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姬无双只觉心口如遭重锤狠力一击，剧痛钻心，胸中气血翻涌，一股腥甜自喉间猛地泛起，既咽不下，亦含不住。他侧身，“噗” 地喷出一口黑血，身子一软，重重栽倒下去。

正与李芸娘交谈的玄夜，听闻榻上异动，转头望去，恰好看见姬无双口吐鲜血，随后倒回床榻。他的身子随着垂落在床沿外的头颈与双臂，重心失衡，往榻下滑去。玄夜大惊，探身一把将姬无双绵软的身躯捞起，扶回榻上。

玄夜双膝一软，“扑通” 一声跪坐在地，揽着怀中瘫软无力的姬无双，焦急地连声呼喊：“无双，无双！”

第167章 番外——双夜篇（四）一场误会

姬无双半睁眸子，目光直直落在李芸娘身上。只见那女子身着淡色衣裙，衣料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粗布，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身上并无华丽挂饰，腰间系着一根绢花衣带，恰到好处地束出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勾勒出一道柔美流畅的曲线。

她未施粉黛的面庞，虽没有官宦大家闺秀经精致妆容修饰后的白皙，却也细腻柔滑。柳叶弯眉、杏核美目、挺翘琼鼻、微微嘟起的嘴唇，既无云睿渊那般绝艳脱俗之美，亦无凤栖身上的风骨傲然之气，反倒似一朵绽放在深山之中的野花，干净质朴，别有一番独特韵味。姬无双心中一阵刺痛，原来玄夜所钟情的，竟是这般小家碧玉、纯净天然的女子。

姬无双缓缓转动滞涩的眼眸，望向玄夜。只见玄夜一脸焦灼，眼底泛红，嘴巴不停地快速开合，似在急切诉说着什么。然而此刻，姬无双耳中一片嗡鸣，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勉强从他的口型中，分辨出话语里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方才吐出那口鲜血，姬无双憋闷的胸口反倒舒畅了些许，可周身依旧倦怠不堪，眼皮仿若坠了千斤重物，不住地往下耷拉，意识愈发模糊，再难多维持片刻清醒。眼前一黑，人再度昏死过去。

玄夜眼睁睁看着刚苏醒的姬无双又陷入昏迷，身体沉重地瘫软在自己怀中，翻白的宽大眼睛里不见一丝眼仁，就连苍白干裂的嘴唇都松弛地半张着，足见昏迷之深。

他吓得肝胆俱颤，平日里敏锐冷静、处变不惊的王府暗卫统领，此刻却像个惊慌失措的孩童，抱着姬无双，情绪失控，几近崩溃，甚至连身后有人进了房间都浑然不觉。

秋月无垠回到樊州姬无双暂居之处时，却发现他人早已不见踪影。从留下的纸条上，知晓了大致去向，二人又向那位老者询问过细节，一行人即刻启程前往云邙山李家村。途经山中密林时，秋月发现了玄夜留下的暗号，赶到李家村李芸娘家，还未进院，就听到屋内传来不寻常的声响。

秋月吩咐其他人守在外面，自己与无垠踏入屋内，赶忙上前查看情况。玄夜仿若被邪祟迷了心智，任他们又是劝说又是拉扯，也丝毫无法冷静下来。情急之下，秋月示意无垠直接将玄夜打昏。

秋月言明自己、玄夜以及姬无双的身份，随后向李芸娘详细询问这段时日诸事的经过。秋月曾随姬无双研习过一段时间的医术，可至多仅得些皮毛。他似模似样地为姬无双把脉良久，也就仅能诊出姬无双气血不畅、心脉不稳。众人即刻返回樊州稍作整顿，又购置了一辆马车，星夜兼程向京中赶去。

回到京中煊王府后，云睿渊听闻消息，即刻入宫，恳请云献帝遣太医院院首前来王府为姬无双诊脉。院首依据脉象及此前病症，凭借多年经验做出推断。姬无双在李家村时高热不退，虽因药石功效有限，但主要还是因心神受创，郁积于心，心脉有淤血阻滞，致使气血不畅之故。

呕出淤血后，姬无双仍昏迷不醒，除身体虚弱外，更多是心力交瘁，身体不堪重负。悉心调养至关重要，然而何时能够苏醒，却难以预料。玄夜日夜守在身旁，祈盼姬无双能早日醒来。又一连昏迷数日后，姬无双终于有了即将苏醒的迹象。

这日，姬无双缓缓睁开双眼，见自己已身处煊王府，料想是秋月等人寻到自己并送回。他只觉口干舌燥，于是扶着床围，缓缓起身。双腿绵软无力，仿佛踩在棉花上，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刚将茶杯举到嘴边，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玄夜与李芸娘先后走了进来。

李芸娘今日的装扮与往昔大不相同，身着一袭浅绿夹袄襦裙，长发精心挽成百合髻，鬓边斜插一支成色上佳的碧玉簪子，薄施粉黛，朱唇轻点，周身散发着成熟温婉的韵味。姬无双见状，心中猛地一震。女子嫁人后才会盘发，李芸娘如今这发髻，分明是为人妇的打扮。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久到他们二人已然…… 成婚了吗？！

“哐当” 一声，茶杯从姬无双指尖滑落，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衫，可他却浑然未觉。他怔怔地望着刚踏入房门的两人，玄夜进门瞧见姬无双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又见他被热茶泼了满身，旋即大惊失色，匆忙奔过去，抽出一条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姬无双擦拭身上的茶水：“无双，可有烫到？刚醒怎么就自己下地了……”

姬无双紧盯着玄夜手中帕子一角绣着的 “芸” 字，双唇紧闭，只是用手吃力地撑着桌沿，双膝弯曲，一个劲儿地要往地上跪。玄夜赶忙伸手揽住他，试图将他扶起，见姬无双双腿发软、站立不稳，索性微微俯身，将人横抱起来：“无双，是不是身子还有何处不适？我这便让人去请府医……”

姬无双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抬手揪住玄夜的衣领，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玄…… 玄夜，你若觅得良缘，我自当为你高兴；你若有所顾虑，在我毫不知情时便成了亲，我也能勉强理解。可即便…… 嗬啊…… 咳咳……”

“即便念在往昔情分上，你们二人也不该一同到…… 呃嗯…… 到我房中，难不成是想让我亲眼瞧瞧，你们有多恩爱，郎…… 嗬…… 嗬…… 郎情妾意、形影不离？嗬呃…… 额嗯…… 恩……” 姬无双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连字音都有些含混不清，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几欲夺眶而出。

玄夜听闻这番话，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他眨了眨眼，思索许久，仍是一头雾水，实在琢磨不透姬无双话里的意思：“无双，你…… 你在说什么？什么觅得良缘？什么郎情妾意？成亲更是…… 我和谁成亲？” 他满脸茫然，眼中尽是困惑。

姬无双只觉玄夜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气得两眼一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一旁同样一脸懵懂的李芸娘：“嗬…… 嗬…… 你…… 她…… 你们二人，她那发髻，分明是为人妇后才…… 嗯呃……”

“不是，不是的……绝非如此！” 玄夜这下总算明白自家媳妇这小脑袋瓜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等姬无双再开口，赶忙出声打断解释：“我与她只是兄妹，并无其他情愫。芸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便认她做了义妹。她父母双亡，又无其他家人，此次返京，我便带她一同回了王府，王妃也特允她留在府中。” 玄夜说的语速极快，生怕姬无双误会更深。

“芸娘与府中一名近卫一见钟情，你身子渐有起色，却仍昏迷不醒。我便想着让他们尽快完婚，冲冲喜，兴许能助你早日醒来。他们前日才在府中设宴成礼，今日你便醒了，当真是老天庇佑……”

什么…… 义…… 义妹？原来那女子是玄夜的义妹，那之前自己满心的猜忌，竟全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天哪，这可如何是好。李芸娘往后也要住在王府，这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还有玄夜…… 这…… 那…… 姬无双心中一急，只觉脑子里 “嗡” 的一声，紧接着天旋地转，还未及哼出声，便转瞬失去了意识。

“无双？无双！你怎么了，无双，别吓我，无双你醒醒，无双！” 玄夜见状，慌了神，赶忙冲一旁的李芸娘喊道：“芸娘，快让人去请府医，快去！” 说着说着，就见姬无双脸色煞白，冷汗直冒。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双臂一沉，姬无双的头颈 “啪嗒” 一下砸在自己肩头，随后后仰滑落，伸在半空的手臂也无力地垂落。

这一次姬无双的昏厥，不过是暂时性的、逃避性的。失去意识前，他还巴巴地期盼着，等再醒来时，如若能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那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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