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石坐在黑暗里。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他靠着墙壁，寒冷源源不断的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到他的背脊，反倒让已经经受不住刺激的神经冷静了下来。

四周没有一丝光源，只有鼻腔里能嗅到那浓郁的让人浑身战栗的鲜血气息，林秋石捕捉到了异常的响动，一种怪异的咀嚼声。

嘎吱嘎吱，像在嚼着什么湿润的肉类。

不，此时对于林秋石而言，这种声音已经算不上怪异了。

林秋石坐直了身体，他的右脚断裂，只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以免失血过多，他把手伸进了口袋。

咀嚼声越来越近，异于常人的听力让他甚至能在脑海里描绘出那东西的模样。

林秋石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恶心的咀嚼声停了，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东西消失——他听到了，轻柔的脚步声。

那东西刻意放缓脚步，踮起脚尖，轻轻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移动，越来越近。

林秋石依然没有动，他在等待。

靠近的这个东西视力绝佳，身手矫健，又以夜色为幕，想要猎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类，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眼前的一片狼藉，就是它们的杰作。

人类自然也不会束手就擒，苦战一夜，林秋石周遭已然只剩下他一人的呼吸声。

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林秋石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是，那东西又来了。

近了，又近了，一道带着血腥味的厉风袭来，林秋石闭着的双目腾得睁开，受伤的脚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速度奇快的朝着身侧翻滚，躲开致命一击。可是躲开并不是目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林秋石蓄势已久的右手猛地拔出，朝着右侧挥砍。

噗嗤一声，是刀刃入体的声音，凄厉的像动物一样的惨叫声响起，刺得林秋石耳膜生疼。

一刀显然不够，那东西骤然反击，不顾身上的疼痛朝着林秋石猛扑而来。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明亮如昼，照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头站立的山羊，竖起的瞳孔在月光下像恶魔般，发出莹黄色的光芒，它的羊角上挂着一些肉皮一样的东西，林秋石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们的战利品。只要杀死了目标，就会把目标的头皮剥下来，挂在羊角上。

这场景看得人头疼。

林秋石可不打算让自己的头皮也挂上去。

面对它的奋力一扑，身后就是墙壁的林秋石避无可避，既然避不开了，那就搏一把。

林秋石不退反进，反手握刃，朝着前方猛得刺去。

噗噗，两声重响，只有一个倒地的声音。

山羊的角刺进了林秋石的肩膀，林秋石的刀，深深砍在了山羊的眼睛上，两方力道叠加，几乎将山羊的头削掉了一半。

嘣的一声，山羊倒地。

林秋石重重喘息，缓缓滑落地面，他有些力竭，这已经是他今天晚上杀掉的第四头怪物，从体型上来看，似乎还只是幼崽，成年体至少能达到两米的高度，这也是他敢拼一拼的原因。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林秋石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万里无云也无星，只有一轮明亮的像玉盘般虚假的月亮。

这是他的第十扇门，难度比他预想的要更难一些。

林秋石伸手摸了摸胸口，一把青铜钥匙，隔着胸口的薄衣，贴在了他的手掌上。

他找到了钥匙，却还没找到门，他猜测门的位置是在这群东西的老巢里，可是此时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老巢了。

或许应该睡一会儿。

林秋石想，他太累了，应该睡一会儿……他闭上了眼。

刚闭上眼，林秋石忽的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视线，这视线没有恶意，反倒是像孩童那般，充满了纯真的好奇。

这已经不是林秋石第一次感到这股视线，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次数多了，林秋石就确定，这不是他的错觉。

有人在看着他。

“好看吗？”平和的问话，是林秋石一贯温和的口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觉得这次没机会活着出去，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忍不住想要找人闲聊两句，“是不是觉得看我们过门，挺有意思？”

无人回答。

林秋石想了想，继续说：“你是门里的什么东西？”

依旧无人回应。

林秋石说：“是你给了我们重活一次的机会？”

他说着，咳嗽两声，吐出了一口血，笑了：“如果是的话，那还是应该谢谢你。”

如果没有门，他早该死了。

视线的主人开始疑惑，黑暗中，他歪着头，凝视着林秋石那张沾满了血污，却依旧清秀的脸，这是眼前人第一次同他对话，竟然不是想象中的抱怨和愤怒，而是平和的感恩。

都说极端环境会激发人性里的恶意，他见惯了愤怒仇恨算计背叛，却从未听过一句道谢。

林秋石说：“我好像要死了。”

他右脚断裂，肩膀的骨头也碎了，刚才面对怪物的时候还能坚持住，这会儿放松下来，浑身上下疼痛欲裂，只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林秋石闭着眼，感到一道黑影罩在了他的头顶。

他艰难地睁开眼，却只看到了明亮的夜空，真是奇妙的感觉，明明闭上眼就能感觉到他在这里，睁开眼却又不见了。

林秋石想着反正都要死了，那多聊两句吧：“是你创造的门吗？”

“不是。”他回答。

林秋石说：“哦，那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林秋石已经记不得这道视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道视线已经出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要把他当成理所当然的陪伴。

他没有回答林秋石的问题，保持着沉默，或许也是在思考，他为什么会一直一直的看着林秋石。

林秋石开玩笑逗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一愣：“喜欢？”他似乎更疑惑了，“喜欢是什么？”

林秋石说：“喜欢就是，想要无时无刻的和他在一起。”

他又沉默了。

林秋石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出两口血，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他吐出一口气，有点遗憾：“还不知道第十一扇门什么样呢。”

他看着林秋石的脸，突然发问：“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此时只剩下三人，只要他们消失，就会触发门的保护机制。

林秋石说：“谁？”

他说：“屋子里的。”

林秋石说：“你是说那两个小孩？”

这次的门里，也有畜生带着新手进来试错，这种事本来都该习惯了，可偏偏那个人格外畜生，带进来的居然是两个重病小孩。林秋石实在是忍无可忍，把那畜生打了一顿，接下来，他就让那两个小孩乖乖待在屋子里，自己出来找门和钥匙了。

也亏得他这么做了，不然两个小孩早成了亡魂。

“他们太小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的。”林秋石说，“我组织里也有小孩，看不得这些。”

林秋石看着这两个小孩，就会想起别墅里等待自己安全归去的双子，心里哪里舍得。

“可是只剩下你们三个了。”他说，“那些人都是这么干的。”这种事情，他见得太多太多，以至于当一个人不这么做的时候，反倒成了异类。

林秋石叹气：“都这么干，不意味着这样干就是对的。”

这样吗，他又陷入思索。

林秋石凝视着虚空，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和他对话的人，在死前能和门聊聊天，他居然挺开心。

过门这条路并不好走，太漫长了，他独身一人，走得坎坷崎岖。

心脏再怎么大，也会有累的一天，但他不能也不敢停下。

“你有性别吗？是男孩子吗？”林秋石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他都佩服自己还有力气调笑，“声音蛮好听。”

没回答。

没回答也没关系，林秋石自信满满：“一定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原来掉进去的坑，都是自己当时亲手一个接着一个挖出来的，如果以后的林秋石还记得这一幕，那他一定会仰天长叹。

“你是不是要死了？”

林秋石听见他问自己，语气里竟是带了点忧郁。

林秋石说：“嗯，好像是这样。”

“那能不能别死？”

好可爱的人，好可爱的问话，林秋石又想笑了，他眼前发黑，已经快要失去感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忍不住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那人愣住了，可爱，可爱是什么意思？他……他可爱吗？

仿佛见证了他的迟疑，林秋石温柔地说：“可爱哦。”

很可爱。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虽然只是一道不明的视线，但在无尽的黑暗里，却是一道慰藉的光。

现在旅程似乎要结束了，谢谢您的观看，观众先生。

林秋石眼睛逐渐合拢，他似乎即将进入安稳的长眠，一抹轻柔的触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像指尖，又像玫瑰花瓣上的朝露，带着温柔的慈悲。

“……好痛。”然而，剧烈的疼痛突然干扰了本该憨甜的安眠，林秋石被断裂的右脚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从混沌里唤醒。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人拖行。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拖他的人，正是那两个应该乖乖待在屋子里等他回来的小孩。

“不要死啊，不要死。”拖着左腿的小女孩一把鼻涕一把泪，扎着的两个辫子也歪了，本来就瘦弱的身躯拖着林秋石，像拖着一座大山。

拖着右腿的小男孩虽然没哭出声，但也是泪流满面，咬着牙较着劲，一个劲的把林秋石往前面拉，结果手刚好捏着林秋石脚断掉的地方，疼得林秋石简直想从地上爬起来自己走。

“等……等一下……”林秋石龇牙咧嘴。

“我们不会抛弃你的！”小女孩尖叫，“我们要一起出去！”

小男孩用力点头。

林秋石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感动的，是疼的：“停停停，换个地方拉，我的脚断了，老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死去活来。

小男孩说：“那我拉你的手吧。”说完一把薅起了林秋石的手——正好是肩膀受伤的那边。

林秋石顿时泪流满面：“我……我……”

小男孩说：“不用那么客气，我们不会抛弃你的！”

林秋石被怪物啃一口都没那么绝望：“你们快点松开我，我自己走！！！”再拖下去，他真的要被五马分尸了。

可能是疼的，林秋石硬生生从地上爬起来了，两个小孩看得目瞪口呆，眼神里对林秋石的敬佩再次多了几分，瞳孔里都快要闪出星星了。

林秋石满头大汗，让他们扶着自己，往巢穴的方向走，如果猜的没错，那里应该就是门的所在。

不知不觉，天似乎快要亮了，月亮还未完全落下，朝阳已经快要升起，天空中全是一片静谧的蓝色。

空气中只有温柔的风声，其中夹杂着，一声轻柔的嗤笑。

林秋石听到了那声笑声，却对刚才对话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他不太确定，那是不是自己濒死之时出现的幻觉。因为太孤独，才幻想出一个人在最可怖狰狞的世界里，来陪伴自己。

他孤身一人进入这个世界，似乎又要孤身一人离开。

两个小孩一边扶着他，一边警戒周围，只是几天时间，虽然没有接触最危险的地方，但他们脸上的天真之色还是褪去了。

林秋石此时没空管那么多，他们进入了山羊的老巢，里面也是一片狼藉，四处是山羊的尸体和人类的躯干。

进入此门一共二十人，此时只剩下他们三个。

脚下是一滩肉质的烂泥，也不知道是人的还是怪物的，两个小孩有些害怕，努力的强撑着。

“门，门在哪儿呢？”小男孩问。

“不知道。”林秋石说，“我就坐在这里，你们到处去转转吧，别走太远，有问题就朝我这边跑。”他靠坐的地方，是一面挂满了头皮的墙壁，密密麻麻，用战利品彰显着残酷。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鼓起勇气，开始朝着附近搜寻。

这么小的年龄，要在这里活下去，真不是容易的事，万幸，此时的门已经接近尾声，如果能顺利找到门出去，那就能延长寿命很长一段时间。

要换做其他人，面对那一面挂满了人类肌肤的墙壁可能会发怵，起身坐远一些，但林秋石一是没力气了，二是真的不怕，比这情形狰狞百倍的画面他都见过，所以他不但没挪窝，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壁上休息。

这一靠上去，他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顶住了自己的腰，他朝着那位置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花纹，林秋石转头仔细地观察起了身后满是头皮的墙壁。

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身上打了个激灵，他踉跄着站起来，伸手剥开了那密密麻麻的头皮，一扇沾满了鲜血的巨大铁门，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找到了，找到了！！！

林秋石咬着牙，挺着最后一口气，把胸口的钥匙掏出来，打开了眼前的铁门。

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巨响，明亮的光线从里面射出，那是通往现实的光明之路。

林秋石慢条斯理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线索，甚至懒得看一眼就塞进了兜里。按理说他应迫不及待，可奇怪的是，他的心竟是没有太多的波澜起伏，甚至没有太多喜悦。

他吸了口气，把出去寻找门的孩子们叫了回来。

“该出去了。”林秋石对两个孩子说，语气温和平静得像叮嘱小孩记得好好吃饭。

小女孩看了眼面前的门，又看了眼林秋石，迟疑道：“大哥哥，你不高兴吗？”

林秋石一愣：“我当然高兴。”

小女孩道：“那你为什么都不笑？”

林秋石没法回答小女孩的问题，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什么问题，面对小女孩的提问，他只是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回答：“去吧。”

两个孩子走了。

林秋石却在门前驻足，他转身看了眼身后，没有急着离开。

“你还在吗？”林秋石问，他开始怀疑，那些对话真的是自己弥留之际的幻觉。

没有声音。

林秋石有些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他说：“我走了。”

他跨步迈向门边，在即将跨过门到达光明的那一瞬间，他敏锐的听力，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再见。”

真真切切，清晰无比，绝不是幻觉。

林秋石心脏狂跳，连出门的动作都迟疑了起来，甚至想要转过身——这是从未有过的念头，没有人会不想迅速逃离噩梦一般的门内世界，可是林秋石在这一刻，居然真的想要转身。

他想要看一看那人的模样，这种渴望甚至超越了离开的逃生本能。

但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阵光芒之后，林秋石回到了现实世界。

林秋石躺在床上，胸腔处泛着剧烈的疼痛，疼痛让他脸色煞白，这是门内受伤的后遗症，可他没有动，相反，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头顶上雪白的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刚才的那一句“再见”。

再见，还会再见的。

林秋石合上眼睛，奇迹般的，他竟是感到，对门内世界的厌倦，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期待。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模样，但他知道，他一直都在门内，等待着自己。

林秋石开始期待进门了，不，是期待——同他的再一次相遇。

【作者有话说】

祝自己生日快乐，也祝你们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