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穿越前的十几年, 刘瑞此生都未有像这几天般心惊胆战，彻夜难眠。更难过的是，他身边没一个亲信, 全是皇帝的眼线, 而且还是正大光明地盯着他。

刘瑞数着日子去了长信宫。太后那儿是唯一能让皇帝的眼线收敛下的“域外之地”。然而薄姬也很清楚皇帝已经盯上她了，所以跟刘瑞也没机会私聊，更谈不上在曾孙的身边放人以让刘瑞有个接触外界的突破口。

长此以往, 刘瑞被噩梦缠身。

他梦见刘启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登基后把他和薄家一起废掉；或是刘恒不喜欢他，觉得他这小小年纪就心思阴沉的曾孙会给大汉带来无尽祸端, 所以像除去四个吕氏所出的伯父般悄无声息地除掉了他。

后宫里死个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

薄姬的沉寂让被死神扼住喉咙的刘瑞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

不, 他还不能彻底放弃。

刘瑞庆幸自己是个怕死的人——极度的恐惧既可能让人的行为不受控制, 也可能让你比往日更加冷静。

怕死的刘瑞很幸运的是第二种。

惶恐到了一定程度，你便没了恐惧之感, 像是被无形的大手剥离了这七情之一。

偏室的仆婢反馈到刘恒耳里，就是刘瑞没有异常，没有变化。

刘恒对此很感兴趣：“他还真是沉得住气。”

宣室的近仆都很难理解皇帝对薄皇孙的不断试探——一个孩子，再能耐也不过是和兄弟们争风吃醋, 那会扯上后宫之事？换作太子的其他皇孙, 众人还会阴谋论下，可刘瑞是太子幼子，出生后被皇帝抱到宣室抚养, 阿母又是脾气温和，不爱争执的薄细君。别说是宣室的近随, 估计太子都会嘲笑怀疑刘瑞的自己是病急乱投医。

但……

“你择日让太子妃带皇孙回趟娘家。”

“记得要在金俗搬进薄府后让其回去。”

邓通不敢怠慢圣意，去北宫宣旨后果不其然地对上一张困惑的脸。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薄细君把梭子一放，忍着不满向邓通求教, “金家的事找太子或是陛下啊！怎么轮到我和瑞儿出面做这陪脸的人。”做小君的给太子收拾烂摊子就够恶心的，怎么连太子之妾的前夫都要她来安抚？饶是她有面团儿的性儿，这下也真破防了。

“确实是陛下的意思？”气归气，但薄细君还没胆子跟皇帝对着干。

邓通只得赔笑道：“不是陛下的意，怎么派我来告知您。”

这话说的在理。

“那请您把瑞儿带来。”薄细君让宫婢去备出宫的马车。

邓通遣了黄门去接皇孙过来。

不巧的是，刚出门的薄细君与回宫的太子迎面撞上。

“太子妃这是去哪儿？”刘启扫过躬身行礼的邓通，难得对薄细君温柔体贴道。

薄细君见太子也是一肚子气，可是当着邓通的面，她也不好当场发作：“阿父有令让我和瑞儿出宫一趟。”

“出宫？”刘启看向邓通，后者把前因后果解释一番。

虽然不知皇帝到底是何用意，可是让太子妃去安抚金家的孤女还是臊了刘启的脸：“阿父想着孤是男人，去了定会吓着幼女，而北宫的其他人也不好出面……”他努力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料理此事。所以麻烦太子妃了。”

不过皇帝要求带上刘瑞又是有何用意？

让儿子看老子的笑话，这未免也……

刘启想到幼时被阿父安排与吴王的太子同吃同住的憋屈经历，恍惚间似明白刘恒的真正用意。

”劳烦太子妃了。”

薄细君瞧着太子表情一冷，又恢复了往日里的相敬如宾。

“走吧！”薄细君也懒得去想刘启的异常。

而正是她无所谓的态度与刘氏特有的多思多想，让刘启彻底放下对薄家的怀疑，转而对付确实有在煽风点火的吴王刘濞。

邓通的人把刘瑞叫到北宫门时，后者都没意识到他离开宣室。

“我们去哪儿？”刘瑞直到太子妃的马车离开北宫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在哪儿。

“那个叫金俗的姑娘……还好吗？”历史对金王孙的刻画寥寥无几，只说他是王娡的前夫，被王娡单方面的和离并不知结果。可以肯定的是，刘彻封同母异父的姐姐为修成君时，金王孙已去世多年，而金俗已与丈夫生有一子一女，生活清贫，显然不是富裕之家的女儿应过的日子，如果金家没有败落，那必然是金家在这金俗的身上发泄了对王娡的不满。

没与金俗见上面时，刘瑞还能安慰自己金俗现在肯定是比历史上要早点享福，可是看到金俗的那刻，他所有的安慰，自欺欺人在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透过一个历史人物的破碎灵魂，他看到了丑陋的自己。

“我对你阿父的遭遇感到惋惜。”众目睽睽之下，刘瑞表现得无可挑剔——他像是装大人样的天真孩童，率先与金俗搭话并恰到好处地宽慰道，“陛下允薄家替阿父照顾你，许你一生无忧无虑。”他递上了一张帕子，后者红着眼圈接过，“金公（金王孙）在天上，也希望你幸福顺遂。”

多可怕啊！他推动了金俗的悲剧，然后替施恩的皇帝接受金俗的感激涕零：“陛下隆恩，民女不知如何相报。”

金俗比刘瑞大不了几岁，可在近日的天翻地覆里也明白阿父死得蹊跷，涉及不能深究的王室内幕。

薄家的小辈找上门时，金俗的大父对孙女只有一句嘱托：“别问别想，荣华一生。”

“……”这话对与阿父相依为命的女孩太残忍了。面对刘瑞的官方慰问，金俗努力扯出个笑，尽量不让北宫看出自己的惶恐，愤怒。

“可怜的孩子。”薄细君对金俗的同情是真心实意的，但除了让薄家好好照顾对方，她也没有别的话说。

“太可怕了。”回宫的车上，薄细君听见儿子感叹了句，“好好的家一下就没了。”

“这就是天家。”薄细君也不知儿子听说了甚，想安慰却无从开口，“你是皇孙，总有天得习惯这些。”

她的儿子一向早熟，听后只是久久地沉默。

【可怜的孩子。】

薄细君在金俗后又同情起了亲生儿子。

她不知道的是，刘瑞并非是在感叹天家行事的可怕，而是感叹自己成了“可怕的怪物”，以及为度过难关而暗自庆幸——

重来的话，也许他会做相同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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