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哈木节，今晚按习俗是要点飞仙灯或者放河灯的，护城河边密密麻麻全是出来玩的女奴。

不过摆摊的都是男子。

贝一含着一支麦芽糖，拉着贝十逛卖飞仙灯的摊子，“你想买哪种?”

“我都行。”

小商贩热情地推销着他摊子上花里胡哨的灯，“这个兔子模样的好看，今日许多娘子都来买了这个。这种画了花朵的是今年的新款，点燃了也很好看！这里还有小摊子，你们可以自己写字，不会写我也可以帮你们写。别人卖六十，在我这儿一个飞仙灯只要四十贝。河灯便宜，只要二十贝。”

“这也太贵了。”贝一小声嘀咕，随后去跟小商贩交涉，“我们后面还有姐妹要来呢，你再给我们算便宜一点。”

“那……敢问娘子你们之后还有多少姐妹啊？”小商贩试探。

“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吧。”贝一胡编乱造，却一脸认真，“今天主家赏饭，她们还在吃呢，过会儿就来了。老板你给我们个实在价。”

“那三十五吧，再少不了了。”

“二十五，能成就成。护城河边这么多摊子，隔壁也是差不多的。”

“三十，真到底儿了！我就图开个张。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是以这个价格买到的！”小商贩道。

“成交。”贝一拐了拐贝十，“付钱。”

贝十付了钱，回头就瞧见贝一已经选了一个兔子形状的飞仙灯，坐下准备开写了。

“你打算写什么？”她问。

“嗯……祝我越来越有钱?”

“有钱了你要做什么?”

“有钱了啊……”贝一撑着笔杆想了又想，“想不出来，有钱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她的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出现了片刻的迷茫，然后又明亮了起来，“有钱了我就请你们吃东西！”

不远处已经有飞仙灯缓缓飘起来了，上面写的是：愿我家大人越来越有钱。

还有一些：愿我找到一个好主家。

愿父亲不要把我卖掉。

愿能成为和宋哈木一样厉害的女奴。

还有一些灯上似乎集结了好多个女奴的愿望，黑黑地写了一大片。

贝十写的是：愿点翠能得偿所愿。

又在旁边小小写了一行：愿天下女子早获自由。

贝一看见她写的东西，目光闪了闪。

“娘子，你们写好了吗？要不来我这里借个火?”小商贩邀请。

“不了，”贝一站起来挡住贝十，拒绝道，“我们到河边放去，那边姐妹这么多，总能借到火。”

“那我想拜托娘子一件事。”那商贩忽然笑道，“娘子帮我卖一卖飞仙灯，四十贝一盏，卖出一盏我分给娘子五个贝。”

小商贩看到了贝一写的愿望。

女奴不可有私产，敢写这种愿望的女奴，胆子大着呐。

贝一眼睛一转，笑着一口答应下来，“我叫贝一，你记住了。”

贝十就跟着贝一一起往河边跑去。

她们从别的女奴手里借来了火，点燃了飞仙灯。

此刻夜色如墨，黑黑的河水与天空共为一色。

河上飘了好多女奴精心设计的河灯，天上也飘了好多满怀心愿的飞仙灯，

贝十和贝一的愿望慢慢飞了起来……

漆黑的夏夜，在此刻被女奴们希望的光芒点亮。

她们坐在河边，就像是被光明和希望包围着一样。

“点翠死前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贝一问。

贝十沉默了一瞬，道：“她说，她来世会化作一只住在林间的小鸟。”

贝一单手搭在贝十肩膀上，默默地陪着她。

今夜无月，星河也暗淡了。

贝十在初五晚上，依旧还陪着点翠在督军府睡觉。

那时点翠牵着她的手，靠在她肩膀上，说：“你还记得，我们从花暖重来回来那次，在巷子里遇见的那个被打死的女奴吗？我恍然觉得……我与她，并没有什么不同。”

天上的灯倒映在水里，水上的灯慢悠悠地朝远方飘去。

此情此景，像是一场美梦。

有女奴成群结队来她们旁边放飞仙灯，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飞仙灯真是越来越贵了，今日河边最低的也要卖四五十贝一个。”

贝一听后瞬间弹起，过去搭话，“你们这飞仙灯，四十贝才买到?”

“是啊。”那女奴抱怨，“我又不会砍价，买完就开始后悔。”

贝一眯起眼睛，“告诉你个秘密，来的路上有个穿褐色衣裳，宽脸小胡子的商贩，支着一个能坐下写字的大摊子，他还能帮你们写。”

“然后呢？”周围的女奴都凑了过来。

“你们过去找她，报一个：贝一让我过来买飞仙灯的暗号，就可以三十六贝买到一个飞仙灯。”贝一邪魅一笑，蛊惑，“这可能是今晚这河边摊子的最低价了。”

“这贝一是他什么人呐？”有女奴困惑。

“这贝一可是他刚生产完的孕奴娘子，他一个小商，等着钱养孩子呢！”贝一当场胡诌。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真是多谢你了！”

暂时还没买灯的众人纷纷感谢贝一给她们提供如此宝贵的信息。

贝十在旁边瞧着贝一中间商赚差价，无奈扶额。

然后节日参加了一半，贝十就被贝一拉去小摊贩旁边数人头。

贝一摇着团扇——被办法，笑得合不拢嘴，得拿团扇遮住。

消息裂变是很迅速的，不到一个时辰，飞仙灯就卖光了。

小摊贩给贝一分了钱，乐呵呵地收拾小摊走了。

贝一瞧着手里的一角银，叹气，“一个灯我只分一个贝，就只有这么点儿。”又道，“这小商脑子还挺蠢的，他直接降价不就完了嘛。”

“还行。”贝十磕着瓜子评价，“没费什么事。”她们就在这儿坐等着钱就来了。

贝十分析道，“小商贩之间肯定也是有行规，不能随便大规模降价的，你倒是帮他找了个好理由。”亏贝一想得出来。而且速度够快，哪怕之后别的摊贩也用相同的招数，这边已经卖光了。

“走，我请你去转糖画。”贝一拿着挣来的钱，高高兴兴的，难得请一回客。

恰巧，在转糖画的地方遇到了宴春楼的人，还有赛珠等花暖居的人。

眼瞧着她们要打招呼，贝十赶紧朝她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镇宅娘子好～”等走近了，大家才这样悄声问好。

“哎哟，你竟然就是今年宴春楼的镇宅娘子！”画糖画的老板也很惊喜，大方道，“我请你吃糖画吧！”

“喂喂喂！”贝一不满，“是我先说要请她的。”

“这位娘子你也别恼。”那老板摸着胡子笑呵呵，“今晚就请镇宅娘子转两个。”随后又感伤道，“再给点翠娘子做一个，你们给她带去……”这句话是对周围宴春楼的小女奴说的。

点翠的遗体还在宴春楼，明天一早就要下葬了。

做完糖画，贝十与贝一告了一声罪，跟赛珠单独走了一段。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骗我。”赛珠说，但是她依旧有点不高兴。

“抱歉。”贝十老老实实道歉，“实在是当时立场使然。”

如今她已经不站在宴春楼的立场，自然与赛珠之间再无相互猜忌的必要了。

赛珠转头看她，声音还是那么清冷：“我其实很佩服你。”她轻轻说。

如今的贝十，在年纪小的女奴眼中，是多么光芒万丈啊，跟当初在自在仙居初遇时的籍籍无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贝十跟贝一举着糖画回江宅的路上，护城河还很热闹，“回吧，明天还要早起呢。”贝十拉着她走。

贝一虽然念念不舍，但是还是同意了。

“明日点翠娘子下葬，你要去吗？”贝一路上问。

“……再说吧。”贝十回。

江玉衡显然完全没想起这事，或者说他根本不会关注一个跟他关系不大的女奴何时下葬，显然并没有对此做安排。

他还想着明日贝十就上岗呢。

大概率是去不了的。老板不放假，打工人就上不了坟。

“点翠死得惨烈，大概会讲究一点葬在言老板的某个庄子里。”贝十断定道，“到时候我能得空再去看。”。

“行，你去的时候带着我一道吧，我帮你提祭品。”贝一跟点翠没交情，对贝一这种好不容易才能出宅子一趟的内奴来说，上坟＝郊游。

“真怀念当初在庄子里随便跑的日子。”虽然要上课，要干活，但是不会被困在屋子里。“我瞧你都不怎么爱笑了。”贝一看着贝十。

是啊，贝十也在心里暗暗道。

她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糖画，突然很好奇，索珍今夜来点飞仙灯了吗？还是依旧在宴春楼拨她的算盘珠子呢？

索珍在听手底下的人汇报明日点翠下葬的安排。

她叹了口气，“费扬机还没把点翠的身契送来?”

下面的妈妈都没说话。

显然是还没有送来。

这个世界女奴死时，身契是一个很重要的陪葬品。身契拿到女奴查令处销户后，就要放在棺椁里跟着下葬的。

费扬机这个狗东西！索珍在心里暗骂。

她只好先问别的，“陪葬的衣衫首饰都准备好了吧？还有她的琵琶。”

“回总掌事，都已经备好了。”

“就等明日一早装车，四个女奴安安稳稳地把她送到翡翠山庄去。”距离这儿最近的，也只有翡翠山庄了。

“也好。”索珍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忽有女奴来报，“有人往咱们院子里扔了这个，夜里巡逻的女奴捡到了，赶紧交了上来。”

一展开，正是点翠的身契，已经是在女奴查令处销户了！

大家都很惊喜，“那人是谁?”

“巡逻的女奴说只瞧见个粗壮的背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索珍高兴道，“这是有人在帮咱们呢！快放到她的棺椁里去，明日一早，就按风水先生算好的时辰出发。”又交代许多细节，“明日风水先生跟着去点穴，赏钱要封得厚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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