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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国质子非要怀摄政王的崽

敌国质子非要怀摄政王的崽

作  者:青猫团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6-03-24 10:10:59

最新章节:第105章 狸奴

本文原名和摄政王春风一度后1一纸止战缔约,送6岁的谢晏入虞朝做质子。可是没两年,母国灭国了。小谢晏无家可归,只好长留虞朝。因为生得貌美,才情出众,深得帝后喜爱,被赐一虚名侯爵,混吃等死。结果16岁早春,他酒后落水,一场高烧,把自己烧傻了。常常胡言乱语,今天以为自己是只毛狐狸,明日以为自己是只芦花鸡。谢晏一傻,渐渐的人走茶凉,恩宠不再,府中凄惨,只能变卖家当苟活。成了京城一大笑柄,有名的废物点心。谢晏点心?什么点心?2几年后,先皇薨逝幼帝登基,阴鸷无常的活阎王睿王裴钧做了摄政王。谢晏观察了两年动物世界,自认为颇具心得,为了吃饱饭,他千方百计接近摄政王,还趁宫宴醉酒爬上了摄政王的床,好怀上他的崽,让雄性头领去养活他一府老小。一夜春风之后,谢晏蹲在墙角。裴钧神色冰冷他在干什么?管家战战兢兢回主子,小侯爷说他怀了主子的蛋,正在抱窝,让我们不能打扰。裴钧3京城人人看好戏,等着裴阎王扒了这小狐狸的皮结果却等到谢晏扶着腰,挺着小肚子,眨着水汪汪眼睛向摄政王撒娇呜呜,宝宝又踢我了!众人?????温馨提示1受是敌国质子,前期是迷迷糊糊小可爱,后期会治好,是温软嘴甜大美人,甜甜钓系。攻摄政王,对外阴狠,对内甜宠。2纯甜饼,宗旨就是甜甜甜!宠宠宠!不搞事了,没有国仇家恨,权谋朝堂都是闹着玩,主要就是想谈个恋爱。不生子不生子,假孕(bushi)。3架空,这就是块甜饼,求大家别带脑子,呜呜。 敌国质子非要怀摄政王的崽免费阅读,敌国质子非要怀摄政王的崽青猫团,敌国质子非要怀摄政王的崽txt,敌国质子非要怀摄政王的崽by青猫团,青猫团

《敌国质子非要怀摄政王的崽》第105章 狸奴

◎狸奴x纪疏闲(不喜勿买)◎

狸奴原本并不叫狸奴。

他是有正经名字的, 只是过了太多年,狸奴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姓「乌石」。而乌石这个姓氏, 在西狄就像是中原人姓张姓王一样,满大街都是。

而狸奴的身世, 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有一个为了生他难产而死的母亲,一个赌鬼父亲。

若是寻常,家里虽然穷些, 但狸奴作为乌石家唯一的儿子,磕磕绊绊也总能长大,可坏就坏在……狸奴一生下来,就被接生婆发现是个天残。

他某物极小, 且天生两侧就没有男子该有的东西。

一开始, 大夫还宽慰说,有的孩子是这样,那两个东西不是没有, 而是藏在了腹中,待再大些, 自然就会下来。可狸奴长到两岁半, 偏方吃了不少,身体却不见丝毫动静。

大夫嘴上说着“没事, 等等、再等等”, 可转过身去就是叹气直摇头。

——狸奴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

街坊间已经传起风言风语, 有的说是他母亲不检点, 与人私通, 这才遭了报应;有的说是他父亲赌场出老千, 所以生孩子是个假把儿,活该。

老乌石脸上没有光,赌之外又开始酗酒,喝多了回来就打小狸奴。狸奴因此更加胆小,迟迟不会开口说话,直到三岁上下,一伙人突然大摇大摆闯进了家里,要将他抱走。

狸奴受了惊吓,挣扎间破天荒地开口,喊了一声「爹爹」。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出这个称呼,因为下一刻,他便看到他的爹爹接过了一袋银钱,笑眯眯地将他们送出了家门。

途中辗转了几次,经了几手,狸奴已经不记得了。他唯一记得的,是一架四面严密的马车。

领头的人掩着绣帕,挑肥拣瘦地将这个瘦弱矮小的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最后视线定在他泛着水光有如碧玺的眸子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往他身上扔了个油纸包,掐着细嗓道:“就叫狸奴罢!”

狸奴打开油纸包,一阵香喷喷的油酥鸡腿的味道钻出来。

长这么大,就是过年,狸奴都没吃过这样好的东西,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领进了幻戏班教坊。

西狄的贵人们爱看幻戏,皇庭更甚,幻戏班便是他们取乐的地方。

幻戏这种把戏,尤其是各项柔技杂技,需得从小就学。而学这东西也并不安全,每两三年就总有那么几个人,在练习或表演时,失手而死——所以幻戏班管事每年都会到各地物色样貌好、身形佳的小童,买回来填漏补缺。

领头看他狼吞虎咽,哂笑道:“以后进了幻戏班,好好练,贵人要是看重你,别说是吃上肉,他们随手给你的赏钱,都够你在都城买一栋宅院!以后有的是你享福的。”

狸奴听进去了,因为不很聪明,他练习是最刻苦的,一天总比别人多练很多遍,他只是想过上每天都有油鸡腿吃的好日子而已。但好在,他在学杂耍幻戏这件事上,似乎天生就比旁的事情有天赋。

这一批艺童里,狸奴年纪最小,老实乖巧,又生得玉雪可爱,同舍的师兄姐们也都是好人,平日悉心教导他之外,有了小玩意儿好东西都会想着他,有贵人找麻烦,也都将他护在身后。

不过五六年光景,他就是杂艺部很出色的伶童了,踩绳抛球、翻空竿戏,都是拿手绝活,加上自小相貌殊丽,嘴也甜,已小小有了些名气。每次奉诏去给各位官人们表演,他拿的赏头总是最多的。

如果没有那件事……

狸奴想,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会在幻戏班,像其他伶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奉诏表演,偶尔得赏、偶尔受罚,大一些就转做教习和掌事,等足够老了就被放出去,用攒了一辈子的银两置办几亩田产养老。

——那是狸奴八岁,那年中秋的晚上。

他在教习的带领下,同几位师兄姐们,到一位大人府上表演。

那位大人狸奴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是个脾气很好、给的赏钱也多的大人。

原本是很顺利的,他不仅又一次获得了奖赏,还被那位大人摸了摸脑袋。大人和蔼可亲地握着他的手,赐他一杯很甜的据说很贵的浆果饮子喝,叫他待会筵席散后留下来,给后宅的妇人们再演一场。

狸奴喝了甜果饮,老老实实跟着家将到后面去等着,他没有想到、也从来不知道,原来有的人菩萨面具的后面,是一张狰狞鄙陋的脸。

等在偏房的时候,他好像是困了,又像是师姐们说的「醉了」,因为晕乎乎的,也看不清东西。直到一具带着酒臭味的身体压-在了他上面,扯他身上的小衣,胡乱地揉。

狸奴吓得大叫,他听出这个喘着气说「好好疼疼你」的嗓音,就是那位之前还对他慈祥温柔的大人。

狸奴虽然年幼没有经历过,但他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坊里不算什么干净地方,孩子们晓事都早。有的伶人是会这样的,为了富贵权势把自己送到达官贵族们的房里,回来后还津津乐道。

可显然狸奴是不愿意的,他很害怕,还不知道自己的果饮里被下了药,只知道自己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只能被人像个布娃娃上下摆弄。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迷迷糊糊的,院外突然吵闹起来,有人急吼吼地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他身上的大人只是剥了他衣裳,还未真正得手,因此咒骂了一声,嫌下人败坏了兴致,却又不得不起身,披了衣裳出去询问。

就是这个空当,小师姐偷偷摸了进来,见到此景眼圈一红,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将衣物小毯囫囵往他身上一裹,半抱半拖地将他拽了出去。

小师姐也姓乌石,平日里总说「一定是祖上是一家」,所以待他有如亲弟弟般好。

狸奴练功勤奋,衣裳鞋子总破,都是小师姐替他缝补。他托着腮皱着眉,盯着破洞嚷嚷好倒霉,小师姐总是笑着说:“小师姐请街上的神婆给你算过命,她说,咱们狸奴是一辈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富贵命!”

他穿着小师姐缝好的衣裳,说以后他富贵了,一定给小师姐买天底下最漂亮的缀着珍珠的裙子,要缝满银线;还要把小师姐表演用的碗都换成金的,绸吊下面缀满宝石和铃铛!

小师姐收拾着针线,被他逗得咯咯笑。

……

外面一角火光冲天,满院子嘈杂,到处都是慌张的下人,师姐拽着他一路混到了后院一只狗洞裂隙。

她把狸奴塞到狗洞旁,解下-身上的钱囊掖给他:“快跑,带着这些盘缠,有多远跑多远!别回教坊!也不要回家……”

狸奴还在惊吓里没有回魂,一直小声地呜咽。小师姐回头看了看那边渐弱的火光,听到四处搜查的家丁声音,再看看面前只顾着哭连手脚都是软的小师弟,她急坏了,一巴掌扇在狸奴脸上:“狸奴!”

“师姐?”狸奴被她打得猛睁大眼睛,一下子清醒。

小师姐裹紧了他身上衣物,匆匆道:“听师姐说,快跑!那老畜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落他手上的孩子没有能得个好的,你不跑,他若糟蹋了你,还会把你送给别人!你一辈子就毁了!听师姐的,今晚中秋夜市,城防松懈,到城门找机会混出去,往东去,越远越好!千万别被人抓回来!”

狸奴被她按着脑袋一脚踹过了狗洞,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忙爬起来往里看:“师姐!我、我回去找嬷嬷、找教习,她们会……”

“教习们才不把我们当做个人……”小师姐笑他天真,教习和嬷嬷平日里对他好,说到底也不过是看他能赚赏钱多,真要是遇上这些大人物,只怕保都不会保,直接将狸奴拱手奉上。

可是狸奴还这么小。

她隔着墙仔细道:“狸奴,幻戏班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越是生得好、才艺好,越是没有好下场。趁着还小,还有机会,快走罢!走了以后,千万不要跟人提起皇庭、提起幻戏班的事,一句也不要说,记住了吗!”

狸奴还想往回钻:“师姐!那你、你跟我一起……”

小师姐又狠心踹了他一脚,厉声呵斥道:“狸奴!记住师姐的话,走!”

她拿起一块石头,用力地从洞里丢出去:“你再不走,咱俩就一起被人抓住打死!你难道想害师姐同你一块被打吗?!赶快滚,以后师姐会去找你的!”

狸奴正趴着,头上一下子就被她砸出一个血包,他从没见过温柔可爱的小师姐发脾气,被她吼的一愣,在她要拿第二块石头的时候,抱住了钱袋撒腿就跑。

他跑开几步了,还听到师姐嘱咐的声音:“狸奴,记住师姐的话,以后千万不要和人提起幻戏班……”

“千万……”

他不够敏慧,没有听出最后师姐腔调里的颤声,又向来听师姐的话,所以一直跑一直跑,混在一帮乞丐里面,出了城也不敢停下,一直向东去。

因为怕被大人家里的人抓到,他一路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要有力气,他就往前走,累了就睡在树上,饿了就去楠*风挖野菜地瓜,实在不行才从钱袋里抠一枚铜板出来,买个硬邦邦的大饼省着吃。

狸奴想,小师姐答应了就会来的,小师姐爱美,一路跑到这里一定会脏,这些钱还要留着给小师姐买漂亮衣裳。

直走到慈水县,他饿的实在不行了,傍晚偷偷进城买了几个窝头,正蹲在墙角里啃,便听到几个巡街的衙役经过,说着最近传来的一件奇事:说是都城有个胆大包天的伶人,在朝中大官府上放火,还刺伤了大人,已经被乱棍打死,挂在了城门示众。

“听说还是个女的,叫、叫乌石什么……”

“我听说还跑了个小的没找到,那女的被打死也不肯说把他藏在了哪。”

狸奴耳朵里轰的一声。

——

狸奴躲在墙角哭了一场。

一直混混沌沌的脑袋,好像是这一刻才突然清明起来——他终于明白,小师姐永远不会来了。

但狸奴并没有回去。

他不是不想再看小师姐一眼,只是他心里清楚,要是他现在回去了,小师姐就白死了。

小师姐说的对,教坊是不会保护他们的。

狸奴就这样呆呆的,有一顿没一顿,抱着小师姐唯一留给他的绣花钱囊,浑浑噩噩地四处飘荡。他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他只记得小师姐叮嘱他的话:往东走,离王都越远越好。

他不舍得花师姐留给他的钱,实在撑不下去了,便在集市里表演顶碗,卖艺挣点饼钱。但他从小就生活在教坊的四面红墙里,一门心思扎在杂技幻戏上,学的都是技艺专精之道,从未见识过真正的人情百事、世态险恶。

加上脑子迟钝,性子软,没有两个月,他就又一次被人拐进了杂耍班子,被骗按了什么手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手印就是卖身契。

只不过,这回的杂耍班子,来自大虞。

但狸奴终于还是去了离西狄王都最远最远的地方——虞京。

可惜杂耍在大虞并不吃香,只有逢年过节的夜市上,人多一些。

平日里,哪怕狸奴会的很多,表演也从无失误、滴水不漏,台下也是看客寥寥。最后班主打出「阴阳人」的噱头,吸引了不少猎奇的看客,这才勉强给班子里十几口人混口饱饭吃。

虽然班主脾气不好,动辄打骂他们,但狸奴唯一不用担心的,就是西狄的人会来抓他回去,所以日子也就这样糊里糊涂过下去了。

直到两年后,杂耍班日渐零落,实在撑不下去了,班主便动了将狸奴卖了换一笔钱回乡的心思。

狸奴不从,还想跑,他就叫人把狸奴拉到后台一顿打。

也许神婆显灵,狸奴真的是顺遂命,每次危急,他总遇贵人,第一次是小师姐,而这一次,是恰巧溜出来逛集市凑热闹的嘉成县主。

——狸奴又一次换了主人。

嘉成县主待仆婢们很好,即便是发脾气耍性子也不会打人,府上也不需要伶人,狸奴被买回去后只是帮忙梳梳头、打扫打扫庭院,偶尔他会给小姐妹们表演幻戏,逗她们开心。

此后八年,狸奴过上了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日子,他再也不会在睡梦中惊醒,不会因为偶尔睡过头而挨打,也不会在吃饭时听到掉筷子的声音就突然打哆嗦,直到……他在春猎遇到雁翎卫指挥使。

——纪疏闲。

朝廷鹰犬,阎罗喉舌,有「三日案结」的威名。

但这并不是称赞他断案如神,而是恶名。是说不管什么案子,嘴多硬的案犯,便是一面铜墙,到他手上都能张口说话,不出三日便会招得干干净净,画押结案。

其中手段狠辣,可想而知。

据说,纪大人家里的屏风都是用一整张人皮做的,上面用人血绘满了牡丹,惊-艳诡魅。

又据说,纪大人爱吃人肉,每隔十天半月,就砍一条那些案犯的腿,用来包饺子。

再据说,他父亲死于北边蛮族、母亲丧于西狄之手,所以他恨极西北两族,案上的砚台就是一块西狄大将的头骨,每次用砚条研磨,如今都快磨漏了,他正想着再挖一块西狄人的骨头,好换新的骨砚。

还据说……

总之,狸奴的噩梦又来了。

——

狸奴很怕他,甚至比起摄政王还要怕他。

因为摄政王日理万机,还忙着照顾平安侯,不会注意到自己这么个小奴。但纪疏闲就不同,纪疏闲铁胆忠心,还有一双鹰目,勾子似的审视着摄政王身边的一切细节,仿佛一粒石子儿硌了摄政王的脚,他都能立刻将石片儿给碾成灰尘。

狸奴怕他查出自己是西狄逃奴,更怕他把自己宰了,或者送回西狄去。

那时的狸奴从未想过,自己与纪疏闲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关系。

但也许命运就是这样离奇。

他越是躲着纪疏闲,越是引起旁人的注意,就连傻乎乎的平安侯都看出来了。平安侯向摄政王告状,摄政王又向指挥使施压,令纪疏闲不得不想办法与他缓和关系。

比如送些小礼物,有时是吃食,有时是玩具。许是成了习惯,后来每次纪疏闲出京公办,总会记得给他带些新奇的小东西回来,还有并不贵重但很漂亮的钗环。

狸奴很喜欢那些亮晶晶的小首饰,一来二去的,他像是被人用小鱼干讨好住的猫咪,明明还是有点害怕他,心里却不由自主开始数着纪疏闲早些回来。

那日,他在院子里扫着扫着落叶,不知怎的就扫到了门口去,扒着门框偷偷往外看,一听到纪疏闲的马蹄声,就火速钻回来像没事人一样捡起扫帚。

纪疏闲栓了马,一进来,便看到门口台阶底下正中央,有一小堆扫在一处的落叶……但人却是藏起来的,倒是假山石后面,露出了一尾扫帚角。

像是想吃鱼但又不敢露面的小野猫。

纪疏闲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锦盒,随手放在了落叶堆的旁边,便走开了。

狸奴从假山缝隙里瞧不见他了,才偷偷跑出来,欢天喜地的去捡锦盒。

谁知他刚弯下腰,一抹结实的阴影就将他罩住,他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擒住了后领。

“小野猫,”纪疏闲好笑道,“你可真好钓。”

狸奴打开锦盒一看,竟然是空的,他气鼓鼓,又不敢发作,缩着脑袋道:“你、你你使诈……”

纪疏闲瞧他猫尾巴都要炸起来了,笑着把他放下来,他看了看王府门口一片静阔,威严森赫,并没有树:“这么热的天,大老远从花园扫叶子扫到门口来,专门迎我的?”

狸奴脚一沾地,就捡起扫帚往后退了两小步:“才没有。”

纪疏闲挑了下眉:“那本官还有公务汇报,先走了。”

“哎……”他一扭身,狸奴下意识追了半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欲言又止了片刻,只拿脚尖闷闷地踢着落叶。正抿着嘴嘟囔,那高大的身影就又转了回来,遮住了直照在狸奴脸上的日光。

这人一路飞驰,风-尘仆仆,一袭墨绿色骑装,腰上绑着飒爽的蹀躞。狸奴抬起头,看面前人被光圈蒙了一层的脸,正发呆,就听纪疏闲轻轻嗤笑一声,还在他头上揉了一下。

狸奴没来及炸,手上就被他递来一只秀气精致的小瓷罐,天青的瓷,嵌银的盖儿,托在手上冰冰凉凉,似冰如玉。

“灵州的茉莉香膏。”纪疏闲道,“上次听你提起过,我正好顺路,随手买了一罐。”

狸奴愣了愣,他是说过不假,但也就是与其他仆婢闲谈时提了一嘴——灵州香膏虽盛名,但实在太远了,运到京中的价格又翻了十几倍……狸奴虽想要,但也不愿去买超出原价的香膏,所以说说也就罢了,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原来他听见了,那么久的事,他还一直记着。

“门口晒,下次不用大老远等在这里。”说罢,纪疏闲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没有多言,便要转身去汇报正事。

微风卷起纪疏闲身上染着的淡淡的马毛味道,狸奴是很不喜欢马匹的,曾经多少次被人转手倒卖,他就是与马关在一起吃喝,留下很多不好的记忆。

但今日,狸奴忽然觉得,这味道也不是很难闻。

至少……在指挥使身上不难闻。

纪疏闲正松解被晒热的领口,突然一道清风自身边卷过,带着点茉莉香。这阵清淡的小茉莉飞快地往自己手里塞了个小油纸包,又飞快地携风而去了。

再抬头,茉莉已飞远了。

纪疏闲纳闷地打开手上的油纸包,见是四颗雪白娇嫩的糯米糕,滚着厚厚的糖霜。他每次赶路回京,因嫌麻烦都懒得停驻吃饭,今日,自然也是空着肚子的。

油纸包沾染上了茉莉香,纪疏闲抬起闻了闻,又咬了一口,瞬间狠狠一皱眉:“好甜。”但他随即边走边将剩下几颗全部咽下肚子,嘴角慢慢扬起来,“嗯,真甜。”

进到抱朴居,刚汇报完公务,正逢狸奴进来侍茶。

摄政王想到什么,放下折子道:“孤记得你素来回京不爱进驿站,用些糕点填填肚子再走罢。”

纪疏闲看了看那盘随茶奉上的糕点,虽也是糯米糕,但糖霜没有自己那个厚,个头儿也没有自己那个大,他瞄了旁边低着头不说话的狸奴,挺了挺胸回道:“臣吃过了,臣吃的比您这个好,还比您这个甜。”

狸奴头垂得愈加低:“……”

摄政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挺好。”

——

后来纪疏闲随军西征,狸奴是不懂政事兵法的,那时却整天竖着耳朵听宁喜给平安侯念邸报。

大部分他都听不懂,他只是想听那张薄纸上有没有提及一点某人的名字,又害怕真的听见。邸报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只记录大事,要么是将军赢了,要么是将军死了。

狸奴害怕听见的是后者,每次邸报传回,他心里就揪着。

直到大军开拔的一个月后,狸奴收到了千里迢迢的一封小信,是随着摄政王给平安侯的信一起回来的,随信的还有一对小手钏。

狸奴没想到他竟会写信给自己,一时有些错愕。

开篇笔走龙蛇,可见写信之人的张扬肆意,说着这一仗,他打得畅快淋漓。

他写惯了言简意赅的公文密书,从未给旁人写过什么家书,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东一撇西一撇地讲了不少西狄的风物……但那些事情,狸奴作为西狄人都知道。

似乎是信纸有限,他写到一半才意识到字太大了,说的事情太杂,但又像是不甘心这样结尾,于是越写越小,小到密密麻麻一团团,狸奴需得捧得很近才能看清。

到最后,他突然写:“野猫儿,我在高洛城看到一对臂钏,嵌着的猫眼石碧绿,很像你的眼睛,遂买了送你。”

之后他又絮叨念了很多无关的事,后面是几个墨团,似乎是涂掉了什么,之后才曲折婉转地说:“你若有什么家乡之物想要,写信给我,要的多也没关系,可多写几次。”

良言的大头突然窜进来:“指挥使给你写信啦,写了什么?”

狸奴忙把信纸掖进怀里,匆匆捡起茶盘离开:“没、没什么。”

良言嘘笑了一阵,闹得他脸都热了才得以脱身。狸奴躲到厨后,舀了井水浇了浇脸,才又重新掏出信来看了几遍。他拿出用锦帕包裹好的臂钏,对着阳光看了看。

是西狄样式的,上头的猫眼石翠碧晶莹,煞是好看,狸奴又对着水瓢看了看自己的眼睛,不住笑了起来。

他将金钏仔细套在了小臂上,拿袖子微微一掩,便去忙活了。

忙了一天到了晚上,金钏贵重,他怕睡梦中磕碰,正要取下收起,恍惚发现小臂戴过钏子的地方似乎压出了一点字纹,很不起眼,险些隐没在一团雕花之中。

他肌肤细嫩,这种事常有,并没有太在意,起先狸奴以为是珠宝商号,后来拿起钏子摩了摩,凑近烛火辨认,终于发现这两个规规整整的小刻字,是——「清逸」。

狸奴立刻将金钏藏起,左右看了看,见良言已经睡着了,才心虚地又掏出来。

疏闲,清逸。

清逸是纪疏闲的字,大虞人总将自己的字看的很严肃,只说给亲近的人听。

狸奴耳颊又有些热了,许是烛火烤的,又许是那两个字实在烫人,他用巾帕擦了擦脸,又擦了擦那两个字,重新将金钏戴回手上,翻来覆去很久,躁意才褪了,他抱着小臂慢慢睡着。

第二天,他将自己的小信夹在平安侯的回信后面,一起交给驿使递了回去。

唯恐驿使弄混,他还特意在自己的信封上画了只猫猫头。

狸奴没有什么想要的,他在信的末尾说——

“我想学骑马了,你能早日回来教我吗?”

…………

“然后呢,然后呢?”一个孩子眨着大眼睛问道,“这个故事我好像没有听懂……他为什么不要礼物,为什么突然要学骑马?”

另一个大点儿的孩子踢了踢他的小腿:“你真傻,那不是骑马的意思,那是希望将军早点平安回来的意思!将军只有活着回来了,才能教他骑马呀!你真笨。”

小的那个孩子恍然大悟,追问道:“姐姐、姐姐,那他最后学到骑马了吗?”

狸奴点点头:“嗯,他学到了。”

所以故事的结局,是将军回来了。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脸上明显都高兴起来了。

过了会,角落里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才懦懦地问:“那我们被人卖了,也会有将军来救我们吗……我们会被卖到哪里去?”

她一这么问,马车里的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神情又迅速低落下去——他们早已没了家人,又或者,他们正是被家人卖掉的,贵的几贯,便宜的甚至只值五百个铜钱。

哪怕大虞朝廷早已严令禁制私奴买卖,但西狄买人卖人已成风俗,屡禁不止,即便是重刑相加,也总有利欲熏心之徒铤而走险。

气氛低沉了一会,那小姑娘抬头看了看,忽然惊道:“姐姐,你头上又流血了!”

狸奴斜靠在阴沉沉的车壁上,直到血迹留下来蛰了眼睛,才感到疼痛,但他双手被捆在背后,实在没办法,只能随便在旁边蹭了蹭。

有孩子见他血越流越多,不禁害怕得哭咽起来:“姐姐替我挨打,才受了伤,姐姐不会死吧……呜我如果听他们的话,姐姐就不用挨打了……”

这群人牙子,只把他们当做牲畜货物一样,提东拎西,呼来骂去。这一路上,如果不是这个姐姐保护他们,或许他们当中早就有人被人牙子打死了,又或者,被丢进冷冰冰的柴房冻僵。

要是姐姐死了,他们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宝儿。”狸奴对那孩子道,“你叫宝儿,就是千珍万重的宝物。我比你大,自然是要保护你的,就像故事里小师姐会保护那个杂艺小童一样。”

狸奴自己经历过数次倒卖,吃过一样的苦,所以如果有机会,他也愿意做一次这群孩子的贵人。

“别怕,会有将军救你们的。”狸奴哄他们道,“他会像天神一样,骑着银光赫赫的战马,沐着光来,一剑劈开枷锁——”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剧烈颠簸起来,车外突然响起一串串震地般的蹄声。

孩子们惊慌失措,纷纷往狸奴身边挤去,不多时,车厢突然一晃,骤然停了下来,惯性以及孩子们的拥挤使得狸奴又把脑袋撞了一下——随即一声巨响!

昏黑的车厢倏忽被人踹开一线天光。

狸奴眯着一只眼睛去看。

还没看清,他身边的孩子率先欢呼起来:“天神!是天神!姐姐,天神将军果然来救我们了!”

车外响起了厮杀声,甚至有个人牙子举刀挥来,却当即被护拥而来的军兵抹了脖子,血溅在了破碎的门板上,但「天神」的到来让孩子们忘了恐惧。

很快,厮杀声渐弱,官兵簇拥上来,有条不紊地给孩子松绑,将他们带到另一架温暖舒适的马车上,给他们热水热饭。

车上最后只剩下了半倚在木壁上的狸奴,以及满脸怒气叉在门口的「天神将军」。

好一会,将军强咽了怒火,伸出手,朝那满脸血痕的打扮成漂亮姑娘的人递去:“过来。”

狸奴顿了顿,在孩子们面前多无所不能,这会儿就有多心亏意怯,他磨蹭着,乖乖挪到了将军身边,小声唤道:“纪大人,纪将军……你怎么来了?”

纪疏闲如今坐西庭都护之位,称得上是封疆大吏,军务繁杂,有时顾不得日日照看狸奴动向。那日狸奴跑来说,西庭内史衙门在抓一伙人牙商队,他去帮忙,所以这几日便不回家住了。

狸奴机灵,又多少熟悉西狄,随他赴任西庭后确实在不少地方帮了忙。便干脆给他在内史衙门觅了个文职,他做得很好,每逢宴酒,内史常常夸赞狸奴。

许是经历所感,狸奴十分热衷于打击人牙买卖之流,常去帮忙,纪疏闲也都知道。

纪疏闲更知道,他不愿被人真当家猫养着,总想做些什么,他做得好,过得充实开心,纪疏闲自然高兴。

只是……

纪疏闲看他这满头糟污的样子,多少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为什么来?!”

纪疏闲忙了两日,终于梳理干净那些繁杂公务,空出一段时间来,想着到衙门接上狸奴,带他出城去玩。谁想进了内史衙门,一个个儿的鹌鹑似的,支支吾吾,谁也不肯跟他说狸奴去向。

他便知道这小野猫去做了什么极危险的事。

他想起狸奴之前提起的人牙之事,心生焦促,当即领了一小队精兵过来。

狸奴凑到他跟前,由他解了身后捆了好几圈的麻绳,正揉着自己捆麻了的双手,忽然脸上覆来一张温热的丝帕。

纪疏闲已将动作放得很轻,但他头发多日未洗,混着血污拧成一团,脸上还都是乱涂的脂粉,实在看不清伤口到底在何处,还是刺激得狸奴连连呜咽呼痛。

纪疏闲勉强擦了擦,又用干净布块压住他出血的那片头顶,这才终于露出一张白净漂亮的脸来,那双碧玺似的眸子闪着水光。

人牙多是贩卖小童,狸奴不好混进去,所以他扮做了女子。他身形娇小,本就偏些阴柔可爱,着上漂亮女裙,更是艳了三分,人牙难免会动心。

“你还知道疼?自作主张时候的胆子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他一顿,又换了新的丝帕擦他的手,捧起手来,上面布满了细细的伤痕,他语气瞬间柔和下来,但仍带着点恼意,“知不知道我会担心你?”

狸奴明明是挨骂,听了这个忍不住翘起嘴角来,他用力抿着嘴,扯了扯身上的女裙,小声嘀咕:“可是我们商量好计划了的,我给内史留记号了呀……这不是,一网打尽了吗……”

不知悔过,还想邀功。

纪疏闲回头瞪了内史一眼,内史心虚得直擦汗,他扭头回来,仍气道:“那要是内史来晚了呢?要是这群人穷凶极恶对你们下手呢?!要是——”

嘴角忽然一热,狸奴飞速地凑上来,又飞速地缩回去,眨巴着猫儿眼盯着他,何其无辜。他歪一歪头,朝他伸出一只脚,委屈巴巴地道:“大人,你看看,我的鞋掉了,脚好疼的……”

纪疏闲看着从纱裙下探出的一截雪白小腿,觉得头晕目眩,仿佛是听到猫儿在咪呜撒娇。

他解下厚实的披风,裹到狸奴身上,又想让他知错,又忍不住关心:“还能走吗?”

狸奴拧着眉梢,又给他看脚:“真的磨破了,你看……”

纪疏闲沉默了片刻,解了身上冷硬的轻甲丢给属下,这才弯腰将狸奴抱起。不过几日没见,他觉得狸奴又轻了,一定是混在人贩这里挨了饿,他抱着狸奴往一架小马车走去。

他黑着脸关心:“饿了吗?”

狸奴却不管他脸色阴沉,搂着他肩,点点头老实道:“饿了,想吃芝麻香饼,糖醋河鲤。”

纪疏闲问:“汤呢?”

狸奴想了想:“银鱼蛋花汤!”

上次他在内史家做客,内史夫人做过那个,特别好喝。

纪疏闲低头看他一眼:“你是猫吗,只吃鱼?”他将狸奴抱上铺垫柔-软的马车,将他放下,盖上毛毯,“还有别的吗?猫儿?”

狸奴唔了一声,睁开眼看了看,又沉沉垂下。他困坏了,头还疼:“还要大人抱,大人身上好暖和……”

“……”纪疏闲本想当他安静睡会,这会儿怎还能舍得出去,便放下车帘,屈身将他重新抱了进来。狸奴眯着眼睛蜷在他怀里,似乎是撑着的精神终于散开了,略浅的发丝软软地垂在颊边,很是乖巧。

回到府上,下人早已得信备好了热水热菜。

但狸奴穿了几日女裙,挨冻挨饿,起先还强撑着洗了澡,之后很快就发起了烧,别说吃饭,连药都是纪疏闲一口一口喂给他的。即便如此,汤药也被他吐出不少。

为他伤口上药时,他身上伤虽不重,但是细细碎碎的,怕是还挨了鞭子。

那伙人牙在捉捕中拼刀反抗,都已被就地正法,否则以纪疏闲现在的恼火,只想将当初雁翎卫里的诸样楠-枫手段全部在他们身上试个遍,恨不得当真扒了他们的人皮绘制屏风。

纪疏闲命下人将药多煎几份,又叫将银鱼切碎一些,和上蛋花和面疙瘩,熬了一盅易消化的疙瘩粥。

狸奴已沉沉睡了几个时辰,纪疏闲也跟着陪了一宿,袖边都染上了药香,他坐在床边,好声道:“野猫儿,猫儿,起来多少吃些东西再睡,不能干烧的。你看,熬得香喷喷的银鱼粥,闻闻好不好?”

狸奴不安地折了个身,似乎是在做梦,将纪疏闲抚摸他的手当做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呜咽念叨着什么。

纪疏闲凑近听了听,先是听见他唤了一声「爹爹」,后来是哭着叫「师姐」,然后嘟嘟囔囔也不知是什么,之后他唤的愈加清楚,也愈加急-促,蹙着眉尖一直道:“大人、大人……”

“我在,大人在呢。”纪疏闲忙握住他的手,“别怕,已经回家了。”

纪疏闲不知道他都梦见了什么,只看他眼尾都是红的,他抬手揉了揉。

狸奴眼皮底下一直微微滚动,许是纪疏闲身上熟悉的味道令他安心,他慢慢从烧困的梦魇中安定下来,良久,他才茫然地睁开眼睛,失神地胡乱看了看四周。

许是还没分清现实和梦境,他望着纪疏闲模糊的轮廓,拿手指去勾他,瓮声道:“大人……狸奴还可以做很多事情,你要狸奴罢,狸奴不想再换主人了……”

纪疏闲喉间滚了滚,感到一点酸涩无奈。

他以为,将狸奴照顾得很好,允他自由,免他疾苦,狸奴就会把自己身边当家。他以为,狸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之所以一直唤自己「大人」是习惯使然。却不知,原来他梦魇里,仍小心翼翼地做着奴仆,仍然害怕被人抛弃。

狸奴一直努力地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有用。

……

翌日醒来,狸奴的烧就彻底退了,身上的细碎伤口也都用了最好的药,只余隐痛。

他睁开眼看了看床帐,眼神落下,才看到侧着脸趴在床边睡着的纪疏闲。

大人眼下是一抹乌青,衣服也没换,看起来很疲累。

狸奴想摸一摸,但手才抬起,牵动的被褥就惊醒了对方。他忙缩回手来,抱在自己怀里,眨着眼看纪疏闲扶着额头慢慢坐起来了。

“大……”

纪疏闲忽的一动,堵住了他的嘴,狸奴瞬间瞪大了眼睛,惊惶无措地盯着他。他下意识想推纪疏闲的肩膀,却同样被擒住了双手,压-在软被上,于是唇齿失陷。

待纪疏闲退后,狸奴捂着嘴,脸红了一大片,也不知道说话。

倒是纪疏闲泰然地伸了个懒腰,从一直慢慢温吞热着的小泥炉上,取下了早已备下的粥,搅了搅端到他面前:“以后不许再叫我大人了。”

狸奴昨夜烧糊涂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惊问:“为什么?”

见他抬起眸,狸奴想起刚才那个吻,怕他又突然进来咬自己舌头,赶紧又把嘴捂上,他唔唔地道:“那叫什么……”

纪疏闲拨开他的手,看他嘴角被自己弄得通红,忍不住笑了一下:“叫名字,你还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疏闲、清逸,都行——试试?你不是一直很想去西山温泉玩吗,你叫出来了,我就带你去。”

“……”

狸奴舔了下嘴唇,有些紧张,他屡次张口,唯一能念出来的只有个「纪」字,到了后面,怎么都念不下去。他自暴自弃,仍是喊:“大人……”

还没喊第二声,纪疏闲就又堵住了他的嘴。

狸奴胸口都快跳出来了,他盯着纪疏闲的脸,眼睛眨也不敢眨。

纪疏闲摩过他泛着水光的唇-瓣,低声:“还想来第三次吗?”

狸奴咽了声口水,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经了三次后,他觉得自己像是又发烧了,浑身发烫,纪疏闲还不放过他,他急的直道:“大人,真、真的叫不出……”

纪疏闲把-玩着他的手指:“你昨日胆子不是挺大吗?我不管,总之我不想做你大人,也不要做你主人。要叫什么,你自己想。今日想不出,就别想从榻上下来。”

“……”狸奴试图辩解,“可我想去解手。”

纪疏闲视线动了动,手随之而上:“那就在床上,有铜虎,我把着你。”

狸奴吓坏了,哪敢真的解手,但纪大人向来是一言九鼎,既然说了肯定是做得出。他欲哭无泪,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人一大早就突然来这一出。

但他又真的很想解手,昨夜被灌了一肚子药水,现在又被喂了小半碗粥,实在是有点胀。但他不敢说,于是干脆躲进被子里装困。

纪疏闲见他精神已经好了,便放他缩在被子里装睡,自己则到旁边的书案上看书。

好半天,床上翻来覆去,窸窸窣窣。

狸奴探个头出来,试探地喊了声:“大人?”

纪疏闲不理。

狸奴道:“大人,我渴了。”

纪疏闲不答。

过了会,狸奴又说:“大人,我头疼……”

纪疏闲静静翻了两页书。

似乎是笃定纪疏闲不会理睬他了,狸奴好一会没有说话,纪疏闲拿余光瞥了一眼,只看到他窝在被子里的一角发旋,也不知到底在做什么。

约莫僵持了半个多时辰,等得纪疏闲都快睡着了,被窝里似是终于败下阵来,以极小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纪疏闲卷着书册回到床边,挑了挑他的被沿:“想好了?”

被子里慢吞吞点了点头。

纪疏闲坐正了,他先还满是轻松,这会儿却莫名也有些局促,他清了清嗓,拍拍被子下的人:“那你叫罢。”

狸奴:“……”

纪疏闲皱了皱眉,实在是没听清,蚊子叫恐怕都比这声音大。他俯身低头,揪了揪狸奴紧紧蒙住的被角:“这么小,怎么听得见?”

狸奴重整旗鼓,又努力叫了一声:“闲、闲、闲郎。”

叫完他就立刻躲进自己的被子龟壳里。

只是一瞬都没有,他脸上的被子就被人揭开了,径直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颊来。纪疏闲抓住他捂脸的手,已不觉自己嘴角都快挒到耳朵根了,高高兴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应了一声:“真好听。”

亲完,他就卸了口气似的,将头抵在狸奴肩侧,轻轻地说:“我喜欢这个称呼。狸奴,我们把园子翻修一下,明年好办喜事,你就这样唤我一辈子罢,好不好?”

一辈子……

狸奴侧目看着枕在自己肩头的男人,不禁想,一辈子究竟有多长,不是几天、几个月、几年,而是漫漫长长、无数春夏秋冬的几十年。是等到头发都白了,他拄着拐杖,在看到春枝第一朵花的时候,再叫一声「闲郎来看」,仍然有人温声应答。

这短暂的小二十年人生里,狸奴漂泊过万里山河,也失去过很多人。

教坊里相好的玩伴,疼爱他的师姐,卖艺路上一起讨包子的小乞丐,杂耍班里的同门……还有诸多相隔天涯的人。后来,他已不再奢望,能在某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更不敢想,是否还能有一个「家」。

他想,能心甘情愿地伺候一个和善的主子到老,就是他最大的幸福,就是当年神婆口中的「顺遂平安富贵」的一生。

就像一个生下来就是乞丐的人,你哪怕给他一个许愿的机会,他最大的愿望,或许只是想要一只金碗继续讨饭。

因为他能想象到的最宏大的愿望,就只有这个。

你若问乞丐,乞丐大概还会一脸茫然: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讨饭的金碗更好的东西吗?

所以哪怕纪疏闲对他再好,哪怕与纪疏闲有些许肌肤之亲,他也从不认为自己与纪大人是一样的人,他只是纪大人-宠-爱的一只「狸奴」罢了。他小心翼翼地做着不挠人的「狸奴」,希望大人的欢喜能再久一些。

纪大人很好,他很喜欢,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主人永远不要再换了。

对狸奴来说,纪疏闲现在就是那个金碗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东西。

但是纪大人却说:我不想做你主人。

不做主人,那能做什么呢?

狸奴之前窝在被子里想了很久,都是在想这件事。

前几天,邺京那边来信,是良言跟他报喜,说安乐郡主小定了,结的是邺京知府叶大人的亲;又说原先伺候平安南/风侯的宝瓶也有了门好亲事,整日「元郎元郎」的腻歪死人。也说平安侯他们都很好,两人整日如胶似漆,良言看得牙疼。

他又说,我家公子知道我与你写信,他托我问你,你与纪大人好吗,会办喜酒吗。邺京与西庭天长路远,他们要赴宴需要赶很远的路,要他一定早早通知。

狸奴一直没有回信,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只是这时突然想起来了这封信,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原来在良言他们眼里,自己是能与纪大人办喜酒的……那办了喜酒之后呢?

——不再是主人,而是家人了。

在这种事上,狸奴总觉得自己脑子不太灵光,总要被人点了才会透。

——

纪疏闲困了。

他守着狸奴熬了一-夜,天明才趴在床边眯了一会,这会儿松了一口气后,干脆就枕着狸奴闭上了眼睛。

“狸奴,你能再叫一声吗?”

一回生,二回熟,狸奴便又唤了一声:“闲郎。”

纪疏闲愉悦地应了。

他握着狸奴的手,眉梢还隐着一抹笑意,轻轻感慨道:“真好,我也打小就没了家,在战场一路摸爬滚打……现在你与我两个人,安安稳稳的,就又是一个家了。”

狸奴看着他,勇敢地「嗯」了一声,不知不觉也开心起来。

昨日,他对那些孩子说,这世上是有天神的。今天,他的将军果然一剑劈开了他的枷锁,将天光照到他的身上来。

狸奴摸了摸纪疏闲散落下来的头发,只觉得身上的病痛都随着这束天光一起散去了。他挑起被子盖在两人身上,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指尖蹭着他的眉梢。

他胆子一下子大起来,高高兴兴地问:“闲郎!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山温泉?”

纪疏闲按下他的手指:“你烧才褪,身上还有伤,不能泡水。”

狸奴:“那等我好了能去吗?”

纪疏闲点头:“好了就带你去。”

狸奴又问:“闲郎!那可以吃温泉蛋吗?”

纪疏闲睁开眼,从一片昏黑里辨认出他熠熠生光的碧眸,笑话他道:“你现在胆子又大了,不似之前,憋了半天半个字吭不出来的时候了?”

狸奴去蹭他鼻尖:“那究竟能不能吃?”

纪疏闲无奈道:“能,我亲手给你煮,行了吧?”

狸奴:“那,闲郎……”

纪疏闲摸黑亲了亲他的嘴:“小祖宗,让闲郎睡会罢。”

“唔。”狸奴在被里勾了勾脚趾,乖乖道,“那我能再说最后一句吗?就一句。”

纪疏闲笑着:“好,你说……”

狸奴小声张嘴:“闲郎,我真的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许多人想看小猫咪,我就加了一篇狸奴番外-不只有糖,还有狸奴经历的来龙去脉。

感谢大家!全部番外就到此结束啦!

——

这本就是一个甜饼读物,谢谢坚持到这里的宝们,爱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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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金求子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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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先这些,想到再说。

【重金求子,一切保密,怀上就分,绝不纠缠,非诚勿扰!】

——

后来亓深雪选定了某位幸运儿,与其进行了深入交流。

但是一觉醒来,发现睡错人了,他睡的这个狗东西,没有一条是符合上面标准的。

亓深雪痛定思痛,留下银票几张,无情开溜。

不久后,亓深雪看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陷入了沉思:狗东西,他怎么就这么行?

——

亓深雪:我就想怀个孩子,怀上就分手,绝不纠缠。

将军:用完就走,想得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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