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李自成亲部贼十余万,执吴襄于军,东攻山海关。牛金星居守,诸降人往谒,执门生礼甚恭;金星曰:『讹言方起,诸君宜简出』!由是降者始惧,多窜伏矣。
自成与刘宗敏等九帅率兵四十万(「大事记」作六万),挟东宫、永王、吴襄出正阳门东征,留一东伪李都督与牛金星居守京师。
李贼乘走骡,东宫衣绿,随李贼后;马尾相衔,不失寸步,有督押者继其后。
十四日(辛未)
西长安街有覆黏贼刘宗敏伪示上,内有「明朝天数未尽,人思效忠;约于本月二十日立东宫为皇帝,改元义兴元年」。伪李都督察访,了无迹迹。先是,有私示揭于通衢,宗敏收揭示处居民数十家骈戮之。此示黏于黄墙上,左右俱无居人,法无所施。但密闻诸李贼云。
山东高苑知县苏芳(一作方),阴养死士二百人,图南渡(方,秦之汉中人;颇有智略)。
吴三桂痛哭誓师,刻期剿贼,军声大振。
李自成悉镕所拷索金及宫中帑藏器皿,铸为饼;每饼千金。约数万饼,骡车载归西安。
内库有镇库金银,皆五百两一锭,镌有「永乐年」字。每驮二锭,无物包裹,黄白溢目。其寻常元宝,则贮搭包。自初十日即有载解,至十六日,以千驮计。
贼拷索银七千万,侯家十三、奄人十四、官十二、贾商十一。宫中内帑以及金银器具、鼎耳门环、细丝装嵌,剔剥迨遍,不及十万。贼声言得自内帑,恶拷索名也。铸钱不成、铸金玺又不成,乃镕饼。每饼千两,窍其中,贯以铁絙。凡数万饼,括骡车驮载归陕西。常曰:『陕,吾父母国,形胜之地,朕将建都焉。富贵归故乡,虽千燕京岂易一西安哉』(「后盐录」)!
贼入大内,括各库银共三千七百万、金若干万。其在户部者,外解不及四十万、捐助二十万而已:此城陷后存银之大较也。呜呼!三千七百万,捐其奇零,即可代两年加派。乃今日考成、明日搜括,使海内骚然而扃鐍如故,策安在也?先帝圣明,岂其见不及此!徒以年来外解艰难,将留为罗爵掘鼠之备,而孰知其事势之不相及也。吁,亦可悲矣(杨士聪「核真略」)!
贼遁后,大仓库尚余二十万、大内亦未尽罄,皆为大清所有。计贼每日所运何止千百万,而尚有存者;乃知北都物力原非不足,特不善用之耳!
李自成前锋四万先及关,吴三桂与之十三战,胜负相当。
初,敌破京师,精锐不过数万;所至虚声胁下,未常经大敌。既饱掠思归,闻边兵劲,无不寒心。三桂悉锐出战,杀贼数千人。蜀人谋拥蜀王至澍监国,四川巡按刘之勃不可,乃止。
时张献忠大破川中郡邑,又闻都城失守,人心益汹惧。举人杨锵、刘道贞等谋拥蜀王监国;之勃不可,跃入池中,议乃寝(至澍,蜀献王十世孙。之勃,字安侯,凤翔人;崇祯七年进士)。
番禺罗宾王闻京师陷,与博罗韩如琰招结罗浮义士勤王;制檄文榜示通衢,情词悲状激切,读者无不垂涕。当事者忌之,下之狱;久而得释(宾王,字季作,万历乙卯举人,官南昌郡丞。如琰,亦举〔人〕)(王准「岭南诗纪」)。
山阴刘宗周闻京师陷,恸哭徒步荷戈,诣杭州责巡抚黄鸣骏发丧讨贼;鸣骏以镇静为言。宗周勃然曰:『君父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不思枕戈泣血、激厉同仇,反借口安民,作逊避计耶』?鸣骏嗟嗟。明日,复促之;鸣骏曰:『发丧必待哀诏』。宗周曰:『嘻,此何时耶?安得哀诏哉』!鸣骏乃发丧。哭临毕,宗周问师期;鸣骏以甲仗未具对。宗周知其不足有为,乃与故侍郎朱大典、故给事中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旅;将发,而福王起宗周故官,乃止(宗周,字起东,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官左都御史,以直谏斥归)。
李自成东攻山海关,以别将从一片石越关外;吴三桂惧,乞降于我大清。
自成大队至永平。三桂兵少,结虚营于关外,多树旗帜,使士卒入城饱食。顷之,贼薄外营,杀营中老弱,长驱城下,围之数匝;又从关西一片石出口,东突外城,薄关内。三桂见贼兵势大,难与争锋,前已请兵大清,至是趣之至。摄政王与英、裕二王发兵十余万,将欲南下,途遇三桂使,疑之;与二王计曰:『岂三桂知我南来,故设此计诱我耶?且吾三围彼都,不能遽克;自成一举破之,智勇必有大过人者。今统众亲至,志不在小,得无乘胜窥我辽东乎?不如分兵固守四境,以观动静』。时三王咸有惧色,遂顿兵不进;驻营于欢喜岭,高张旗帜、休息士马,遣使往三桂营觇之。三桂复遣使数辈请,而摄政王犹未即行。使者相望于道凡八往返,而全军始至,共十四万骑。三桂遂突围出外城,驰入摄政王壁,髡首称臣;以白马、乌牛祭天地,歃血、斩衣、折箭为誓。三桂自为前锋,摄政王总重兵居后队。英王张左翼,统二万骑从西水关入;裕王张右翼,统二万骑从东水关入。于是三桂复入关,尽髡其居民,开关延敌。然迫于战期,兵尚未尽剃发;恐其无辨,夜半密令军士以白布裂为三幅,缠于身以为记,约满兵见白布者即勿战(摄政王,名墨勒根;裕王,名多多)。
京师生员陈正国与母朝夕相持而泣者匝月,并缢死;弟正仪、正中亦死(「忠贞轶记」)
贼遣牌各府州县出示,索民间捐助粮米、草料。
贼以王道成充青州防御使,单骑而来。城中人皆请命,相视不敢动(道成,山西平阳人,癸未进士;降贼)。
流贼张献忠陷涪州。京师凶闻至蜀,四川巡抚龙文光已受代;旧抚陈士奇将行,自以为知兵,必报国雠,遂留驻重庆。遣水师参将曾英击贼于忠州,焚其舟;遣赵荣贵御贼于梁山。献忠由葫芦坝,左步右骑翼舟而上;二将败奔,遂夺佛图关,陷浯州(士奇,字平人(一作云甫),漳浦人;天启五年进士)。
张献忠,延安卫柳树涧人;与李自成同岁生。幼有奇力,两眉竦竖,面黄微麻,长身虎颔,遍体生毛;人号黄虎。性狡谲,不耐宁静,残忍嗜杀;一日不杀人,辄悒悒不乐。从军延绥镇,犯法当斩。别将陈洪范谒总兵王威,献贼等十八人已解衣伏斧锧;见洪范,仰面乞命。洪范为之请,威曰:『是犯淫掠者三,不可宥』。献忠蹲最后,年少修干魁硕,洪范目而奇之;曰:『若必不可原者,请特贳此儿』。威笑而颔之曰:『诺』!十七人伏法,献忠鞭一百免死。亡而归关中为群盗,追思旧恩,每饭必祝之;数语其下曰:『陈总兵活我』;洪范不知之也。崇祯三年,陕西贼大起,王嘉应据府谷,献忠以米脂十八寨应之,自号八大王。明年,嘉应死,其党王自用复聚三十六营,献忠及高迎祥、罗汝才等皆为之渠。其冬,献忠及汝才就抚于总督洪承畴。已而,叛入山西。寻扰河北,又渡河而南。自是,陕西、河南、湖广、江北、四川,数千里地尽被蹂躏。当此之时,贼渠率众无专主,遇官军人自为斗;胜则争进,败则窜山谷不相顾。官军遇贼追杀,亦不知所逐何贼也。贼或分或合,东西奔突,势日强盛。八年,十三家大会荥阳,献忠始与高迎祥并起作贼。自成乃迎祥偏裨,不敢与献忠并。及是,遂相颉颃,与俱东掠,连破河南、江北诸县,焚皇陵。已而,迎祥、自成西去,献忠独东围庐州,攻桐城、庐江,屠巢县、无为诸城。应天巡抚张国维御之,遂遁人麻城,合马守应等入关,会迎祥于凤翔。已复出商、洛而东,总兵左良玉、祖宽击之,献忠、迎祥分道走。宽追献忠,三战皆克。献忠恚,再合迎祥众还战,复大败。迎〔祥〕与自成入陕西,而守应、汝才踞郧阳、商、洛山中不能救,献忠亦遁入山中。明年,与守应、蝎子块犯襄阳,众二十万,湖广震动。献忠纠汝才诸贼顺流东下,与北贼贺一龙等达淮阳;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等御之,乃从间道犯安庆,连营百里。国维告警,诏左良玉、马爌、刘良佐合兵援之,遂大破贼。贼走潜山,复出太湖,达蕲、黄,败官军,杀参将程龙等四十余人。总兵官牟文绶偕良佐来援,复破贼;贼皆遁,献忠入湖广。时河南、湖广贼十五家,惟献忠最狡黠骁劲,次则汝才。献忠尝伪为官兵欲绐宛城,良玉适至,献忠仓皇走。前锋罗岱射之中额;良玉马追及,刀拂献忠面,马驰以免。会总理熊文灿刊檄抚贼,闯塌天者(本名刘国能)与献忠有隙,诣文灿降。献忠创甚,不能战,大恐。十一年,侦知陈洪范隶文灿麾下为总兵官,大喜;因遣间赍重币献洪范曰:『献忠蒙公大恩,得不死,公岂忘之耶?愿率所部降以自效』。洪范时已中废,夤缘中人复起,固畏贼逗留,闻献忠言,亦大喜;白之文灿。文灿责赂金宝珠玉累万万,承制命监军张大经受其降,居之榖城;命简精兵二万给饷,余散遣之。巡按林铭球、分道王瑞相与良玉谋,俟献忠至,执之;文灿不可。献忠言部曲皆壮士,愿从军,请十万人饷;文灿不敢决。时汝才以战败,降于监军太监李继政;明年,射塌天、混十万等十三家先后俱降,李自成亦败窜崤函山中:朝廷皆谓贼扑剪殆尽。献忠险而狡,据榖城,制抚檄至,必手捧再拜,对使者呜咽流涕,誓捐糜以报;文灿、铭球皆信之,为请衔关饷。献忠具军状,备调遣;及调其兵,三檄不应。而言官姚思孝、喻上猷等极言抚局必败,文灿不应。巡抚于应桂寓书于文灿,谓献忠恶已有端,可先未发擒也。献忠逻者得其书,乃移文郧巡戴东旻,大肆桀骜;谓公等疑我,以应桂书为征,语甚悖。文灿因纠应桂;且曰:『南中人哗传献忠反,如应桂等倡流言挑衅,奈国事何』?上乃下其书于刑部,并按之。文灿知上将以安新降人,于应桂必重论;而献忠又桀黠,终虑反复,此书可以归狱。事成,则己收其功;不成,则彼开其衅。上果戍应桂,朝士咸冤之。自是,献忠益骄蹇不奉法。其初入榖城也,新野举人丁之媦(楚人呼妹谓媦,音渭)婚于河南,在途为献忠所得而生子;文灿檄大经监护献忠军。其门客王又天瞽而老,善谈星。献忠以己及子干支示之,又天再拜贺,谓贵不可言;献忠心动。又榖城举人王秉真、诸生徐以显皆阴谲无赖,出入军府,教以团营、方阵、左右营诸法,置造三眼鎗、狼牙棒、埋伏连弩诸军器;献忠大欢。东之榖城,城下有河,汉、沔所汇处;献忠立关榷税,月入数千金。遣人各处兴贩,广行收籴。献忠初无叛意,奈当道视为奇货,无不勒索贿赂者;数月后,献忠囊橐用尽,搜括其军中又尽,大队怨愤欲反。会襄阳一行人取官入京,献忠馈之金,不悦;献忠曰:『此人入京,必害我矣』。遂杀知县阮之钿,焚其衙署,驱百姓夷平雉堞。留书壁上,白己之叛,总理使然;并列上官姓名,开载其索赂之日月多寡于其下。且曰:『不受我钱者,惟襄阳道王瑞柟一人耳』。闻者愧焉。献忠陷房县,合汝才兵,诸降贼一时俱叛。左良玉击献忠,大败;罗岱中伏死。文灿被逮,杨嗣昌以大学士出督师。时献忠据湖广、四川界,嗣昌乃宿辎重于襄阳,令左良玉专剿献忠。十三年闰正月,击献忠,大败之于玛瑙山,擒其妻妾。献忠屡败,窜兴、归山中,势大蹙;良玉围之弗攻。献忠收溃卒,西走白羊山,合罗汝才、过天星败官军,渡江□万顷山,归、巫大震。陷大昌,进屯开县,转趋达州,陷剑州。将入汉中,官军扼险不得过;复走巴西,屠绵州、越成都,陷泸州、永州。又自巴州走达州,复至开县。十四年正月,总兵猛如虎等追击之,大败。献忠率轻骑一日夜驰三百里,杀督师使者于道;取军符,绐陷襄阳城。缚襄王翊铭置堂下,属之酒曰:『我欲借王头,使杨嗣昌以陷藩诛;王其努力尽此酒』!遂杀之。复得其所失妻妾;又陷樊城、随州、郧西诸州县,群盗附之者万计,遂东略地。献忠自玛瑙山之败,心畏良玉;至是屡胜,有骄色。秋八月,良玉追击至信阳,复大破之,降绒众数万;献忠伤股,乘在东奔。会大雨江溢,官军不能进,献忠走免;复为副将王允成所破,众道散,从骑止数十人。时汝才已先与自成合,献忠遂投自成;自成以部曲遇之,不从。自成欲杀之,汝才阴与献忠骑五百,使遁去。道纠土贼一斗榖等众,复盛;陷毫州,入英、霍山中,合革、左、二贺。明年,攻舒城、六安、庐州,陷无为、庐江,习水师于巢湖。太监卢九德以总兵黄得功、刘良佐之兵与战,败绩;江南大震。是秋,得功、良佐大破贼于潜山;献忠腹心妇孺尽走蕲水(一作郸水),革、左、二贺北投自成。已而,献忠复袭陷太湖、黄梅。十六年春,陷广济、蕲州,入黄州,尽驱妇女铲城(一作铲城);寻杀之以填堑。麻城人汤志杀诸生六十人以城降,献忠改麻城为州。西陷汉阳,渡江陷武昌;执楚王华奎笼而沉诸江,尽杀楚宗室。录男子二十以下、十五以上为兵,余皆杀之;浮胔蔽江踰月,人脂厚累寸,鱼鳖不可食。献忠遂僭号,改武昌为天授府、江夏曰上江县,据楚王宫,铸「西王之宝」。伪设尚书、都督、巡抚等官,开科取士,题诗黄鹤楼。发楚邱金振饥民,蕲、黄等二十一州县悉附。时李自成在襄阳,闻之忌且怒,贻书谯责。左良玉兵复西上,伪官吏多被擒杀;献惧,乃悉众趋岳州、长沙。于是监军王■〈王质〉等皆起兵讨贼,蕲、黄三府及汉阳皆反正。献忠逼岳州,沅抚李干德、总兵孔希贵等拒之;三战三克,歼其前部。献忠怒,百道并进,遂陷岳州。欲渡洞庭湖,卜于神,不吉,投珓而■〈言句〉。将渡,风大作,乃连巨舟千艘载妇女焚之,火光夜如昼。骑而逼长沙,巡抚刘熙祚奉吉王、惠王走衡州,总兵尹先民降。寻破衡州,吉、惠、桂三王走永州;乃拆桂府材至长沙,造伪殿,而自追三王于永。三王入广西,熙祚守永州,城陷见杀。又陷宝庆、常德,发杨嗣昌祖墓,斩其尸见血。遂东犯江西,陷吉安、袁、抚诸府县;广东大震。有献计取吴越者,献忠惮良玉在,不听;决策入川中。
献忠于正月自岳阳渡江至荆州,尽弃舟楫,率步骑数十万入夔门;士奇出兵扼重庆,巡按刘之勃守城都。二月,贼驻万县,湖滩水涨,不得上,留屯。至是,置横阵四十里,两岸步骑挟舟而进;莫荣贵及守道刘鳞长俱败,遂入涪州。蜀王告急南都,请发兵西剿。
曾英,闽人;从父宦游成都,父没,因家焉。倜傥多才,好施予;壮士多归之,号曾公子。献忠犯蜀,英与士奇有旧,请独将千人当贼。士奇以英书生,不许;而使总兵赵光远率全蜀精锐与贼战,大败;光远走汉中。英复请兵,士奇署英守备,与土兵数百试之。英尽散家资,赏劳教练;士皆踊跃,愿效死命。会贼至瞿塘峡口,号五十万,气骄甚;英设伏击杀千余人。贼阻险不得径入,愤极,日夕挑战。英坚壁不出,而多设疑兵于山谷,每夜击贼;贼惊扰自相斫杀,争走上山,触飞炮死者无算。相持六阅月而援兵不至,英乃败。献忠遂入屠夔门、云阳;抵万县,悉驱民人沉诸江。复从梁山趋顺庆,所过喋血,以人为粮。蜀人思英不置,皆曰:『曾公子不败,祸不至此』!
赵嘉炜,字景思,浙江山阴人。以监生官郫县主簿,司灌县堰。献忠至,或告以天社间可避者;笑谢之,弗去。贼胁之降,不从。贼笑曰:『是将谁氏臣也者,渺尔官沓沓若井盐耳』!嘉炜终不屈;走安家三渡口,投水死。乱定后,子庆骐求之三年,过故都江堰夫何应泰告以赵主簿死状,遂招魂葬之。
贼至夔州,拥老少江上围杀。天忽昏黑,献忠怒曰:『咱老子要杀人,天不肯耶』?燃巨炮向天击之,雷声遽止;杀人如故(「豹斑集」)。
华奎,太祖庶六子楚昭王祯八世孙。
十九日(丙子)
摄政王多谋,不肯轻敌;使三桂与贼大战于关内一片石,〔一〕以观三桂之诚伪、一以觇贼兵之强弱而己坐收渔人之利。
天津巡抚冯元扬山海道脱归。
津抚及内监、参、游等官逸去者十一人,总兵娄光先等以二千五百人降贼。
凤阳总督马士英标兵抄掠淮安;其部将庄朝阳行劫单县,为民所杀。
东阿、汶上、阳榖一带土寇窃发,遇贼即互相斫杀。
零贼五骑至白洋河,掳掠骡马。
二十二日(己卯)
李自成兵阵于关内,自北山亘海。大清兵对贼置阵,吴三桂居右翼末,悉锐卒搏击,杀贼数千人;贼亦力斗,围开复合。战良久,大清兵从吴三桂阵右突出,冲贼中坚;万马腾跃,飞矢雨集(一作堕)。天大风,沙石飞走击贼,如雹。自成方挟太子登高冈观战,知为大清兵,急策马下冈走。大清兵追奔四十里,贼众大溃,自相践踏,死者无算;僵尸遍野,沟水尽赤。
自成挟东宫随数十骑登庙冈以观,有僧进曰:『此非三桂兵,乃(一作必)东兵也;上位宜急避之』。自成狼狈走,贼兵大败。刘宗敏虽勇冠三军,亦中流矢,负创逃回;尸横八十里,遗弃辎重不可胜计。
李自成奔永平。大清兵逐之,吴三桂先驱至永平。
自成驻兵永平,遣使赴三桂营议和;三桂曰:『归我太子、速离京城,使钟篪如故,而后罢兵』。自成请旋师如约。
时相传贼出吴襄、太子于阵前,三桂以计夺之;其实无此事也(「核真略」)。
二十四日(辛巳)
流贼献忠陷重庆,瑞王及陈士奇皆遇害。
张献忠破涪州,士奇征石砫援兵,不至。或劝:『公已谢事,宜去』!士奇不可。贼抵城下,击以滚炮,贼死无数。至夜,黑云四布,贼穴地轰城;城陷,王及士奇、副使陈勋(一作纁)、知府王行俭、知县王锡俱被执。士奇大骂,贼缚于教场,将杀之;忽雷雨晦冥,咫尺不见。献忠仰而诟曰:『我杀人,何预天事』!用大炮向天轰击。俄晴霁,遂肆屠戮;士奇骂不绝口而死,王亦遇害(纁,本关南兵备副使;护王入蜀,及于难。行俭,字质行(一作慎行),宜兴人,崇祯十年进士;为贼脔死。锡,字子美,新建人;崇祯十三年进士,官巴县知县。贼蒙巨板穴城,锡灌以热油,多死。及被执,大骂;抉其齿,骂不已。捶膝使跪,益仡立。舁至教场,缚树上射之,又悬而烙之。既死,复毁其骨。指挥顾景闻城陷,入瑞王府,以己所乘马乘王,鞭而走;遇贼,呼曰:『贼宁杀我,无犯帝子』!贼杀王,景遂死之。瑞王,名常浩,神宗庶五子)。
重庆山壁立而水环之,惟南锦门佛图关通一线。献贼既入涪州,分舟师溯流犯铜锣峡;而自率步骑登山疾驰一百五十里,破江津县,掠其舡顺流而下。不三日,
夺佛图关,而铜锣峡守兵惊扰不能支。贼发民冢,取凶具戴之以穴城,四日而陷。
王在执,天无云而雷震;贼祝曰:『若再雷者释之』!既而,王竟不免。
「瑞王傅」云:天无云而雷者三,贼有震死者。瑞王自汉中避难来奔,关南道陈羽白与之俱,陇西士大夫多挈妻子从之;故衣冠死者甚众。
贼兵掠妇人淫诸酆都县冥王殿,兵立死;伪将驰报献忠。是夜,道士梦神同鬼卒郎仓而逃,旦而述昕梦。语未竟,献忠猝至,斫神像如粉,夷其庙。蜀僧月坛者,张贼驱千余人于野,月坛与焉;贼挥刃丛下,月坛甫着刃佯仆,尸积掩之。夜潜起,捧其头而逃,自缝创处。髡为僧,来吴与余言贼中事愿详。后见太仓沈文豹「蜀难记略」斫神夷庙事,亦同(李翰业)。
席谅武,大宗伯书之裔孙。为贼得,又一贼争之;曰:『不如共杀』。贼法:每人日限斩级若干,得妇人一,当男子三。谅武见贼将加刃,给之曰:『顷见数妇人绕山麓而东,何弗之追而夺我为』?贼信,舍之去。先得者缚谅武;谅武诈曰:『将军活我,我努力事将军矣』!贼曰:『若何能』?谅武窥贼意所向,而谬应曰:『皆能』。贼喜,且走且语,握谅武项索稍弛;过山,临大江深十仞,乘贼不备,挤之堕崖死。谅武得脱,后寓于吴,至康熙甲子还蜀。
熊氏仆何长子本贼兵,贼平而为人奴;常言献贼掳妇女千百,悉露其私,反接之以攻城,城上发炮皆内射;守陴者尽拔其跨间毛,入火药发之,炮得外指,妇女立尽。事与李自成裸妇人攻汴略同。又积少艾数百,以长绳缘其项,缚绳两端于山麓,沉之江中露其面,骈肩而死。又积纤足妇人数十,断胫胹食之。
献贼每卒日发口粮银一钱,米价每升直银八钱;如掠得米二升,则粜一升。
献贼尽屠其民,老少无存。壮丁割耳鼻、断右手、驱至各州县;言兵至而不下者似此。但杀王府官绅以待者,秋毫无犯。由是所至皆解甲投降,势如破竹。
二十五日(壬午)
缚吴三桂告示入城谕众,为先帝服丧。大兵入城,素冠者不杀;城中百姓各制一素冠。
从贼官张若麒投降,大清不受;恳吴三桂转达,乃受之。于永平察院中赐宴,又赐衣一件,许以职方衔用,不仍贼原官。
贼留守京师者,大搜兵器。使人各街传呼,凡弓箭火器,民间皆不得留。由是城门益严,人心汹惧。贼促驮载金银益急,城中骡驴逼取殆尽。
河南副使吕弼周为贼伪节度使,来代路振飞。振飞击擒之,竿之法场,命士人射三矢,乃解;磔之。
吕弼周,戊辰进士;河南巡〔□〕王燮,其门生也。降贼,以为咨致燮,欲赴任;游击骆举佯迎之,于中途执以解燮。叱使跪,弼周云:『人也不认得』?燮曰:『乱臣贼子,我认得谁?今但知有国法耳』!细鞫其从贼及皇上,东宫所在;又擒王富,并解军门,磔诛之。
二十六日(癸未)
南京文武官并集内官宅,韩赞周令各署名籍;姜曰广曰:『无忽遽!请告奉先殿而后行』。
钱塘知县顾咸建,字汉石,昆山人,大学士鼎巨曾孙;崇祯十六年进士。甫之官,闻京师陷,人情汹汹;咸建戢奸宄、严警备,邑乃安。
江宁胥自修,字二如;官衢州检校,转光禄监事。未离衢,闻京师陷,具衣冠北面肃拜,遂绝粒。子弟劝之;曰:『吾惟一死报朝廷而已』!
二十七日(甲申)
守备南京魏国公徐弘基、提督操江诚意伯刘孔昭等、户部尚书高弘图、工部尚书程注、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慎言、掌翰林院事詹事府詹事姜曰广等、南京守备掌司礼监务太监韩赞周等,集议于朝;时吕大器署礼、兵二部印,不下笔。吏科给事中李沾厉声曰:『今日有异议者,死之』!时马士英握兵于外,与诸将连营驻江南(一作北),势甚张。诸勋臣语侵史可法,曰广呵之,于是群小咸目摄曰广;可法乃以福王告庙(弘图,字彦文(一作研文),胶州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注,孝感人)。
李沾面折大器云:『今日之事,何事也?论典礼则礼,莫重于尊君;论兴兵,则,兵莫先于卫主。福王伦序当立,何得有异议乎』!孔昭亦叱诸臣,不得出言摇惑。议遂定,约二十八日迎驾。
工科李清初闻立潞议,曰:『祸从此始矣!神宗四十八年,德泽犹系人心,岂可舍其孙而立其侄?况应立者不立,则谁不可立?万一左良玉扶楚、郑芝龙扶益,各挟天子以令诸侯,谁禁之者?且潞王即立,置福王何地?死之耶?抑幽之耶?是动天下之兵也。时草野皆愤愤不平;及福王监国议定,人心始安。
礼科都给事沈允培询吏科都给事章正宸,当谁立?正宸曰:『当光庙在青宫时,则以光庙为国本;当光庙与熹、毅二庙绝时,则又以福藩为国本。若谓潞可越福,犹之福可越光庙也。于国本安居』?人皆服其论。
李自成奔还京师,杀吴襄。
自成杀吴襄全家三十四口于王府二条胡衕。至五月初一日,米商合资数千金敛之。
贼并欲杀陈沅;沅曰:『妾闻吴将军已卷甲来归矣;徒以妾故,又复兴师。今杀妾何足惜,恐妾死而大王不利耳!为大王计,宜留妾以系其心;妾当说彼不战以报大王之恩遇也』!时贼各拥重赀,无斗志,自成不能复战;亦幸三桂之不图己也,乃弃沅而去。
按「甲乙史」、「北略」皆云:『初九日,贼得三桂报,大怒,即尽戮吴襄一门』。据此,则吴襄一门死于初九日矣。而「纪事本末」、「核真略」皆云:『二十七日,李贼回京杀吴襄全家』;与横云山人「拟史」同。再考「明史」「李自成传」则云:『自成杀吴襄,奔还京师』。又似杀于军中矣。「建州私记」则云:『贼得书,怒杀其家三十余口,系襄东行。及战败,立枭吴襄首悬之高竿,奔还京师』;与「明史」同。考「大事记」则云:『三桂攻贼京营;贼败,以高竿揭襄首于城上』;与「拟史」同。未知孰是?
贼驱城中百姓于崇文、宣武门外,毁沿河房屋及城外四面牛马墙。以向攻城时,此墙遮蔽城上炮箭,大得其便;恐东兵来攻城,故亟去之。
吴三桂兵压京城,自成合一十八营兵拒战;三桂连拔其八,斩首一万。自成以高竿揭吴襄首于城上,三桂被发堕地;三军感愤,拔刀斫地,誓必杀贼。
二十八日(乙酉)
南京诸臣迎福王于江浦。南京礼部司务官赍百官公启迎福王于仪真,王得启即行。
闯贼草诸仪,定于来日即位。先是,三月二十六日,贼党牛金星等率耆老上表劝进,李自成择二十九日即位。四月初一日改期初六日,初三日又改期初八日,初五日又改期十二日,十一日又改期十五日。贼方习仪于内廷,伪官俱朝服;自成朱衣登文昭阁,凭槛而望。十二日又改期十七日;盖东行之期已定,故为此以愚人耳。至是屡败,亟于西窜,遂定期来日。
贼纵兵大掠。
泊头秀才郭澍家富,贼械之入京。
毛宪文、惠登相复德安,巡抚王扬基檄署分巡道章旷守之。城空无人,卫官十数人赍印送贼将白旺;旷收斩之,日夕为警备(旷,字于野,松江华亭人;崇祯十五年(一作十年)进士,投沔阳知县。十六年,城陷,走免;袁继咸署为监纪、黄澍署为汉阳推官、王扬基令署分巡道)。
南京修武英殿。
二十九日(丙戌)
福王舟至观音门。
李自成僭帝号于武英殿,追尊七代皆为帝后,立妻高氏为皇后。自成被冠冕,列仗受朝;牛金星代行郊天礼。
自成即位,伪磁侯刘宗敏扶创出,平立不拜;曰:『尔故我等夷也,何尔坐,我拜为』?伪官皆拜!宗敏不得已,再拜而退。
六政府各一赦书。
下午,贼命运草入宫城,塞诸殿门。
是夕,焚宫殿及九门城楼。
魏大中次子学濂,有盛名,举崇祯十六年进士;受贼伪户部司务,隤其家声。既而自惭,赋绝命词二章,缢死。去帝殉社稷时四十一。
学濂谈忠孝、励名节,以意气上人;贼至,率先投款。自古遭变死有数端:有死于城破之日者、有死于称帝之日者。故于李贼称帝日死之。
学濂有老仆,经事忠节,劝主人尽忠,勿负先老爷一生名节;学濂唯唯。先以事遣此仆归,遂降贼;初授外任,以韩霖荐授司务。
杨士聪云:『自古有不受伪官而生为节士者矣,未有既受伪官而死为忠臣者。户政司务学濂业已经月为之,李贼纵不即位,此司务果谁氏之官耶?欲盖弥彰,徒资笑柄』。
贼将遁,尚有被系数人未放者,各与一绳,令自缢;申济芳与焉。缢既,贼于死尸各打五棍发出。济芳移至馆,家人见其喉间嗡翕微动,以汤灌之,乃苏。问其受棍时,全然不觉,惟第五棍稍似有物及身耳。贼西窜,始得南归。
介石山人曰:『今日人心迷惑,止知为身家计,纷纷迁徙,绝无倡义、募兵、输饷为勤王之举者;皆为不知天常、不知地势、不知兵饷、不知古今之迹、不知当身进退之宜,所以如羊触藩、如蛾扑火耳。曷言乎不知天常?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蠢尔流贼,逼死我圣主、惨杀我国母、殄绝我储君、蹂躏我京师、残害我百姓:此开辟以来,未有之奇变。而平日锦衣玉食者,充耳不闻;论道讲学者,闭门不救。有等谤揭横飞、公呈四出者,亦复三缄其口,裹足不前。管子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公等何说而处此?曷言乎不知地势?长江天堑,不减殽函、河济之险也。以战国言,吴、越凭陵,齐、楚会盟中夏;以三国言,孙吴鼎立,不弱曹、刘;以南宋言,得年百五十有一。迩年贼骑长驱,非我山河之不固、城池之不坚、兵将之鲜少,止因有险不守、有兵不战,开门揖盗,卖降恐后耳。夫一成一旅,可以兴夏;二城不下,可以复齐。奈何一经屈折,便草木皆兵,咸思望风远遁乎?曷言乎不知兵饷?夫兵不贵多而贵精;淮阴侯「多多益善」、岳武穆「以少胜多」,何必多胜而少败乎?即按册籍而言,使皆精兵铁骑所向无前,其为数也不为寡矣!何忧贼之不授首乎?若夫饷则漕、白二粮具在江南,未尝粿粒耗废也(废作费);而折银免解北京,又省脚摃使用,不必加派于民:而东南财赋足供报仇雪耻之用矣。昔年以东南一隅之财而填西北无穷之壑,故三百年来疲于奔命;今以东南之全力供天子恢复之资,尚惴惴不我给乎?曷言乎不知古今兴亡之迹?边寇之患,何代无之;而地方一日数惊,皆为太平日久,未经历练。有等游手游食之辈,煽惑人心,希图抢劫。有等纨裤子弟,未尝从军之苦、离乱之艰,摇唇鼓舌,吠影吠声,喜于有事;如浙江许都之祸,皆自此始也。有等好勇疾贫之人,自恃膂力过人,走险如骛;不思有勇无谋、聚众为非者,往往死于非命。如赤眉、黄巾以及杨么儿之类,实繁有徒,几成大业矣;不旋踵而身首异处,可以鉴也。又有一等自居豪侠,何不用之于王国多难之日,不失忠义,立建功名乎?曷言乎不知当身进退之宜?「大乱居乡,小乱居城」;此语人皆知之。今贼并未渡江,即使地方人等乘机抢掳,不过小乱已耳;乡居者尚思入城,岂城居者反欲出外?在山居则有土寇,在庄居亦有地贼。近日山东、荆、湘等处,贼知富人藏于山中,有搜山之祸,何不闻乎?至于洞庭、光福两山,人皆为避兵奥区,孰知其富名久着,贼不至苏则已;至则长江业已飞渡、震泽何难一帆?况我太祖取苏时,亦以两山为驻扎之地。前此吴、越交争,未尝不在笠泽;即世宗时倭寇,未尝不至两山也(至一作过)。乡绅富民欲居其地,必须结一营寨,召募土兵以自卫而后可;然仅能御小寇,不能御流贼。今何不省此费,以为保守城地之用乎』?
又曰:『寇事之难为也,不失之于今,失之于初耳。然不知前日之何以失,亦无以知今日之何以得;时论具在,特无人存省焉耳:昔彭时亨曾策之矣。其言曰:「谋战制寇,当变藩镇之势。自寇之起于崇祯之三、四年也,不过饥寒之民,啸聚山谷;所谓寇也。比五、六、七年间,放劫千里,出没无方;此则所谓流寇也。迨至十一年间后,则不然矣,非复草窃行径矣。又十四、五年后,则不然矣,非复窃据行径矣。夫当其作难之始,为剿为抚,固亦易耳。何者?寇之起自陕之陇右,而是时山以东亦有登州之乱。夫陇右之起乱,民之迫于饥寒,在所宜抚;东齐之变,乱兵也,负我豢养,在所宜剿:先是台臣吴执御曾疏论之矣。奈当事者寡识,偏拗朋仇,以乱兵宜抚,既而抚亦无成策。优游养奸,遂使耿、孔二贼飞扬而去,稽首于清;而清亦遂推诚任之。至今此二人为清名将,播毒中国。此非中国之以人资敌乎?创首乱民宜剿,既而剿亦无成策。观望成功,复且履亩加征以供剿饷;罔顾之重权者,尚犹中智以上,非无克敌战胜之威也。战胜之下,杀戮而已;然而,杀于靡孑遗之民,横敛取盈。因而贼旗所指,响应滋多。然彼时仗钺指麾、握大将军戮可尽乎?千级万级,皆吾民也。驱除而已;然而,驱除安归乎?东奔西突,皆吾地也。乃当涂卿大夫局外易言,刻期责效;使志士掣肘、健儿惊心,勘定敉宁,厥未有成功:君子不无遗憾焉!然犹未至决裂焉。迨至话言有间、任用勿专,劫代毅,括代颇:始之以贪鄙之熊文灿,肆虐生灵;继之以用罔之杨嗣昌,诖误军事。糜耗万千,如投逝波;从不见雄边子弟一、二可效尺寸,于是则中原陆沉矣。元恶既憝,盈廷狼顾。陈睿谟,龙钟也;宋一鹤,乳臭也:格例夤缘,草草推用。节制无术,将不知兵,兵不能战。非惟是也,兵之厉民更甚于贼,而楚事乃复大坏矣。是故民怨于下、天怒于上,饥疫频仍,同类相食,人死如乱麻。朝廷悲悯,亦用戚言于民;然期不厉民而所施者,仍是结怨于民之事。于是大奸雄起而乘之,据中原、吞江汉、袭三秦、临晋跨蜀,则民心使然也。此非国家之以民与寇乎?夫敛重而民穷,民穷而盗起;此自古皆然,岂待智者而后知哉?本朝立国甚严,制度甚设:外戚不施权、宦官不与政、大臣无专制、藩镇无继世、夷狄不同处;汉、唐以来之所以致亡者,本朝皆无患焉。内重而外轻,君尊而臣卑,法相绳而权相制:虽有奸臣,不能作大逆;虽有豪杰,不能建奇勋。然而,取民之制甚繁,养民之制甚略。故愚尝闻先臣冯琦之言曰:「本朝之患,不在外戚、不在宦官、不在大臣、不在藩镇夷狄;他日所谓国家忧,惟在宫府之隔、闾阎之匮耳」。斯言也,维今则亦有然矣。忆丙子岁,余上公交车,道淮上,见一父老谈流寇事云:「此寇不速除,且与国相终始」。斯言世,维今则亦有然矣。既而,余下第归里,从士大夫饮,闻邸报寇警,士大夫皆言:「草贼也,不足为大忧」。有书生应言曰:「更历数年,将无有大枭雄乘乱而起者乎」?斯言也,维今则亦有然矣。夫闾阎之匮也、寇盗之患也,五十年之前,先臣冯琦知之,而今人反不知也;十年之前,有淮上父老知之,里巷书生知之,而当涂之卿大夫反不知也。噫!今世公卿大夫,岂尽钝根乎?盖亦惟是富贵留情,未尝恻然有以国家为念者,亦泄泄云尔、亦诡随云尔。迨至于今,如肠决、如肤裂;甚且受万锺不辨礼义、坐高堂取酒自乐如故:此鄙夫已!其有兴铜驼之悲者,则曰:「天下事不可为矣」!其有作楚囚之泣者则曰:「安得天下(一作千古)奇才而用之」!夫曰「安得天下奇才而用之」,是犹治病者不诊其所以致病之本,而徒皇皇求不死之药也。夫曰「天下事不可为」者,是犹以为魔蛊不可治,则遂不治也。岂不痛哉!岂不痛哉!此诚乱臣贼子之心与作逆者同稽诛于万世者也!自愚观之,今国家之势虽日蹙,尚有天下之大半也;三百年鞠育恩深,民心未尽忘汉也。祖宗以一隅之地,扫群雄、定四海,亦惟聿求智谋之士、不二心之臣,与之请命耳。今天子大臣,苟念閟毖成功有指,疆土亦何独不然。然今欲仍如前时,括东南半壁之财(一作民)力,以养不知兵之将、将不能战之兵,兵日益溃、民日益穷,是自尽之术也。将见沦亡无日,况望恢复有成绩乎!是故为今日计,莫如于未乱之郡国,轻赋税、均徭役、吊死问疾、养老抚幼,以结百姓之心;于已乱之郡国,图恢复、设藩镇、裂土分封,使自为战守,以生豪杰之志。何以言之?寇亦崛起之雄耳;一旦奄有西北,建号僭尊,民如水就、士如云从,犹反手者,非彼之能取,是我之自予也。赋敛重而民不堪,彼乘我民心之离散而取之,是我以其民予之也;边畿重而郡国轻,彼乘我郡国空虚而窃之,是我以其地予之也。法令乖而弊已极,资格泥而人云亡,彼乘我豪杰失职而取之,是我以其士予之也。且彼崛起之雄,其所以为左右辅弼者,非其草莽等夷,则其挟而降之、叛而纳之者也。天下大器,人所同欲;其中枭悍豪雄之姿、强疾不仁之材,亦必有欲为彼所为者,岂遂俛尔定君臣之分,终始夙夜,以处一夫下乎?是故寇之取天下也易,寇之守天下也难。如寇之归顺者,即以一郡封之,与克复者同;如是则寇贼中知勇之士亦必同心革志,联臂而来,为国家归命矣。匪徒为国家归命也:反正天子,显名也;列爵分土,厚实也。显名厚实,士之所期也。大都古圣王之所以常有天下至六百年、八百年者,无他,以天下之富贵与天下共之耳。今日以资格得富贵者,率多不材无耻之辈(一作士),无济于国家之用;而苟有实心为国家用者,又不得富贵而反足以杀其身。何怪乎士之不我与也!今日分天下民之衣食,以养不战之兵;又纵无用之兵,厉民而夺其衣食。何怪乎民之不我与也!故愚以为当设藩镇,以待有功者;亦使士有富贵、民有衣食,而后天子有天下也。虽然,此以言夫已乱之郡国耳。若乃未乱之郡国,则守孤城必先守四境。以官兵为民守,不若以农兵自为守。守城以正兵,应敌以奇兵;然以营伍之兵为奇兵,必以保甲之兵为正兵。今日方用兵措饷之时,欲以语轻赋税,其道如无由;而不知措饷自有策,不必加赋也。制饷在用人,最患其糜饷也。今日在朝在籍称高爵厚禄者,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一人济于用者,是资格无人也。今日东南半壁,著书属文占巍科称天下名士者,车载斗量,不可胜数,而无一人济于用者,是科目无人也。然而,人才有得其用与不得其用者,亦有用之得其人与不得其人者。凡此数策,皆所以救亡也。盖为今日计,必先救亡,而后可与建中兴之业、可与图长治之绩。不然,区区半壁,而欲仍前时括民力以养兵;兵无战气,民无固志。嗟乎!吾见沦亡无日矣!而何怪于乱者啧啧然曰:「天下事不可为也」』。
苏州枫桥一带,米牙斛脚千群。推官倪长玗部署之,练充乡兵,防守浒墅;驯其骄悍,消丛聚,诚良策也。倪去任后,事格。有讹传接册调征者,遂相聚思乱;民皆逃徙,势甚岌岌。抚按仍檄长玗为监纪,晓以大义散解之,一境始安。吴郡严斌,未寇,多力而贫;请缨于倪监纪曰:『斌生具食牛,长娴射虎。操觚数载,未甘蠹简浮沉;投笔一时,每念鹰扬奋厉。硕画素宗孔、孟,机宜旁及孙、吴。止缘贫踰彻骨,营竞无阶;虽智深聚米而仍淹,亦力可拔山而无效。兹当贼氛犯阙,九庙成墟;讵云忧辱,实系安危!凡同毛土,均此忠君;矧读诗书,敢忘报国?气因愤激,不觉力举千钧;事以谋成,直欲功收百胜。幸遇台仁广遴将选,不惜阶前片地,俾试微长;授之一职,长彼千夫。捣锐攻坚,毛锥亦谙大戟;握机布阵,前筹非恃虚谈。誓歼逆贼,恢复山河。壮志获摅,总归恩造;铅刀可效,藉答圣灵』。谕:『行伍一定,即具开擢用』。
三十日(丁亥)
自成挟太子、二王西走,使伪将军左光先、谷可成殿。
李自成先走,刘宗敏继之;旋出牌,令阖城百姓出城避敌。出宫时,用大炮打入诸殿,又令诸贼各寓皆放火。日哺,火发,狂焰交奋。城中妇女号哭震天,分头觅死;有井处顷刻皆满。零贼在宣武大街,百姓各出床桌器具窒塞巷口,或以白梃突出,击之下马,立杀之。门楼既崩,城门之下皆火;诸贼东西驰不能出,皆毙。日夕,各草场火起,光耀如同白昼,喊声、炮声彻夜不绝。
城中老幼妇女,相与扶携包裹出城;行不数里,即遭劫掠,老幼皆死,驱其丁壮为兵。惟薛所蕴率家人衣红紫衣,系银于腰露之,一如流贼押解金银者,骑马骡,昧爽出宣武门,一往甚锐;相传有宋军师密令云。凡贼随军旧官,皆有军兵护卫;独新用者甚□,皆伏匿不敢动。又恐东宫旦夕且至,追治伪命;故杨观光以家眷随贼兵西出,至凤台为贼所杀,家眷复回城中。
李自成尽遂诸内竖,无贵贱皆号泣徒跣,败面流血走出京城门。诸珰金帛珠宝,以亿万计,悉捆以去。初,内臣奉命守城,已有异志;令士皆持白杨杖朱具外贯铁环于端,使有声,格击则折。至是,贼即以其杖驱焉。
定邸讲刘明翰为贼所执;会贼遁,得逃脱,踉跄南归(明翰,字羽戢,无锡人;万历四十三年举人)。
金铉死于金水河,贼去后,冠袍泛泛见水上;内官群指之曰:『此金兵部也』。弟錝辨之,验网巾环,得铉首归;合以木身,如礼而殓。事竣,錝自缢死。
生员翁宜中妻周氏缢死;越九日方殓,颜色不变。生员史载文母林氏、朱寿国母方氏、曹名勋母朱氏、妻张氏、王良眉妻张氏、朱绍乘妻叶氏、何器妻夏氏、郑以炳弟妇戴氏、郭茂襄妻辛氏、李思献妾王氏、子夔媳陈氏、女二、孙男女二,俱自缢死(「忠贞轶记」)。
周道隆妻姜,自缢。
大清兵破闯贼于北京。
吴三桂知贼将西窜,先设疑兵于西山,密取酒罂数千,实以石灰,夜埋齐化门外道上,覆以浮土。贼万马并驰而践罂,皆穿马足,惊踣;后骑相压,石灰眯目不可视。疑兵远噪以惊之,贼阵大乱。三桂望城中火起,知贼走,绕城而西,追奔三十里。贼马骡俱载重物,日行数十里;追兵至,尽弃其辎重、妇女。自芦沟桥至固安百里,盔甲衣服盈路,贼兵散去者又数万。三桂徐收所弃,已踰数百万。贼既得脱西走,三桂复率大兵追至保定;贼还兵而斗,奋击破之。百官迎见福王于龙江关,王素服角带哭。
百官郊迎,命以王礼见。王素袍角带,对百官恸哭。百宫行礼,手挟之;寻赐茶言及宗社震惊、大行变异,复哭失声。因流涕言:『封疆大事,惟仗诸先生主持;至迎立,决不敢当。盖播迁以来,国母尚无消息,故不携宫眷一人;始欲择浙东僻地暂居,以便迎奉。今值国难至此,迎立之事,何忍言之』!睿音琅然,而睿容具日月仪表。百官咸举额,谓宗社之福。
「甲乙事案」云:百官谒王于舟次;王角巾葛衣,坐寝床、枕旧衾,敝不能易。随从诸奄田成等布袍草履,不胜其困。蜀王至澍寄孥蛮中。
项煜奉贼伪命祀泰山,驰驿过山东,始变服遁。
苏州诸生王圣风、徐珩、薛尔张、朱震昌讨贼檄曰:『爰我圣祖肇有天下,廓清夷狄,保育黎民。列宗绵恩几三百载,先帝干干蛊一十七年。凡我百姓,推及祖父,皆久游于「帝力何有」之天,殊不比乎「富贵自多」之类;同仇率土,草野偏殷。蠢兹李贼狂狡,乘我疮痍迅毒,血流宫阙,君后胥丧,社稷平沉。夫自古亡国之主,或酒色荒淫、土木繁丽、从禽采药、协舞征歌、昏怒任奸、刚复恣戾、聚敛无厌、残暴不仁者,吾君无一焉。十七年来,敬天勤民,浣衣俭食;寝无安枕,居不深宫;从谏如环,求贤若渴;广辟政府,力挽颓纲:一言一行、一刻一时,皆于治理相关,总为民生起见。为君如此,百世所难。乃昧大义者,反以为诛臣寡恩,敛民加赋。夫刑滥始为寡,核所刑之臣,恩殊浮于罪外。财聚则为敛,计所出之资,赋已竭于帑中。况急公论义,用兵自合输粮;苟全局思维,剿彼实以安此。无非保尔赤,讵曰乐为君?皇天后土,何忍无王?楚虽三户,可决亡秦;明乃万方,奚难灭闯!此士子致命遂志之日,正匹夫赴汤蹈火之时。洁此肺肠,捐其顶踵。勇者效力,智者抒谋。为翼为监,一成一旅。莫谓力微,万人之师,集于一人之义;莫谓饷匮,恢敌之土,便为因敌之粮。雨会云屯,雷厉风发。义旗北指,醢被元凶;宗庙重新,山河如故。允开中兴之运,仍还一统之规。代祖父以报恩,家之孝子;誓肝脑以涂地,国之忠臣。纣恶贯盈,尚伸叩马之气;秦威盖世,犹雄博浪之锥。贼政必不仁,毋至噬脐而思故主;时事大可挽,毋甘束手而佞天仇。亡国渐即亡家,杀君痛于杀父;良心不死,义愤为昭。冀李、郭回西蜀之唐,颙寇、邓起东京之汉。谋伤妄发,不为易水之歌;事计必成,敢效包胥之哭』!
常熟翁嗣圣讨贼檄云:『三月十九日之变,率土摧心,穷陬陨涕。人怀誓不俱生之志,众切灭此朝食之思。盖以圣明所御,孰非浩荡所及?乃蠢兹逆贼,弄兵潢池,窃两间之害气;凭陵中夏,腾六宇之恶气。奕奕神京,儳马席卷;皇皇圣主,倏尔山颓。九庙污于腥膻,六宫遭其秽毒;鼎迁气震,烬灭灰飞。梓殡踯躅烽烟,谁奠一坏之土?青胤沦蒙尘雾,畴怜六尺之孤!易水风寒,徒掩壮夫血泪;芦沟月满,争驱逋客征鞍。北向椎胸,西归指发。九五之励精若此,百六之阨运谓何?此诚理有难凭,洒涕而百川欲竭;天不可问,举号而群岳为摧者也。伏念在廷诸臣:或以勋戚指山河之誓,或以公卿莅日月之班;或居禁近而膺股肱耳目之司,或分曹署而职钱榖兵刑之任。凡居通籍,即曰委身;既列班行,自非陌路。乃平日者树私植党,荣身肥家;以涂面丧心为要津快捷方式,以厚颜长喙为门户功臣。魔竖已中其膏肓,瘴雾莫开其霾曀。然狂澜或倒于积习,处堂之燕,纵乐偷安;岂雷霆莫醒其沉迷,守夜之尨,乞怜忘丑?乃自京师告变以来,不曰登伪朝而拜舞,系我皇之臣;则曰署逆篆而来归,为谁氏之子?反颜事贼,凝碧池之恸哭何人?蒙面偷生,光极殿之抱持谁侣?纵以革囊可爱,一死重于泰山;因之本性莫伸,五常委之逝水。夫生既久矣,愧无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羞于后世。昔贤此语,实炳千秋;今日诸人,可称三叹!奈何骈肩贼刃,仅闻正气于晨屋;溅血寇廷,莫继高风于霜日?嗟嗟!百年等之有尽,儿语牵裾、闺帏忍诀,此景亦复奚堪?一朝仍自溘然,青编不朽、彤管争传,彼曹独非人子?诚格物致知之已尽,真刀锯鼎镬之如饴;苟践形尽性之有方,何毛发官骸之足累?事关至极,语非不情。虽然,今日之为人臣者,亦有道焉。在外者或建牙开间,或守臬分藩;或皇华奉节于輶轩,或循牧绾符于郡邑。以至东山逸老,挂簪绶于烟萝;南国遗贤,卷经纶于阿涧。律以致身之义,虽九死何辞;若以灭贼为怀,则百身愿赎。子胥入吴国,宁云视息难容?包胥哭秦庭,毕竟覆楚有托。但所望者:勿以欷戏太息,徒嗟风景之异于新亭;务须洒血视师,力致狡寇之头于函谷。贼在则捐躯无日,贼尽则剖心有期。是实望以「不共」之条,非独宽其可生之路。若夫在帝左右,可云退食委蛇。身撄虺蜴之锋,可以独结杲卿之舌?目击乘舆之惨,何以犹悭若水之躯?假云佐国中兴,则一误岂容再误?假云养身有用,则此时更待何时?黄冠可归故乡,独不曰「有死而已」;赤绳可系贼颈,独不曰「迎附伊何」!潜窜伪若鼠狐,匍伏哀同狗彘。夫抗颜骂贼,犹片念之主张;仗义归泉,实一生之学问。亲知望其殉节,庶几名邦、名彦之有光;忠孝不愧所生,尤属倚门、倚闾之定分。此则君存与存、君亡与亡,为天地之常经、古今之大义;止有一死之格,以明不二之心者也。嗣圣瓮牖琐姿,草茅下士。愧请缨之无路,徒深起舞于闻鸡;嗟借剑之何途,欲泣血诚于指鹿。戴国恩者三百载,食毛践土,岂仅锦绮之难忘?受圣经者三十年,取义存仁,独非章缝所有事。用是静言盟独,中夜抚膺。向传京城寇逼之时,曾发振旅勤王之论;甫得圣主惨崩之信,随陈誓师易服之言。盖洒酒临江,宋室有以奠偏安之祚;而发丧伸义,汉祖由以折强项之锋。激厉人心,祗在一机之动;忠诚自矢,孰不惟我所为?矧地坼天倾,国计非犹往事;则肠摧肝裂,■〈辟〉踊难滞寻常。夫何四方悲愤,仅传缟素聚临?而吾里逍遥,犹见纨绮夺目!缙绅名教所式,已成服而悲号;黉序风化所关,何变常而罔觉?用集吾党二、三之侣,订于来月十六为期。堂曰明伦,庶可禀师规而戒其佻闼;礼先宣圣,实以鼓大义而作其精忱。义声霆发,清议飙驰。嗣圣窃附正论之余,不觉义形于色;用抒积忿所结,罔知避讳何从!词岂倒流,言非惊座;大意要识「君父」两字,不过自明诵读半生。激烈老成,无不可对人之事;讥嘲疑谤,有聊足自喻之怀。正法藁街,新朝自重鼓励人才之典;诛奸笔舌,吾党应遵沐浴请讨之条。侍中血、将军头,固未敢漫相求于仳籁;太师简、董狐笔,或者俟彰厥宪于「春秋」。大义既昭,积偷斯奋;借君上非常之痛,夺臣下醉梦之迷。从此剔肾翻胸、伐骨洗髓,挽风涛而共济;尔耕我织,总期击走黄巾,靖水火于同仇。此断彼谋,务必献俘。丹阙罪人,斯得仗钺报先帝之灵;绩用告成,铭帛纪某臣之烈。土田秬鬯,不数召虎平淮;麟阁云台,远迈汉光良佐。则嗣圣虽经生固陋,不能效执殳以佐三军;亦袯■〈衤爽〉终身,行且戴皇天而歌万寿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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