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妖的世界,其实一直非常简单纯粹,喜欢就爱,不喜欢就恨。有些过结,三言两语也许就过眼云烟了。什么都可以不深究,什么都可以原谅,唯独不能原谅的是当我深爱你,你却不告而别。
从北朐国回来后,夷波的心里基本是平静的,她觉得龙君年满两千岁后的雷劫已经渡完了,虽然七劳八伤,所幸安然无恙。唯一悬心的是那个异世不知归不归东皇太一管,龙君冲冠一怒,会不会招来新的惩罚。
她曾经追问过他,回来三天了,东皇太一发难了吗?他说没有,“那个地界无人掌管,九黎壶里的世界是虚构的,不在五行中,差不多就像一个梦。”
她放心了,果真信了他的话,可是清早起来,遍寻他不得。她隐约感觉坏事了。恰好胡大则来看她,坐在那里东拉西扯,话题无聊,心不在焉。
她站起来,到洞府外看了一圈,回来问胡大则:“舅妈,舅舅去哪里了?”
胡大则愣了下,“陆压道君设了个棋局请他破,他参加座谈会去了。”
“那我家龙君呢?一道去了吗?”
胡大则犹犹豫豫:“应该……一起去了吧!”
她脸色不豫,“你骗人,以前在飞浮山,他到外面摘块腊肉都要事先知会我,须弥山那么远,他怎么会不告诉我?你说,他究竟去了哪里?”
胡大则被她逼得没辙,再三再四说不知道,“我也就是随便猜测,不确定他到底去了哪里啊。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呢,你别着急,等等再说。”
等等,她等不及。因为有太多次的得而复失,都有心理阴影了。她抓住了胡大则,“你们有事瞒着我,别以为我不知道!舅妈我警告你,我怀着孩子呢,你要是急死了我,一尸两命,你想清楚!”
胡大则遭她威胁,手足无措。其实她从一开始就不赞成隐瞒她,男人总是这样,觉得出了事情,是死是活自己一个人扛,不想让女人参与。可是他们不知道,越是这样,越是让她们难过,夫妻不是只能同富贵的,也可以共患难。只不过夷波的情况还要复杂一些,她怀着身孕呢,她想告诉她,怕她坚持不住,万一有个好歹,白泽会咬死她的!
话在舌尖上来回滚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咽下去了,“我从女娲娘娘那里讨了一株仙藤,昨天种下,今天就长的合抱粗了,我带你去看看?”
她说不去,冤家对头一样瞪着她,“舅妈,我一直以为你很侠义,原来并不是这样。你知不知道我一次又一次和他分开,心里有多苦?这才刚回来三天,又要出事了吗?你说,是不是东皇太一不依不饶?”自己说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心头猛一沉,料想大概就是这样了。
她摘了把剑,转身就往洞外去。胡大则慌忙追出来,“你要干什么?”
她撩起裙角掖在腰间,脸上带着狠诀的味道,“我要上玉清,拼个你死我活!”
胡大则彻底吓傻了,拖住她道:“你疯了?东皇太一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吗?”
她怔怔看着她,“果然是的……”
胡大则才发现自己被她圈进去了,一时结结巴巴说:“我的意思是……你好好的,上玉清干什么去?就为了打架?”
夷波知道这下子大事不妙了,到了最后清算的时候,龙君要遭殃了。
她推开她,“舅妈别管我,如果命该如此,要死我和他一起死。”
她驾起云头,这么长时间,只学会了这一项技能。胡大则当然不放心,边追边道:“你别冲动,有你舅舅呢。再说事情未必那么坏,也许训斥几句就放他回来了。”
夷波却知道,他既然瞒她,就说明问题很严重,多半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了。她只是怨怪胡大则,为什么一味地拖延时间,现在赶过去,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要入太清仙境没那么容易,她不知道龙君在哪里受审,闯上天门后被人堵住了,丈八的金刚横眉怒眼,“哪里来的妖物,敢擅闯天门!再不速速离去,缴了你们的道行,扔下云头!”
夷波是鲲鹏,骨子里有桀骜不驯的精神。这个物种是受不得刺激的,万一暴走就黑化了。
胡大则忙打圆场,“我们有事求见帝君,还请天王通融。”
金刚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帝君又不是你家狗,说见就能见。”
胡大则和夷波面面相觑,夷波一手按剑,随时准备出鞘,身后传来喊声:“正好我也要见帝君呀,一道走哇。”
她们回头,见荧惑君骑着他的赤烟驹从远处跑来。神仙和凡人一样,也会看人下菜碟,刚才还满脸横肉丝的金刚,见了他立刻脾气全无了,拱手让礼,笑得像朵花儿:“星君来了?”
“长远不见,天王越来越福相了嘛!”荧惑君笑着拍拍他的肚子,“肚皮大,肚量不大,为难两个小姑娘做啥。”
金刚道:“没办法,职责所在。”
荧惑君手里的扇子朝她们泛泛一指:“那我作保,带她们进去。出了事找我,帝君问罪也有我一力承担,你看可以伐?”
金刚迟疑了下,又不好驳他的面子,反正有人扛,进去就进去吧!
荧惑君带她们走在茫茫云海间,“我前两天当值,正好去了北边,回来才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夷波把北朐国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他长长叹息:“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上次的天劫不过是逼他入瓮的手段,这次才是来真的。”
她很着急,擦着眼泪问:“依星君之见,我干爹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荧惑君晦涩地望她一眼,不好明说,九川最大的错误不是别的,是当年救了她。杀生固然罪重,然而东皇太一耿耿于怀的还是没能让离相君绝后,一切嗔怪源于此,该算的账,最终还是要清算的。
“你看看,要是五年前嫁给我多好,就没有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了。现在后悔伐?”
夷波惨然一笑:“如果我真的嫁给你,现在受罚的就是你。”
她是个烫手的山芋,龙君也知道。把她交代出去等于坑人,倒不如内部消化。
匆匆赶到灵霄,殿里没人,问守殿的仙童,说大审结束了,罪龙已经押往诛仙台。
“坏了!”荧惑君白了脸,飞速窜了出去。
夷波跟在后面,如果没有胡大则搀扶,她几乎要腾不了云了。诛仙台戾气万丈,道行高深的修为尽失,道行浅薄的,会被戾气侵蚀得连渣滓都不剩。东皇太一太狠了,借着罪名置人于死地,他到底有多恨离相君,以至于最后胜利了,依旧难以放下,不赶尽杀绝就不得舒心。
远远看到那个刑场,广袤天宇下一个突兀的石台,被捆仙索五花大绑的龙君被推上去,脚下就是黑洞洞的深渊。
白泽跪地不起,一再央求:“上天有好生之德,请帝君网开一面。道九川毕竟是应龙,曾经为帝君驻守南海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犯了戒,责罚是应当的,但罪不至死。”
东皇太一面沉似水:“那么无辜遭受横祸的百姓该死吗?既然已经修成正果,就应当戒嗔戒怒,他狂性大发,伏尸三千,修道之人蝼蚁尚且不敢伤,他的罪业太深,该下阿鼻地狱。”
夷波见龙君成了这样,早就按耐不住了,厉声道:“帝君何必冠冕堂皇,直说公报私仇,我还佩服你一些。不就是因为我活着,叫你不好受嘛,别当大家都是傻子。只要你放了我夫君,我下诛仙台就是了。”
她跳出来说这通话,把众人都惊呆了。龙君焦急,高声斥责她:“你住口!谁让你来的?给我回去!”
她不为所动,东皇太一心头火起,“道九川开了杀戒,理应受罚。千年之前离相作乱,此事已了,和这次的事情并无牵连。”
夷波冷冷一笑,“有没有牵连,帝君心中知道。帝君说我夫君犯了杀戒,又说蝼蚁不敢伤,那么当年北溟一族几乎被屠戮殆尽,这笔杀业,帝君又如何解释?我只恨我失策,自毁如意珠,否则今天就不是耍嘴皮子功夫,拼死也要讨个公道了。”
这么明晃晃的立敌,东皇太一脸上有些挂不住。如果硬拿游戏规则说事,这个简直打脸,那时候若存善念,大可以把制伏后的妖族关押起来,而不是一把火烧成灰烬。现在离相君的女儿来堵他的嘴,实在不好应付。他扫了在场神众一眼,大家都沉默着,难题成了他一个人的。大道理讲多了,就怕遇见这种一针见血的。他长舒一口气,试图平静,但又如鲠在喉,难以自解。
白泽原先还求告,后来便低头不语了。也好,这个伤疤不撕不快,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结果如何都生受,反正已经无路可退了。
龙君也做好了准备,他的屈从不过是为保全妻小,万一他们对夷波不利,这捆仙索未必绑得住他。鱼死网破不是他的初衷,但逼到那个份上,大不了一起死,也要战个痛快。
荧惑君两下里看看,觉得他应该出马了,眨巴着眼睛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子又生孙,孙又生子,一辈更比一辈强,那可怎么办?白泽兽和鲲鹏生出一只迦楼罗,迦楼罗和应龙生出什么来……哎呀,吓死本君了!我觉得夷波很正直,她毁了如意珠,就是在向帝君表忠心。官逼民反,何必呢,我们天界还是讲究以和为贵的嘛。道九川有罪,狠狠惩戒可以,用不着死。他要是一死,他儿子将来不服怎么办?帝君还请三思,世上的姻缘可说不清,万一将来您的公主和他的儿子产生了感情,到最后相爱相杀,那可就完了。”
他的发散性思维引得东皇一阵白眼,可是前半段话还是有道理的,鲲鹏有孕了,生出个什么怪物来,谁也不知道。梁子结得太大,再出一个离相君,天庭也经不得折腾。
他松开紧握的拳,脸上神情趋于平和,以寒冷的声线做了决断:“念在道九川神妖大战中尚有平定之功,过去千年也恪尽职守,这次的过失可从轻发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上降妖柱吧,雷劈五百,火烧一千,枪刺剑刳又五百,罪业就算洗清了。”
所以最终的结果是道行尽毁,打回原形。夷波不依,还要理论,白泽悄悄拽了她的衣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修为可以再挣,保住命才是最要紧的。
龙君从诛仙台上下来,又被推上了降妖柱,临刑前深深一眼,道不尽的留恋。
夷波挣扎上前,被他们拉住了。天上风雷齐聚,四周围混沌沌,这个世界仿佛要崩塌了。胡大则不让她看,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然而不多不少正两千的刑罚,一声声几乎摧裂她的心肝。
龙君始终没有开口,哪怕是呻吟一声。疼吗?剥皮抽筋一样的剧痛,哪能不疼。可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他还活着,至少夷波和孩子平安无事。
这场大刑,和用在夷波身上无异,她疼得心都麻木了,不知过了多久,云破日出的时候终于结束了,她浑身的衣裳尽湿,风一吹,冷得蚀骨。白泽吩咐胡大则带她回去,余下的让他和荧惑君来料理,被她拒绝了。她拖着蹒跚的步子爬上台基,满地模糊的血肉和龙鳞,甚至让她无处落脚。降妖柱下找到他,伤痕累累盘成一圈,只有盘子大小。她嚎啕痛哭,说不出话来,这世道叫人无奈,谁让他们弱势呢!
她怕衣上的汗水腌渍他的伤口,问胡大则讨了一条手绢,把他包在里面。他们想安慰她,她摇了摇头:“我能活很久,可以等他伤愈长大。以前是他养育我,现在轮到我来报答他了。我没什么可抱怨的,这样也好,不必到处寻找,只要守着他就行了。”
她把他抱在胸口,自己什么时候生产不知道,反正鲲鹏蛋孵化需要八百年,那时候他应该能够化成人形了。结局虽然忧伤了点,幸而还算圆满。她知道他终有一天会回来的,无需经历失忆和曲折,一直在她身边。白泽说一人重生便有姻缘,而且生生世世剪不断,这样算来,似乎因祸得福了。
番外:
一个女人,一辈子最伟大的成就,不是养大孩子,是养大丈夫。当你高龄两百多的时候,你的丈夫还在嗷嗷待哺,这是怎样一种神奇的经历,世上没几个人有机会体验。
昆仑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这里有清澈的泉水,新鲜的空气,飞禽走兽无数,个个都在企盼得道,学习环境良好,有利于龙君成长。曾经道行那么高深的神兽,从身长千里打成一条花皮蛇大小,实在有点可怜。夷波加倍小心地照顾他,看着他慢慢恢复,一点一点长大,是一个虐心又甜蜜的过程。
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他身上,孩子暂时无暇抚育。因为真身比较上档次,有自动调节生育时间的功能,如果想母体轻松,瓜熟蒂落就可以产蛋;但如果担心没空孵化,放在家里又有危险,那就延迟周期,肚子是最好的庇护所,带球到处跑也没问题。
夷波选的是后者,他们的小家再也经不起损耗了,打算等龙君能变化人形后,她再考虑产蛋的事。
白泽和胡大则成亲十余年后有了孩子,胎生的动物,比卵生要得天独厚一点。白小泽六十年会说人语,一百年能在人与兽的模式间自由切换,经常来串门,爬到高脚椅上看桌上的大钵,一手一指,“这四脚蛇真的是姐夫吗?”
夷波很无奈,“他不是四脚蛇,是龙。现在他还小,等他修成正果,他会变得很大很大,能把整个昆仑山盘起来。”
“吹牛!”白小泽撇嘴,“我那天抓了一条四脚蛇,和他一模一样。你看他的三角脑袋,眼睛上面还长了两个痦子。再看看他的鳞,他是一条得了白化病的四脚蛇!”
夷波和他申辩起来:“你看仔细,那是角好吗!以后会分叉,就像鹿角一样。”
白小泽伸手去拨弄,钵里的龙君奋起反抗,扭头就要咬他。一条有尊严的龙,是不能容得别人这么放肆的。
胡大则一顿好打,把白小泽打跑了,自己站在跟前唉声叹气:“都一百多年了,外甥女婿怎么不见长呢!是不是根基被打坏了,再也变不成人了?”
夷波却言之凿凿:“我查过很多典籍,历代上降妖柱的,都有重新修成的记录。那天行刑的雷公是辛元帅,他曾经暗恋九川,下手必然留情。他伤得不轻也是事实,不过恢复好了,说不定哪天嘭地一声就长大了呢。”
胡大则点点头,有希望总是好的,她现在需要信念支撑。
夷波如今日常做的,基本就是和龙君一起修炼。白天到山泉边上打坐,夜里坐在离天最近的地方拜月。她以前总静不下心来,现在心无旁骛,修为一日千里。驾风踏云都是入门级的,诸如呼风唤雨,捏诀生莲,摄土为山岳,这些都是小菜一碟。所以资质高的人,只要付出一点努力,往往事半功倍。可惜龙君进展缓慢,那次受刑过后仙根都毁了,得一点一点慢慢重铸。荧惑星君来看他,带来了太微艮独有的茱萸,据说这东西疗伤功能强大,长期服用还能增进修为,龙君吃了不少,却不见起效。
荧惑君大摇其头:“要死了,不会长不大吧?我三十年来看他一次,每次身长都是这么一点点,我看不大好。如果他再也不好修成人形了,不要怕,还有我。”他在胸口拍了拍,“我和他是自己弟兄,反正我没娶亲,以后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他的老婆就是我的……”老婆两个字没有出口,隐约看到那绿豆大的眼睛里目露凶光,荧惑君吓了一跳,讪讪道:“就是我的弟妹,我会尽全力照顾你们的,放心好了。”
夷波对众亲友的帮助心怀感激,要不是他们,她可能无法从最初的绝望里走出来。龙君生长缓慢不要紧,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刚开始山里小有所成的雄性妖怪们还喜欢到她门前搔首弄姿意图勾引,后来她变得犷悍凶狠,往外一站,方圆十里内没人敢接近,日子就清静了。但有时不免被问及龙君长势,次数多了她感到厌倦,自己都不着急,别人有什么可着急的?
于是她带着龙君离开了昆仑,回到南海,在故事开始的那片岛礁上建了个屋子,安营扎寨了。水产嘛,不应该生活在山里。如果想下水,南溟到现在依旧无主,大小也容得下她,她就化出原形一猛子扎下去,抓点贝类鱼类,改善伙食。闲暇时刻坐在临水的石头上,海风吹打她的衣裙,发丝在风中飞扬,她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的生活。
回来之前以为阿螺还在南海,回来后才得知,她早就移民北溟了。嘴硬不肯嫁,其实没消多久就和扣扣同居,女人还是需要爱情和婚姻的。
寂寞的时候托腮坐在钵前,对着他喃喃自语:“干爹,你快长大吧,陪我说说话。”
他只拿两眼瞅着她,懵懵懂懂的,好像根本不明白。她叹了口气,一指在他头顶轻轻捋了捋,他摆动身子,受用得不行。
鉴于需要自力更生的缘故,虽然潮城的长老们尽力帮衬,她还是得出门办事。不方便把龙君带在身上,会捏个诀,设一个结界,让人无法接近他。那天她外出觅食,去了一个时辰,回来之后见门内有个人,背对外站立着,年纪好像很大了,白发苍苍,佝偻着腰。她顿时警觉起来,狠狠叫了声“是谁”。那人转过身来,满脸的褶子,老人斑长了一层又一层,很恭敬地对她揖手,“鲛姑娘,长久未见,别来无恙。”
夷波凝目看他,想了一圈,没有想起他是谁来。她还了一礼:“我们原先认识吗?”
那老人家笑了笑:“鲛姑娘大概忘记了,百年前,这片水域有老龟渡劫,鲛姑娘救人,机缘巧合下替老龟引开了天雷,小老儿就是那老龟。”
夷波这才想起来,是有那么回事。但她被雷神追着劈,并不是为了替他引雷,明明是他只顾渡劫不顾满船人的性命。夷波对这种自私的精怪没有好感,淡淡哦了声:“想起来了,你找上门来,有事吗?”
老龟回头看了钵里的龙君一眼,“小老儿听说了君上的遭遇,特来看望。敢问鲛姑娘,君上这样多长时间了?”
夷波算了算:“一百四十余年了。”
“这样不行,如果没有灵力相辅,很难变化成人。要千年以上内丹一颗,辅助他打通法门。君上往日神通广大,就算受了劫难,骨子里依然有觉悟。千年内丹就像一盏灯笼,引他走上正途,然后他就能凭借慧根大彻大悟了。”
他说的话,白泽也曾经提起过,但因为白泽生而为神兽,没有内丹,胡大则呢,又不满千年,所以这事没能办成。内丹对于妖精来说就是命,你见过谁愿意把命借给别人的?夷波蹙眉轻叹:“我自己没有内丹,就算有,也不过区区三百余年。认识的人里,不乏修为高深的,可是不好意思开口,太强人所难了。”
老龟眨着眼睛一笑:“鲛姑娘不必为难,小老儿当初蒙姑娘搭救,才活到今天。为了报答姑娘的恩德,小老儿自愿出借内丹,助龙君化难。”
夷波很惊讶,愕然望着他,“没了内丹你会打回原形的,万一再出点什么意外,你的千年修为说没就没了,你也愿意?”
老龟神色很平静:“小老儿信得过龙君和鲛姑娘。”说着到屋外,吐出内丹化作一只巨龟,噗通一声掉下水,转眼就不见了。
夷波把内丹捧在手掌心,那赤红的珠子艳光流转,灼灼发烫。站了半天想明白一件事,人就应当心存善念,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几时会落难,无意间种下的善因,说不定就会结出善果来。就比如老龟这件事,她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帮过他,结果人家念念不忘,连身家性命都交出来了,她在他心里是恩人。
她捧着内丹回去,放进那个钵里,恹恹的小龙忽然一震,飞快盘了上去。珠子光照莹然,穿透他的鳞片,整个身体都是半透明的嫣红。她蹲踞在他面前,抿唇笑着:“这下能长大了吧?我该给你换个盆了,万一钵里装不下了呢……”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但是生长速度明显加快,半个月后钵换成盆,再半个月盆换成大笸箩,就这样不停长大,三个月后脑袋在屋里,尾巴已经探到门外去了。
夷波看着自己养大的男人,热泪盈眶,终于体会到了龙君当初的感受。养成不单单是个暧昧充满想象的字眼,其中还包涵了无数的艰辛和挫折。如果龙君曾经对她亦父亦兄,那么现在她的感觉也一样。
她抱着他的龙头问他:“干爹,你的智商还好吗?还记得我是谁吗?可千万别叫我妈,我会受不了刺激的。”在他鼻子上亲了一下,他似乎害羞了,扭身逃窜,窜进了海里。
孩子长大了,总有一些困扰不得不面对。南海曾经是他管辖的领地,但不是所有海族都见过他的真身。他翻江倒海掀起滔天巨浪的时候,底下的原住民来找夷波告状,因为龙君的胡作非为,它们晾晒的海带被卷走了,做好的地标也不见了。夷波没办法,只得一一向它们道歉。但是龙君并不体谅她的难处,说他两句他就不高兴,翻起更大的浪花来,由此可见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智商随着身体一起退化,在丧失思维的那段时间里清空记忆,说不定他真的把她当成妈了。
夷波愁眉苦脸,很快发现闯祸不过是开胃菜,那条淫龙略大一点的时候开始勾搭雌性,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和他差不多身形的母龙,两条龙在南溟翻腾,时不时麻花一样扭在一起,看上去就仿佛交尾。
她大光其火,往水里一跳,化出真身直追过去,吓跑了情敌,顺便把渣男抓回来。回到家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小鲛风华绝代无人可及,难道在你眼里只有同类才可爱吗?干爹以前多么爱小鲛,重来一次就厌倦了吗?你喜欢那条赖皮龙,我心里好痛,你再和她玩在一起,将来人家找上门要你负责,你打算怎么办?你不能脚踩两条船,你曾经那么鄙视惊虹驸马,现在自己要走他的老路了?不许再见她,不许和她来往,如果你不听,以后就别想我再理你!”
她气得躺在床上半天不说话,他起先有点怕,后来爬过来,脑袋搁在她枕边,呼呼的喘气声里似乎带了点内疚的味道。此后行为收敛了不少,不会明目张胆到处把妹了,但是祸照闯,从海里发展到陆地上,偷吃人家的牛羊,偷看女人洗澡。
把他逮回来,她怒极反笑,“岸上的人,难道比我好看吗?你喜欢看人洗澡,何必舍近求远,我可以洗给你看啊。”
可他却慌慌张张逃了,夷波不明白,他究竟是害羞,还是对她敬畏,把她当成母亲了?
她决定和他增进感情,他喜欢戏水,她陪他一起,他喜欢偷羊,她也和他一起,大不了事后留下点赔偿,他们也算同进同出的革命好伙伴。代沟这种东西,就要在萌芽时消灭于无形,否则时间越久,裂痕越大。果然龙君和她交情变得很好,偷来的鸡蛋会敲开了喂进她嘴里,看见她嘴角有蛋清流下来,毫不犹豫伸舌就舔。夷波心里又惊又喜,鲲鹏那么厚的皮,瞬间就转红,红色的鲲鹏,实在太奇特了。
老龟的内丹已经可以归还,他的神通大涨,腾云驾雾不在话下,要追上他,得花不小的力气。她现在没有别的奢望,就盼着他成人,肚子里的蛋已经怀得太久了,该生下来孵化了。
就这样为非作歹了几十年,某一天她起床发现他不见了,惊慌失措跑出门,看见靠岸的水域有个人,只露出脑袋,身体全泡在水里。看了又看,她记忆里的龙君是成熟而风度翩翩的,这个是大龄儿童版,粉嫩嫩的脸,眉宇间稚气未脱,让人陡然生出想要蹂躏的冲动。
她按捺住喜悦,笑眯眯看着他:“怎么不上岸来?”
他嗫嚅了下:“我没有衣裳。”
不要以为所有妖怪在化成人形的时候都能像白娘子一样,吹吹蜕下的蛇皮,就可以变出新潮时装的。龙君无皮可蜕,暂时还不能熟练运用法术,忽然之间从兽到人,经历了巨大的转变,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夷波好心提醒他:“其实水下有很多海族,他们最喜欢看风景了……”
他惊恐跳上岸,光着屁股跑进了屋里。
他现在的年纪,相当于人类十来岁,又可爱又腼腆的正太。夷波忽而也有种庆幸的感觉,她和他相差了一千八百岁,没能赶上他的幼年时期,如今机缘巧合重来一次,弥补了这个缺憾。
原来他小时候是这样的,不善言辞,十分内向。吃饭的时候面对面坐着,他一张嘴,门牙缺了两颗,萌感十足。
“你为什么总这么看我?”夷波常常忍不住痴汉,他很不好意思,故意虎着脸诘责她。
你是我夫君,我就喜欢看你,这种话,她已经说不出口了。她低下头顾左右而言他:“我比较关心你的生长发育。”然后两个人默默无言,气氛有点尴尬。
一旦修出了人形,往后就顺利了,大概又过百余年,他有了大人的模样,个子高高的,眼睛里有自信的光。可是同样因为年龄增大,越来越叛逆,经常不打一声招呼就偷偷跑出去。夷波刚开始还会到处找,后来怕他感到压抑,就不再人盯人了。北溟妖族代表来和她会面,说东皇太一之后派去的几任代理溟主都不给力,妖众半分面子也不肯让,久而久之上面放弃了。他们此来是想,如果有可能,请溟主回去主持大局。当然倘或不方便,妖族迁到南溟来也可以,反正南溟一直无主,占海为王,理论上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管人还是妖,都得有权,不用事必躬亲,是种非常美妙的感觉。她当初年轻,思想简单了,其实放弃北溟是错的。手上没有了王牌,只有任人宰割。这两年阿螺和扣扣一直在为她的回归正统努力,她不能辜负他们。点头答应后,那边的人马就逐渐逐渐调过来,在南溟最深处建起了宫殿。这件事上面未必不知道,但是亿万年来北溟就在离相的手里,部下忠勇,不会被任何人扭转志向,为了避免再一次引起争端,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夷波倒没有搬到新的宫殿里去,还住在岛礁上,长老有事就来请示,也不费什么力气。有一次龙君外出,七天七夜没有回来,她自己一个人把蛋生下来,因为再留就要坏事了。
龙君进门,看见褥子中间一个圆圆的蛋,茫然问她:“这是谁的蛋?”
夷波因他夜不归宿,正生他的气,别开脸说:“我的。”
他半天没有说话,坐在一旁,两肘撑在膝头上,颓然道:“我几天没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孩子的爹是谁?”
夷波不回答,他焦急不已,“你这样不行,一个女人家,未婚先孕,想过以后怎么办吗?”听这语气,把她当成失足妇女似的。
她怨怼地看着他,“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绝不开口表示让她找孩子他爸,想了想说:“不管怎么样,先把身体养好吧!”仔细看她两眼,她脸色发白,他知道女人生孩子是件大事,就算生的是个蛋,也应该坐月子。
“你上床躺着,我来照顾你。”伸手去捧那个蛋,雪白的壳,就像白玉打磨成的一样。不知怎么,他心里忽然涌起淡淡的感动,是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重压。
夷波问他:“你讨厌这个蛋吗?”
他摇摇头,不觉得养个孩子有什么不好,他对蛋的来历很快释怀,但是对她找了别人非常不满。他出去不过几天罢了,她就飞速和别人生蛋,把他当成什么?虽然他们之间的窗户纸从来没有捅破,但他已经决定长大娶她,现在她跟了别人,他想想都要哭出来了。
可是怎么追问呢,他没法开口。偷偷看她,忍不住气涌如山,一定要找到那个奸男人,一口咬死他!
他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夷波看在眼里,感慨生命真是神奇,他有没有发现这个情节似曾相识?生活是个轮回,每每有和记忆迎头相撞的瞬间,她有预感,用不了多久,以前的龙君就会回来了。
她靠在床头,调开了视线,“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恨不恨我?”
他有些悲愤,依旧嘴硬:“有什么可恨的,你的事,和我不相干。”
“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却说我的事和你不相干?”
他握紧了拳头,哧哧地喘:“不然你想让我说什么?你和别人连蛋都生了!”
他还是很在意的,夷波恶趣味地想,当初他得知甘棠怀了孩子,大概也是这个模样。
她拍了拍床沿,示意他过来,他磨磨蹭蹭挨在边上,她叹了口气:“你总是到处跑,以前我还有力气追你,后来我要生了,就赶不上你了。你知道我那时候多害怕吗?我希望你在我身边,可你在哪里?”
他很惭愧,“我不知道你有了孩子。再说……你怎么不通知他呢,他有义务……”
“你知道孩子的爹爹有义务?那你还乱跑?”
他噎了一下,愕然看着她,“你是说……我吗?我不记得和你……”
他话没说完,她起身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老娘等了几百年,你总算长大了,这下可忍不住了。”然后把他压住,捧着他的脸,一通狂啃狂亲。
底下的龙君起先还挣扎,后来就从善如流了。他是有惊经验的人,吻技十分不错,两个人搅合了一阵,他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她的被窝,带了点羞愧的味道说:“我觊觎自己的养母,我不是人。”
夷波朝天翻白眼,“那谁是你养母!这个蛋怎么办?我不会孵,你能帮我吗?”
他在思想上还是条比较守旧的龙,既然接受了她,她的足与不足都要吃进。他拍了拍胸脯:“别担心,我和你一起孵。”
“鲲鹏蛋要放在火山口呢,你不怕?”
他说:“本座像胆小怕事的人吗?这有什么了不起!”
所以总算上了正轨,他开始觉悟了,她也不怕他接受无能,把他们之间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告诉他,慈爱地看着他们中间的蛋,温柔笑道:“他不是别人的孩子,是你的。我们成亲的时候你是应龙,这孩子应该保有父母的特征,不信咱们到时候看。”
他虽然对她的话感到消化不良,但是又有种从迷雾里跳出来的感觉,瞬间每个毛孔都打开了似的。
有些事需要水到渠成,急是急不来的。龙君的思想越来越成熟,若干年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风采。早在她怀孕初期就已经商定,孵蛋的工作基本由他负责,他的水平比她要高,翻起面来得心应手。
当了爹的龙,比以前更靠谱,丢失的道行得挣回来,他兢兢业业,孵蛋修炼两不误。年满一千之前得历劫,辛兴兄的电锤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水一放,顺顺利利就过关了。千年后的大劫来势汹汹,他盘在窝上不能走开,怕雷电打偏伤到蛋。
夷波救夫心切,真身腾到半空中,那么大的鲲鹏,把底下一切都掩盖住了。雷神部的领导左奔右突找不到突破口,又不能打鲲鹏,随意放了一通电,草草收兵回去交差了。
无惊无险,婚姻生活十分美满,就是蛋孵的时间比夷波当初还要长。夷波花了他八百年,他们的蛋花了一千年。谁让父母都是卵生呢,卵生的总归比较费劲些。
合欢出壳那天,亲戚朋友都来围观,锦缎垫子正中间放着蛋,边上围了一圈人。等了很久,终于蛋壳的一角凿开个洞,透出肉乎乎的吻来。大家都猜测他的真身是什么样的,他猛力往外一挣,鱼身龙尾还长着一对翅膀,众人面面相觑,果真是个新品种。
“此子骨骼清奇,气宇不凡,将来必然成就一番霸业。”陆压道人抚须大笑,“你们先养着,等过了两百年,我收他为徒,带他到须弥静修,三千年后还你们一个赫赫战神,如何?”
想当初在飞浮山,全靠他的药丸才让他们顺利有了孩子,夷波舍不得,但龙君有远虑,拱手道:“我们夫妇向来为天地不容,仙师若能收我儿为徒,我与内人感激不尽。”
夷波的心情和牛魔王眼巴巴看着红孩儿收归观音帐下是一样的,与人为徒,怎及自己自在为王?然而龙君的思路有他的道理,跟陆压道人去了,合欢就彻底脱离了妖怪组织,对他将来的发展有好处。当然后来他凭借出众的外表,就如荧惑君当初的预言一样,把东皇太一的公主迷得神魂颠倒,那都是后话了。
别人相爱相守,费不了多大周折,夷波和龙君不一样。经历了几番沉浮,分分合合多少回,真是数也数不清了。北溟妖族全数迁到南溟后,一应事物她不管,全由龙君打理。她是个没什么事业心的人,觉得抓住龙君一个,比抓住整个南溟简单多了。
沉得住气的人,到最后都是人生赢家,东皇太一那样逼迫他们,他们都没有反抗,因为知道反抗胜算太小,何必斫伤元气。等了上万年,等来了一次巫神大战,十大祖巫起事,龙君夫妇重兵在握,袖手旁观。最后东皇太一以一敌八,与玄冥同归于尽,天地皆惊的时候,他们正养育第三个孩子,忙得很,无暇顾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手刃仇人,就是胜利吗?错了,兵不血刃,才是最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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