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三章

6.

「我爸妈留钱给我读书用的，我现在用不着了，也由不得外人在上面打算盘吧？」

我冷声开口，十分不满。

伯母本来想用这件事压我一头，事发突然，其实她自己也没好好想过这样的借口到底有没有成立的可能性。

所以在看见我那么理直气壮之后，一时有点慌神。

「爷爷怎么支配确实是他的事，但这需要我点头同意，没有谁能越过我花我爸妈的钱，你这个算盘打不了。」

「外面那件事我也不会认，你最好祈祷她们来闹和你没有关系，刚刚我说要报警，我也没有开玩笑，她们有本事就在这里守一夜，我就看到时候被抓进走的到底是谁。」

刚刚提报警我确实有吓她们的意思，但是现在，我实在找不到可以整治这些「无赖」的强制手段。

我以为她只是单纯不喜欢我，哪里想到她会动心思在这上面来。

她装作生气，扯下腰间干干净净的围裙：

「好的歹的我已经说尽了，爸，你要是愿意继续护着她，继续在村里丢这个脸，我也实在是没其他的办法了，你好自为之吧。」

话虽然说得硬气，但是看向我的眼神，还是闪过一丝慌乱，走的时候，双手提满我带来的年礼，一件都没有少拿。

闹这么一出，我已经没有精力去管外面的动静，只知道在伯母出去之后，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哭喊声立马就停止了。

我给我爷爷说：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我明天就收拾行李回城里去。」

他哆哆嗦嗦站起身接了一杯热水递给我：

「瑶瑶本事可大了，他们不知道，但是爷爷知道。」

热气升起，把我眼睛弄得有些发胀。

我不想掉眼泪，抬头往门外看去，因为这些人的三言两语郁闷，一点也不值得。

但十分可笑的是，刚刚堵在外面的人，在伯母离开后，全部都一哄而散。

7.

伯母的话起了奏效，那天之后，哭得要生要死的女人再也没来过我家。

其实我早就该猜到的，不是她添油加醋在外面帮我传，就凭那晚敬酒的事，不会有那么多胆子大的人敢因为这件事就上门来找我。

我看着那些人心烦，家里买的吃得足够多，我就更没有心思出门了。

刚消停没两天，之前收过我年礼的人趁着天黑把东西全部扔到了我家门口，开始我以为进贼了，抓住一个小孩后，看他也张牙舞爪地对我发脾气：

「我妈说收了你的东西你就要把我爸勾走，晦气得很！任小哥马上要回来了，他就会给我们带好多东西，不稀罕你这一星半点！」

他们要是把没开过的原封不动送回来我都还能高看他们一眼，但全是废纸盒还有吃过一半的残羹，也不知道到底是侮辱了谁。

之前还说我心好有本事，伸手接都怕自己晚了一秒，短短几天，我就变成他们口中晦气的人了。

「他们还要给任小哥摆接风宴，我们全村人都去，就不叫你和你爷爷，一桌十个菜，就不喊你们！略略略！」

小孩幼稚的挑衅让我笑出了声。

摆吧，我倒要看看他先去哪里。

8.

我回来这件事提前给任东说过，当时我问他，他说正值年货节，不一定有空，没想到还是腾出时间回来了。

好巧不巧，小孩刚走，我就收到了他给我发的信息：

「领导，我这两天有空回来了，准备带我爸来拜访一下您和大爷，当面感谢您的恩情！」

他是个很务实的后辈，没有因为同乡就和我套近乎走关系，怎么称呼他老板的就怎么称呼我。

要是以前的话，我肯定直接拒绝了。

但现在我等他来，他也必须得来。

「好，要吃饭的话，我提前准备好等你。」

「那太麻烦了，我已经让我妈做了，等我去看过大爷后，再请你们一起到我家吃一顿便饭。」

在这个村子里得不到其他人的优待不重要，我只等最顶级的优待。

9.

我从来没有那么盼望过任东回家，几乎是在数着时间等待。

我不喜欢高调的做派，然而在这个社会上，你不高调，多的是人想方设法编排造谣你。

我一大早就被村口的鞭炮声吵醒，但是任东昨天给我发的消息说，他要中下午的时候才能到。

问了一嘴，爷爷说他们害怕出错，现在在提前进行演练。

村子里这几天回来的人不少，也有捐款给家里修路的，但没有一个有任东这么大的阵仗，更不用说只是带了点年礼回来的我。

一方面他们觉得任东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另一方面，何尝又不是因为任东有个当官的爹。

在人情世故最盛行的小村庄里，多的是拜高踩低的人。

我正坐在沙发上发着感慨，表姐却在这时给我打来电话，一下就把我的思绪拉回。

「瑶瑶，我预产期快到了，你姐夫家里拿不出钱，再帮帮姐姐，借我一万块钱，等孩子生了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你的。」

打来电话的是伯母的女儿严琴，没接通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是要找我借钱。

我表姐严琴在伯母口中是嫁去大城市享福的乖乖女，但只有我知道，她外出打工找的是品行有多差的老公。

从她结婚之后，一直没有带她老公回来过，前几次伯母还能拿我来做借口，说严琴也有自己的事业要拼，很辛苦。

她的确是辛苦，但却是忙着讨好婆婆和前妻留下来的继女，没有钱她就找我借，她的房子车子哪一样没有我的资助？

我只是不愿意说，可她也不会吗？

她妈还联合村里人这样对待我，本来想着就心寒，这个电话一打，更是把我的火气点燃了。

「你生孩子都要我借钱，那你嫁男人是干什么的？你妈又是干什么的？我有什么义务要做到这种地步？」

「你妈对着我耀武扬威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在哪里发达了她那么神气，既然有本事嚣张，就肯定有本事解决问题，你去找她肯定比找我管用。」

还没等她开口，我就径直挂断电话，我就是故意挑拨她俩之间的关系的，凭什么事情我做了，一句感谢等不来不说，还要看她们的脸色生活，我不是这么好心的人。

我喝了一口水压住情绪，拿起手机给任东发：

「尽早来，我有事情要给你说。」

10.

消息才一发出去，对面就开始电话轰炸，我故意不接，才刚刚十点不到，震天响的鞭炮又响起，这次任东是真的回来了。

他被我那个信息吓得不轻，车都没停稳，就火急火燎提着东西回家喊他爸，完全无视菜品丰富的长桌宴还有对他嘘寒问暖的乡亲。

他是村里的宝，他走到哪里，那些人肯定就跟到哪里。

我家的院门早就已经给他打开，我坐在最中间的沙发上，看他搀扶着他爸进来，还有一群脸色晦暗不明的跟屁虫，在看见他跨进来的那一瞬就通通噤了声。

任东把带来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好，体贴地把我爷爷扶到我身边坐下，然后客客气气地给我拜年：

「本来是想早点到的，但是挑东西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不知道您和大爷喜欢什么，我就一样挑了一些。」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零零散散一大堆，全是一些牌子货。

他伸手拉过他爸，给他介绍：

「爸，这就是我给你说的活菩萨，严姐开始不让我说，我就想着这次回来给你和大家都介绍一下，咱们村子这几年能过成这样，真得感谢严姐啊！」

然后转头给我做礼：

「领导，今年村子里收成的外销还得靠您多上上心！祝您新年快乐，喜上眉梢！」

村长也客气地朝我微笑，向我表示感谢，双手握住我爷爷的手说：

「老严啊，你养了一个好闺女啊！」

我默不作声把玩着茶杯，嘴角勾出一丝笑意，站得最近的几个有那天晚上来我家喝酒的人，牛小军和他老婆，还有那天来我家撒泼打滚的女人，早就已经混进了人群堆，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还没回来就听说大家在村子里给我摆宴，我哪里有资格敢架在您上面啊！所以我叫我妈准备了饭菜，您想去哪边吃，大家伙的都陪您！」

他激动得抬手指挥，可这应该是唯一一次，没有一个人迎合他。

「算了吧，他们的饭我吃不起，我让你来也是有事要谈。」

「今年的外销合同咱们就先不签了，做事之前先做人，他们觉得我品行不对，肯定也不认可我做的事，以免大家都心烦。」

11.

任东被我这句话搞得发懵，脸色都变了。

「领导，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有什么事情大家好商量嘛......」

「不用商量了，我考虑得很清楚，不信你就去问他们，前几天有人当着我面说的，我对他们有再大地帮助他们也不认，我也没有必要再去做无谓的付出，你说对吧？

「事就这么个事，他们等着你去吃饭，我也不方便再多打扰，你的工作重心不会变，没有这个村也会有下一个，不用担心。

我起身，逐客的意图十分明显。

其实我不合作这件事对任东本人确实没什么影响，他有能力，大不了换个品卖，只要不是这个村，我给他的销售路子就不会变。

但是村长被吓到了，抖着嘴唇，一下拉住我的手哀求：

「严姑娘，不能这样啊！咱们村就靠着这条路过活，你不合作了，这村子里的大大小小日子怎么过，我们去哪儿再找新的销路啊！」

人就是这样，需要你的时候把你捧得至高无上，不需要的时候，你在他们嘴里低贱得跟烂泥没有什么区别。

「人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我陪大家喝酒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现在我也想他们付出一点代价。」

村长工作忙可以不知道，但是站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不会有人不知道。

任凭刚刚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么大，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他们眼神里的求饶和哀求很明显，当时我也这样，但他们不认，那么现在我也不认。

12.

村长带着人在我家门口站了好一阵，抓了一个人听了来龙去脉后，气得当场破口大骂，在门口大声说会给我一个交代。

但是有人比他的交代更快，傍晚时候，伯母端着好几盘大菜来我家，进门就抹眼泪道歉：

「瑶瑶，伯母这次做得不对，你就看在还没出生的小孩面上，帮帮你姐姐吧！」

「你大伯走那么早，这么些年，我修房子，供养你姐读书，哪儿还有什么积蓄啊，你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错我都认，你不能这么见死不救啊！」

她直接跪在地上，哭得凄惨，还一下一下扇着自己的脸。

换作之前，早就有人来帮她忙了，但是现在只敢围着看，因为我现在比他们心中的神地位更高了。

「伯母不该到处乱说你，不该说你陪酒，都是伯母的错，我爱嚼舌根，但是琴琴没错啊，我这么多年念着她活，她现在说要和我断绝关系，我往后还有什么盼头啊！」

她有什么盼头我不知道，但是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再次栽跟头，这我明白。

「你是诚心向我道歉的吗？」

她猛然看向我，重重点头。

「那交给你个任务，你把之前说过我的人都带来我家给我道歉，只要让我高兴了，不说一万，我直接负责你外孙到满月。」

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慌慌张张离开，还给我承诺只要一天。

屋内炭火烧得旺，我直觉，肯定会有一场好戏来看。

13.

村长为了安抚我，下了命令，编排过我的人，他家所有的东西一律不准上销售名单。

这是留我下来合作最好的办法了，通知一出，成堆成堆的人学着任东来我家拜年。

我知道，来的人多多少少都说过我，只是心虚，想通过这种方式在我面前刷脸。

我明着不说，但是心里有数，他们当然也不会蠢到自己承认。

但是伯母会跑来指认，一来一去得罪了不少人。

所以就出现了一个局面，这边才从我家拜完年回去，那边就闹着要押送回来，吵翻了天。

起初都是小打小闹，但是严琴催得越来越急，任东来我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所有人终于明白了，我好像真的是惹不起的那个人。

村长说得对，我不应该一棒子打死全部人，至少对小时候帮过我的，我不能断了别人的谋生路。

于是我故意联系了公司，年都没过完，开着大货车就把他们的东西首批拉出去。

他们最爱大张旗鼓地看，这次我就让他们看个够。

14.

狗咬狗的局面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

牛小军和他老婆还有打我的那个女人，看见了那个架势，已经轮流在我家门口道了好几天的歉。

每一个来我家拜年的人看到他们，都会停下来数落一番：

「小严为大家做了那么好的事，你们简直就是拎不清！」

然而当初和她们一起「绞杀」我的人，少不了现在这些正义判官。

人都会发疯的，尤其是道德阈值不高的人。

几个人被说得受不了，有天晚上直接去找了伯母的麻烦，说他们是受了伯母的挑拨才来我家的，要伯母赔偿。

伯母那时候在黄牙家，她帮我抓了那么几天，一个愿意来道歉的都没有，要不是没有实质证据，要不就说不过去。

于是她把目标放在了黄牙身上，两个人在家里拉拉扯扯，被黄牙老婆撞见，上去就打得不可开交。

偏生牛小军他老婆还要添油加醋，说黄牙结婚前暗恋过伯母，婚后他也不死心，还惦记着，她说得绘声绘色，没过一会儿就又传得人尽皆知。

黄牙儿子是个酗酒就会打人的烂人，看见他妈和伯母打架，以为他妈被欺负，几下上去就把伯母打得瘫倒在地。

牛小军他们几个想上去劝架，被误以为是帮手，一样被打得鼻青脸肿，警车大半夜开进村里的时候，热闹得简直不可开交。

我听别人给我讲的时候，也觉得非常有趣。

人言可畏，一个故事在不同的人嘴里有不同的描述，但伯母套牢了和黄牙婚外情的传闻，就跟她到处传我陪酒一样。

来打我的几个也被打进医院，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世间的事还真的就是兜兜转转，所以做事得凭良心。

15.

我在第三天收好行李回家，合同的事我还在考量，确实犹豫的地方还有很多。

我是和任东一起走的，还没走出村门口，手上就挂满了村民送我的东西，和任东空荡荡的手形成对比。

他们站在车门外不愿意离开，隔着窗户对着我喊：

「严小菩萨，一定要多回村里啊，这里是你的家，大家都是你的家人！」

还有几个说着说着激动得哭了起来。

真情假意很难辨析，我仓促应付了几句，总觉得这个春节过得相当的迷幻。

我最终还是签了合同，值得一说的是，第二年回去的时候，村长带头，一堆人抢着敬我的酒。

但这次来的女性很多，也没有人敢再污名化这个行为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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