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不得不说, 这场景简直诡异地令人头皮发麻。徐行心中一悚,进而莫名对这顶着自己脸的活物感到一阵恶心,手一扬, 火舌便跟着窜出, 尚未将这些鬼东西烧成灰烬, 手背便被亭画往下一按, 低声道:“收回去。”
徐行道:“有什么收回去的必要?莫非你觉得它们是来跟我们打招呼的?”
亭画反问道:“它们动手了吗?”
“没动手吗?”徐行将问句丢回去,“难不成二师兄的屁股是我摸的?”
黄时雨叫苦连天道:“不管是屁股还是棍灵的能别提那两个字了吗?”
话虽如此, 徐行还是先将火收回, 虚虚掩在掌底。此地毕竟是深山老林, 虽有微风, 地形仍是闭塞, 能容纳足矣照明的火光, 不代表能可容纳冲天的大火, 若是不慎遇上什么瘴气连番引爆, 便更是麻烦了——她倒是好说, 被炸一炸烤一烤也没有什么, 另两人可就遭殃了。
然而, 这些个不知底细的鬼东西还当真没有了动作, 只是静静地与三人对视。几十双毫无感情又一模一样的眼睛在微弱的火光下缓缓眨动着,着实有些瘆人。
寂静中, 亭画低声道:“是兽非妖。”
它们虽然看似顶着人皮,面貌也和人别无二致,但神情僵硬,眼中毫无灵动之感,看上去无法用言语交谈。换而言之,便是智力看起来不甚令人满意。但即便如此, 也不能大意,有时候这类只凭本能的玩意儿比人或妖还要难缠多了。
“师姐,你确定这是‘兽’?”黄时雨思索道,“哪有兽长成这样的?这倒吊着出场,又是什么来头。”
亭画道:“直觉。”
徐行刺她一下:“你不是说用直觉的人一般都会死得很早?”
“是只用直觉的人容易死得很早。”亭画面无表情地刺回去,“你便不必担心了,另一种容易死得早的是聪明人。”
徐行:“……”
和聪明人斗嘴,除了耍无赖之外几乎没法赢。更何况之前打定主意不跟她吵架了,至少这一趟不吵了,徐行不睬她,而是凝神看着这一堆奇形怪状的鬼东西,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既然是个活物,那不论再轻,倒吊着也总该有个支撑,可仔细一看,这倒吊着的人被风吹过了也稳健得很,没有丝毫晃动,能做支撑的枝桠上都空无一物,反倒像镜子一样,往上一看,又是正着的半身。
本就光线昏暗,又被茂密的树丛掩盖,徐行刚开始只注意到那一张张死白死白的脸了,现在才察觉到不对,目光随着最前方黄时雨的动作看去——
他谨慎地将长棍自背后取下,像戳弄路边不知生死的小动物一样,试探着轻轻戳开了最近的一簇树丛,那玩意的真身在昏暗中一闪而过,黄时雨脸霎时青了,往后连退几步,险些失声道:“这什么?!!”
徐行没看明白,只瞥到一抹残影,皱眉追问道:“什么什么?!”
“别看了。恶心。我保证这东西不是普通野兽!”黄时雨那一脸青看上去不是吓的,他一脚踩熄了余火,掌根在黑暗间悄悄覆在庞大的树根之上,刚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带着二人破出包围,便敏锐地感知到地面正在微微震颤。
亭画也察觉到了,沉声道:“小心脚下!”
然而,她这一声却是有些迟了。
谁也没料到,这些东西除了悄无声息地四下包围,还能对她们足下的土地作祟,徐行只觉脚下一空,身子陡然往下坠落,心中暗叫一声“糟糕”,便要先抓住什么东西保持平衡为好,只是这昏天黑地的,她目不视物,只感到手腕被一只手重重一抓,可惜只是擦过,没能抓住她,她往后一跌,指尖抓着了什么东西,耳边霎时传来一道清脆的衣锦破裂声响,再然后,便随着迸裂的碎石轰隆隆往下落去。
将要坠至最底时,徐行听耳旁风声渐缓,不慌不忙地伸手在身下一抵,“格格”两声脆响后,劲气顿消。
平稳落地。
就是看不见,实在太麻烦——徐行在这空洞的地道里抬起右手,仔细凑近端详这被扯下的布料,棕色的,估计是黄时雨的袍角。
只能听音辩位不太准确,伸手的时机稍晚了些,她左手两指软软垂在一旁,扭得古怪,徐行咔咔两声将指节掰回正位,这才慢悠悠起身,拍掉身上残渣石屑,观察起周遭来。
不知想到什么,她唇角竟带笑意,似乎挺有兴趣的模样。
徐行觉得有点好玩。
刚才落下来的一瞬间,她已经瞥到了那东西的原貌——的确很奇怪,像是两个人都被拦腰分成了两截,只有上半截被腰对着腰拼凑起来了一样,腰间却没有任何缝合的痕迹,浑然天成被鼓鼓囊囊的腹部包裹在了一起,仔细再看,两截人体的手和脖子都异常地长。与其说看上去像是怪物,更像是什么长相奇异会随着环境变幻外表的虫豸,否则不会在地下钻出这么长的通道,但同时又有着兽类的体型和特征,惧火、畏光……
虽然长得恶心,亦有新奇之处,总比一见面就刀剑相交立刻要拼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的妖群要好太多了。
她知道已经在这不致命的小任务上浪费太多时间了。也明白比起在这深山野林里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不如先行撤离去往更加紧急的所在。战场僵持、军情如火,穹苍需要她的力量,这些她当然都知道,那么,师姐和师兄自然也不可能不知道。
可三人却默契地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以一种足够正当的理由将自己陷入到这看似找不到出路的困境中。是不得已才只能这样,是决策失误了才没那么早回去,是实在心系六长老性命才不舍得他在这险境中继续等候下一波救援——
说白了,这才是亭画能为同门们勉强挤出来的、真正的休息时间。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到晚上就看不清东西,不过也不是她的错,毕竟这事徐行也刚知道不久。
想到这里,徐行暗自在心中举起三指发誓:这次是真的,接下来三个月,她都不会和师姐吵架了。
思绪收敛,徐行的后颈碰到了上方的土块,碎石扑簌簌掉进了衣领里,她发觉这地道不算宽敞,并且也不整齐,最高的地方看着能站直身子,最矮的地方却要趴着才能爬过去。也不知会不会碰到死路,徐行还是打算暂且不要往矮的地方钻了,能不能脱困事小,屁股卡半截在外面才是真的丢人。
她试着叫了几句两人的名字,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木牌的声音也不管用了。既然如此,来都来了,徐行迈步向前,往黑暗的彼端摸索着前去。
这地道四通八达的,竟然还不知从哪透着点光,时明时暗的,徐行腾出一手摸着兵器,心中琢磨,懂得将三人丢进地道里,说明这些东西的智力没有那么低,且没有要取她们性命的意图——至少暂时没有。
那它们到底想干什么?又为什么要用她的脸?
耳边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徐行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忽的看见前方低矮拐角处有一昏暗的人影,那拐角不过半人高,四处都是被刨出来的土屑,黄时雨正狼狈万分地陷在地里,见到她眼前一亮,伸手道:“来!快帮我一把!”
徐行先是向前走了半步,余光扫到什么,又停下来,若有所思道:“你自己不能站起来?”
“你看我像能站起来的样子吗?”黄时雨催促道,“快快快。师姐不知跑哪儿去了,我想估计也不远。”
“你还知道师姐?”衣服是九成新的,露馅了,徐行将手上那半截袍角轻飘飘一抛,颇为新奇道,“你们竟然连衣物也能拟态?这衣服是当真布料所制,还是肌肤颜色变化?还是站起来给我看看吧,我挺好奇的。”
那半截“黄时雨”被戳穿,竟也不恼,只是勾唇,笑眯眯低声蛊惑道:“不如你过来,我们好好看?”
不知黄时雨指天发誓说对她和师姐二人没有任何污秽之心是不是真的,但徐行此刻确认自己对他是的确没有多余的感情的。看顶着他脸的活物露出这么个神情,压着嗓子说这种话,就莫名有一种被骚扰之感,很想将自己的脸当即皱成一团咸菜。
无需多言,徐行双指成剑,利气贴着他头皮而过,他识相地遁进地里,再无声响。
按照这样来看,接下来要出现的是——
果不其然,亭画又被掩埋在山洞的墙壁中,这次倒是学聪明了不少,只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臂悬在半空,徐行的目光自那淡色交错的疤痕上一扫而过,叉着腰停下步来,仰头,正好和石缝里那张清俊的脸对上。
眉毛还真是一点杂色都没有的白,脸色也是,难怪亭画不情愿和其他人一块出任务,那些第五峰的每次见她躺在地上都会认为这是一具尸体而后直接抬走。
徐行试探道:“师姐?”
“嗯。”亭画应了她一声,又紧迫道,“先让我——”
徐行先一巴掌将她打进了地里。
不用说,这也肯定是个冒牌货了。徐行向来只有在闯祸后或者阴阳怪气的时候才会叫师姐,亭画的回应也往往只有斜睨她一眼抑或阴阳怪气回来两种,绝无可能如此心平气和地答应。
接下来出现的面孔仍是熟悉,但话越来越少、神态动作越来越贴近,徐行总不能见着一个削一个,毕竟说不准里边就有一个是真的呢,只能尽力分辨——也就是这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对这两人还算挺了解的。
至少比她自以为的还要了解一些。
眼前仍是幽暗又曲折的山洞,徐行忽的感觉自己在进行一次探险。没人在这里,她忽然不觉得爬上爬下在漆黑地洞里转来钻去丢人了,并很快从中凭空咂摸出了一种乐趣。印着炎阳的红黑袍服被土色沾染,雪白的双膝也黑了两团,就在徐行再一次几分兴奋地探出头来时,她终于又看见了拐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六长老。
两人面面相觑。
徐行:“……”
六长老:“……”
六长老愤怒道:“不要装没看见!你以为老夫眼瞎了吗?!还不过来助我脱困??”
徐行闻声,缓之又缓地转回身来,将自己身上的尘土先行拍落,而后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调古怪道:“六长老?”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六长老似乎是被什么藤蔓给桎梏住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抽出手来,穹苍玉牌的嗡鸣声也隔着一层土块,不断闷声作响。虽说来的是徐行,他不甚满意的样子,但好歹是终于来人营救了,他连声道,“来不及了,快放我出来!就你一人前来?”
徐行还是没有要动作的意思,也不回答,只凉凉道:“你的牌子呢?”
六长老道:“在我身边,在地下!你耳朵聋了听不见?”
徐行道:“你不拿出来佐证,我该如何认定你是真是假?”
六长老恼道:“我不从土里出来,要如何拿出玉牌佐证?”
“好说。”徐行打了个响指,手上陡然窜出一道火光,“我依稀记得你是火属修者?我借你一道火力,你若是真六长老,便可以借着这火力脱身。”
“你的火和我的火能一样?”六长老荒谬道,“那若是我借不了呢?就变假六长老了?”
“不。”徐行假笑道,“就变叫花六长老了。”
六长老咆哮道:“不好笑!!!”
徐行觉得还可以的。就是或许肉质会不够酥嫩。
不借就不借,徐行转身便走,六长老喘着粗气在后道:“你和……你和亭画他们一起来的?她两人还在上面?告诉他们,别想着杀了,找到人就赶紧跑,再拖久一点,恐怕救出来也没用了!”
徐行很轻地一蹙眉:“你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就算来前不知道,现下也知道了。只能说倒霉撞了日子,回去得跟宗门上报一番,以后七月中旬让门人绝不要踏入此地。”六长老道,“你方才看到它们的模样了?”
徐行颔首道:“看到了。很古怪,似是两个人拼在一起。”
“这东西,似兽非兽,似虫非虫,因为手足抽长,且似人型,民间记载管它们叫‘情猿’。”六长老一副不是很想说的模样,“它们一年间多半身处地下,只有七月中旬这几日会破出地面,拟化出一年间见着的山民模样,仿照人族进行结对求偶……你看到的,就是结对成功的样子。”
徐行道:“还要挑?”
“当然要挑了。”六长老不耐道,“它们更青睐俊美些的面孔,是以齐齐顶着同样面孔出现的很多,这无意间被旁人撞到,自然以为是见了鬼。和我同行那几个年青人早先都被抓住了……”
徐行道:“被抓住会怎样?”
“还能怎样?要老夫说得那么明白么?”六长老气恼道,“它们又分不清人族还是同族,若是硬要将你同门‘多出来’的那下半截给塞进腹囊里,你说会如何?”
徐行耳边忽的听到了骨骼连番被折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
虽说以第五峰的医术,骨头断了也能接上,但人体变形的时长太久,就算治愈了也会留有隐患,还真是不能再拖。徐行见六长老孤零零被丢在地下,心中已是了然,人不喜欢老的,虫当然也不喜欢,幸好六长老长得像个老旧的窝瓜,不然此时说不准也凶吉难测了。
她左手上抬,抵了抵近在咫尺的土壁,最后确认道:“这里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六长老道:“没有了!”
话音落下,轰然一声巨响,木石簌簌崩落,徐行徒手打穿了此处到地面的土层,在漫天睁不开眼的尘土中抓着六长老往上破去。她本想先回到地面再去找另二人汇合,怎料手才伸出地面半截,便被一人紧紧握住,向上使劲提起,她怔了一瞬,一眨眼的功夫,就坐到了什么高速向前奔走的东西上,耳边轰轰隆隆的声音没消停,反倒越来越近了!
黄时雨一张大脸杵在她面前,急吼吼道:“可算找到你了!你在下面干什么耽搁那么久?”
徐行道:“六长老……等等,这什么?”
她发觉自己坐在祥云上,黄时雨和面目凝重的亭画挡在后头,而正在疯狂追逐她们的,正是黑压压的虫潮。无数前后都有头和畸长肢体的情虫冲着四人一浪又一浪地爬着,速度奇快,最前面的虫子再往前伸手就要碰到祥云死命夹着的尾巴了,而祥云一边吠叫着,一边在密林中不断绕着圈逃跑。
这已经不是用恶心二字可以形容的了。徐行后仰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难道是不小心冲撞到什么老巢了??”黄时雨紧迫道,“脚,收回去点,别给抓到了!这你师姐的主意,失踪五六个人,在虫堆里一个个找要找到什么时候?既然都倾巢而出了,惊动也惊动了,不如趁这机会把人找出来掳走再说,反正它们也很难真碰到我们!”
徐行道:“要真碰到了怎么办?”
黄时雨道:“这不是还有个六长老么?”
徐行心中一定,释然道:“你说得对。”
六长老惊魂未定,一张老脸绿得发光,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道:“你们……你们年轻人是真的要疯啊?!!”
“都闭嘴。”亭画站在最尾,目光正不断在涌动的虫潮中扫过,半晌,陡然道:“找到了!”
她一指,黄时雨和六长老便看到了,徐行半眯起眼睛,艰难地找到了方位。有张陌生的面孔紧闭着眼睛,软软在地上随着前进的步伐蹭磨着,最异常的是,那只情猿的肚子清晰地浮现着凸出来的形状,眼尖的还能看到一截脚踝和脚趾。
亭画道:“在这待着别动。”
她足尖一点,便轻飘飘踩着阴影处将那昏迷不醒的倒霉执事带回来了,却没把他放到祥云背上,而是单手举着抬在半空中。另半截身体正在疯狂挣扎,黄时雨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走了半步,按住下半截,咬牙道:“这……这怎么弄?”
亭画拿出了匕首,他一下没声了。
她的神情仍是冷静的,手起刀落,匕首以最精准的角度切割下去,将腹囊包裹在肢体上的那一层皮割破,只是天不作美,在刀尖下去的那一瞬,黄绿色的鲜血便不要钱似的喷洒而出,正正好喷了两人满头满身。
黄时雨很想说什么,但他不敢张嘴,也不能闭眼,牙关咬的更紧,神情中已隐隐约约有一种视死如归之相。
就算鲜血涌溢,亭画的手仍是没有丝毫颤抖,继续按着原定方向往下割剥,徐行有种这刀割在自己身上的寒颤感,她紧盯着那道伤口,还有种莫名的不详预感,果不其然,随着“噗哧”一声,似是什么被戳破的声响,腹囊中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卵像活物一样伴着血淌了出来,黑白相间,像鱼眼睛,粘粘滑滑的,还摇摇晃晃不让自己落在地上,竭力往亭画的袖口里聚堆攀爬。
黄时雨再也管不了什么血不血的了,和徐行一同抱着脑袋崩溃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实在太讨厌虫子了。普通的虫子还好,长得这么恶心的另说。更何况,没有任何一个木属性的人或妖会喜欢虫卵。绝对没有!
徐行跳将起来,随便拿了个什么玩意儿先把虫卵从亭画身上扫走,结果扫了没两下,眼尖地发现有几团虫卵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领口这里,还在肥硕又亲昵地扭扭爬爬,顿时天崩地裂般闭上眼,自牙缝中挤出来:“二……师兄……救……”
好恶心!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
二师兄自己都快不行了,又找不到合适的器具,徐行催得急,他脑子一抽,伸手上去就拂了两下,湿濡濡的虫卵滚了两滚,自衣领哆嗦着掉在他虎口上,两人又异口同声地惨叫道:“啊啊啊啊啊啊!!”
亭画的动作也不顺利,刀尖卡在一处始终下不去,她直接一脚踩在了那硕大的腹部上,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绽了起来,额角渗汗,全身都在使力,奈何刀尖仍是纹丝不动。她眉目冷凝,反手往后一探,徐行只感腰间一紧,野火铮然出鞘,被她抽出,顺着切口再度向下。又是“噗哧”一声,铺天盖地的虫卵噩梦般滚滚而出,声势之大,大到六长老都快被淹没了!
已经没空管六长老死活了。反正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黄时雨抓狂道:“到底还有多少个?!要生多少个!不会整座山底下都是这些东西吧?!”
徐行冷不丁道:“喂。你头上那个开始长脚了!”
黄时雨要疯了:“这种事别告诉我了吧??!”
“砰”一声,失踪的宗门执事被丢在祥云背上,小腿扭曲地折起,周身覆盖着粘液,但伤势不重,呼吸尚在。只是神志不清,无法言语。亭画把另外半截尸体丢了,睨了眼自己不成器的师妹师弟,唇瓣翕动,似是想要骂人,最后还是压下,只黑着脸道:“吵死了。赶紧,下一个。”
“…………”
又是傍晚,黄昏吞没天际,小溪潺潺流水。
亭画用手舀起溪水,将自己体肤上沾染的秽迹一丝不苟地洗净。黄时雨身上沾的最多,他干脆将衣服全脱在岸边,躲在岩石后头动静极大地洗涮起来,徐行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躺在水里,慢悠悠自上游缓缓顺着水流飘过来。
林外,六长老已经将那几人暂且救治唤醒,正在商议该如何归宗。
说到底,这山本就不是穹苍的地盘,说不准这些像人的虫子在此盘踞的历史比天妖还悠久。七月中旬要来求偶对虫子来说是天要下雨一般自然的事,至于长得恶不恶心,那也绝然不是人族管得着的。没什么要整治的,只需回去发条告令,让天下诸人在这个时节绕着这里走,此事就算了结。
不过,徐行一行人算是来得及时,没耽误多少时间。若是再拖下去,那几位执事的神识都会被逐步侵染,最后变成一只顶着自己原本样貌的虫子,这也是再惊悚不过了。
徐行自亭画面前飘飘而过,见她低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辨不清神色,便道:“你不高兴?”
亭画没理她。
越是不理,徐行就越来劲。她几下将自己划回去,道:“你不想回去?”
“无聊不无聊。”亭画冷冷道,“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吗?没事就起来,回去了。”
可惜,这等微弱的讽刺对徐行的面皮来说宛若无物。她嘻嘻笑了笑,忽的正色道:“那就来玩点不无聊的。打水仗,谁先被水泼到谁就输了!”
话音未落,那一捧水就已经实打实地淋到了亭画的脸上。亭画下意识闭了闭眼,水珠顺着她的眉尖往下落,她淡色的唇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起来:“……”
黄时雨在一旁呼吸都快停滞了,裤子差点忘记穿,瞪大眼看着这边,不敢吱声。
哇!看这表情,原本没生气的,现在是货真价实地恼火了!
而且你刚才说了“输了”这两个字对吧?!要死啊,小徐行!
气氛静止了一瞬,亭画一个翻手,溪水砰然炸起,带着千钧之力往徐行身上拍过来。徐行一开始还没想跑,直到发现这挨一下估计得减寿十年,立马奋力扑腾起来,怎料还是迟了一步,整条人被拍的凌空而起,咚一声,身影竟然消失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
徐行也不知道自己到哪儿来了,好像恰好撞上了什么漩涡,一头卷进了这个水下的溶洞里。
按理来说,这只是一条溪,还是一条挺浅的溪,绝不该有什么水下溶洞,但整座山体已经被虫子钻的不知为何物了,地形相当之诡异,她晕头转向地呆了会儿,看见面前人影一闪,亭画也跟着跳下来了。
那道漩涡变大了,泛着一种不太妙的黑色光泽,现在两人都上不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听到上方传来一阵绳子滑溜溜的声音,黄时雨的声音隔得有点远:“我马上下来——”
徐行和亭画道:“别!”
这边的声音传不过去,黄时雨已经跳下来了。他一向谨慎,下来时腰间绑着一道粗粗的藤绳,可惜,那道藤绳只是险险擦过漩涡边缘,便霎时被绞得粉碎,黄时雨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点懵地抬头。
现在是三个人面面相觑了。
亭画打破了沉默。
亭画:“你下来时,长老看见了么。”
“没有。他们一直在絮絮叨叨讲什么宗门的事,反正,好像避着我一样。”黄时雨挠头道,“我这不是以为……很快就上去了么。”
徐行道:“那现在怎么办?”
“只能等了?”黄时雨干巴巴道,“等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应该很快就找到我们了吧?”
好吧。
也只能这样了。
徐行又猜到另两人在想什么了。那些事情,听得就头痛,只想处理完事情就安安静静待着休息一阵。在宗门,休息不了。
好在这溶洞还算宽敞,三人各找一个方向坐下来,看上方昏暗的天光。
黄时雨没话找话道:“不过,看样子快天黑了。这地方有点隐秘,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快找到,希望六长老眼睛好使点。你们听说了么,那个虫子会侵蚀人的神智,还是挺危险的。”
徐行奇道:“如果真变成虫子,会是什么感觉?”
亭画却是连这个可能都不想去设想。她只利落道:“如果要变成一个顶着同样面孔却全无本身思想的怪物,倒不如死了为好。”
她这么说自然没错,可一下便将话题截断了,令人不知怎么接是好。徐行又发现了,她不怎么会聊天。
但徐行没发现,论不会聊天,还是她自己更胜一筹。
冷场永远只能靠黄时雨来救。他笑呵呵地又七拐八拐说了几句,最后终于“图穷匕见”,彷如无事般嘶道:“我总觉得,你们两个之间有很多误会。”
亭画顿了一顿,挑眉道:“误会?”
“对。误会。”黄时雨很正经地将两人的手抓住,叠到一起晃晃,道,“反正这里也没别人,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出去之后,就都不作数了。”
“说实话。”徐行忽的偏头,眼睛黑白分明,很是诚恳道,“你很讨厌我吧?”
黄时雨:“也没让你这么直白啊!”
亭画不置可否道:“谁知道呢。”
徐行道:“这是默认的意思了?”
亭画将手撂到一边,凉声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那我就当做你不是了。”徐行坦然地自说自话道,“不管你是不是,反正,我不讨厌你,也不希望你早点死。”
亭画和黄时雨一块怔了怔,随即,她好笑道:“不希望我早点死?”
“当然。”徐行道,“因为……”
因为你接下来要做掌门,如无意外,还会做很久;因为你的聪明才智对宗门很有贡献,很有用;因为你的武学造诣只在我之下,如果没有火龙令,你就是那个冠绝古今光芒四射的天才……这些,好像都不是,她不想将这些说出口,但她更不想把真实的理由说出来。
寻舟需要她保护,师尊需要她的力量,这些都很好,但是不一样。
如果亭画和黄时雨死了,就没有人和她一起上山下海打虫子钻溶洞,没有人和她“一样”了。
于是她没有下文了。
亭画却道:“多少岁死才不算太早。”
“好说了。”黄时雨接话道,“要我说,活久了也没意思。你看那群鲛人,个顶个的活得长,在海底下天天对着一样的脸,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那不知道有多无聊!况且,早死的免操劳,也不用成日想那么多了。”
亭画嗤道:“不愿意想的人,活多少岁也照样不动脑子。要多想的人,越是死得早,越是要考虑身后事,结果都是一样。”
“我们就一定要说这死死死的事么?”黄时雨受不了道,“我们才多大啊?聊这些为时过早了吧?”
徐行道:“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是啊。”亭画垂着眼,低声道,“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静了。静得让人有些煎熬。
半晌,徐行不容置喙地一槌定音道:“下次,再去找别的地方玩吧。”
又静了。这次的寂静并不煎熬,因为不知有谁在笑。
不知过了多久,黑夜过去,曦光升起,亭画等了又等,水面上仍是毫无动静。
她起身,难得有些焦躁地起身,正要蹙眉去试探那漩涡,便听徐行在身后轻声道:“再等一等吧。”
不知为何,这语气竟然有些陌生。
亭画停下,转头,看着徐行将目光从身旁黄时雨的面孔上缓缓移开。她不知看了他多久,黄时雨早就靠在石壁上睡着了,脸颊上还有少年转向青年间尚存稚气的轮廓,她的目光成熟而沉静,定在自己眼前。
“不能再等了。已经够久了。”亭画道,“出发前,穹苍北面战场就已经有些吃力,战况仍在僵持,据我猜测,至多能再支撑十五日……”
徐行道:“会解决的。”
亭画道:“你能保证?”
“我能保证。”徐行道,“无论什么,都会解决的。”
亭画看着她,忽的发问:“你是谁?”
徐行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一动不动,眼珠微微颤动,像是要捕捉她面上每一个神情,全部刻印在记忆中,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掉。亭画知道这是不该出现在徐行脸上的表情,但她并不觉得诡异,也不厌恶,只是有些奇怪。
徐行道:“再等一会吧。”
有那么一瞬间,亭画第一次被这种毫无道理的要求给说服了,真的打算再等一会。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冷着脸摇了摇头,再度重复道:“不能再等了。已经足够了。”
徐行竟然笑了笑。仍是看着她。
亭画笃定道:“把你师兄叫醒。不要懈怠,你要记得,我们都有事要做。”
徐行道:“一定要走吗?”
亭画道:“一定要走。”
徐行道:“不能再待着一会,就只是一会?”
亭画道:“不能了。”
说完这话,她决意不再给徐行撒娇的机会,伸手抓住徐行便往外拖,身后的徐行反手扣住了她手腕,她一滞,重重皱着眉转头,恰好撞上徐行不知该怎么形容的神情,她似乎感到了一种漫长又隐痛的悲伤,从两人相触的掌心间传递过来,她愣住了,听见徐行开口,说——
“我知道你们已经不在了。”
“……”
回忆如水墨一般散去,徐行睁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皓月当空,婆娑树影映在月亮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身旁的呼吸声匀称,徐行没惊醒寻舟,只是慢慢抬手,遥遥用指尖去触摸那轮满月。
那次约定的同游,最终还是没能成行。
风越来越轻了,似是有人耳语,徐行笑了笑,收回手,闭上眼。
然后,平静地等待着陷入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下一次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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