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林忆年的死亡, 我认为我无需负任何责任。

黎正初的暴怒也并非真的对林忆年的死感到多么悲痛，而是必须用这样表演性质的表现来自我欺骗他是无罪的。

我也不想揭穿黎正初，黎正初这个人很无趣，他的怯懦、自卑、狂躁、自以为是……都实在太普通了。

黎正初似乎以为我对他满怀仇恨, 事实是他真的想多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孩子, 他在我面前从没想过遮掩, 我也并不为此感到痛苦。

对于黎正初的心理, 我没有过多探索的兴趣，他身上总散发着一股腐朽、衰老的味道, 让人腻味。

林忆年死后，黎正初开始躲着我，我知道他是害怕了，也懒得再跟他多做纠缠。

他千方百计生下我，无非是希望由我为他再孕育下一代。

黎正初是无精症患者，傻子都猜得出来。

他需要我的精子，也需要我这个人的存在, 至少我名义上还是他和林忆年的孩子, 他也需要一个至少名义上的我的孩子来作为黎家的下一代。

名声是负累, 他竟然不明白。

我假装不知道他们在对我做什么, 每当我露出懵懂神情, 唐立德都会隐忍回避视线。

唐立德对我有着深刻的同情, 他也是个太过于普通的人, 坏不彻底, 好不尽力，总是处在左右摇摆之中，什么都想要，说到底还是太自以为是, 觉得自己都能要到手。

所有的成人都是一个味道，千篇一律，叫人乏味。

我把目光移向了尚未成型的孩童。

老实说，效果不太好。

唐嘉俊是唐立德的心肝宝贝，尽管唐立德对我有着诸多同情歉疚，但他始终对我有所防备，对唐嘉俊很保护，我对唐嘉俊能施加的作用很小，毕竟相处时间太短。

对双胞胎的控制算是小有成果，可惜的是他们始终是兄弟俩，再怎么样也算是互相有依靠，除非杀掉其中他们其中一个。

我认为杀人对我来说不算困难。

林忆年不算是我杀的，硬要算的话，我可以勉强认同是我和黎正初的合谋。

为了试试看我能否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再次成功绞杀某个人，我开始在宁家施加影响，同时不断地对双胞胎进行改造。

我要让他们明白，只要他们活着，就永远无法摆脱我。

他们可以去死，可死就是认输，活着就是受罪。

他们是被困在蜘蛛网上徒劳挣扎的虫子。

我倒要看他们到底能挣扎到什么时候。

谁又会杀死谁？谁帮谁解脱？

当活下来的那个人发现自己还是被困在原地时，一定也会绝望地自裁吧。

我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心里预演过一遍就不再多放在心上，对双胞胎的控制只能算是生活的惯性。

杀唐嘉俊，完全是意外。

因为没有亲手杀过人，所以我想尝试一下。

别墅里那些动物，从小到大，我尝试了个遍，也创造了不少作品，已经到了瓶颈期，我想试试人和动物到底有没有分别。

对我来说，杀谁都可以。

我一开始想杀来应聘的教师，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正好看见了她的简历。

后来，那个老师临时有事没来，我也要返回英国，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选择唐嘉俊，一方面是因为我想看看唐立德的反应，另一方面是因为唐嘉俊很喜欢自然探索，和我所做的事情算是有一定的相似度，我觉得他应该能理解。

在杀他之前，我已经计划好了。

我给他选。

他经常说什么提倡环保，素食主义，好像多信仰多了不起似的。

吃下那块生肉，我就放过他。

“嘉俊，”我平静地拿枪指着他，“我说到做到，你吃下去，我当无事发生，原样送你回岸上。”

他吃了，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听他嚎叫，双手死死地抓着脑袋，不断作呕。

“吐出来不算，要吃下去。”

唐嘉俊抬起脸，脸上哭得一塌糊涂，嘴角血肉模糊，“为什么，黎殊，我从未得罪过你，我们是朋友啊，我知道有人会害我，可我没想到是你。”

“你知道有人会害你？”

唐嘉俊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恐，他的嘴忽然像被糊住了一样，黏黏糊糊地说不出语言，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

他稍作回避，艰难地囫囵吞下生肉，“我吃了，你说到做到，放我回岸上吧。”

“可以。”

我没有收回枪，“可是嘉俊，你现在还敢说你是素食主义者吗？”

“是你逼我的。”

“真正信仰坚定的人都会宁死不肯改变，你只是自我标榜。”

唐嘉俊倒很识时务，他也不辩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哀求道：“放我回去吧，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

“很遗憾，嘉俊，我愿意带你回岸上，可是你……不值得。”

如果他真能坚定信仰，宁死不屈的话，说不定我还会放过他，也难说，今天计划就是要杀人，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也都注定要死。

我向前一步。

唐嘉俊随之害怕地后退，雨丝混合着海风飘到我们脸上。

“黎殊……你……你说话不算话……你明明说你说到做到！”

我不禁微笑，“嘉俊，你天真得像个玻璃娃娃，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跳下去，我留你全尸，你父母还有点安慰，第二，我开枪打死你，我会你的脸打得稀巴烂，然后分尸，一块一块喂给这里的水鸟，你父母会找你一辈子。”

我看着唐嘉俊疯狂涌出泪水的双眼，轻声道：“这一次，可别选错了。”

唐嘉俊跳下悬崖。

可惜，他每一次都选错。

我站在悬崖上，雨丝湿润地打在脸上，我的心情和杀那些动物也没什么分别。

唐立德的反应也没超出我的预料。

他很想怀疑我，可是他做不到。

伴随着妻儿的惨死，他忍受着痛苦和怀疑刻意接近我。

我要他办事，他照做，想观察我，我成全他。

等到以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能承受得住吗？

在众多被筛选的人当中，终于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就是你，辛心。

辛心，你的身世在众多凄惨的孩子当中不算特别。

没有坏到底，也不算多有希望。

你在这次筛选中表现出远低于常人的沮丧，很快就变得非常开心。

我观察着你，发现你跟我遇到的人都不一样，一点小事就能让你兴高采烈，遭遇困难却不能让你长久地悲伤难过，这真奇怪，我开始对你产生了兴趣，你知道吗？你是个异类。

如何折磨一个人？

最佳的方式是给人期待又夺走。

你已经试过了一次了，和唐嘉俊不同，你成功地经受住了考验。

我去研究了你过去所经受的事情，再结合你的日常生活，我选择让你在高考前夕直面自己真正的身世。

你不知道，我当时就在快餐店后面一桌观察你。

为了防止日后会出现问题，我用的是另一本护照，所以你怎么也查不到，也许就在那时，我也已经有了预感，我会忍不住接近你的，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你丝毫没有怀疑那个女人所说的话的真实性，你低着头，整个人身体都很紧绷，你要崩溃了吗？

“谢谢……”

我听到你说。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

她走了，你也还没走，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你哭了，哭了半分钟，又抹了眼泪，笑了，把桌上剩下的薯条鸡翅都仔细地包了起来，卷在纸袋里带走。

“黎殊，”唐立德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轻声道：“唐医生，你不觉得这样是在做好事吗？他通过了测试，我想暗地里资助他。”

唐立德比以前瘦多了，凹陷的脸颊陷入沉思，他又在说服自己了，真是可笑又可悲。

辛心，你不一样。

你真的很了不起，能让我产生兴趣。

可你也真的做错了许多事。

你不该和季青禾那么要好，我不能让你和双胞胎一样，陷入有人支持的境地，这样我还怎么观察你？

季青禾的死，你该负主要责任。

还有……蒋惟。

季青禾已经死了，你不是已经哭着说觉得自己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了吗？你不是也认可是你害死了他吗？

既然这样，你就不该再让蒋惟接近你。

我明白了，问题的根源在你。

当然，我承认一开始你的确给我枯燥的生活带来了一些变化，你总是能做出一些我意想不到的选择。

你很难控制，这是你的长处，可以持续维持我对你的兴趣，我都已经想好了如何在你的人生下一步操纵你，可是你居然已经先被其他人控制了。

辛心，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你知道吗？

蒋惟想向你求婚。

他和学校里打招呼，希望能借用礼堂一晚上。

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法忍受你被蒋惟所控制。

你到底怎么回事？

说实话，我已经对你失去信心了，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

所以我是为了帮你，帮你彻底解决掉这个问题，你只有死了。

你的思维现在变得太混乱了。

谁？谁在说话？！

是你，我是你，你就是我，你仔细想一想，你杀的人到底是唐嘉俊还是梁璇？

两条时间线的记忆在脑海中疯狂互相侵蚀。

我失败了。

我失败了！

他死之后，我一开始感到如释重负，然而，随着我在任务里再次遇见他，我感到自己越来越奇怪。

我要复活他。

我要复活他……我要完美地控制他……

我的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我到底杀的是梁璇还是唐嘉俊？现在……到底是哪一条时间线……

黎正初，我杀了黎正初的！

可是无论我对谁再产生杀意，都无法开启任务。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恭喜你完成任务，也恭喜你在任务中获得了独一无二的胜利。”

在杀了黎正初的任务里，那个声音威严又冰冷。

我仰望着它，不忘问出我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我会进入任务？”

“孽镜台前无好人，天地不仁，是非难辨，极善极恶，怎么选，全看你自己。”

极善极恶。

他是说，你是极善，我是极恶吗？

天地不仁，它是没有偏爱的，你死了，它给你重来的机会。

既然极善可以开启重来的机会，那么极恶，为什么不可以？

“我回来啦——”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记忆戛然而止的瞬间，我听到你的声音，我试图回头，却已身陷囹圄。

我深深地看了你最后一眼。

“辛心，记住这一天。”

我会回来找你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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