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前世的记忆得以重现。

我原是司云殿的上神，历劫来到人间。

而裴肃白与云禾本是情劫。

阴差阳错我与裴肃白成了亲。

婚后数十年，云禾是他爱而不得的心上人。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便是错了。

8

裴肃白终于肯剜心了。

也是重拾了记忆我才知道裴肃白是尊上神。

所以心头血有让人起死回生之效。

他面带痛色将一碗血浆递给我。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给他，直接将止渊泡在了碗里。

待到止渊恢复了肉身，才解开了裴子清身上的魂鞭。

可是止渊却迟迟没有睁眼。

「他的体内有一股力量，有人下了烙印在他的身上，能不能醒来看就看他的意念了。」

裴肃白的声音有些虚弱。

我抱着止渊回了司云殿。

人间的司黎漫想要的很多。

我想要子清平安健康，想要他开心快乐，我想要裴肃白爱我，想要幸福美满的一生。

做了上神的司黎漫却只想守着止渊，守到他平安醒来。

裴子清自从见过我以后，便经常来司云阁。

他变得和从前很是不同。

不吵，也不闹了。

攥着手指，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静静打量着我。

裴肃白没再来过。

倒是有几回，托了裴子清的手，送了些补气养神的仙丹来。

「爹说娘亲自打生下我后便身体孱弱，要多进补才是。」

我日日守在止渊身边，熬得确实如凡人般疲态劳累。

这个时候，裴子清便会小心翼翼走上前来。

手里握着得是从荒地摘得红果子。

我叮嘱他不要再去。

尽管心里对他无感，可也不想他因为我生了事端。

他却说看着我这般不眠不休，他心疼。

我接过果子的手一顿。

曾经为了照顾高烧的他，我不眠不休，三天三夜。

也为了亲手为他缝制衣服，手被针扎得千疮百孔。

那时的我还尚是凡人之躯。

可是他却嫌弃我缝制的衣服丑陋，在烧未完全褪去之际，偷跑出去练功。

「我要努力练功，以后做爹爹那么厉害的大仙师，娶跟云娘娘一样厉害的娘子。」

9

止渊渐渐有了意识，我叫他时他会用身体回应我。

每次裴子清来时，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很抗拒，甚至那股力量似乎要破体而出。

我找裴子清谈话，让他不要再出现在司云殿。

他不过是在玩【讨母亲欢心】的无聊游戏。

从前的他也是这般，对他越是冷淡，他便越有兴趣的贴上来。

他的脸上常常露出落寞的神情。

在我为止渊掖着被角讲故事的时候。

在我整夜整夜不休息，一动不动攥着止渊手指的时候。

以及此刻，我为了止渊赶他离开。

可当我看向他，他便会一扫孤寂，对我露出甜甜的笑容来。

「娘亲，我这般刻苦修仙真的是为了早一点见到你，那日我失手......也是因为我想把最大最红的果子送给娘亲吃。」

「娘亲，如果他醒了，我还可以再来看你吗？」

裴子清无措不安地看着我，眼眶里却有泪珠打转。

他们父子俩是真的像，从容貌到言行，真的一模一样。

我大概是只出了个肚皮，所以裴子清身上找不到半点与我相似的地方。

见我没有说话，裴子清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轻轻地上前抱了抱我，走了。

10

止渊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

桃林上神劝我，一个小精怪犯不上费这些心血，桃林里还有许多精怪，我若喜欢随便挑去。

我只好赶紧送客。

他们不知，止渊于我而言是家人，是孤苦无依的牵绊。

再回到司云殿时，却发现裴子清乖巧地坐在殿外，手里捧了些礼盒。

裴肃白也陪在他的身边。

见到我，裴子清将礼盒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

「娘亲，生日快乐！」

「这些都是我跟阿爹去人间买的，有娘亲喜欢的糕点，还有娘亲喜欢的果脯肉干！」

我并未因为他们父子二人记得我的生日而欣喜。

我与裴子清的生日是同一天。

从他出生开始，我便没有过一次生辰。

至于那糕点，果脯肉干也都是裴子清喜欢的。

裴肃白见到我，也跟着站起身。

他今日穿着很隆重，似是刻意打扮了一番。

一身精致白袍，腰间系着一个人间男子流行佩戴的香囊。

那香囊我识得，是我与他成亲时亲手绣完赠与他。

线脚粗鄙不堪，难为他倒是一直戴着。

「这些东西我不喜欢吃，以后不必再送来了。」

见我没有接下礼品的意思，裴子清举了半晌最后灰溜溜地放下。

「阿黎。」

裴肃白唤我的名字。

「我们......谈谈好吗？」

我点点头，有些事我也想问个清楚。

司云殿的侧殿，裴肃白背对着我，身体僵硬。

「别再闹脾气了，现在一家人在仙界团聚不是好事嘛，至于那个精怪......你若想留下他便留下吧，子清很想你，回来吧。」

「怎么？云禾没有修成仙吗？」

我挺意外的，毕竟她当年练得歪道功法，就是为了早日成仙。

「她......着了魔道，怕是回不了仙界了。」

呵。

怪不得这父子俩转了心性了。

「我知道你为我剜血救她一事对我不满。现在你也清楚了，我与她本就有孽缘在身，若我不剜血救她，生生世世何时能了了这份孽缘？」

裴肃白转过身，两只手来捉住我的手举到胸前。

「阿黎，我们哪怕做凡人，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我甩开他的手，冷笑道。

「哪怕做凡人？所以一开始你已经做好了囚禁我一生的打算，将我戏弄于手掌之中。裴肃白，你玩得开心吗？」

裴肃白脸色惨白了三分，手指无意识攥紧又松开。

11

我原本也是一个优秀的修仙者。

可在生下裴子清后便灵力大失，体内的灵气始终释放不出。

那时裴肃白安慰我，也许是母体的灵力转移到了胎儿身上。

裴子清的确从出生起就自带灵力，我便信了这个说法。

也正是因为我丧失了修炼的灵力，裴子清瞧不上我做他的母亲。

而这所有一切是始作俑者便是裴肃白。

那日他日夜不休为云禾炼制了救命仙丹后，体力不支晕倒。

而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个平日里他不许我进的炼丹房。

大大小小的罐子摆得都是他平日里为我补气养神的丹药。

而在那一刻我才看清药材的真身。

全部都是压制修仙者体力灵气的食材。

我想起每每情动时。

裴肃白总会含情脉脉地对我说：「我们一家人便这样一辈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以爱之名，为我烙印了一生的枷锁。

12

我以前会想。

如果我拥有灵力，如果我是个优秀的修仙者。

那么也许裴肃白会更喜欢我，裴一清也会更亲近我这个母亲。

我常常一个人在空旷的山野里，一遍遍释放着灵力。

可是我做不到。

我连最小的法术都做不到。

我自责，我内疚。

可是裴肃白呢。

他便是这般眼睁睁看着我痛苦。

那一刻他会是什么心情呢？

可曾对我有过一丝怜悯。

又或者沾沾自喜，我终究逃不过他的掌控。

在我看清那些毁人灵气的食材时。

过往对他的爱意通通变成了恶心。

我干呕了好半天。

这趟人间，充满了坎坷，崎岖，恶臭。

便如桃林上神说得那般。

为此花费心血当真是不值得。

13

裴肃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哑着声音问我：「这一次，你不会原谅我了对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却不觉得心中畅快。

那些伤害是实实在在烙印在我的身上的，即便我报复回去，那些伤害也并不会因此而消失。

「阿黎，对不起，我......我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样去爱一个人！我以为只要和你生生世世守在一起便是爱。」

裴肃白的声音干涸而嘶哑，眼眶立即红了。

「裴肃白，承认自己自私很难吗？你不是不懂爱，你是只爱你自己。」

我平静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裴肃白上前拥抱住我。

像那日裴子清一样。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仿佛一用力我便会消失一样。

裴肃白瘦了很多，我能感觉到他骨头的棱角。

他压抑地呜咽，肩膀剧烈的耸动着。

14

裴肃白带着裴子清一起离开了。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可是裴子清却猜到了。

他抱着我不肯松手。

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身。

他哭得很惨，声音又尖锐又嘶哑，满脸憋得通红。

抽噎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娘亲！我要跟着娘亲！我不要离开娘亲！」

他拼命挣扎，哀求我。

「娘亲，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我什么都会干！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娘亲！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

裴肃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甚至脸上还带有一丝期许。

他还在以为，孩子可以捆绑住我。

他在等我心软，在等我妥协。

在等我像从前一样，心甘情愿为他画地为牢。

裴子清的小手抓在我的裙摆。

很用力，指节泛白。

我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将他朝着裴肃白的怀里推了推。

「下次来，可不许带别人哦。」

裴肃白听懂了我的暗指，一把将裴子清扯了过去，死死按住。

未等他开口，我就转身回了殿内，关紧了殿门。

倒不是怕自己下一刻会心软。

而是担心止渊若是突然清醒过来见不到我该多失落。

15

止渊还是没有醒来，殿中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倒盏茶的功夫，他便已经坐在了止渊的身旁。

「原来这小精怪的真身被你藏起来了，害得本魔尊找了许久。」

赤玄夜浑身散发着邪异的冰寒气息，笑得邪气。

我只是区区上神，这魔界至尊也是耳闻过几次不曾见过真身。

衣袖子里的魂鞭被我悄悄攥紧。

赤玄夜两指合并朝着止渊的头上点去，一道血光迸发而出。

「怪不得......」

他口中喃喃自语。

「别碰他！」

我豁出了性命念动口诀，可惜鞭子未触及到赤玄夜分毫便碎裂两段。

再看他，双目赤红，显然已被我惹怒。

虽然他并未出手，但鞭子反弹回的力量足以让我五脏六腑俱裂。

我被掀翻在地，口吐鲜血。

「娘亲！」

久违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16

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体内多了股力量。

这些天的疲累一扫而空，甚至比从前灵气更强。

这回换止渊守在我的身边，小家伙闭着眼睛累得睡着了。

我抬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大滴大滴的眼泪便涌了出来。

「娘亲！娘亲你醒了！」

止渊扑在我的身上，这次的生死离别让我们成了亲母子般亲近。

我亲着他的小脸，小手，却觉得怎么都亲不够似的。

止渊贴在我的怀里，与我讲了他这些天的经历。

那日他去采果子，结果遇上了裴子清。

两个人因为争抢果子大打出手。

初修成人形的止渊哪里是裴子清的对手。

结果他被打回了精怪原型，奄奄一息。

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一股力量注入到了他的体内。

而他也随之来到了一个幻境。

幻境里有个师父说他骨骼惊奇，颇有天资，问他愿不愿意入魔族。

他起初不愿，可那人说他性命垂危，只有魔族的法术可以救他性命。

「娘亲，止渊怕再也见不到娘亲了只好答应了。结果我日日练功，到了清醒的日子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干爹说是有人封印住了我的灵力。」

「干爹？！你是指赤玄夜？！」

我被惊得将止渊都推了出去。

「是啊，干爹说我很有修炼魔界功法的天资，就像他的孩子一样。还有娘亲，那日干爹不是有意伤到你的，干爹说了，那股压制我的灵力若是再不及时被清理我就要魂飞魄散了！」

止渊可怜巴巴地解释着，字字句句都是他干爹的好。

我抱着胳膊，拿鼻孔对他。

「你干爹这么好，你怎么不跟你干爹回魔界啊，他不是要教你功法么，怎么？就教那几天？」

真没听说过魔尊还有认人当干儿子的癖好。

那么多精怪，干嘛非要跟我抢止渊呢。

关键是，我抢又抢不过他。

「是他执意要守在你这个娘亲身边，不然你以为本魔尊想待在这？」

赤玄夜凭空出现在了大殿中央，抱着胳膊，端倪着我。

「啊！！！」

自从上次领教过他恐怖的力量后，现在我见他就如同见阎王。

「干爹!你就别吓娘亲了！」

止渊叉着腰冲着赤玄夜喊道，而我惊恐地看着赤玄夜慢慢透明消失......又突然闪现！

然后又消失。

！！！

很好玩是吧！

「娘亲你别怕，这是干爹虚幻出来的。干爹忙着在找给我下封印的人呢，他说一定就在这天界之上。」

我在心里默默替裴肃白点了三根高香。

然后催促着止渊去魔界修行。

「娘亲，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我停下为他收拾包裹的手，「娘亲去看你。」

「那娘亲一言为定，我听说魔界有一种花卉摘下来可以绽放出火焰，若我想想娘亲了，便摘一朵！这样娘亲就能看到啦！」

止渊满脸不舍地说道。

起初，我半个月去一回。

后来我日日都要去。

若我不去，那可以绽放出火焰的花便都要将魔界烧没了。

有一日去早了。

还瞥见了赤玄夜手里捏着朵未燃尽的花。

17

我知道是裴肃白在那日的心头血里动了手脚。

赤玄夜最终也没有查到，是我刻意误导了他。

裴子清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有着血脉关联的人。

我不愿见他孤苦伶仃一人。

我也不愿养他。

只是对止渊会心有愧疚，我便加倍对他呵护疼爱。

结局番外

魔界尊上大婚时。

连小精怪都给安排了位置坐。

它们十几个抬着一个大红果子，排起了长队。

喜酒是桃林上神亲手酿得桃花醉，香气沁人。

魔界小魔尊扮了小花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娘亲后面。

裴子清站在人群的角落里，用口型喊了几声：「娘亲。」

他不敢上前去，因为司止渊不喜欢他。

惹了司止渊不高兴，便是惹了娘亲不高兴。

今日该是他娘亲最高兴的日子。

参加完仪式后，裴子清去了司云殿。

尽管他的娘亲已经不住司云殿很久了，但他总觉得这里还留着他娘亲的气息。

每次想娘亲的时候，他便会来这里待上一会。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裴肃云。

他们父子二人，从前在人间时相处便言语不多。

娘亲飞升上神后，两个人更是相对而言。

许是觉得气氛太逼人，裴子清还是开口了。

「娘亲今日很漂亮。」

裴肃白沉默了良久。

他起身离开。

「我知道，我曾经......也见过。」

裴肃白抬手，捂住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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