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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归处》第2章
第2章
5
林禹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压抑着急促的呼吸，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他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没事的，没事的。
他已经说了，谁都不准把这个消息传出去，没人敢不知死活地去叶清悦面前搬弄是非。
他那天说的只是玩笑话。
他和苏瑶是商业联姻，这个孩子他会交给叶清悦抚养。
叶清悦会是他真正的妻子。
明明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为什么他还是会这么不安。
苏瑶拦住他的路。
“阿宇，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要去哪儿？”
女人的声音刺耳无比，林禹下意识将人拂开。
“取消，别拦着我！”
宴会厅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是谁送的贺礼？是画册吗？也太浪漫了吧。”
周围传来恭维艳羡的声音。
几本画册被送了进来，画面上是他和苏瑶。
他给苏瑶调颜料，作画，他摸着苏瑶的肚子。
画面和谐温馨无比。
林禹却在霎时之间白了脸，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画册店的人如实回答道。
“是叶小姐提前预定的新婚贺礼。”
周围的喧嚣刺耳地响，人群吵嚷的声音仿佛在敲击他的耳膜，被窒息感淹没的瞬间。
林禹却挣扎着死死扣住地面，不肯倒下。
不能晕，要找到叶清悦。
他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果现在找不到她，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直到在濒死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本能不是求生，而是叶清悦。
6
在我当流浪画家的第四个月，奔波仍未停止。
然而我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风雨在我眼前肆虐，我也能泰然自若地坦然面对。
流浪画家伙伴晓峰将我带回临时住所，脸色仍很难看。
“你是人，不是钢铁之躯，那种时候你往前冲能挡住什么？不要命了吗？”
半个月前，一名伙伴挂着我的名牌，不幸被滚落的山石砸中，抢救无效。
他们收到消息，吓得不轻，现在团队还沉浸在有人牺牲草木皆兵的气氛里。
我赶紧往屋里躲，认错。
“我没反应过来，放心，我真不是想死。你们说了好多遍，我知道了——活着才能画更多风景。”
晓峰将我往屋里一推，冲小宇抬了抬下巴。
“给她处理伤口。”
说完，外面又传来集合声，他脚步不停，立刻离开了。
小宇给我处理伤口，戳了戳我的额头，庆幸道。
“也就是你命大，换成其他人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真是老天保佑。”
我嘲笑他到了外面还在迷信。
小宇撇了撇嘴。
“人家顶级富豪都迷信呢。林家那位少爷，你听说过吧。”
“他在订婚宴现场晕倒了，像是中邪一样念着要去机场。林家人反手就是一把香灰，认定他是中邪了，把人送到了道观去了。”
“现在人家修起道了，在道像前一跪就是一天，不知在求什么。你看，有钱人都那么迷信，咱们还是要多加敬畏啊。”
久违地听到林禹的消息，我有些怔愣，但心里已经一片平静。
我白了小宇一眼。
“你又编故事。”
小宇立即不服气地展示手机上一格微弱的信号。
“都是真的！你知道这点信息刷了多久才刷全吗？”
他双手合十。
“要是真的有普度众生的神，我希望世界和平。”
他难得正经，我不再打趣他，老老实实和他一起合起双手，许了一遍愿。
屋外突然传来几声惊呼。
“画家快来！晓峰救人受伤了！”
我和小宇脸色一变，朝着外面冲去。
7
晓峰手臂处横着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险些伤到动脉。
他蹙眉，梗着脖子嘴硬。
“小伤而已，他们叫得我要死了一样。”
我冷着脸给他冲洗伤口。
“刚刚是谁教育我珍惜生命？轮到自己就生死随意了是吧。”
麻药没了，小宇只能拿着针直接给他缝伤口。
破天荒的，晓峰的声音低了一度，他小声反驳我。
“我现在也怕死。是有人不怕死，这个时候来这里冒险，给我们找麻烦。”
我拿毛巾给晓峰咬着，他一把抓过了我的手，我以为他要咬我，下意识地绷紧了手臂。
他低头，把满头冷汗蹭到我手背上，一米八五的个子低头屈着，难得示弱的模样。
“我现在怕死，珍惜生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嗯了一声。
“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额头贴在我手背上，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鼓动。
“我想活着和你表白。”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热意蔓延到脸上。
第一次遇到晓峰，他就带着我在崩塌的山体边狂奔了数十米。
他一脸冷淡，问我是不是找死。
后来他救过我一次又一次，在我眼里，他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破晓的山峰，坚毅又勇敢，像是不停歇的光。
而现在，他蹭着我的手心，说想和我在一起。
我压制着脸上的热意，偏开头。
“......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回去的话。”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
“悦悦？”
8
林禹浑身是泥，粘着草屑和灰尘，狼狈不堪。
我愕然。
林禹的家庭背景非比寻常，被限制出国，我没想到他会追到这里来。
“你怎么来了？”
林禹却保持着异常的怔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没有回答我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睛红了一圈，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低语道。
“悦悦，这么久了，你总算肯到梦里来看我了。”
我被他这缅怀死人的语气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旁边的助理轻咳了一声，提醒道。
“林总，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我们得到的消息似乎有误，叶小姐安然无恙。”
看来是错误的消息传回了国内，林禹是得知我的死讯才过来的。
没想到他会专门来给我收尸，我看着他怔愣的样子，耸了耸肩。
“如你所见，我还没死，你可以回国了。”
林禹好像这才敢眨眼，努力站直了走到我面前，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把我拥入怀中。
直到触碰到我的身体，他才恢复了语言能力，声音颤抖得厉害。
“好，我们回国。”
我从林禹的怀里挣脱出来，晓峰皱眉走了过来。
我拦住他，示意他先离开。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林总，我最近并没有回国的打算，请你不要随意替我做决定。”
林禹急切地开口。
“这里很危险！你可以不原谅我，可是不能留在这里。跟我回去，我们明天就走。”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禹，你怕死就赶快回去，我没空陪你演你追我赶的戏码，也不想插足你们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甩开他的手。
林禹却立即开口：“没有！我没有和苏瑶结婚，孩子已经没了！”
“你不用和我解释，我不在乎。”
我转身走得快，他追在我身后，跛足的狼狈一览无余。
他却无视周围异样的目光，想要抓住我的手。
“悦悦！”
“别丢下我！”
身后的脚步猛地一停，林禹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脸色由于过度呼吸和窒息而涨红，仿佛失去水的鱼。
直到这时，他仍朝着我的方向伸出手。
只是这次我没有停下为他调整呼吸，而是干脆地继续往前走。
助理扑了上去，连声惊呼，熟练地进行急救。
身后的动静渐渐平复。
看，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了，这是林禹自己教我的道理。
而自从决定离开林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9
关于林禹的过往，我没有瞒着晓峰。
晓峰捏着拳头，闷着头想要去把林禹打一顿。
我好笑地拦住他。
“都过去了。”
晓峰声音闷闷的。
“别原谅他。我会对你好，我能做的事比他一个有病的残废多多了，让他滚。”
林禹却没有如他所愿的滚开，而是在营地住下了。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也加入了流浪画家的队伍里。
晓峰来回搬运画具，他也拖着不利索的腿在营地里来回奔走。
小宇偷偷凑到我的耳边。
“那位林总看起来养尊处优，还蛮能吃苦的嘛。今天他搬了十几趟画具，后来撑不住摔了，医生要去给他包扎，他抬头看不是你，就拒绝了。现在又搬起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别让他死在这里。”
我头都没抬，提醒小宇。
“不该由我来对他的人生负责。”
营地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是一阵骚乱。
担架抬了几人进来，有人喘着气说了当时的情况。
“那位林什么的，好好的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看着前面喃喃自语，石头落下来了也不躲。要不是晓峰救他，他就等死吧。真他妈邪门。”
晓峰伤得重，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了，他看见我，用另一只手给我擦眼泪。
“没事，别皱眉。就是留疤了你别嫌弃我。”
林禹在另一个担架上，看见我哭了，想要拉我的手。
“悦悦，谁惹你生气了？我错了，我和苏瑶已经没关系了，你别生气了。”
他神经质地喃喃开口解释道。
我忍无可忍，后退了一步。
“谁他妈在乎你和苏瑶之间那点破事！林禹，你有病就去治病，别再连累我周围的人了！”
林禹被我甩开手，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维持着抓握的姿势，继续喃喃地解释。
“别丢下我，我错了......”
助理扶住林禹的手，低声解释道。
“对不起，叶小姐。林总不是故意的，他这个样子是出现幻觉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林禹。
“幻觉？他的抑郁症不是早就恢复了吗？”
助理神情无奈。
“您出国那天，林总的抑郁症就又发作了。但他执意不肯去医院，最后我们合力给他打了镇定。”
“他醒来之后，就带着人把苏小姐给押到了手术室引产。”
他打开手机，播放一段监控。
视频里，苏瑶的目光极致惊恐。
“阿宇！我错了，我错了！这是你的孩子啊！他已经成型了！”
林禹的神色冷淡，只是漠然地看着苏瑶的挣扎。
视频结束，助理心有余悸地继续说。
“然后他们都说林总疯了，把他送进了道观里。他日日夜夜忏悔祈求，想要你回到他身边。”
“半个月前，林总接到了你的死讯，千方百计地挣脱了林家的控制，几次精神崩溃之下，出现了幻觉。”
我默然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恨林禹的时候，我想过报复，却没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他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又有什么用呢？我对他的怜悯早就用完了，更不会因为怜悯而原谅他。”
林禹朝着幻觉伸出手，然后落空。
我看着，最终能分给他的，不过也只有一声不带感情的叹息。
10
我等着林禹自己离开，他的病却好像好了起来，幻觉几乎没再出现过，他也没提离开。
他像之前一样沉默地参与到流浪绘画工作里，甚至和周围的当地孩子们打成了一片。
失去一只眼睛的孩子看着林禹僵硬的左腿，笨拙地用当地语言问他为什么不哭。
林禹摸了摸他的头，沉默过后，答。
“因为我们要珍惜当下。也许我们意识不到，曾经某段看似平常的日子，会在某天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梦寐以求。”
我没理由再驱逐他。
然而他时隔不久就再次满身是泥地躺在担架上。
我看着占用医疗资源，让周围的人都围着他转，心里的烦躁无法压抑。
“林禹，你是不是只会给我们添麻烦！这里不是你演苦情戏的地方。”
旁边的人提醒我。
“阿悦，林先生是为了救人才变成这样的。”
我怔愣了一下，他继续说。
“林先生带着阿米尔躲过了泥石流。”
阿米尔是那个失去眼睛的孩子。
我的手被人轻轻拉住，林禹小心翼翼地开口。
“阿悦，我的病好了，不会添麻烦。你别嫌弃我，好不好？”
“我伤得不重，不用止痛药，也不需要用药。我只是想像你一样用画记录美好，没想给你们添麻烦。”
我抽出手，对上他讨好的目光，神情毫无波澜。
“不用向我解释，你只需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好了。”
林禹眼里的那点希冀再次被扑灭，他看着我，好似在不解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留住我。
可是这个问题连我也给不出答案。
我不会再做安抚林禹的药，也不会再只为他一个人而活。
关于他的一切，我都不会再在乎了。
林禹最终因为失血过多被拉去急救，手里紧紧抱着抱着一个被泥浸透的画本。
我有些眼熟，助理提醒我。
“那是您的画册，您不在的时候，林总只有靠这个本子才能冷静下来。”
“只是，他从来不敢翻到最后一页。”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我的神色。
他一定好奇我到底是个多么铁石心肠的女人，一直以来才能无动于衷。
可惜，我确实已经不会再被林禹打动。
于是我只是笑了笑，有些后悔道。
“早知道应该烧了，这么看怪脏的。”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林禹那张苍白失色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惨白如纸。
一颗晶莹的眼泪划过，悄无声息。
曾经我以为我是他的救赎，可后来发现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现在林禹想要抓住我当做救命稻草，可惜没了爱以后，我不会再甘心被他困住。
这一切，都已经错过了。
11
晓峰看着远方，百无聊赖地削着铅笔，见我来，他才露出点笑意。
“回国的机票订好了，咱们八天后回去。”
晓峰有些不爽，没好气道。
“听到这个消息，这回那个林总反而要抢着回国了吧。”
然而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林禹说。
“医生说我的伤不宜奔波，我会留下。阿悦，我能和你说两句话吗？”
林禹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符，自顾自地想要系在我的手腕上。
“这是我在玄清观求的，我记得你说过那里许愿很灵。”
“那里的山路太险了，你是不是一个人爬过很多次？”
我看着他的动作，提醒他。
“那里不灵。”
像我曾经求过无数次，希望林禹的病能痊愈，可是他却变成了这幅样子。
林禹却好像洞悉了我的想法。
“灵的。你求了，我就好了。”
“现在不是不灵，而是你的愿望里不再有我了，不是吗？”
他的手受了伤，不再灵活，与那条红绳纠缠，直到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也没有成功。
“阿悦，那天宴会的话，你听见了对吗？”
我沉默着没说话。
“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想和你结婚，只想和你结婚。”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开心果。你能让我开心起来，只是因为你是叶清悦。”
“那个孩子是意外，后来，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一个孩子。”
“订婚宴是为了应付林家人，我原本打算第二天回去就和你求婚的。”
林禹还低着头和那条红绳纠缠，他一股脑地解释着，似乎不是为了求我原谅，只是单纯地说出憋了很久的话。
我抬了抬手，那根红绳就从他的手间滑落，掉在地上。
就像是他一直努力却无法修复的一切。
“系不上的，就算你诚心地求来，可是时机已经错过了。”
“就像你的解释，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听。”
一滴泪落下，带着灼热的温度，砸在我的手腕。
“阿悦，我该怎么办......”
林禹抓着我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很多年前病重时那样不知所措，笨拙地寻求帮助。
我抽回手。
“答案藏在你不敢翻开的最后一页，那还是你教我的道理。林禹，我们都往前走吧。”
背后传来难以抑制的哭声。
我像之前很多次一样没有回头。
12
我和晓峰回国后不久就举办了婚礼。
婚礼前夕收到了林禹也回国了的消息。
晓峰如临大敌。
“要是他敢来打扰我们，这次我揍他你可没有理由再拦了。”
但是林禹倒是没空做出什么，林家因为他不计后果的任性陷入了很大的麻烦中，他分身乏术。
直到婚礼那天，林禹都没有出现。
只是婚礼结束后，有人在礼堂最后发现了一幅未署名的画。
再次得到林禹的消息，是很多年过后。
我们在登山赏景时遇到了林禹的助理。
“林家剥夺了林少的继承权，想把他送去国外。可是林少执意要到这座山上来修行。”
“但是你们放心上山吧，就算碰到了，他也不会打扰你们的。”
助理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少执念难消，幻觉出现得很频繁，早就认不清人了。”
曾经我在这山路上一步一步，祈求林禹痊愈。
却没想过有一天，林禹会在这座山上执念深重，变得神智不清。
山风簌然吹动，空然轻盈。
吹动了沿山路上密密麻麻的许愿牌。
多的是山风吹不散的执念。
而幸好我放下了一切，选择了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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