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沈不予就收拾收拾准备带着江革回滨城，来的时候东西多得一个后备箱装不下，回去的时候反倒零零散散，除了几件衣服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给江革看了海边小独栋的照片，江革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和以前一样异常喜欢照片里偶然露出的大海一角，盯着看了许久。

天气原因，最近贡嘎机场的航班不多，沈不予挑了深更半夜的一班，给无尘和木嘉图措留了张手写纸条就急匆匆地走了。

因为他知道无尘和木嘉图措完全就像江革身边每天忧心来疑虑去的家长，无尘心大喜欢散养，出了事乐呵乐呵说句注意安全就过去了。

但木嘉喇嘛不一样，拿江革当捧在手心的珍珠，要是发现他私自把藏南的明珠带走了，一定会跳起来破口大骂。

但那又怎么样，沈不予看着舱窗外的白云和绵延雪峰漫无目的地想，他已经把江革偷走了，谁出面都不会还回去。

中途转机了一次，到滨城后正好是阳光正好的午后，相比藏南空气的干涩寒冷，滨城一呼一吸间明显湿润很多，带着海水特有的淡淡咸腥味。

看到渔民村上方被电线割裂出的天空和一眼能看得到尽头大海的道路，沈不予恍惚了一瞬，好像上次自己和江革穿着短袖走在这里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手背被一只宽厚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沈不予一怔，朝身边看去。

江革还是目视前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沈不予故意惹他，在江革手又一次有意无意地碰上来时往后缩了一下，撤开了手。

什么都没碰到，沈不予发现江革的嘴角往下悄悄瘪下去了一点。

这是不高兴了。

他养的到底是猫还是狗？

沈不予悄悄勾起嘴角，在江革眉角都要耷拉下去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十根手指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仿佛指根处的脉搏都能互相传达牵动。

握住时江革的手指一僵，随即紧紧地缠过来，将沈不予整只手都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沈不予特地和楚安衍说不用来接机，没想到对方直接掐着时间堵在家门口，还把二妹也牵了过来。

一人一狗站在下坡路的尽头，远远看见沈不予和江革牵着的手，还没来得及打量人，嘴里的冰红茶先一口喷了出来。

二妹被淋了一头，不满地嗷呜叫起来。

几个月没见，楚安衍似乎还比以前胖了一点，看上去倒是精神不少。

沈不予看了看他手里的冰红茶：“......多大了还在喝这个。”

“我就爱喝这种屌丝饮料怎么了。”楚安衍惊疑不定地盯着他们的手看，舌头打结，“你们、你们......你们这是......”

“你不都看到了吗？”

“你害我之前想好的欢迎词都忘了，还敢说不是对员工潜规则？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揭露你的丑陋面目！”楚安衍指着他，“丧心病狂......你太没有道德底线了沈不予......”

脚边的二妹忽然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楚安衍转过眼，正对上一双冰冷的蓝眼睛。

他早该想到的，能长着这样一对妖异瞳孔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楚安衍简直不敢往下想，怕再想下去就要颠覆他红旗下培养出来的三观。

江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情绪却是警惕而又阴冷，里面饱含的敌意竟然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深。

“他怎么了？”

“出了点状况，以前的事都有点记不得了，也大概记不起你了，别惹他，他现在脾气不是很好。”沈不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还惹不起呢，楚安衍在心里诽腹。

“这次回来以后还要走？”

“看情况吧，等天气热点说不定还要回去，那里的环境对江革恢复记忆有好处......”

闻到熟悉的气味，二妹高兴地绕着沈不予转了一圈就要扑上去，她似乎又长大了不少，已经是条成年德牧的体型，扑上来的时候沈不予差点招架不住，顺势摸了摸二妹的头。

德牧很满意，咧开嘴吐舌哈气，还想往沈不予手上蹭蹭时忽然感到前方发散出一阵冷意。

江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目光从楚安衍转移到了二妹身上，凌厉的视线如有实质，动物的直觉敏锐，很快就焉焉地从沈不予身上下来，夹着尾巴躲到楚安衍身后。

楚安衍：“......”

楚安衍怒了：“二妹我们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楚东启近来对他还是盯得紧，他向来不赞成楚安衍和沈不予混在一起，老一辈有老一辈的固执，沈不予随遇而安，也不在乎楚东启怎么想，苦了楚安衍，和沈不予见面还得偷偷摸摸打地道战。

沈不予要留他吃晚饭，结果楚家的大夫人几个电话轰进来问他带着狗到哪里去了，只好作罢，放楚安衍灰溜溜地跑了。

回到海边独栋，家具上的防尘罩都被定期清理过，地面也被保洁扫得很干净，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沈不予去开电闸，回来发现江革又变回了狼型，趴在最开始他买来给赞普睡觉的软垫上，将前肢间的白狐狸扒来扒去。

他到房间里看了一眼，书桌上还摆着江革之前给他雕的狐狸木雕，舒展四肢的小狐狸奔跑在草原上，毛茸茸的尾巴上每一根软毛都在迎风招展。

沈不予把木雕拿来放到江革面前，对方低头轻轻嗅了嗅，有些迷茫地看向面前的人。

“我拿这个换你手里的玩偶，你给不给？”

江革和他僵持了许久，最后还是把玩偶朝沈不予的方向推了推。

就这么喜欢？

沈不予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还不知道意思的藏语名，想着江革现在神智还不甚清醒，说不准问两句就自己说出来了。

“江革。”沈不予叫他。

江革没有反应，还在看那只玩偶，好像许仙和白娘子在断桥分离。

“江革......”

“阿佳。”

江革趴到地上。

“你知不知道‘贡瓦’是什么意思？”

江革不说话，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了拍。

沈不予在他脖侧的绒毛里深深吸了一口，好声好气：“求你告诉我吧，阿佳，我想知道，我特别想知道。”

等了好半天，他才听见江革低低的声音传来：“白狐狸......贡瓦......”

“什么？”

“白狐狸......贡瓦，是白狐狸的意思。”

沈不予愣怔几秒，忽然福至心灵，指了指地上的玩偶：“所以这个是谁？”

江革拿鼻尖拱了拱玩偶：“......小鱼。”

所以才总是那么恋恋不舍。

玻璃房里寂静片刻，沈不予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叹息了一声，不知是叹息这个答案来得太晚还是叹息他们俩之前竟然像没开化的孩子一般在感情这回事上绕得团团转。

抱着江革的脖子也窝进软垫里，两人一起看向头顶在阳光中斑驳的爬山虎，细碎的浮金在枝叶间晃动，在半空中投射成具象的温度，暖融融地包裹在周身。

在藏南也很难有如此惬意的时刻。

江革舔了舔沈不予的手指，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浪声，耳朵尖敏感地抖了抖。

沈不予也听到了，冲他弯起眼：“要不要去海边玩？”

*

这个季节的海风吹到身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倒是把刚才整理行李时背上冒出的汗都冲干净了。

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远远地缀在天边。

远远望去，滨海风平浪静，就连攀上礁石的浪潮都是极温柔的，几只海鸥盘旋在岸边，啼叫着掠过海面。

不知是不是工作日的原因，这个时候海边没什么人，偶尔有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妻路过，但逗留在沙滩上的人很少。

沈不予和江革脱了鞋子，踩在沙子上。

冰凉的海水没过脚背，浮沫打着转倒退，留下点点沙渍。

江革显然还没适应脚上突然传来的凉意和退潮时那股跟着海水倒回的眩晕感，忍不住往外走了一点，下意识地去寻找沈不予的身影。

沈不予走在他前面，一边弯腰看海水下泡涨的沙子，嘴里一边嘀嘀咕咕着“赶海”几个词，江革保持着落后他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前方的人。

他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沈不予，对方刚刚哭过，眼眶红得吓人，杏色的眸子里泛着一层水光，像载着落叶的秋水泛滥。

那人面容上的一颦一笑好像都系了根绳，牵在他的心脏上，跟着膨胀缩紧，潮起潮落。

有人告诉他自己忘了许多事，可能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才能想起来，大抵是十分重要的事，否则沈不予也不会在每天醒来后的第一眼就拿小心翼翼的、探究的目光看他。

世界上恐怕没有人告诉过沈不予，他看着自己时的表情总是像块一碰就能碎的玻璃，埋在他怀里时急促的呼吸也是，带着明晃晃的眷恋，好似故意要告诉江革他有多喜欢。

这么想着，江革又想接吻了，无论他咬得多重，沈不予都不会躲，交换呼吸时他能将男人狐狸般弯起的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意尽收眼底，听他小声地叫自己“阿佳”，主动将自己剥开来，露出里面已经艳红成熟的果肉。

“阿佳。”

江革又听到沈不予在叫他，回过神发现对方正在看他。

“什么？”

“你来。”沈不予冲他招手。

江革走过去，和他一同蹲在海水里。

面前有一块埋在沙子里的小小石头，上面有许多气洞，被海水灌满后噗噗往外滋水，一只寄居蟹吐着泡从洞里面爬出来。

沈不予抓起那只可怜的寄居蟹说了一长串话，他今天心情特别好，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但遗憾的是江革又在走神，因为他在想离开藏南前无尘对他说的话。

无尘说他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没有告诉沈不予。

江革花了很长时间去想这件事到底是什么，现在好像有点头绪了。

沈不予还在来回转那只寄居蟹呢，心里盘算着挑个什么时候过来赶海，忽然听见江革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但海浪声太大了，盖过了他的声音。

“你说什么？”

江革在海潮翻涌的白噪音中又说了一遍，这下沈不予听清了。

他说：“我爱你。”

寄居蟹从骤然松开的手指里逃开，赶忙逃进海里。

江革看见沈不予脸上的表情蓦地空白起来，眼底的秋水又被一只作怪的手给搅碎了。

“......你再说一遍。”

温柔的、冰凉的海水将他们团团包围，包进一座孤岛里，任由酸胀的满溢情绪填满整座岛，直到对视的另一双眼里再度涌起和身下潮水一样的波浪。

一点记忆的片段在这时涌了上来，江革忽然想起这句话他应该想说很久了，在第一世独自跋涉千里看见山海关外的汪洋大海时，他就想这么说了。

可那时的沈独鱼已经不在他身边，所以他应该重新赔给以前的沈独鱼，现在的沈不予，将这句话说上千千万万次。

呼出一口凉气，江革定定看着沈不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鼻尖和嘴唇，不厌其烦地说：“我爱你。”

沈不予一眨眼，眼眶里又有滚烫的泪流下来。

往后不必再在雪原中苦苦寻觅或者不知时限地等待，他们会一起踏入时间的奔流中，永远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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