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梅笑寒把卷到脖子里面的毛领翻出来的时候, 灵山方向的大钟刚刚敲到第三遍。
“哎,别说了,宗阁的朝议这会儿都结束了……快过来给我搂搂。”
刚爬起来要开口的祝蘅:“……”
“厨房紫色的那口砂锅记得照看一下, 中午回来陪你喝汤。”梅笑寒边系大氅的带子边拽过她往怀里一沾, “还有, 别再揍院子里的鸟了, 昨天米缸里都是它们的毛。”
梅笑寒话毕就利索转身, 裹着大风雪风风火火走人了, 将祝阿兰还没有来得及散发的傲娇扼杀在了开端。
与此同时,钟声又一响。
结束早议后从宗阁转向兰室的梅花昼从阶上下来,掀开内门珠帘时顺便侧首端详了两眼走在旁边的梅花阑,问道:“一大早心情很好?”
梅花阑转头看他一眼, 默默道:“……没有。”
两人刚说着话隔着桌案坐下, 大门咯吱一响,梅笑寒也满面春风地翩翩进来了。梅花昼抬手抚额片刻, 低头批完第一张折子后, 就起身收拾好东西,一言不发地转到隔壁房去了。
梅花阑:“……”
梅笑寒脚步轻快地推开窗,好心情地感慨道:“啊,快春天了。”梅花阑默默看她一眼,低头展开卷轴。
是啊,快春天了。
这时,窗外阵风扑簌簌一吹,太阳慢慢升了起来。
庄清流将最后一个碗碟旋转着飞给渡厄,甩甩手上的水珠, 跨出厨房门槛问:“兰姝,你无聊吗?”
兰姝飘在桃花枝上温温柔柔地答:“庄少主。我没有无聊。”
庄清流睨她一眼, 把手揉到梅思归圆滚滚的肚皮上一阵乱蹭后,道:“不吹曲。”
兰姝于是稍微飘起地望了望天空,冲她道:“那我今天想看看雪了。”
“好。”庄清流很快挑指一勾,当即几个飞身上了一座梅家仙府内长年披白的山巅,将它挂在了一株怒放的红梅树上。然后自己也在旁边一颗大石头上坐下,摸着梅思归的脑袋准备研究怎么给它扎小辫子。
这时,身后轻轻一声踩雪落地声,梅思归百无聊赖地窝在庄清流怀里看云道:“啾啾。”
庄清流低头,挠它下巴:“知道,粉毛。但是你最好不要这么叫她,要叫粉姨。”梅思归直接脑袋蜷羽毛里,不搭理地钻她臂弯闭眼睡了。
“粉姨”几乎快把地踩出一串坑,才绕到庄清流面前,目光凉凉落她头顶。
“……哦,”庄清流安然坐石头上跟她对视半天,才忽然想起来什么地一摸袖子,从里面拉出一张皱巴的纸条展开,抬眼致以诚挚的歉意道,“我呢,这段时间都忙着跟我们家畔畔谈甜甜的恋爱,就莫名忘了你这个不怎么重要的粉毛。”
祝蘅:“……”
“但是好像有一点儿不好意思呢,”庄清流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看了纸卷几眼后,冲她道,“这个我真没法儿帮你,毕竟我们家那个叫畔畔的十分疼我,我一般想上想下都是随时可以的。”说着就当场搓燃了一张传讯符,冲对面问,“是这样不?”
对她这种一贯肆无忌惮又极其直白奔放的话风,梅花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笑着写字道:“不要闹。”
庄清流冲她开怀笑:“哪里有闹?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旁边游来游去跟兰姝闲聊的渡厄及时溜达回来,娴熟地捂住了梅思归的耳朵。
又故意跟梅花阑“哈哈”地聊了两句后,庄清流熄灭了传讯符。
祝蘅寡淡的目光一路下移,已经快落到她的发尾了。
庄清流把腿架上大石头,冲她语重心长道:“兰,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这种事我也没有经验的,毕竟我变花真的只是因为漂亮到想开,而不是像你一样的被……救命!”
悬崖上空一声风啸,那个大放厥词到一半儿的花精已经呈抛物线状栽下了悬崖。这时,娴熟捂着梅思归耳朵的渡厄灵活蹿出,将她从悬崖半空也娴熟地拽了起来。
一人一鸟重新在山顶落下后,那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大脾气粉毛已经没了踪影,唯有地面一串大坑昭示着她方才来过,留下了她的传说。
庄清流十分心有余悸地低头搓搓女鹅脑袋毛道:“崽,记住了没,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学她。”
梅思归将整只脑袋都蜷进了翅膀里,庄清流抱着它重新在石头上翘腿坐下。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匆匆而过,梅花昼在午饭前掀帘,颇有些头疼地又带着两副卷轴转了回来,看来是哪里又冒出来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梅花阑抬手从他手上接过东西,展开看了片刻后,冲梅花昼道:“没关系,不用理这些卷心菜。”
梅花昼磨墨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又抬头,看看她。
“什么是……卷心菜?”
“……”梅花阑下意识跟他对视片刻,才默默合起卷轴,抿嘴道,“就是……瘪三。”梅花昼端坐着注视她思索片刻,莞尔失笑,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你呀。”
外面一道光影这时在兰花窗上快速地哧溜滑过,刚刚倒着滑上长阶的庄清流于宗阁大门前停定,并未进去地眨眨眼瞧了他们一会儿。
梅花昼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尽管彼此陪伴的时间不算多,但从小便对梅花阑疼爱有加,会在外出办事时从外面给她捎没吃过的糖,会在晚上的床边一只手翻书一只手轻轻拍着哄她睡觉,会将小时候的梅花阑举到自己肩上,让她坐得高高地看一场美丽的日落。
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喝汤的梅笑寒踱到桌边,大致翻完那两张折子后也很头疼,抬头便冲梅花阑道:“那么……你去吧。”
梅花阑:“……”
“你去。”
“不……还是你……”
“我去吧。”梅花昼起身接过卷轴,终结了她们的互相推诿,道,“这件事我明日去。”
“不过,”他另外提起一件事道,“前段日子报上来的北礁传送点之事,三位长老接连过去都未曾解决,尚且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你们就一起过去看一下吧。再者眼下就是通航的最后日子了,你们可以亲自巡视地先摸索过一圈儿,仔细留意一下还有哪些没浮出水面的问题,稍微做个汇总和清尾。”
于是小半天后,吃过午饭的一行四人便携带萌宠数只快快乐乐地下了梅山。
其实不止飞跃性的“传送点工程”要马上正式投入使用了,由庄清流个人领衔打造的“梦幻飞舟”项目近来也颇受各仙门人士和广大普通百姓的热情欢迎,此飞舟不仅新鲜好用,还一举顺利地解决了大家在城池之内的便捷出行问题和时尚畅游。
所以此次公费全包的环球旅行,当先从飞舟开始。
庄清流不知道从哪儿搞了盏花里胡哨的八角灯笼,用竹钩挑着挂在了最前方弯起的船角,这样整只船就点亮了,既方便互相识别身份随时串门,还减少了大雾天气意外相撞的风险,唯一伤眼的是,她给那灯笼上写了“莲合国大王”五个大字。
梅花阑欲言又止地目光落在上面看了片刻,又偏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到底没说什么。这会儿身边叮铃咣当,不时就有各式各样的飞舟来来往往,每次听到笑声的时候,庄清流心情就会很好。
而每当她心情很好,梅花阑心里就也会随之生出一些温柔。
“嗯嗯,好了,这个一会儿再说,你先好好御你的船吧。”旁边的梅笑寒兀自拿着纸笔立船头记了一会儿后,便在祝蘅侧脸上敷衍一亲,将梅花阑特意留的甜点递出去,就捧着她的卷轴钻进船舱归类整理去了。
祝蘅可能被她一个吻沾得没找着北,下意识目光追回船舱的时候,大风呼啦一声,舟身一掉千里,下沉不打招呼,中间还挂了一片云,把庄清流手中刚搭上叉子的草莓甜筒给颠簸掉了……庄清流顿时趔趄在船舷上抬头,谴责地盯着她。
“……”祝蘅默默地重新御起舟,把自己那份儿隔空挪给了她。
这还差不多。
拥有无数田园风情小别墅的庄主大王也不是难说话的人,当场就不计较地收回眼风,坐船边享受去了。
半天后,换擅长灵魂漂移的渡厄来当船长,几人相继进船舱吃午饭。庄清流挑帘子从厨房端来最后一盘菜的时候,祝蘅正在对桌面上一块儿萝卜散发冷脸,梅笑寒头也没抬地将那块萝卜分尸五半,要求不高地冲她道:“一片。”
祝蘅日常天寒地冻地逼视半晌,终于勉为其难地夹了一筷子。只是筷子尖沾上萝卜的一刻,上面的劲风还是悄悄一削,不动声色地换为夹了层薄如蝉翼的皮。
梅笑寒眼也没抬地平静放下了碗。
“……”祝蘅当场筷子一伸,将萝卜的尸首全部利索带了回来。
庄清流当场笑得前俯后仰,面前桌椅碗筷响成一片。
祝蘅目光旋即横扫过来:“……做的什么东西,还有脸笑。”
做的什么东西?她做的怎么了。
庄清流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明外卖畅销的风味泡萝卜,有点气地伸手端起一个盘子,抬头道:“看到这道酿虾滑了没?”
祝蘅瞥她一眼。
庄清流嗖一下连盘子飞出船舱,送给了一树鸟,道:“扔了都不给你吃。”
祝蘅凉凉道:“我本来就准备扔。”
庄清流彻底对她失去姐妹情:“那你快去世吧去世,你也活了好几百岁了,现在去世已经算是喜丧了。我会雇个戏班子,回头给你吹吹打打搞热闹一点儿的。”
“……”
半天沉浸在自己的卷轴中根本没分神的梅笑寒这时忽然抬头:“庄前辈,你说什么?”
庄清流:“?”
梅笑寒:“我这是,刚好好过了几年就要新寡的意思?”庄清流:“……”
梅笑寒凝视她半晌,以一个郑重的姿态放下碗,冲庄清流端坐认真道:“庄前辈,你下次再这么说,我可就要掀您的床板和棺材板了。”
“……?”庄清流诡异地瞧瞧她,又瞧瞧自己身边的梅花阑,开始问她,“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为我出头吗? ”正在喝汤的梅花阑于是放下勺子,有些萌得抬头左右看看。
梅笑寒目光已经顺势转到了她脸上,幽幽道:“庄前辈,打不过花阑我也要掀。”
庄清流没有话再要说,刚准备冲她做个respect的手势,正在疾奔中的大船忽然一个剧烈颠簸,瞬息停止。梅花阑自然而然地伸手,稳稳扶了一下庄清流。
庄清流拍拍她的脸,道:“我不需要扶。”
梅花阑于是放开她,四人起身,一同出外查看。
外面天光云影,波浪起伏,飞舟已经从半空落到了一片海里,此刻正在水面上旋得飞快,船底带起了一圈激烈的水流漩涡,呈喷射状不住往外溅。
“嗷我的土拨鼠,这要是季无端,已经吐得去投胎了。”庄清流双手撑上梅花阑的肩,恢复柔弱道,“我需要扶。”
梅花阑于是又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梅笑寒在一阵天旋地转间无语皱眉地走上船头,低头端详道:“就是这里?”祝蘅也上前扫两眼:“所以这是什么?阵法?结界?”
庄清流双臂趴船沿儿托腮看了片刻,不靠谱地沉思道:“说不清是什么水怪呢。”
梅笑寒转头看她:“?”
“让渡厄先去看看就知道了。”庄清流说着抬头,左右来回找找,“渡厄呢?渡厄??”
嘶嘶和嗷呜正从船尾探出头懵懵地往下张望,闻声齐齐转过来应了一声。
“?你们应什么?”庄清流目光从两颗大脑袋上扫过后,又转回去,仔细定睛一看,原来是两条蛇之间还混进了一条奇怪的东西。她伸手在腕上一摸,渡厄早就盘着溜走了,还不知道从哪儿滚了一身草浆汁,把自己伪装成了斑斓的翠绿色。
“?”庄清流眼神儿看向它,“嗯??”
渡厄在海面和船的半空上游来游去,大概有些苦恼地估摸了一下双方实力,最后还是委婉地拒绝了出战“水怪”这个无理要求,在梅花阑头顶把自己盘成了一团无辜翠绿的游花。
看那水面诡谲不休的旋涡和浪涛,似乎里面是个厉害货色呢。
“……”庄清流伸手拽它,又用力拽,再拽,两个来回拉扯数次无果后,庄少主松手,改为面无表情地抽出大刀逐灵,勇敢地自己上。
逐灵显然并不在意什么水怪不水怪的东西,裹着灵光的修长刀身一劈下去,原本旋转不休的旋涡就顿时静止了,像被完整分成了两半,被卷得旋转不停的船也随即停了下来。
庄清流得意地挑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启对自己的闭眼吹,极细微的声音忽从脚底下噗簌响起,安稳了没两口茶功夫的深黑水面下骤然迸出巨大浪涛,直接轰隆一声将整条船都送上了天,原本静止停下的旋涡以加倍的速度开始重新激烈地飞旋起来。
“……好吧,”庄清流在半空用手一抹脸上的水,扯着刀柄又换了个方向,再次一刀劈下,这次加了冲天的灵光。不光如此,她旁边的祝蘅还习惯性地伸手过来攥着一抹,给刀锋加了一把轰隆腾起的大火。
梅笑寒震惊转头看她的同时,烈焰以旋涡为中心,顺着整条海平线笔直锋利地蔓延了出去,将整片海域都活生生割裂成了两半,露出了底下光裸的沉积岩。
这次庄清流不作妖了,愣了一下后收起刀,蹲下身观察片刻,低声道:“是风眼啊。”
梅花阑很快在旁边望着她的侧脸问:“何为风眼?”
庄清流双手撑着逐灵的刀柄摇摇头,有些无奈道:“就像是桃花源沙漠里那些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辐射一样的东西。”说着叹口气,“看来实在是运气不好,选的点刚好撞到了这里。”
梅笑寒好脾气地给祝蘅的手包了个白手套,没说什么地转过来,直接问道:“庄前辈,没有解决的办法吗?”她话落,不耐烦包扎的公主就把手套拽了下来,梅笑寒转头,又给她套上。
庄清流摩挲着刀柄来回想了想,摇摇头,收刀入鞘:“这种东西就像一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可以慢慢移动和分裂的,找不到全部风眼的位置,单这一个肯定无论如何都没法儿动,动了也没用。”
梅笑寒一时语塞,稍微侧头,朝周围和远处都看了看。这个地处北礁的前期已经投入好几年人力物力的传送点其实很重要,打通不了的话连带周围近百个地方都会连接不起来,而哪怕临时想办法替换了,以后用起来的效果肯定也会大打折扣。
庄清流来回又认真考虑片刻,还是遗憾道:“算了,也只能这样了。”
四人重新返回船舱,梅笑寒大致拉开一张图看了两眼后,就准备回僻静的书房传讯跟梅花昼商议此事。她人前脚刚转到隔壁,祝阿鸟就把手上冗重的手套甩飞了。
然而庄清流还没来得及笑她,梅笑寒忽然又掉头转了回来。
在桌前正倒了半杯水的祝蘅光速瞬移到了墙角,将白手套从地面弯腰捡起戴上,一气呵成。
门轴声咯吱一响,去而复返的梅笑寒挑帘子的手一顿,目光投过去问:“你在墙角干什么?”
“……”祝蘅转头看她片刻,抿唇道,“练倒立。”
梅笑寒:“一只手练倒立?”
祝蘅于是伸出完好的白手套,直接示意地戳出去让她看了看。
梅笑寒眼尾瞥一下,走近桌面拿走了一方墨,问:“不是甩飞又戴上的吧?”
祝蘅表情隐约僵硬:“……自然不是。”
梅笑寒于是点点头,走到她面前,低头用手指指自己方才包扎时偷做的标记:“那手心和手背为什么会在一口茶的时间内自己掉个个儿?”
祝蘅:“………”
梅笑寒没说什么地抬眼,目光落在脸上看她片刻后,没有表情地转头走了。连庄清流都看得出来,祝阿兰这粉毛这么不在意自己又是个作精,晏大人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而且不仅上午生气,下午生气,连晚饭也气没消地未曾出来吃,直到海上升明月,只剩波涛声的时候,还是连个眼神都没有赐下来。祝蘅像个桩一样地立床边儿暴躁地瞅了她一会儿后,认输投降,抱上枕头躺到了外面。
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后,又呼啦爬起,跑过来找庄清流。庄清流正在泡脚,研究着木面花纹直接冲她眨眼道:“知不知道冬天的晚上格外短,你还来这儿啰嗦什么?快去自觉跪你的洗脚盆儿吧,我忙着睡呢。”
“……”
门板于是咣当一响,祝阿兰又掉头走了。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梅笑寒果然神奇地多云转晴,两人不仅片丝痕迹未留地一起携手出来吃了早饭,祝蘅还乖乖吃了两碗菜。
从外面买小煎包回来的梅花阑转头往桌旁看了片刻,搭好大氅问:“又好了?”
庄清流十分不走心地“嗯嗯”两声,冲她张开手臂地小跑过来,“大概是昨晚诚心跪完脚盆儿,得到了原谅。”
还是她主意出得好。
梅花阑莞尔,又将稍带的一包核桃酥给她展开,两人脑袋凑一起,一人吃了一个。
早饭后,梅笑寒收拾着要出门的东西冲祝蘅低眼道:“好好戴着手套,我晚上回来就有一件礼物带给你。”
祝阿兰于是依言乖乖等到晚上,得到了她的礼物——一件大红的裙子。
梅笑寒端详着她一言难尽的脸色道:“你不想收我的东西?”
“……”祝蘅二话没说套上了。
梅笑寒这才慢慢绕着她欣赏了两圈儿,道:“我之前看季无端穿着就挺好看的……”
祝蘅:“……”
梅笑寒:“你果然更好看。”
祝蘅今日份的耐心告罄,手一甩就把大红裙揉成一团丢到了床角,梅笑寒闷笑着从伸手绕过手,给她重新穿衣系带地兀自唠叨:“今天怎么回事儿,我怎么感觉这会儿还没暖起来?还是外面又下雪了?”
祝蘅十分顺其自然地说:“那就……”
“那就什么?”梅笑寒头从侧边绕出来瞧她,“那就多抱一会儿?”
祝蘅失去表情:“……那就去火炉烤。”
“我为什么。”梅笑寒拉她到书桌旁,即兴写了两张折子,“我要你。”说完低头捉笔得琢磨了片刻,才忽转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地来回瞧祝蘅眼睛道,“你在想什么呢?”
“……”祝蘅侧头,诡异看她一下。
梅笑寒手中的笔顿在半空,试探道:“嗯?我要你?”
祝蘅脸上颜色一瞬间风云变幻,精彩纷呈。
“哈哈哈哈哈。”梅笑寒差点儿笑没,手中悬空的笔在纸上抖出了一串墨点。侧窗外这时水波轻轻一晃荡,一道影子无声划过,梅花阑捞着也快笑死的庄清流回了房。
北礁海面的事情查探完后,剩下的基本就是观光旅游了,庄清流一般是哪里有好吃的就想往哪里去,完全不走寻常路,梅笑寒于是果断冲她提出了告辞,四人开始兵分两路。
这天又是一年折花祈福的日子,到处热闹异常,满大街的锣鼓喧闹声如同泻闸洪水,梅花阑刚在街口迟疑地顿了一下,庄清流已经在树杈上回头朝她飞了个吻,浪浪荡荡飘走了。
梅花阑:“……”
这里曾是灵璧兰氏的故地,因为这些年生活渐接平稳,百姓安乐富足,所以年节一年比一年热闹繁华,如今每条大街的街口都搭起了各种各样的戏台,谁喜欢都可以即兴上去表演两段儿。庄清流跟梅思归选了个正在演烈焰火鸟生蛋的,一人一鸟远远挂在个大分叉的歪脖子树梢上,看得津津有味。
梅花阑转过街角找过桥,又绕过几个回廊树下后,抬头喊她,道:“庄烛。”
庄清流“喔”了声,连个睫毛也没收回来。
“……”梅花阑又喊她,“庄烛?”
庄清流敷衍地嗯嗯两声,仍旧目不转睛。
梅花阑顿了顿,站在树下偏头,顺着庄清流的目光远远看了会儿戏台上漂亮可爱的几个姑娘后,手指一动,直接把人摇下树,兜进怀里抱走了。
“……”庄清流十分不满意,于是这天故意黏着她兴风作浪了一晚上。
两人于天刚蒙蒙灰的时候睡下,而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房门又被咣咣啷敲了起来。以往睡眠极浅的梅花阑并未睁眼,实在是昨晚被缠得困极了,庄清流只好爬起来,从床尾拉出卷成一团的衣服披上,跑门口探头打量道:“谁啊?”
“怎么是你?”
“是我怎么了?”
“还怎么了,”庄清流拉开门问道,“干什么?你才是鲶鱼精吧?这里也能找过来。”
梅思霁一看她那样子,目光就飞开了八尺远,气质高冷地环臂问道:“端烛君去哪里了?”
“睡着呢。”庄清流也环臂侧倚着堵门口,冲她挑眉,“一天天该睡觉的时候不好好睡觉,以后长不高。”
梅思霁烦死她了,她都这个年纪了还长什么。庄清流今早也很烦她,没骨头地快化在门口问:“你有什么事儿,快点说完,我还忙着睡呢。”
梅思霁叠起手中剑谱准备走:“跟你说有什么用。”
庄清流当即不大满意地手一勾:“说什么,我剑法还行的。”然后低头看了看后,原地收回刚才的话,抬手在梅思霁脑门儿上画了一个传讯符,一拍道,“好了,你先去忙你的事吧,等她睡醒了我帮你问。”
梅思霁手掌在额头上狂抹三下,忍不住转头:“你已经到我们家这么多年了,就不能开始帮着做事吗?”一天天没个正经工作就算了,还整天勾得梅花阑也成了无业游民!
“说的什么玩意,”庄清流在洗脸盆水波上随便撩拉的手指跑到了空中,东南西北地到处乱指,“之前东边的魅奴,北边的旱魃,西边的监察寨和东边的灵域……还有梅家上下醋缸里全年份满添高质量的醋,这些不都是梅畔承包贡献的吗?”
梅思霁一个大跨步,直接从楼道窗口跳了下去。
小样儿。庄清流十分好心地在后面儿开怀笑着环臂提醒她:“故意跑来招我就算了,离祝蘅可远点儿,除了想学射箭和医术,都别去呲儿她,她一箭能把你十个手指头连一块儿射个葫芦穿。”
跳下楼的脚步声也迅速没影儿了,取而代之的是身后冒出来一句:“下次再记得添一句,想学射箭和医术也别来找我。”庄清流忽然笑出声,很快转头热情打招呼:“兰,早啊!”
兰凉飕飕看她一眼:“闭嘴。”
“早,庄前辈。”梅笑寒也笑着从楼梯拐上来,有些端详地看向庄清流道,“不过对于我们家里的弟子,你也要防备吗?”
庄清流眼尾勾她一下,手搭上门边儿:“没有。你们过来什么事?”梅笑寒点点头,弹指飞给她一片纸笺,道:“裴宗主又送来的信。”
“好。”庄清流伸手夹住,反手就咣当把门合上了,“中午记得喊我们吃饭。”
其实一直以来,但凡梅家大小事,庄清流人虽然从不踏入宗阁一步,但晚上基本都是会跟梅花阑念叨几句“枕边风”的。但是这些事,小孩儿知道了就知道了,不知道她就不说。
梅笑寒若有所思地冲关上的门缝方向看了片刻后,手指哒哒敲着木框转头向祝蘅道:“你有没有觉着……庄前辈有时候就像个妖精?”
祝蘅脸色微妙地看她一眼:“她不就是吗。”
梅笑寒:“……”
祝蘅:“按你们的定义和归类,她不是妖精是什么?”
梅笑寒于是深沉地沉思片刻,得出结论:“那你也……”
“我不是。”祝蘅反手推开门,意味深长地打断她,道,“我们两个之间,你才是妖精。”
梅笑寒:“?”
祝蘅也没解释,咣当一声也关了门。至于隔壁的庄清流,对于那封信看都没看就丢一边儿重新跑床上睡了。
裴熠这个人,他从小在故梦潮的时候便极爱以庄清流为标杆,向来庄清流做了什么,他转头也要去做,庄清流鼓捣了什么,他转头也要试着鼓捣。如今一大把年纪了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加明目张胆,这两年给庄清流来信询问的频率也从一开始的一月一封,半月一封,十日一封,已经衍变到了如今的三日一封。
总而言之,这就是个学人精。此学人精经常享受了实惠还要反过来逼逼叨,说这里不行,那里不好,庄清流于是从半年前开始决定向他收费——然而裴宗主此人抠门儿地并不愿意掏钱,只想白嫖。
于是又过了俩儿月,庄清流理所当然地拉黑了他。
不过这次的来信,并非是裴熠为了空手套白狼,而是听闻日前金河柳氏的少宗主半月后即将成婚,于是在仙门百家广发邀贴,此人是当年同往故梦潮第一批求学过的少年之一,所以裴熠来信询问庄清流是否出席。
庄清流自然很感兴趣,吃饭时热情地凑桌边问:“金河柳氏?有好吃的没?”
梅笑寒总觉得她一副永远吃不饱的样子,于是好心善良地把要给祝蘅的那盘粉蒸肉转手给了她,简洁答道:“庄前辈,柳氏家风勤俭朴素。”
“奥,”庄清流热切转瞬变冷淡,”那就算了吧。”
梅笑寒:“……”
“稍份礼过去就好了。”
庄清流又自己端走了祝蘅面前的四喜丸子,道:“下次裴家的再去,裴氏比较丰盛。”
梅花阑舀着一碗汤笑了笑,没说什么,裴氏的下一次喜宴其实掐指可算,也来得很快——裴煊已经于三年前成婚,这几年相继成亲生子有女儿,如今九月天,女儿就该过周岁了。
因为裴熠的坚持与再三挽留,他这些年并未远离仙门,而是成为了如今裴家宗族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肱骨,裴氏经手的许多大事都有着他在背后的出力和辅佐,所以裴熠十分看重他,每逢这样的机会,便会为他大操大办搞得尽量热闹喜庆。
“快点儿快点儿,”这天一大早,庄清流已经自己变成花跑进了梅花阑的背筐,“快提我去赴宴,吃好吃的。”本来在头顶乱飞的梅思归低头一看,也很快滑下来往背筐里卧。
庄清流于是从背筐消失,又精致优美地跑到了梅花阑衣摆上,梅思归啾啾地探脑袋看了看,很快也跟了上来,庄清流挑挑眉,又又从一朵花变成朵朵蔓延,梅思归也瞬间派出了自己的羽毛。一大一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抢着住梅花阑的衣服。
于是去参加周岁酒亮相的时候,向来对外形象端庄的梅花阑罕见地穿了拉风的对半衣,左边灵鹤齐飞,右边花开奔放,一人进门,全家出席。
裴熠接在门口等了好会儿,又侧头往后看了看,才问道:“庄少主和思归呢?”
梅花阑脚步立住,抿嘴看了看他,道:“……稍后来。”
裴熠:“?”
梅花阑跨过门槛后又返回去,低头在全身找了找,最后默不作声地递出了一个红包和一把银锁。
裴熠:“……”
这种事以往都是庄清流来的,梅花阑毫无经验地在门口干站了一会儿后,大概是又组织着语言默默补了一句:“女儿。很好。”
裴熠扶额,伸手接过银锁:“你还是直接去最里面坐吧。”
梅花阑:“……”
一旁的门生这时迎上来,默默将她领走了。
其实跟女儿好不好真的没关系,这种事大抵只跟肚子有关,哪怕裴煊是生了个金元宝出来,梅花阑也不会很喜欢,顶多憨憨地道一句“恭喜”。而庄清流哪怕只是从蛋里抱了只毛孩子,她也会在深夜里安静温柔地给它剪裙子,写故事。
人到得差不多之后,裴煊和夫人抱女儿出来和大家简单打了几句招呼,宴席便正式开始。到了正式上菜的环节,庄清流果然一秒出席,不仅第一个喝完了前汤,还顺手给桌边挂了块儿“好心勿扰”的牌子。
“……”少数几个刚准备去扰她的人果然偃旗息鼓,只有一把不知道是属于谁的湛蓝色灵剑忽然从一旁飞蹿而至,似乎十分热情地专程跑来跟浮灯打招呼互蹭,双方还很熟悉亲昵的样子。
浮灯刚高兴地迎上前,这时,向来高冷的逐灵忽然自己掠了出去,一刀把对方打飞了。
“……”庄清流用手帕轻拭嘴角,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它一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年头连刀剑都善于生产狗粮了吗?
然而还没等她理清个所以然,自她手腕上哗啦游出去的渡厄也飞快卷着浮灯,把它拽了回来,示意它不要出去乱勾搭。
庄清流:“……”
贵圈关系好像有点乱,到底谁跟谁才是一对儿。
这时,旁边脚步声响起,晚来了一些的季无端走过来,伸手将湛蓝色的灵剑从浮灯身上拽走了。
庄清流眨眨眼,夹了一筷子豆皮:“你的剑?”
季无端顿了下后,转过半个身,冲她丧失了表情:“这是以前你送我的剑。”
“啊,”庄清流表情十分意外,不走心地看向他的手,“有这种事?”
季无端快气死了。梅花阑则伸手,给庄清流多夹了个肉丸。
这时,裴熠端着半壶酒从旁边过来,定睛看了看,道:“这把剑当年不是断了吗?”
季无端“嗯”了声,顺势在庄清流旁边坐下,随意道:“我请河络人修补好了。”
河络是位于乌澜河南江流域的一个小部族,极擅铸造兵器,但内部封闭而神秘,一向不与外世深交。
裴熠也一撩衣摆坐下,稍有诧异:“他们竟然肯帮忙?”
“当然,”季无端把剑插到桌上,“不愿意我就会砍他。”
“……不要这样,要文明。”庄清流把他们面前的几盘肉端走,放在了自己面前。
裴熠于是转回头,看看面前,又看看对面,抬头问:“你为什么吃这么多?”
庄清流:“?”
季无端剑眉一竖,立刻帮腔庄清流:“裴兄,你为什么这么抠?”
裴熠又转向他:“季兄,跟你结拜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季无端没说话,直接从桌面拔出了剑,裴熠也二话不说,将酒壶放下腾出了手。梅花阑自然始终没有吭声,只是给桌面上的菜布了层隔绝灰尘的灵光。
“……”在场唯一正常人的庄清流分外体贴,很快爽快地掏出画中仙,把骂骂咧咧的两人收进了画里,还给他们另添了两个小童和一桌麻将。不过片刻后,考虑到他们或许对麻将不感兴趣,庄清流于是又往他们手中各自画了两把桃木剑。
没开刃的,希望两人可以在画中世界用力对砍,争取早点把对方打哭。
由于两只大嘴猴双双在画中流泪的场面实在太过悲惨,宴会结束的时候,裴煊终于过来,用一个女儿的笑脸将两人救了出来。出来后的裴熠和季无端真正凝聚起了结拜的力量,同心其力地用手中的桃木剑一人削掉了庄清流一缕头发。
“……”
真是悲伤呢。
下山离开的时候,庄清流十分擅长抓机会地趁机又给自己烫了个梨花头,凑近吻梅花阑地讨好她道:“我好看吧?”
“……好了,知道你不喜欢,但就留一天吧,一天就行,嗯?”庄清流开始沉思卖萌。
梅花阑虽然没有说话,但在她眼神儿掠过庄清流发梢的一瞬,那些美丽的波浪就没了。
庄清流:“……”
这人就真的,就在头发这一件事上,审美十分固定,态度十分坚定,断然不可更改,是黑长直的死忠拥护者。
理发店最讨厌这种人。
庄清流没脾气地仰头看看天:“你果然还是只喜欢我的头发。”
梅花阑伸手牵她,笑不作声。
“好了,两只咩就是最配的。”庄清流拐过桂花小径后,将手中新编把玩儿的两只小羊给她,“喏,给你,拿去成亲吧。”
日光从树叶间隙中投落,树下的人在斑驳光影中穿梭,梅花阑捧着手中的两只小羊低头看了一会儿后,说了声:“好。”
庄清流耳朵忽地竖起来:“嗯?”
梅花阑抬头,安静看向她:“嗯。”
庄清流飞快问:“嗯什么?”
梅花阑答:“成亲吧。”
庄清流目光飞来掠去地快速端详她片刻,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她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季无端的声音:“什么时候?”
“……”
庄清流转头:“?”
季无端手上甩着剑穗,饶有兴趣地凑近一些,看看她,又看看梅花阑,问道:“嗯?什么时候啊?”
庄清流:“我们还……”
季无端:“我听到了。”
“?”庄清流冲他三连,“我还只听了半句?你怎么就听到了?你听到什么了?”
季无端瞧她两眼,忽然脚步一拐,大踏步朝旁边的人影走过去道:“裴兄,我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你还礼的时候到了……”
“……”庄清流分外震撼地凝视了他们片刻后,转回头,下意识跟梅花阑对视。
梅花阑于是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头顶阳光正好,映得她的眼睛澄澈而透明,脸上这一刻的笑意明艳不可方物。
庄清流眼睛在光影下一恍,忽然就感觉心好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捧了起来,猝不及防地问她:“我们家真的很有钱吗?”
梅花阑目光动了动,低眼道:“有。”
“但……不多。”
就像是以前那些年的时候,梅花阑每攒一段时间的钱,就会拿出来给庄清流买好吃的,带她下山逛街,逛繁华市井,回故梦潮时装满满两个袖子。
然后从她离开的时候开始,又再为下一次的相见攒钱。
这个人不管拥有的东西多少丰寡,但基本上大部分都给了她。包括情感,包括依赖,包括爱。
庄清流忽然牵起身边的人十指相扣,拉她走出桂花小径:“那我就大方给裴二郎和季毛裤那些人一个面子,让他们下个月都跑过来送礼,顺便再……给我们做个见证。”
说着道:“我送你的东西收到了没?”
梅花阑低头,目光落在右手无名指上片刻,忽然声音很轻地笑了起来:“收到了。”那上面,多了一枚光华璀璨的指环。她抬头,看庄清流片刻,道:“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庄清流转向她刚问了半个“嗯?”,眼前光影瞬息变幻,两人已经落在了梅苑里的卧房。梅花阑很快离开片刻后,捧着两个盒子转了回来。庄清流目光落上面瞧了瞧,心中已经有所感地挑开铜扣,是两件预想中的大红滚鎏金暗纹的喜服。
她低头看了片刻后,问:“你做的?”
“嗯。”梅花阑也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道,“庄烛。”
庄清流看向她。
梅花阑抬头道:“这个,你藏在哪儿?”这就是她之前曾在庄清流指端看过的闪光东西,如玉如冰,如琢如磨,显然并非一日之功能做成。
庄清流心里柔软地摸摸两件并肩叠在一起的喜服嫁衣:“你才藏在哪儿,这么大。”
“藏在心里。”
庄清流忽然抬起眼,深深憋笑问:“藏在哪儿?”
梅花阑若有若无地转头看一眼窗外,远远望向月亮道:“我只说一次。”
“好的吧……你呀。”
庄清流朝她张开双臂两步奔过去,只有开心大笑和拥抱。
关于两人要成亲这件事居然是从季无端嘴里知道的,梅花昼显然并不好也不能接受,于是当天就连夜跑了过来询问,然后从第二天一早开始,十分劳心劳神地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忙碌。
然而在这件事上,两位当事人显然已经有了自己跑偏到北极的打算,因为对于寻常婚礼那种喧嚣和纷杂的氛围,梅花阑显然是不适应也不会喜欢的。
“这样,”庄清流随手弄了两个手拉手的假人小红和小蓝出来,点着它们妥帖安排道,“就让她们俩儿去应付酒席和客套寒暄,当然,最重要的是收礼物和收礼物和收礼物。我就负责上去炒俩儿菜后咱俩儿就开溜,怎么样?”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听你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梅花阑这个婚前睡不着患者开始囍字叠好亲自剪,灯笼买来亲自挂,满山的花自己剪了插瓶,到了成亲那日,两个人更是彼此穿衣,互相系带,庄清流咬住明艳喜庆的红绳,跪床边为她束起头发,全程没有过一个旁人的帮手。
梅思归穿着浅粉色的细纱小裙子,头顶小可爱圣诞帽,高兴得差点儿载歌载舞。为了表达对两个妈妈完全一样的喜爱,于是出场时两只小脚分站在两个人肩上,差点儿劈叉。
渡厄把它拽稳后,优雅地冲众人一弯身,翩翩在半空开启了它的二胡欢快奏。梅思归于是即兴改变策略,热情地开始了给它伴唱,一通席卷满山的声音啾起来,一鸟代表一个合唱团,差点儿把客人们都唱跑,惹得梅花昼连忙起身,力挽狂澜。
梅思归一看这些不懂欣赏的卷心菜,转瞬由一通引吭高歌转变为骂骂咧咧。
“……”梅笑寒及时上前双手把它端走,“宝贝,你妈妈的好日子不要这样。”
好在女鹅虽然离谱,但萌宠十分讨喜,在一道金色鲤鱼拉出的彩虹水桥下,两只小蛇分别于庄清流和梅花阑身后争相挤出了自己摇头齐晃的脑袋瓜。
一个戴了喜庆的红发卡,一个戴了可爱的绿发卡。
现场气氛一下热闹起来,凑着脑袋看的人都纷纷致以诚挚的热烈欢呼,只有季无端分外没有素质,在别人的婚礼上痛哭流涕,眼泪飙飞,哭得好像丧了偶,抱着个酒罐歪倒在一片红裙子下哽咽道:“我的爱……”
一时间头顶叮当乱响,浮灯逐灵和渡厄同时从旁飞蹿了上来,一个要刺死他,一个要劈死他,一个要吓死他。还好兰颂眼明手快,及时上前挡住拯救了兰颂后,弯下腰捂着嘴将他拖走了。
更有那不明就里的,眼神儿顺着季无端滑走的手顺势上移,转向了祝蘅身上那件被攥皱边角的大红裙子——季无端的爱。
祝蘅额头青筋跃起,活蹦乱跳。
“……”梅花昼在季无端差点儿被庄清流开除吃席资格和被祝蘅一把火炼成灰的时候连忙再次起身拯救,怀疑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拜读了梅笑寒的大作。
还“我的爱”。
就在这么一片鸡飞狗跳的时候,负责站房顶冷脸洒花的梅思霁倏地手一停,目光震惊地定在了左前方一处桃树下——在梅花昼侧身边空着的四把椅子上,居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
“庄、庄……庄前辈?”紧跟着第二个发现的梅思萼也惊呆了,脸裂开半边,才哆哆嗦嗦地伸手去够梅花昼的袖子,道,“宗,宗主。”梅花昼稍微转头,瞬间怔愣。
于是接二连三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渐次投了过来,现场全部的声音也在瞬息之间消失了,整个梅山上下陷入了一片死寂。
因为梅花昼身旁的深紫色木椅上,静静坐着的人是……庄篁。
对于这个搅起过腥风血雨的、离开得无声无息的,拥有过丰富故事的……大佬前辈,几乎所有人对她的感受都是诡谲而复杂的。
她神色疏离冷淡,抬眼展睫间一如往昔,带着对世间所有人皆不入目的淡淡嘲讽和漠然,在身影闪现的一瞬间,就连庄清流都难言恍惚。
然而木椅之下的地面,是没有影子的。
这其实是一个……来自“礼物”送出的礼物——一道投射出来的光影。
在所有人的安静如鸡中,“庄篁”忽然睫毛一眨,眼角微勾,目光缓慢而长久地在场中扫视了一圈儿:“怎么?怕我?”祝蘅没有说话,忽然低头走到了她跟前。
庄篁便瞧向她:“你什么时候成亲?”
祝蘅:“……”
庄篁莞尔一笑,双手交叉地靠向椅背:“你迟了,礼物反正只有一份。”
最没心没肺的梅思雩差点儿从地上爬不起来地哽咽道:“庄,庄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庄篁转向他挑眉:“你喊哪个庄前辈?”
“……”梅思雩灵魂出窍了。
“抱歉,呃……”
兰颂这时快步走了出来,有些冒犯地穿了一下“庄篁”的发丝后,冲众人解释道:“这是,初棠送庄少主的礼物,也是数年之前的时候,这位……呃,那位庄前辈曾向他留下的一桩嘱托。”
只是可能从二十多年前,兰颂这个人在某些情感方面就跟普通人变得不太一样了,所以没想到今天的此举会造成如此巨大……呃,如此轰动地吓到众人的效果。
庄篁眼风冲他投去:“谁准你摸我头发?”
“……”
兰颂无奈俯首一礼道:“庄前辈,见谅。还有,你有点吓到他们了。”
庄篁挑眉:“我的错?”
“……”
现场气氛一时诡异难言,梅笑寒目光稍微转开,看向了兰颂一向不会空着这会儿却没人的身旁,很快明白了过来。其余人虽然不是很明白这吓人的一幕是怎么做到的,但也都大致明白了这个“庄篁”,大概并非快把他们吓飞的“庄篁”。
庄清流安静冲桃花树下看了一会儿后,忽然冲兰颂深深笑了下,轻声道:“多谢。”
兰颂颔首:“不必。”
在身后所有人的注目下,庄清流迎着一道特殊而柔软的目光牵梅花阑上前,冲椅子上的人安静拜了三拜。
在木椅上端坐的庄篁眼睛忽然很细地弯了起来,居然一点也不冷厉,反而流露出了几分罕见别样的温柔。她并未说话,只是左手往庄清流手中递了一样东西,右手稍微有那么些不那么娴熟地抬起,虚虚在庄清流的脑袋上轻微停留了一瞬。
这一刻她虽非真人,但宛若魂灵回归。
下一瞬,那道短暂停留的剪影从庄清流发丝边逐渐变淡,化为无数细密的光点缓慢上升,消弭远去在了半空的风中。缠缠绵绵了数百年的恩怨早已风流云散,她自然不会是再回来算账的。
她只是来参加一场婚礼。送出一份礼物。
庄清流良久后从半空收回目光,视线在手中的东西上落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叠起来,递给了梅笑寒。
梅笑寒有些不明所以地接过后才稍愣,紧跟着抬头看了看远风消散的方向——这是一份……全世界所有风眼的分布图。
因为这个临时的插曲,庄清流原本准备要亲自炒两盘菜的计划搁浅,两个主角提前消失,婚宴变成了萌萌哒的“小红”和“小蓝”牵手进入敬酒环节。然而宴席刚开始,一众人就低头发现,桌上所有的蜜饯都没了。
一个叫嘶嘶的卷着尾巴尖迅速消失于房顶,另一个叫嗷呜的用脑袋团着一口大锅匆匆离开。
众人一抬头再低头,桌上的点心也没了,一个叫梅思归的带着一群大鹅悄悄沿屋檐儿低溜滑过,爪子上还可疑地兜着一个麻袋。
忍俊不禁的段缤静坐片刻后,越过小红和小蓝看了一眼梅苑的方向,接着无声喝完手中半杯酒,放杯于桌面,无声无息地起身返回了桃花源。
上菜的人开始于酒席间穿梭,聊天声不绝于耳,热闹的敬酒声此起彼伏,热烈的火烧云逐渐蔓延于天空,风越过草地与树梢,吹拂到高高的山野峰巅。
庄清流从远空收回目光,无奈地左手接住一个圆圆的酒罐,右手接住一个醉酒的憨憨,问:“好喝吗?”
梅花阑脸在她手心摇了几下,示意不大好喝。
但她道:“可我高兴。”
庄清流唇瓣擦着她的额角低头,故意问:“高兴什么,收了很多礼金对不对?”
梅花阑仍旧摇头,眼里却倒映上了火烧云绚烂的光彩:“高兴的是……”
“庄烛。我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
庄清流一动未动地低头看她很久,将吻轻轻印在了她的眉心,道:“我也是。”
我所有的愿望也都实现了。
一轮圆满的明月静谧无声地升了起来。
前山的宴席渐渐散了,留宿送客的事有梅花昼和梅笑寒,安静的后山梅苑里无一人打扰,连平日里叮当咣啷个不停的梅思归渡厄逐灵浮灯都不知道通通跑到了哪里。
梅花阑较平日里不大平稳的身影缓慢投射上了贴着囍字的窗纸上,她从门边走到长桌前后稍稍弯了腰,冲上面的一对儿红烛开了口,喊道:“庄烛。”
“庄烛”轻轻跳跃了几下。
梅花阑又看了片刻,道:“……庄烛,你怎么变红了?说完片刻后,又恍然过来什么,眼睛轻轻弯了起来,柔声道:“你今天,就应该是红色的。”
屋角旁边椅子上坐着的真庄烛捏着根吸管喝蜂蜜水,就这么偏头看着她。
梅花阑又冲面前看了一会儿,有些抿唇道:“庄烛,你怎么不说话?”
“……嗯?”
梅花阑等了片刻后,眼睫轻轻恍惚几下,搞不清,反正冲着红烛再弯下腰,继续喊:“庄烛。”
庄清流:“……”
梅花阑又小声喊了两次,忽然有些委屈地轻声道:“答应我一声,好不好?”
庄清流一别头,笑没了。
片刻后,索性放下水,真的变成了红烛,火苗一跳一跃地去勾着亲她。
“你应该这么问——庄烛,你敢答应吗?”
梅花阑:“庄烛。你敢答应吗?”
庄清流:“……”
梅花阑笑起来,轻轻摸她地小声,继续:“庄烛。”
庄清流“嗯”了声,十分耐心地揉着她憨憨的样子:“脑瓜子这会儿又在想什么?”
梅花阑浓密的眼睫忽然闪动了一下,阖起来没说话。
“嗯?”庄清流来回端详地故意问,“不能跟我说?”
梅花阑隐在桌侧犹豫了一会儿后,探出半个手臂,拉了拉她的手。
庄清流忍俊不禁地低眼:“就这样?”
梅花阑于是上前两步,又伸手抱了抱她。
庄清流眼尾弯起来:“没有了吗?”
梅花阑终于迟迟俯身,在她脸颊很轻地吻了一下,自己耳朵红起来地蹲下身仰头道:“我其实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你。”
“嗯,”庄清流手指摩挲她有些滚烫的脸,“第一次听呢,多说两句?”
梅花阑想了想,低眼道:“就是特别喜欢你。”
她说:“从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活泼,爱笑,善良,好看……对我好。”
“所以我很喜欢你。”
庄清流深深弯下腰笑。
完了,看来又要展开一篇长长的“喜欢论”了。
然而梅花阑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认真,看着庄清流的眼睛道:“那时候,我每天都想见你,想保护你。”
庄清流握住她的手:“你保护我了。”
梅花阑:“想让你开心。”
庄清流:“现在每天都很开心。特别开心。”
梅花阑说:“想你也喜欢我。”
庄清流笑着拥抱她,在耳畔说:“好喜欢你。”
梅花阑垂了垂眼睫,有些不好意思地几不可闻道:“……还想亲你。”
庄清流倾身凑上去吻她,心里温柔得不可思议:“亲我了。”
梅畔畔终于低头轻轻抿嘴笑了,脑袋歪靠在她肩上,手抱得紧紧的,想了很久很久后,闭眼接连点头道:“嗯。好高兴。”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让庄清流忽然心酸而甜得差点儿掉眼泪。
梅花阑又捉起庄清流的手,放到心口道:“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每次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这里就会跳。”
庄清流深深凝视她,万般滋味涌上,手心轻轻发麻。
梅花阑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不敢说……怕你不喜欢。”
“……怕你又不见我。”
想起那三年,庄清流将她深深揽进了怀里,埋头道:“是我不好。”
梅咩咩立马张开了眼:“你没有不好。”
“你没有不好。”
她重复,然后又拿出了那副冲牛咩的样子,正色认真道:“是狗不好。”
“………”
庄清流快要摁不住的眼泪转瞬烟消云散,心里十分诡异地稍微退出地看了会儿面前的人后,讨好地摸摸她的脸,道:“你别再挤兑她了,好不好,祝阿兰如今也已经是你们家的人了。”
梅花阑声音配着浅色的眸子漾开:“哼。”
庄清流:“……”
居然还“哼。”
哈哈哈哈哈哈。
“就原谅她吧,嗯?”庄清流揽她坐到怀里,哄道,“以后我再多骗她跪几次脚盆给你出气,好啰?”
“她跟你一起长大。”
梅花阑张开眼睛看着她,说:“你们在一起了好多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庄清流终于捧着她的半边脸奉献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爆笑。
搞了半天,原来是心底里怀揣着这样一份诡异的嫉妒。
梅花阑浓烈如火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眼睛,道:“你现在是我的。”
庄清流点头:“我永远是你的。”
梅花阑:“你很喜欢我。”
庄清流:“我永远喜欢你。”
因为喜服,因为红烛,因为月色。
庄清流就这样直白而热烈地告诉她,表白她。
“你是我的爱人,我最亲密的人,我会永远爱你。”
“……嗯。”
“真的好高兴。”
梅花阑今晚第一千零一次抱她道:“庄烛。你真好。”
“你也好。”两个人开启互相吹捧环节,庄清流道,“就是如果能不把我认成蜡烛,就更好了。”
今天这种日子,醉成这样。
她拥着人慢慢在椅子上小幅度恍着,透过灯笼朦胧的红光看向窗外的夜空:“有件事今晚不做,是不是不太好?”
谁知梅畔畔居然很懂地张开眼,像只小猫一样地悄悄凑近她耳边,小声说:“我可以。”
庄清流胸腔又忍不住颤了起来,摸她脸问:“可以在上面还是下面?”
梅花阑答:“都可以。”
又小声告诉她:“我还可以两次。”
庄清流劝她:“你好好的,形象没了。”
然而梅畔畔从来在夜深人静时都并不在意形象,而比较在意正事,所以起身道:“我抱你。”
庄清流一根手指把她点倒:“你还是被抱吧。”
梅花阑便嗯了声,仰头环她腰,软软地说:“你抱我。”庄清流低头看了看,道:“你这人,时不时的怎么这样。”
梅花阑稍愣了一下,问:“怎么样?”
庄清流低头:“你撒娇。”
梅花阑说:“我没有。”
“你很有。”庄清流抱她上了床,一路走一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屋内所有的灯火。
梅花阑在最后一点儿光暗下来的时候窝在她怀里说:“庄烛。你穿红色特别好看。”
庄清流:“乖,不说话。”
“我想跟你说话。”
“好。”庄清流吻她,“那小声一点儿……”
梅花阑:“嗯。”
月光萦淌,风声摇曳,相爱的人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幸福的时光就没有尽头。
第二天一大早。
梅花阑无声无息地清醒后,首先抿抿嘴,低头看了看没有衣服的自己,又抬起看了看面前的庄烛,最后目光落在她松散交叠的衣襟上,手默默缓慢地搭了上去。
“好了,想做什么。”庄清流第一时间睁眼拍了拍她的脸,“乖,别找事,我今天还想带你去看看故梦潮的百合花呢。”
梅花阑:“……”
庄清流吻她额头:“那花早上不开,晚上不开,冷了不开,热了不开,有雨不开,有太阳也不开,脾气大着呢。”
梅花阑于是默默无声地彻底收回了手,庄清流依旧从床尾拉出卷成了一团的衣服给她套上。两个人脚步轻快出门的时候,忙了一夜没阖眼的梅笑寒才刚刚倒头栽到床上。
祝蘅眼尾无声往屋中央瞥一眼,伸手接住她,掖紧被子道:“是你自己滚过来的。”
梅笑寒眼皮儿都抬不起地:“嗯。”
外面有风吹起,响起一阵簌簌的声音。模模糊糊中,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亲眼目睹母亲殉父亲而死,后来又一路看过梅花阑心如死灰,再接着又是梅思提失去母亲,梅花昼闭关不出的三年。
无论什么时候,太过深重的爱都惨烈而拖累,她曾经很淡然平常地觉着自己注定一个人孑然利落的和一群鸟度过终生,可是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故意把火炉烧得旺一些,惹得一个人在夜深时分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把它熄灭,然后装模作样地伸手把她搂到怀里呢。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梅笑寒梦呓般地在鼻尖紧贴着的肩上轻轻一蹭,无声地弯弯眼,进入一个温柔的梦。
另一边刚刚拉开晨曦的故梦潮沐浴在清风之中,显得温柔而静谧。听完梅花阑提起此事的庄清流脚步稍顿了一下,意外道:“……这样啊?”
“嗯。”梅花阑沉默片刻后,抿唇道,“伯父不在之后,她那段时间精神就不大好。”
所以没过多久,那样一个记忆里十分和蔼慈爱的女人抛下年幼的女儿,去追随丈夫完成了自己的殉葬。
庄清流落在大片大片的百合花田中喟叹一声,伸手轻轻摸了下缀着晨雾与露水的白色花瓣边缘。
难怪对于母亲,梅笑寒这些年从来闭口不提。
这时,半空中有一只流金色的漂亮蜂鸟叼着一个画卷翩翩飞了过来,庄清流抬头接住后展开,是兰颂送过来的。
其实之前她们要成亲的消息实在很突然,经常陷入与世隔绝的兰颂听说的时候已经是婚宴举行前一天的事情了,所以其实并没来得及准备礼物,紧赶慢赶地从荒无人烟之地淌出来又接连跳了好几个传送点人才跑来了,所以昨夜亲自用一整晚补上了一副画。
画的大部分是一片盛放到极致的绚烂花海,最中央用近似云雾的笔墨缀立着两道人形的光影,亦男亦女,亦高亦矮,亦胖亦瘦,亦老亦幼。所有花海的最上空,是一轮柔光弥漫的灿阳,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庄清流低头静静看了一会儿后,轻笑一声:“这是我看过最好的画。”
兰颂想说的所有话也融合在了这样一片花海和一轮日光里——愿这世上所有向往美好的人,都能永远生活在美丽的鲜花与纯粹的阳光之中。
庄清流又看了一会儿后,将画递给好奇地游来游去的渡厄卷上收好,自己兀自琢磨道:“兰颂这人真的很有文艺气息,工诗擅画……不知道留个淡金色的优美长卷发是什么样子。”
梅花阑:“……”
两个人手牵手,边彼此说着话边接连走过故梦潮广阔的平原,结着冰花的森林,流着清泉的小溪,升起灿阳的山头,最后轻轻点地,又来到了这世间最高的一座山峰。
梅花阑松开她的手道:“等我一下。”
“嗯?”庄清流转头问,“做什么?”
梅花阑目光在不远处的一颗松树上看了一下,道:“我以前在这里的树下许过一个愿,如今实现了,要来告诉它知道。”
“这样?”跟一颗松树爷爷许愿。
还要告诉它知道。
“好的喽。那你去吧,我等你。”庄清流笑她一会儿后,偏头捡了块儿石子,在天青色的花岩石上画了只小羊,然后又画着圈圈摩挲到旁边儿,哒哒点着添了句,“庄烛要和一只咩咩在一起。”
她以前在这里等梅花阑练剑时,等梅花阑睡醒时,等梅花阑来接她无聊时,也会一个人在石头上刻什么“太阳要升起,月亮要落下”,“日升月落,星辰闪耀”,“请你和我天长地久”之类的话,然后脑中不合时宜地自动联想到“天长地久有时尽”,又立即抹掉,光速改为:“请你和我吃好玩好,白头到老。”
久而久之,这里的大青石壁已经成为了她的专属画板和日记收录地。
片刻后,身后脚步声踏雪而来,梅花阑目光在石壁上掠过一眼,牵起庄清流的手,道:“回家。”
庄清流抛了抛石子,弹出去,笑起来娴熟地跑她背上,环着人道:“嗯啰。回家。”
梅花阑手绕到身后稳住她后指端轻轻一动,然后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便掠风而起,向着有光的方向越来越远。
身后有风吹起,温柔抚过山巅与崖壁,露出上面从今往后会长长久久并列在一起很多年很多年的字——
“庄烛要和一只咩咩在一起。”
“梅畔要和一朵花花在一起。”
“请你和我吃好玩好,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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