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这是林林第一产生的想法。

跳脱出攻略与被攻略的这道身份束缚, 脱离出一切有迹可循的逻辑理论，什么好感度什么说明统统抛开，不过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的事情。

60？90？还是100？她想不明白, 唇上的触感温软潮湿, 仿佛带了电, 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到心脏, 阳光也晒得恼人，她无意识抖动了下嘴唇，抬眼便撞进少年如同暗色漩涡一般的眼眸。

一声巨响, 乙骨忧太的后背狠狠撞上了流理台，放在旁边的厨具被打翻，他的手不小心按到刀具上，瞬间就被刀刃割破了手掌。

林林还保持着出击的姿势, 用一双带着怒意的眼睛瞪他, 胸口微微起伏，一张脸也鼓得通红，说不清是怒的还是羞的，抑或是两者皆有。

“乙骨忧太，你找死吗？？”

找死的某人并没有在意这波突如其来的攻击，甚至一点惊讶也无，仿佛她的举动在他意料之中, 却没有刻意躲开，“林林，你家有包扎的工具吗？”他撑起身子，将手从流理台上撤开，手掌正在滴着血，触目惊心。

林林冷笑：“别装了, 你会反转一治就好了。”

乙骨忧太抓着手腕，顺着台边缓缓滑坐在地上，微垂着头，嗓音很低：“林林，你以为我是随随便便就能来到你面前的吗？”

林林一愣：“什么意思？”

他轻叹：“成为旅行者需要条件，也是需要付出代价作为交换的。”

“……”林林一时语塞，原本的怒意顿时被一种奇怪的心绪取代。

跨越时空的少年坐在那儿，坐在她面前，脸庞被阳光打出光影，白的那一面在黑眼圈地衬托下显出一种脆弱的苍白，手上鲜血源源不断流出，红与白，黑与红，三种颜色交融在一起，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个易碎品。

「旅行者」意味着什么，林林大概清楚，只是自己从很小的时候便走上这条路了，对于乙骨忧太这种中途上路的，如果说得牺牲掉某样事物换取穿越时空的能力，是完全合理的。

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旅行者，天时地利，条件代价，缺一不可，难道说乙骨用反转术式作为交换从而成为旅行者吗？

“不会吧？你不会这么傻吧？？”林林不可思议道，“反转术式多有用啊？你居然用它来交换旅行者的身份吗？？”

乙骨忧太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啪”地一声，林林拍上自己脑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懊恼模样，乙骨的反转术式给她贡献过多少积分，她记得很清楚，这么好用的奶妈技能，他说当就当？！

噼里啪啦一阵翻箱倒柜，她拿出一医疗箱放到他面前，没好气道：“自己涂药包扎。”

乙骨乖乖开箱，单手从里面拿出碘酒和纱布。林林走到旁边收拾打翻的厨具，看到那把菜刀的时候啧了一下，怎么就这么锋利呢？区区一把菜刀。

她把菜刀上的血洗干净，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非常突出，洗完后本想放回收纳架，想了想又拿起擦干，最后妥善塞回了柜子里。“疼吗？”她问了句。

“嗯。”

“知道疼就赶紧回去。”林林说着，往左下方看了眼，却看到这人动作慢吞吞的，似乎是单手不方便操作，弄了半天才刚打开药瓶。

林林简直服了：“你这样慢吞吞的，等你包扎完血也流完了。”

说着她不耐烦地蹲下身，夺过他手中的药瓶，用棉球蘸了些，拿过他的那只受伤的手，开始给他涂药。

此时应该响起好感度提示音……不知为何林林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好笑的想法。

但她什么都没说，还算尽责地给他涂药，他的手比她大不少，手掌有常年握刀的薄茧，掌心是凛冽的纹路，伤口就顺着那某道纹切割过去。

“这种正经的受伤很少体验吧，大佬？”林林微嘲了句。

酒精接触伤口的刺激让乙骨忧太轻微皱了下眉心，他“嗯”了一声，视线从手上的伤口移动至她认真给他涂药的脸上，忽然开口：“我现在没以前强了，可能需要林林大佬多关照。”

这句「大佬」让林林挺受用，她嘲笑道：“知道你自己弱，还来招惹大佬，蠢不蠢？”

乙骨忧太低声配合道：“想拉近和大佬的关系而已。”

拉近关系？

直接用嘴对嘴的方式吗？？

林林冷笑：“连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也没有，你要点脸吗？”

“你说得对。”乙骨忧太望着她道，“那我们循序渐进吧。”

林林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换来他一声痛哼。

她抬眸瞪去，对上他墨绿的大眼睛，那里头含了点委屈，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呵呵。

林林懒得伺候他了，把纱布往他手里一塞：“纱布自己捆，弄好了就从哪来回哪去吧！”

乙骨忧太接过纱布，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勾勾地凝视她：“没完成任务，不能回去。”

“……”林林被那双直白的眸子凝住，一时无言。

大概是此刻离得近，她的目光下意识往他鼻尖以下移去几分，顿时觉得四周空气都陷入安静里，先前嘴唇相触的那份暧/昧在这一瞬间重新生长，无声又亲昵，顷刻填满了整个屋子。

林林飞快咬了下唇，尽量淡定道：“你你的任务就是……那个吗？”

“嗯？”乙骨忧太看着她，只发出一句单音节询问，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

来而不往非礼也，林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即做好心理准备就凑了上去，将嘴唇吧唧印在了他的额头。

然后又相继落在他的眉心、鼻尖、左脸、右脸、下巴……嘴唇就算了，最后落在他嘴角，完事后看向他因惊讶而呆住的表情，问：“这样算完成任务了吧？”

“……”乙骨忧太久久没有反应，仿佛被亲麻了，坐在那儿像个雕塑似的。

林林嗤笑一声，心想这人真不愧是“跳楼机”，前一秒还胆大包天自由飞翔，后一秒就恐高了，过了这么久还是这副德性。

正当她以为帮他完成了亲亲任务，准备起身的时候，“雕塑”突然动了，当即捉住了她的手腕，稍微一使劲，就将她圈进了怀里。

属于少年人干净的洗发水和洗衣液原味扑鼻而来，林林的脑袋埋在他的白色衣领上，感觉他的怀抱不太一样。

和五条悟的不一样，和夏油杰的不一样，和其他林林拥抱过的比如熊猫、真希、九十九……甚至和太郎的也不一样。

大概是屋子里没开空调，林林被他抱得很热，心里更热——被怒火烧的，别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某人连伤都没好还……等等？！

“乙骨忧太？！”林林用力想推开他，却惊讶地发现他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和刚刚被她一掌推飞的仿佛不是一个人，“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他的嗓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故意骗我？？”林林感觉自己拳头硬了，“你根本就没有变弱吧？说什么交换代价都是骗人的？”

“我没有骗你。”乙骨忧太圈住她的力道没有减弱丝毫，近乎强势地将她禁锢在怀中，羔羊摇身一变成了狼，温顺不过是假象，他的眸子幽深一片，里面有她看不到的浓重情绪。

“确实是付出了一些代价，我都一度成为宇宙粒子了。”他说，“不过反转术式还留着的，你放心。”

林林停止了挣扎，听出了他话里的避重就轻。

“那你为什么要装作伤口不能自理的样子？”她问。

乙骨说：“因为想用这种方式博取你一点同情吧。”

林林霎时有些惊讶，惊讶他如此泰然地袒露自己的目的。

“你又是怎么想起来的？”

他答得轻松又认真：“大概你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吧。”

“……”

林林知道乙骨忧太很强大，但强大到能无视系统规则自己恢复记忆，并且跨时空召唤太郎最后来到异世界这种事情，已经远远超出宇宙常理了。

“你应该忘记我的一切才对。”她还是无法理解，“你自己都说宁愿从没遇见我，不是吗？为什么又要想起？”

乙骨忧太的嗓音似乎带上了点笑意：“所以你其实很在意我那时说的话？”

林林：“……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记性好。”

乙骨说：“我也是。”

林林：“……”

难道夏油杰说的是真的吗？人的记忆远比想象的牢固，就算被系统抹消了大脑的记忆，也会有肌肉的记忆，骨骼的记忆，习惯的记忆，如同野草被烧尽，依旧会在春风吹拂下重新拔节。

“其他人都还好吗？”林林闭了闭眼，像是默认了他的拥抱似的，“真希他们好吗？还有九十九由基，加茂，虎杖他们都还好吗？”

“都好。”大概是她的声音被埋得发软，乙骨忧太按着她后脑的手不自觉摩挲着她的头发，指尖拂过她的斑纹，安慰道：“他们都以为你是双重人格治好了，另一个林林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加茂家也没有人再找麻烦，虎杖君体内的宿傩用术式分离封印，九十九小姐也慢慢开始接更多的任务了。”

林林：“听上去咒术界天下太平？”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林林终于问到重点，“你一个稀缺的特级术师，能放下那边的世界吗？”

他用她的话回答：“嗯，因为那边非常太平。”

“哈？”

“咒术界不怎么需要我了，九十九小姐接任务后工作效率比我高，五条老师也在，甚至还能说动夏油帮忙，实在没太多需要我的地方。”乙骨忧太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也没有需要你的地方，所以你快走！”林林又开始推他，“钱我应该都还给你了，你还要多少，多退少补成不？”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

“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林林埋在他颈项的声音有些憋闷，感觉再不从他怀里出去就会被一辈子圈住似的，“姬鹤一文字我很喜欢，你要留给我也行。你先放开好不好？我不想把屋子给拆掉。”

“真的吗？”乙骨忧太微微分离开，眸光从低垂的眼里落下来，圈在她腰上的手却依旧没松掉，“真的很喜欢？”

明明说的是刀，林林却莫名感觉他指代的是其他什么似的。

“嗯，我喜欢刀，你可以把刀留下，或者你给我打个折我买下来也行。”她被他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弄得有些痒，稍稍后仰，“总之你必须得回去，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乙骨注视着她开开合合的嘴唇：“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

“比如让你哭着喊爸爸。”林林半开玩笑。

“……”乙骨忧太默然了一瞬，“不可能。”

“是吗？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哭得像个流浪犬。”

“我现在也就是流浪犬了。”他朝她露出温良的微笑，“你收留我吗？”

林林：“……”

是她怼人的功力下降了吗？怎么嘴炮对死神大人没杀伤力了呢？

林林忽然有点怀念以前把乙骨忧太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生闷气的日子==

“你想得美，我才不要收留你。”她说。

“那你为什么要在一开始招惹我呢？”笑容忽然在他脸上消失，他轻轻皱起眉毛，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悲伤记忆，凝视她的眸中有熟悉的暗火翻涌，“你招惹我，又抛弃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糟糕的人。”

林林垂在他身侧的手蜷了一下，面对“质问”没有辩解什么，只是目光往下垂，仿佛有意避开他的直视。

“知道我糟糕，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

“忘掉我的一切不好吗？各自过各自的人生不好吗？”

“不好。”他重新收紧了手，把她的脑袋用力按在自己的脖子上，这一刻思绪翻涌，想破坏她，想守护她，怜爱，悲伤，无可奈何……各种各样的心情都涌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败得一塌糊涂，从很早之前就是。

“林林，跟我在一起好不好？”他的声音有点哑，带了点轻微的鼻音，听得人酸软一片，“换我追你也好，你之后再决定答不答应，总之不要推开我好吗？”

“……”

他抱得比之前还要紧，林林几乎不能呼吸，她不知自己怎么了，心口有点发慌，像是在动摇似的。

最终她忍无可忍，张开嘴嗷呜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乙骨忧太没想到她会来这个，顿时浑身一抖，手松开几分。

林林趁机抽离出他的禁锢，一溜烟就退离老远。

她拍拍裙子站起来，看到他摸着脖子上的咬痕坐在原地，偏分的刘海柔软地耷在额前，眼尾都泛起了一点红。

嚯，好委屈的表情！

要是林林再心软一点，都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上完就跑的渣x了：）

但是再看看他原本被刀割伤的手已经恢复如初，林林仅剩的那一点愧疚马上消失了。

她早该知道这死神心机之深重！老早之前就故意写错答案让她考不及格，这回换了个世界还占她便宜、骗取同情、浪费她药水！

乙骨忧太单手撑地站起，理了理衣角，脖子上那处咬痕却迟迟没用反转术式治疗。

“你的脖子不处理一下？”林林提醒。

“为什么要处理？”

“脖子上有东西不好看。”

“你的脖子上也带着东西呢。”他的语气微微有些沉。

林林摸了下脖子上的choker：“这能一样吗？”

“……”乙骨忧太没说话，静静盯着她。

“……你喜欢我送你？”林林不知为何被他盯得心虚，马上将项圈取了下来，扔给他。

“嗯，好。”他居然真的收下了。

“这下可以回去了吧？”林林问。

“也可以。”他将项圈收进口袋，“你也跟我一起回吧。”

“哈？”林林不可思议，“我干嘛要回去？咒术世界又不是我的世界。”

“但是你不希望拥有一个家吗？”乙骨忧太忽然很认真地发问，墨绿的眸中透着点微亮，他的嗓音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有种蛊惑的味道，“受系统管制的旅行，居无定所，你不希望跳出这样的循环，拥有可以栖息的地方吗？”

听到这话，林林脑子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可以栖息的地方……

她很快忽略掉内心某种奇怪的悸动，故意冷笑：“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你组个家吗？”

“……”乙骨忧太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时语塞。

林林：“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要个孩子啊？”

“……”

乙骨这下完全呆住，目光稍稍移开一瞬，脸飞速窜红。

林林：“……”

好吧她后悔嘴瓢了，这下感觉屋子里气氛更不对劲了。

乙骨忧太注视了她一会儿，忽然迈动双脚朝她走近。

林林下意识后退，却没想到已经靠到最远角落了，后面是死路，她的背抵在了墙上。

不过乙骨忧太只是走到她面前停下，没有更近一步的举动。林林看到他脖子上部的那处咬痕，是真的有点重，她下嘴太狠了，到现在都深深一圈印子没消减。

倒是快点治好啊！反转术式是摆设吗！？

“你想干嘛？”林林吞了下口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要不我也让你咬一下？这样就扯平了？”

乙骨忧太微愣，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印象里她总是这样，大大咧咧说着要么糟糕要么危险的话语，她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还是天性使然？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已经陷得太深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只是这份感情注定是个来不及折叠的错误，他是天生的“束缚者”，而她是生性自由的“旅行者”。

当束缚者自愿成为旅行者，旅行者是否也会为束缚者停留，甘愿被“束缚”呢？

乙骨忧太不知道，但无论是冒险的觉悟还是越过深谷的勇气，他都照单全收。

咬痕在脖子上缓缓消退，他放低了姿态，嗓音被阳光烘托得温顺低软：“其实，我是想来找你学呼吸法的……”

“………”林林一时有点发懵，啥？

“很喜欢你是一回事，也很喜欢你的呼吸法也是真的。”年轻的特级术师放弃了直来直往，开始细心编织起自己的网，他知道什么能打动她，“可以教我吗，林林老师？”

“……”

“学费我付得起，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

林林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如同不知道自己为何心如擂鼓。

她有点受不了这个。

可能是因为这声“老师”的缘故，她一向经不得夸，尤其是被大佬夸；也可能是因为近墨者黑，她被他的跳楼机传染了。

唯一知道的是，她的人生可能要出现意外了。

“……学费倒不必，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情，”林林看着他眸中她的倒影，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孩子气地伸出了小拇指，“学成之后，立刻出师！”

乙骨忧太看了她一会儿，也伸出了小指，两只手勾在一起，伸进光影的格子里，像长出了纠缠的鳞片。

“嗯，说好了。”他微笑着承诺。

——不会有那样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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