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琰送走林笙赶到庭院的时候，正看到陆泽睿拿着一把玩具大刀抽打着院子里的一棵高价买回来的千年树。

陆泽睿力气大，树身上已经被他抽打出来几道斑驳的痕迹。

旁边围着的用人大呼小叫，怕他伤着自己，却没人敢上去拦他。陆泽睿这样的脾气，在这个家里，除了陆溓宁，也就只有见到李琰不高兴时才会有所收敛。

其余的人他谁都不怕。

李琰走到那里，看着陆泽睿那样子，喊了他一声：“小睿。”

陆泽睿满脸通红，不理睬李琰。

一阵风吹来，李琰不由咳嗽起来。管家这时候出来给李琰披上外套，又说道：“先回屋吧，小少爷一会儿累了就消停了。”

李琰这时候咳嗽起来没完，于是只能跟着管家进屋去，喝了一杯润喉的热水才算是好受了一些。

他没看到陆泽睿在听到他咳嗽的时候就停下来了动作。

他看着李琰回屋的背影，过了好久，把手里的玩具大刀往地上一丢，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也没进屋，又去车库里坐到车上，说要回爷爷家。

陆谦宁是在晚上回来的时候才发现陆泽睿在和李琰闹脾气的。

原本在这种事情上，陆谦宁从来都是无原则地站在李琰这边的，后来知晓陆泽睿生气是因为林笙后，态度又变得微妙起来。

“或许林笙不来家里，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

李琰对陆谦宁这样的话已经失去生气的力气，于是只冷冷地说道：“林笙不回来了，明天早上的飞机，他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陆谦宁好像还嫌不够一样，又问：“难道他假期都不回来？”

李琰看了他一眼。陆谦宁挑了一下眉。

下一刻，李琰起身就要离开，陆谦宁及时说道：“好了，不提他了。”他把刚才用人送上来的止咳汤端起来递给李琰，“先把这个喝了。”李琰手里端着碗两三口喝完，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他现在的精力实在是不如从前。他顺手把碗递给陆谦宁，说道：“我先休息了，跟厨房说一声，明天备好菜，我中午起来要做个汤。”

陆谦宁不由问道：“你要做饭？”

李琰点点头：“小睿今天给我看了他考了满分的试卷，我答应给他奖励。”

陆谦宁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这有什么好奖励的？”他快走几步走到李琰面前，“这奖励未免也来得太轻易。”

现在能够需要李琰下厨的场合，除了陆谦宁生日这样重要的场合，就应该是其他什么值得纪念、庆祝的日子。

陆泽睿考满分——这有什么值得李琰亲自下厨的？

李琰被念得头疼，觉得自己真的疲于应付这父子俩，于是不愿再

多说，只说：“我已经答应小睿了。”

李琰第二天确实给陆泽睿做了一个汤，实在是费不了什么工夫，

食材都是备好的。

但是陆泽睿却因此挨了一顿骂，陆谦宁把他叫到书房，不知道说

了些什么，陆泽睿出来的时候一双眼通红。

他跟李琰之间还没有和好，中午刚缓和一点儿，饭后又被陆溓宁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李琰饭后睡了午觉，下午醒来，才从管家那里得知陆泽睿挨训的事情。

尽管李琰知道陆泽睿并不是一个性格很好、容易教养、让人省心的小孩儿，也知道自己应该适时严厉，才能纠正他那些糟糕的习惯。

可是在某些时刻，李琰总是会克制不住地对陆泽睿心软。

因为在他心里，尽管陆泽睿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完美小孩儿，却已经足够让李琰付出真心的疼爱。

就比如说现在。

李琰发现了陆泽睿把他在庭院里踩歪的那株花单独移了出来。他单独清理出来一片营养土，把周围的草都除干净，让那株受伤的花独享这一片的营养，还贴心地给这个“伤员”绑了一根小棍，让它站直了些。

周末，李琰看到陆泽睿像只勤劳忙碌的蜜蜂一样，绕着那花转了好几圈，从上午到下午，他给那株花浇了不止八遍水，又给它铺了一圈管家珍藏的肥料。

不出所料，没几天，那株花就彻底枯死了。

这件事使陆泽睿遭受了一些小挫折，但是小孩儿注意力分散得很快，陆泽睿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吸引走了注意力。

这天从早上起，李琰一直没能在别墅里找到陆泽睿的身影。

直到要吃午饭了，李琰喊着他的名字找了家里好多地方，最后在家里顶层阁楼的角落里找到他了。

陆泽睿缩在那里，察觉到李琰走过去后，他浑身就紧绷了起来。李琰轻声叫了他一声：“小睿。”

陆泽睿从角落里出来了，站直了些，身上穿的衣服上蹭的都是灰，他绷着脸，把手背在后面，也不讲话。

李琰看着他透着几分紧张的脸，不由起了疑心：“怎么了？到了吃饭的时间了，叫了你好几声，你没听到吗？怎么不应?”

话音落下，陆泽睿就用手指竖起来立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他说：“不要出声。”

李琰于是也压低了声音，问紧张兮兮的陆泽睿：“到底怎么了？”

陆泽睿这才把背着的手伸了出来，蹭得脏兮兮的小手的手心里攥着一只闭着眼睛的小鸟。

他对李琰说：“它睡着了，不要吵醒它。”

李琰看陆泽睿把手攥得那样紧，已是觉得不对，他伸手抓住陆泽睿的手腕，说道：“松手。”

陆泽睿像是被李琰的神情吓到了，真的把小手张开了。

手心里的小鸟一动不动，它的腿上受伤了，有一道口子，上面的血已经结痂。

小鸟细小的腿上被缠了一个卡通创可贴。

陆泽睿说：“它落在窗户那里，受伤了，我救了它。”

陆泽睿语气里面有几分得意。这叫李琰看着那只明显已经死掉的鸟惊疑不定，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李琰幼时经历过的家庭教育几乎为零，在他所处的那个环境里，都是管活不管教的。

他自认为自己前半生活得颠沛流离，没能活明白，这时候用一片空白的教育经验对着陆泽睿干净明亮的眼睛，一时无措。

他不知道怎么跟陆泽睿讲这件事情。

老师可能教育他，要爱护花草鸟虫，于是他就身体力行。

他这样六七岁的年龄，很多事情都不懂，认知并不准确，却偏偏有一身无处发泄的精力，在这庭院里做许多破坏，拆毁玩具，把积木推倒了堆，堆了又推倒，有时候又愿意去做一些修补和拯救。

李琰没有办法对着这样的陆泽睿说，其实他对这些花草、小鸟做的拯救方法是错误的。

沉思片刻，李琰还是决定说出来，为了避免陆泽睿下次遇见这种情况还做出同样的选择。

“小睿，这只小鸟已经死了。”

陆泽睿这时候已经明白，死亡等于永远地离开。于是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琰，直觉李琰不会对他说谎，但还是语气惊慌并据理力争地说道：“不可能，它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李琰伸手碰了那小鸟一下，小鸟一动不动，那身子确实温热，可能是被陆泽睿攥着的手掌心暖热的。

眼瞧着他们俩这么大声说话，而且李琰用手碰那小鸟，那小鸟都没动，陆泽睿终于认识到，他手心里的小鸟真的已经永远离开了。李琰把站在那里，手心里还攥着小鸟的身体的陆泽睿抱了起来。陆泽睿那只胳膊还僵硬地伸着，他在李琰怀里伤心地抽噎起来。李琰抱他起身离开的时候，看到陆泽睿把一只纸箱子的上面戳出来很多洞。

陆泽睿应该会为陌生小鸟的永远离开而伤心难过。这只受伤的小鸟落到他的窗口，他给它做自以为是的治疗，又大费周折地跑到阁楼给它寻找能够住的箱子，一路上都不舍得松手，是因为陆泽睿认为它已经是自己的小鸟。

李琰抱着他一路沉默着，他没有跟陆泽睿讲，即使陆泽睿没有做这些，那只脚部受伤的小鸟在大自然的环境里也很难再存活。

他希望陆泽睿明白，修补从来都是要比破坏困难很多的事情。李琰和陆泽睿在这顿午饭时双双迟到，他带陆泽睿来到后庭院，在那里挖了一个坑。陆泽睿跪坐在那里用双手把那小鸟送进去，连同那株前几天被他踩断茎枯死的花一起。

陆泽睿白皙的小脸哭得通红，一双圆眼泛着水光望着李琰。

李琰心头一颤，说：“小睿，你跟它们说‘对不起’。”

于是陆泽睿就抽泣着说了声：“对不起。”

李琰把土坑填平，然后又去把陆泽睿跪坐在地上蹭得脏兮兮的膝盖拍了拍，把陆泽睿重新抱起来，朝前院走去。

陆泽睿搂着李琰的脖子，哭过的脸像只花猫，又磕磕巴巴地问李琰：“小鸟和··和花，听到了吗？”

李琰认真地说：“听到了。”他顿了顿又说，“它们说让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陆泽睿伤心地趴在李琰肩头，许久没有讲话。

小鸟和花不会听到陆泽睿的道歉，这句“对不起”是说给陆泽睿自己听的。

李琰希望陆泽睿听到，也记得今日的这份歉意，为自己的鲁莽的、随意的、不自知的破坏，说对不起。

这是李琰教给他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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