪诞模式，虽故事主旨以因果报应为基本逻辑，但全卷仅王表后花园自尽前有一小段神灵托梦金莲，再就是观音老母为救王表，在城中现地穴，王表前去阴间对话，预知了后来的故事情节发展，应当说早期宗教宣传已基本转化为民间故事了，虽未完全脱离直接说教，但教义多寓故事中，说明宝卷创作者具明确顺应接受者习惯的意识，暗含故事优于说教的判断，这个前提是后来宝卷发展的一般逻辑，因为直接说教难以广收信众，而寓教义于故事中，则信众易于接受。民间文学发展的这一规律，今天也还极富启发意义。

因为是早期宝卷，这部宝卷的文字通俗，但较少文采，故事背景也时有错乱，故事地点也不准确，但这在宝卷中是常见现象，不足为奇。这部宝卷的一个优点是故事情节曲折，引人入胜，虽多是宝卷习见结构故事的方法，但铺陈得较为自然，在早期故事宝卷中，还算是有特点的。

宝卷故事主题是传统宝卷常见的嫌贫爱富。故事发生在唐朝，山东济南府有一位王昔春，妻张氏，在朝为官。生有一子王表，字自府。早年王尚书与本朝豆丞相家指腹为婚，豆丞相生女金莲。可惜王家不幸，王尚书病故，又遭天火，所有家产一无所有。王家无奈，母亲张氏命王表前往山西寻找豆丞相家投亲，王母让家丁张春随王表一同前行。

张春途中起了歹心，在酒里下了蒙汗药，将王表随身携带的财物全部劫去。张春后又心生一计，冒王表之名，前往豆家认亲，豆丞相不辨真伪，留下张春，命其到南庄读书，三年后再娶。

王表醒来发现张春设计害己，无奈之下，也来豆家认亲，但豆家不认，赶出家门。王表在豆家花园意欲自尽，但前一夜，神灵托梦豆家小姐金莲。金莲和丫鬟秋香来到花园，救下王表并赠金二百两，令他前去求取功名。后被豆丞相发现，以偷窃罪名下在狱中。豆丞相怕事多生变，要张春马上来娶亲，金莲知道后，女扮男装，设计逃走。

张春来到豆家，知金莲逃走，以为是豆丞相骗他，要告官府。金莲逃向山西汾州府，在张家庄投宿遇到张员外，员外有一女，年方十六岁，要招金莲为婿，金莲无奈答应，但晚间以为父尽孝未满，不脱衣服，没有暴露女儿身。

王表母亲在家三年，不见儿子归来，前往山西寻找。王母在牢中见到儿子，问明原因，后沿街乞讨，打唱莲花落，感动观音老母，在城中现一地穴，命犯人下去探访，王表以为在何处都是一死，领命下到穴中，见到观音老母，赏了他几件宝物，命他上京求取功名。金莲也上京赶考，恰好与王表相遇，二人一同登第，王表得状元，金莲得探花。二人各自讲述自己的遭遇，认了夫妻，后金莲和张员外之女结为姊妹，王表一妻一妾，是为双喜。

张春告状，恰好投在新科状元王表名下，王表知情，斩了仇人，责骂嫌贫爱富的豆丞相。皇帝下诏，封两位小姐一为贤德夫人，一为贤良夫人，皇恩浩荡，全家团聚。

１７．《毛洪保卷》

往年曾在浙江衢州“青简社”旧书店购得一册《毛洪保卷》抄本，约小三十二开本大小，绵纸，毛笔抄写，略有残破，中间有两处缺页，但基本完整，页首题“光绪廿二年岁次丙申清和月中瀚之日谷旦”，页尾题识“文彬庄”，未知是个人名号还是店铺名称。

此册宝卷全文七字句，只两处有白文简单叙事，体式与南方弹词相同，但细读全卷，由叙事方式及方言判断，全不像南方弹词，而与山西介休宝卷接近，但介休宝卷极少全卷不出十字句的文本，而此卷却是弹词体。

卷中不用“和”字，凡“和”，均写“合”，“未曾”均作“未存”，“不巧，不觉得”一类意思，全写作“不却”，此与介休方言相近，另外如“地尘埃”“丢下”

“齐整”“提带” “依行”等方言词汇，也在介休宝卷中常见。

全卷是一个嫌贫爱富的故事。明朝年间，湖北襄阳府尚书张家，翰林毛家，均膝下无儿女，两家全心拜佛，感动了玉皇大帝。知张毛二家行善事求子，即差金童玉女下凡，送与二家为后。毛家一子，张家一女，日后配为夫妇。后张家得女玉英，毛家得子洪保，两家在宴席上约定日后张毛两家结亲。但不幸的是洪保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留下毛洪保一人。张尚书偶遇潦倒的毛洪保，遂起意退婚，但夫人和玉英都不同意，张尚书执意退婚，逼毛洪保签了退婚书。张尚书要将女儿嫁与当地巨富萧家，但女儿不愿意，被逼无奈，在迎娶路上，转到毛家，留给毛洪保银钱，劝他好好读书，求取功名，来日再结为夫妇。玉英在到萧家的路上，拔刀自尽，洪保得知，前来收尸，张家夫妇后悔不已。毛洪保立志读书，玉英到阴间，阎王查出阳寿未满，后玉英托梦洪保，她将转世到陕西李善家投生，洪保中举后前去探访，在张员外帮助下，找到李家，李家恰生一女，洪保为李家女儿取名应梦，确认了这一段前世姻缘，十六年后洪保高中进士，转任陕西都堂，娶应梦为妻，斩了张尚书，应梦封为一品夫人，儿女满堂。宝卷结尾说：一品夫人李应梦，都在朝中受皇恩李善封为光禄职，陈氏封为老夫人毛洪前妻贞节女，赐他牌坊永传名内发一万黄金印，发到襄阳府内存襄阳知县忙监造，牌坊务要造得精应梦带了前生女，同到京中受皇恩毛洪本是忠良士，官上加官职不轻应梦生下几个子，都在朝中作公卿本该诉尽毛洪事，话多言长难诉清玉英本是天仙女，怎与凡人结为婚编成一本贞烈卷，留与后人永传名也有颠倒不顺口，大大小小字不匀神不爽来心不定，快笔乱画了事情倘有字儿不够格，休要怨我写字人草字本有草字卷，只怨黑发未习文光绪丙申清和月，中浣抄与谷木林残冬夜长看曲本，闲空日子消饭经此类故事在清代宝卷中常见，内容不出节妇烈女、因果报应窠臼，说教劝世意味甚浓，故事虽有现实生活基础，细节描述也真实可信，但不脱神灵怪诞结构，借因果报应模式强化劝世效果。所可注意者，这个宝卷为以往所有宝卷目录中未载，如《中国宝卷总目》（车锡伦）、《苏州戏曲博物馆藏宝卷提要》（郭腊梅主编）、《傅惜华藏宝卷手抄本研究》（吴瑞卿）等；另外，它是宝卷转化成弹词的具体文本，在宝卷研究中不无价值。

胡适、陈寅恪早年都曾指出过中国文学缺乏幻想力，后出文学作品中的幻想能力，多受印度佛教故事影响，宝卷中常见的冥报叙事，将人间灵界合为一体是典型模式。《毛洪保卷》故事结构也是人间灵界，但全卷用七言齐句表现，故事转换自然。玉英自刎托梦后，洪保前去咸阳寻访李家求证，十六年后陕西得官娶亲情节，前后照应，时间、空间安排合情合理，显示了编者结构故事的能力。宝卷虽语汇稍欠丰富，时有重复句式出现，但也有较为生动的叙事描写，如下面这一段：快叫小姐忙打扮，收拾打扮做新人李善听说忙吩咐，吩咐女儿快妆成小姐听说忙收拾，梳妆打扮不住停双手解开青丝发，象牙梳子手中存左边梳起盘龙顶，左边梳起虎翻身前梳乌龙来戏水，后梳黄龙三转身旁边两股青丝发，梳起韩信去点兵金盆里面来洗脸，胭脂花粉点口唇上穿大红缎子袄，下系湘江水波裙脚下金莲三寸小，双凤花鞋足下蹬行似百花风摆柳，坐似观音少净瓶日里看来天仙女，夜间好似嫦娥身小姐打扮多齐正，轻乘莲步下楼门宝卷除两段近百字用白文叙事外，从头到尾全为七字句，虽对仗不严，押韵亦宽，但七言齐整，可视为不严格的长段排律，用此形式将曲折故事叙述完整，前后照应，先后次序合理，情节转换自如，夹叙夹议，述事言情，应当说有相当难度，但宝卷作者努力变换句式，尽可能避免重复，还是达到了一定水平，须知在如此长段的七言排律中，语词极易枯窘，难免充斥套语程式，但这部宝卷还是尽可能地避免了这些缺点，面对听众，口语表达，简洁清晰，做到了说得清、听得懂，作为无名的民间创作，应该说在艺术上收到了较好的效果。陈寅恪在《论再生缘》中曾表达过一个意思，六朝时偈颂大抵用五言，唐以后多用七言，由短简转向长烦，以求适合当时接受习惯。宝卷发展过程中，似可为此判断提供实例，宝卷中韵文，整体观察，以七言为多。清代后期，至少北方宝卷，特别是道教宣传中，多选择十字句，前后程式全部略去，当时也称为“回文”，此外就是齐整的长段七言，虽已无严格的格律要求，但在选择这一体式的民间创作中，长段七言，可以集故事（以较少白文叙事）、抒情（以韵文表达）、议论（以劝诫世人）于一体，这几项功能在宝卷中结合起来，体现汉语在演化过程中极强的生命力。民间创作虽少文人的高雅情趣和严格文体规范，但他们借用齐整七言对仗和押韵的优点，有文体，但又不拘泥形式，自由创作，适应接受者的习惯，其改造传统宝卷程式的努力，还是非常值得研究的。

（原载《清代宝卷钞本经眼录》，台湾秀威资讯科技股份公司，２０２１年３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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