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水县。

县衙内部。

“不是说，该来的，总会来的吗？”

李慎仰望上空，四四方方的天，好似圈养了他的一生。

说起来。

重活一次，他的人生，并不比任何人的差。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该杀的人也都杀得七七八八。

只是，若再这么拖下去，恐怕家回不了，还得在朱元璋身边加官进爵，为大明朝续命之路鞠躬尽瘁。

“李先生，您看什么呢？”

一声稚嫩声音响起，顺着李慎的目光，也仰望上去。

“是有飞鸟吗？”

朱高炽眨巴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

天蓝得发绿，然而万里无云，像是有股狂风卷走了所有云朵。

看着看着，李慎自顾自低头，审视着眼前微胖的小世子。

鬼斧神差之下，他厌倦了各种筹划、隐瞒、工于心计。

倒是对眼前的少年更加好奇。

“朱高炽，如果你当皇帝，你有自信做得比朱允炆更好吗？”

“？？？”

声音未落，小世子如遭雷击。

他浑身僵硬，好像一股电流从脚底板升起，禁锢了他的身体和精神。

朱高炽一动不敢动，但还是靠着残存的理智支撑着。

先是飞快扭转头，确认左右无人，然后才拉着李慎的袖子走入房中，直到门窗合紧，才压低声音，几乎嘶哑着道：

“先生，这话万万说不得！”

“这天下是太孙的！我燕王府永生永世都将辅佐君王，不会生出异心。”

李慎若有似无地笑了笑，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笑容越是玩味，朱高炽心里越是没有底气，手脚开始发软，但却始终没跪下来。

“李先生，此话万万不能在人前说了！”

“学生，恳求您。”

说完，李慎晃了晃二郎腿，笑了笑道：“放轻松，头有点晕是正常，几年很快就过去。”

“燕王府，开始筹备后路了吧？”

“后路？没有的是！”

虽然不知道李慎如何得知燕王府筹谋，他不可一世的厌世眼神，第一次让朱高炽有与世长辞的冲动。

还有，那语气是怎么回事？

笃定了燕王府会造反吗？

还是说，一切只是试探呢？

“别怕。”

李慎停止打量眼前的燕王世子，此人未来也是大明的君主，虽然说短命了些，但总归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直系亲属。

“今日的谈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只是劝你一句，让燕王趁早放弃幻想，太孙迟早是要削藩的。”

“可是您不是劝皇爷爷......”

李慎抬起手，熟练地控制着谈话的走向。

“放弃幻想，迎接现实吧。”

“等我不在了，眼前这些新政策，又能延续多久呢？除非你父王早点上位，或许还能保留久一点。”

“解缙是个值得重用的......”

李慎的交代说得人一愣一愣，朱高炽更是一头雾水。

削藩，父王上位，解缙。

这些话，不像是小小知县该说的，倒像是姚广孝那样的谋士会说的。

难道，李先生是在交代后事吗？

朱高炽猛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闪光，死死盯着李慎的面容，仿佛要看出两个洞口。

“您说什么啊？？？”

“等您不在了？？？”

“京城容不下李先生，大可与学生北上，或建功立业，或封狼居胥，男子汉大丈夫总能闯出一片天的......”

朱高炽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口不择言。

“好了，一口一个先生，都把我叫老了。”

“父王说过......”

“封狼居胥这等辛苦差事，就留给你父王吧。”

“对了，至于你......既然你把我当老师，我再赠送你最后一个忠告。”

朱高炽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似乎看李慎认真的模样，还有与从前百分百不同的嘴脸，一时之间千言万语也难说出口。

他很想改口，但叫惯了先生，隐隐感觉冥冥之中，以后没多少机会再叫先生了。

“先生，请讲吧.......”

李慎深吸一口气，想起朱高炽这段时日诚挚的态度，还有说往西边绝对不会去东边的顺从，突然生出柔软的恻隐之心。

他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难得和颜悦色。

“首先，赶紧把你这身肥膘减了。”

“家中人说肉是福......”

“你听家里人的还是听我的？”

“当然是听您的了！”

朱高炽突然声如洪钟，又怕外面的人听见，马上又弓腰。

他低头看了看宰相大的肚子，诚如李慎所说，是又胖了不少。

郎中也曾旁敲侧击过，说过肥不是好事。

“好，这事我听进去了，然后呢？”

“还有，少往女人堆里拱，多练武，少喝酒，简而言之就是管住嘴迈开腿，守住裤裆一生美。”

李慎这话虽然粗糙了些，但至少是从史实出发。

朱高炽日后死因，诱因极有可能是肥胖和纵欲。

“我，我今年才十二，通房丫头都没有，怎么会声色犬马呢？”

李慎笑了笑，一幅“是男人都懂的”神情。

“言尽于此，看你听不听咯。”

说完，李慎站了起来，朝着县衙外走去。

他一路越过看热闹的百官，还有锦衣卫。

直到，停在一位耄耋老人面前。

“你出来做什么？”朱元璋看着迎面而来的李慎，还想嘱咐两句。

谁知，却被李慎不急不缓地打断。

“陛下这么爱演戏，怎么在起名方面这么业余呢？黄大人......”

“猜中也很难吗？”

“你知道了。”

朱元璋没有出现惶乱神情，撕掉面具后，二人终于能当面锣对面鼓地聊天，畅快多了。

“我今天来，只有一个请求。”

“讲。”

骗了李慎这么久，朱元璋终于不必假装他人，真正把他当成同一个忘年交好友。

“杀了我，但保留我的家人。”

“为何？”

“理由很多，比如我还想再死谏，最后一次。”

“哼，你倒是创意十足。”

朱元璋冷笑一声，只听李慎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蒋瓛想要阻拦，但见皇帝并不拒绝，于是耐下性子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李慎后退一步。

至于他们说了什么，除了朱元璋和他自己，没有第三方知道。

“既如此，你意已决，朕赐你一死。”

说完。

朱元璋挥剑，一剑刺入李慎的胸膛。

奇怪的是。

那一瞬间，他没感到任何痛感，只是有股刺眼光芒从胸膛迸发。

直到，将他与周围吞没。

“再见了大明，老子......”

“不配你们玩了！”

.

.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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