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1933~1955
1
凡事都没有第二次机会,除了后悔。我和胡利安·卡拉斯相识于一九三三年的秋天。当时,我在卡贝斯塔尼出版社上班。卡贝斯塔尼先生在一九二七年的某一趟所谓的“巴黎出版勘探之旅”中发掘了胡利安·卡拉斯这个作家。胡利安每天下午在酒店里弹钢琴为生,晚上则致力于写作。酒店的经营者是一位名叫依莲·玛索的女士,大多数巴黎出版人都和她很熟,因此,在她的请托、恳求,甚至是威胁下,胡利安·卡拉斯的几本小说才得以由不同的出版社出版,只是,销售状况都糟糕透顶。卡贝斯塔尼先生取得了卡拉斯的作品在西班牙和南美洲的独家版权,包括作者用法文和西班牙文写的原版作品在内,却只付了极低的版税率。他相信,每本作品起码会卖个三千本,可是没想到,在西班牙出版的前两本小说,只能用“凄惨”两个字来形容:两部小说大概各卖出去一百本左右。但即使销售状况这么糟,每隔两年,我们还是会收到胡利安的新作品,而卡贝斯塔尼先生也都是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他还说打算跟作者签订新的合约,重点并非只图低版税,只要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促销。
有一天,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了卡贝斯塔尼先生,既然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卖得这么差,为什么还要持续出版他的书?这样下去,只有赔钱了。为了解答我的疑问,卡贝斯塔尼先生很慎重地走到他的书架旁,抽出一本胡利安的作品,要我拿回去读一读。我接受了他的建议。两个礼拜之后,我把那本书读完了。这一次,我的问题变成了:这么精彩的小说,为什么只卖了这么几本?
“我也不知道啊!”卡贝斯塔尼先生说,“不过,我们还是继续努力吧!”
如此令人感佩的高贵情操,和我印象中的卡贝斯塔尼先生汲汲于利的生意人形象有如天差地别。或许,我一直都错看他了。同时,我对胡利安·卡拉斯这个人也越来越好奇。而且,所有和他相关的事情,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出版社每个月至少会接到一两个来询问胡利安·卡拉斯地址的电话。不久,我发现打电话的都是一个人,只是换了不同的名字罢了。我顶多只能照着小说封底的作者介绍告诉他,胡利安·卡拉斯定居巴黎。一段时间之后,那个人终于不再打电话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在出版社的作者档案资料中,把胡利安·卡拉斯的地址删除了。我是惟一一个和他通信的人,他的地址,我早已倒背如流。
几个月之后,我偶然看到印刷厂寄给卡贝斯塔尼先生的账单。一看才发现,原来,出版胡利安·卡拉斯作品的所有费用,都是由另一个人汇款支付的,我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名字:米盖尔·莫林纳。不仅如此,实际的印刷和发行费用,比米盖尔·莫林纳先生支付的数字低了很多。数字不会骗人:出版社将印刷好的书直接堆放在仓库里,然后报假账捞上一笔。我没有胆子去质疑卡贝斯塔尼先生的财务失误,因为我怕会丢了差事。不过,我倒是从账单上抄下米盖尔·莫林纳的地址,一个位于布塔费利沙街上的大宅院。我把那个地址保存了好几个月,一直无法鼓起勇气去找他。最后,我的理智战胜了一切,于是我去了他家,并且告诉他,卡贝斯塔尼先生骗了他的钱。他笑着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了。
“大家都为自己分内的事尽力而为吧!”
我问他,那个多次打电话到出版社询问胡利安·卡拉斯地址的人是不是他?他说不是,我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才意识到,真的不能轻易透露那个地址,绝对不行!
米盖尔·莫林纳是个谜样的人物。他独居在幽暗的大宅院里,房子已经年久失修,是他内战时期靠军火制造业致富的父亲留下的遗产。米盖尔·莫林纳的生活非但和奢华扯不上边,甚至像僧侣一样清苦。他把那些他认为沾满鲜血的黑心钱,都捐作修复博物馆、教堂、图书馆、学校和医院之用,同时也资助童年的挚友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能在故乡巴塞罗那出版。
“钱,我多得用不完,缺的却是像胡利安这样的朋友。”这是他惟一的解释。
他和兄弟姊妹或其他亲人几乎没有任何往来,而且他也都将他们视为陌生人。他没有结婚,平日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楼上,那便是他的书房所在。他天天在里面狂热地工作,除了替马德里和巴塞罗那的各个报纸杂志撰写散文和专栏之外,他也翻译德语法语文件、校订百科全书和小学课本。米盖尔·莫林纳是那种用工作狂来弥补愧疚感的人,对于他人的懒散,他不但尊重,甚至很羡慕,因为那是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并不以辛勤工作为傲,他甚至自嘲,说他的工作狂是懦弱的另一种表现。
“当一个人沉浸在工作中的时候,你在他的眼里看不到生命。”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好朋友。我们两人有许多共同点,或许是太多了。米盖尔和我谈书,也谈他最崇拜的弗洛伊德,他还聊音乐,但是说得最多的还是老朋友胡利安。我们几乎每个礼拜都见面。米盖尔和我说了胡利安当年在圣加夫列尔
教会中学就读时的种种趣事,他还保存着一叠旧照片,和胡利安少年时期所写的短篇故事。米盖尔非常崇拜胡利安,凭借他的叙述和回忆,我慢慢认识了胡利安,至少对素未谋面的他有了一些概念。我们认识一年之后,米盖尔·莫林纳向我表白,说他已经爱上了我。我不想伤害他,但也不能欺骗他。谁都不可能骗得了米盖尔。我告诉他,我非常感激他对我的这份心意,他虽然已经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是,那毕竟不是爱情。米盖尔说,他早就知道了。
“你已经爱上了胡利安,只是你并不知道罢了。”
一九三三年八月,胡利安寄来一封信,说他已经完成新作《教堂神偷》的手稿。卡贝斯塔尼先生原本打算九月到巴黎去,因为他要和迦利玛出版社签订几份合约。没想到,他的痛风老毛病又犯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星期都没好。为了奖励我平日工作认真,他决定派我去法国签订新合约,顺便也拜访胡利安·卡拉斯,再把他的新作手稿带回来。我给胡利安写了一封信,谈到了我在九月中旬将有一趟巴黎之行,请他帮我找一家收费合理的小旅馆。胡利安回信中提到,我可以借宿他在圣杰曼区的住所,好把旅馆住宿费节省下来。出发前几天,我去找了米盖尔,问他要不要我替他给胡利安带口信。他想了好久,最后却告诉我:不用了。
我初次见到胡利安本人,是在巴黎的奥斯特立兹火车站。当时,巴黎秋意正浓,大片浓雾笼罩着火车站。我留在月台上等候着,其他旅客都往出口处走去,不一会儿工夫,月台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接着,我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月台的入口处,透过烟圈观望着我。在火车上,我不时地问自己,要如何才能认出胡利安这个人?米盖尔·莫林纳让我看的那一叠旧照片,至少都是在十三四年前拍的。我在月台上左探右望。除了我和那个男人,月台上已经没别人了。我发现那名男人好奇地盯着我,说不定他也在等人,就像我一样。不可能是他。根据我见过的资料,胡利安当时是三十二岁,可那名男子看起来却苍老多了。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神情忧郁而疲惫。脸色太苍白,身材太清瘦,或许是因为我站在雾中所产生了错觉,也可能是旅途劳顿吧。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少年胡利安。这时,那位陌生人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双眼直视着我。
“胡利安?”
陌生人对我露出微笑,然后点点头。胡利安·卡拉斯拥有世上最美的笑容。那是他历经沧桑后惟一没变的地方。
胡利安住在圣杰曼区的一间阁楼上,房间里只有两部分:一边是客厅,加上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简陋厨房,从客厅外的阳台望出去,密集的屋宇在雾中连成一片,远处是圣母院的尖塔;阁楼的另一边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卧室,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浴室在楼下走道的尽头,所有房客一同共享。整个阁楼的面积,还不及卡贝斯塔尼先生的办公室大呢。胡利安细心地把房子打扫了一遍,打算以简单的陈设接待我。我装出一副对这里很满意的样子,虽然房子还有胡利安用心打扫而留下的清洁剂和打蜡的味道。他刻意铺上了最好的床单,我记得床单上还印着巨龙和城堡的图案。那是一条儿童用的床单。胡利安一边抱歉一边说道,这条床单是特价时买回来的,但是品质好得没话说呢!他还说,没有印花的素面床单,看起来很单调,价钱却要贵一倍。
客厅里摆了一张老式的木质书桌,面对着大教堂的尖塔。书桌上放着一架安德伍牌打字机,那是胡利安用卡贝斯塔尼先生预付的版税买来的,打字机旁有两叠十六开的纸,一叠是空白的,另一叠则是双面书写。胡利安养了一只体型硕大的白猫,取名“酷兹”。那只猫卧在主人的脚边,疑心重重地看着我,不时还舔着脚爪。我看了看,屋里除了两张椅子、一个衣架,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剩下的便都是书。书墙从地板延伸到屋顶,每一列都堆了两排书。当我正观察着屋内的陈设时,胡利安忽然叹了一口气。
“这两条街外,有一家旅馆,很干净,收费也很合理,口碑不错。我在那里预订了房间……”
我听了很心动,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住这里就好,只要不会给你和酷兹造成不便……”
酷兹和胡利安互看了一眼。胡利安摇摇头,白猫也模仿他的动作。我这才发现,他们俩长得真像!胡利安坚持要我去卧室睡。他说自己睡得少,困了就睡在客厅里的那张折叠床上,那张床是从邻居达梭先生那儿借来的,那位老魔术师喜欢帮女孩子看手相,不收费,只要小姐们能献上香吻。第一天晚上,因为旅途劳累,我倒头就睡着了。早上醒来时,我发现胡利安已经出去了。酷兹正躺在主人的打字机上睡觉,它鼾声如雷,仿佛一只大型猎犬。我走到书桌旁,看到了他即将被我带回巴塞罗那的新作:《教堂神偷》。
第一页,一如胡利安的其他小说稿,依旧是手写的一行字:
献给P
我打算把稿子拿起来读,才要翻开第二页的时候,我发现酷兹正斜眼睨着我。我学着胡利安的动作,摇摇头。白猫也摇头,于是,我只好把稿子放回原处。不一会儿,胡利安出现了,他带回了刚出炉的面包、一壶热咖啡和新鲜的白乳酪。我们在阳台上吃早餐。胡利安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却一直闪躲着我的目光。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他看起来就像个年华老去的孩子。他刮了胡子,穿上了他惟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一套乳白色的棉质西装,虽然那是旧衣服,却依然高贵典雅。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巴黎圣母院的传说,还讲了一艘鬼船的故事,每到半夜,这艘船就会出现在塞纳河上,在冰冷的河水中收集投河自尽的痴情冤魂。他编了不下一千零一个的传奇故事,存心不让我有机会开口向他提问。我默默地望着他,偶尔点头回应,在他身上寻找那个写下我几乎已经可以背诵的作品、也是米盖尔·莫林纳向我描述过无数遍的人。
“你打算在巴黎停留几天?”他问。
我想,和迦利玛出版社签约大概需要两三天。第一次开会就安排在那天下午。我告诉他,我已经多请了两天假,打算在巴黎好好地玩一下,然后再回巴塞罗那。
“巴黎不是两天就能看完的。”胡利安说,“绝对不可能。”
“我没有时间啊,胡利安!卡贝斯塔尼先生虽然是个大方的老板,但是我也不能没有分寸吧!”
“卡贝斯塔尼是个海盗,但是连他都知道,巴黎不是两天、两个月,甚至两年能够看完的。”
“我不可能在巴黎待上两年的,胡利安!”
胡利安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对我露出了微笑。
“为什么不行?难道有人在巴塞罗那等你吗?”
与迦利玛出版社签约的事宜,加上拜访其他几家出版社,这些公事整整花了我三天时间,和我先前预估的一样。胡利安帮我找了一个导游兼保镖,一个不到十三岁的男孩,名叫哈伟。他对巴黎的每个角落都一清二楚,不管我去哪里,哈伟一定会陪我到门口,他甚至还会给我一些指点,在哪个咖啡馆吃三明治比较好,哪些街道巷子最好别去,哪里的景致最美。我在拜访出版社时,他就在大门外等候,无论等上多少时间,他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而且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小费。哈伟说着一口怪里怪气的西班牙语,偶尔还混上了意大利语和葡萄牙语。
“卡拉斯先生,他哦,已经给我付了很多钱啦!”
据我所知,哈伟是依莲·玛索女士酒店里的一位小姐留下的孤儿。胡利安教他读书写字,也教他弹钢琴。每到星期天,胡利安就会带他去看歌剧或听音乐会。哈伟非常崇拜胡利安,无论胡利安要他做什么,即使是把我带到世界的尽头,他也会认真照办。到了我们认识的第三天,他问我是不是卡拉斯先生的女朋友?我说我不是,我只是来拜访他的一个朋友而已。他听了以后似乎很失望。
胡利安几乎每天熬夜,他端坐在书桌前,酷兹则卧在他的大腿上,我见他不是修改稿子,就是望着远处的教堂尖塔发呆。有一天晚上,我被屋顶淅沥沥的雨声吵得睡不着,索性就走到客厅里。两人相视无语,接着,胡利安递了一根烟给我。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看雨。后来,雨停了,我问他谁是P。
“佩内洛佩。”他答道。
我希望他跟我聊聊这个女孩子,也说说他在巴黎这十三年来的生活。在昏暗的灯光下,胡利安幽幽地告诉我,佩内洛佩是他此生惟一深爱过的女人。
一九二一年的一个冬夜,依莲·玛索在巴黎发现了流浪街头的胡利安·卡拉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而且不停地咳血。他身上只有几个铜板和几张对折的手写稿。依莲·玛索读了那些手稿之后,自认碰到的一定是个名作家,因为喝得烂醉而流落街头,等他清醒过来,说不定哪个好心的出版社老板还会奖赏她哩!这是依莲·玛索的说法,但胡利安知道,她是出于怜悯而救他的。他在依莲酒店楼上的小阁楼里休养了六个月。医生告诉依莲,假如这个人再要摧残自己的话,就是神医也束手无策了。当时,他的胃和肝已经严重损坏,这辈子除了牛奶、新鲜白乳酪和松软的面包,其他食物都不能吃了。后来胡利安恢复了言语能力,依莲问他究竟是谁。
“谁都不是。”胡利安这样回答她。
“可是谁都不能在我这儿白吃白住的。你会干什么?”
胡利安说他会弹钢琴。
“那就弹一段来听听吧!”
胡利安在酒店大厅的钢琴前坐了下来,前面站了十五个只穿着性感内衣的未成年酒店小姐。他演奏了一段萧邦的小夜曲,结束后,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只有依莲除外,她说那音乐听起来死气沉沉的,她的酒店可是做活人生意的啊!于是,胡利安特别为她弹奏了轻快的爵士乐和奥芬巴赫的作品。
“嗯,这样好多了!”
这份新工作让他赚到一份薪水、一个栖身之处和每天两餐热腾腾的食物。
在巴黎,他靠着依莲·玛索的慈悲怜悯而得以幸存,她也是惟一鼓励他继续写作的人。她最喜欢读浪漫小说,以及圣徒和殉难烈士的传记。在她看来,胡利安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的内心中毒已深,所以只能写出那些惊恐、晦涩的情节。即使如此,依莲还是帮胡利安找到了愿意替他出书的出版社。此外,她腾出阁楼给胡利安居住,帮他打点衣着,带他出门晒太阳、透气;她也替他买书,每周日带他上教堂做弥撒,然后两人再一同散步。依莲·玛索救了他这条命,她要的回报,除了友谊之外,就是让胡利安承诺她继续写作。后来,依莲偶尔也让他带酒店里的小姐回去过夜,虽然他们只是相拥入眠罢了。依莲还开玩笑地说,酒店里的那些小姐都跟他一样寂寞,她们图的只是片刻的温存。
“我的邻居达梭先生说,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巴塞罗那去找佩内洛佩?他沉默了许久,我在暗夜里瞥见了他那张脸,竟已泪流满面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跪在他身旁,拥抱他。我们就这样紧紧地相拥着,直到天边露出了黎明的曙光。我已经不知道究竟是谁先吻了谁,反正这也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的嘴唇和他的嘴唇相遇了,我让他在我身上爱抚,却没发现自己也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那天早上,以及接下来我和胡利安共度的两个星期,我们每个早晨都在地板上沉默地缠绵。接着,我们或是坐在咖啡馆里,或是一起逛街,只要看着他的双眼,我就知道他是否还爱着佩内洛佩,而无须多问。我还记得,在巴黎期间,我学会了去憎恨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对我来说,佩内洛佩永远都是十七岁),我学会了憎恨一个我没见过、却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人。在发给卡贝斯塔尼先生的电报中,我编造了一千零一个理由以求延长休假。我已经不在乎是否会丢了差事,也对巴塞罗那灰暗的生活无所谓了。我扪心自问了无数次,自己是不是也像依莲·玛索酒店里的小姐一样,带着如此空虚的生命来到巴黎,在胡利安的怀抱里勉强找到了一点慰藉?我只知道,我和胡利安共度的那两个星期,是我此生第一次觉得我做回了自己,在那两个星期里,我了解到自己这一生再也无法像深爱胡利安那样去爱别的男人,虽然我大半辈子都在努力超越这个障碍。
有一天,精疲力竭的胡利安在我怀里睡着了。前一天下午,我们经过楼下的当铺时,他特别停下来,向我介绍橱窗里展示的那支古董钢笔,根据老板的说法,那是大文豪雨果用过的笔。胡利安虽然买不起这支笔,但总是每天来看它。我悄悄穿上衣服,来到楼下的当铺。这支钢笔价值不菲,我手边没有这么多钱,但是老板告诉我,只要是在巴黎设立过分行的各家西班牙银行的支票,他也可以接受。我母亲生前曾经替我存了一笔钱,那是留给我结婚时买婚纱的。雨果的钢笔花掉了我的婚纱钱,我也知道这样做太疯狂了,但我从来没有把钱花得这么痛快过!拿着传奇古董笔走出当铺后,我发现有位女士一直跟着我。那是一位衣着非常高雅的贵妇,一头银发,还有一双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湛蓝的双眸。她走到我身旁,然后自我介绍。她就是依莲·玛索,胡利安的救命恩人。我的小导游哈伟和她提到了我。她说,只是想认识我,她还问我是不是那个胡利安等待多年的女人。我无须答复。依莲只是点点头,然后在我脸颊上亲吻了一下。我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远去,这时候,我终于明白,胡利安永远不会属于我,因为我尚未开始拥有他,却已经失去了他。我把钢笔藏在口袋里,回到阁楼上时,胡利安已经醒了,他正等着我。他不发一语地褪去我的衣服,接着,我们最后一次莋爱。当时,他问我那次为什么要哭?我告诉他,那是幸福的泪水。后来,胡利安下楼去打点午餐,我趁这个时候匆匆整理了行李,然后,把钢笔放在了打字机上。最后,我把小说稿装在行李箱里,在胡利安回来之前离开了。我在楼梯间碰到了达梭先生,那位以看手相换取小姐香吻的老魔术师,他抓起我的左手,然后哀伤地望着我:“您一定很伤心啊,小姐!”
当我正要献上吻时,他缓缓地摇着头,然后在我手上吻了一下。
我来到奥斯特立兹火车站时,正好赶上十二点开往巴塞罗那的火车。列车长卖票给我,并且问我身体是否还好?我点点头,然后就关上车厢门。火车启动后,我望着车窗外,却看到了胡利安,他就站在月台上,在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我闭上双眼,直到火车离站了,离开了那个我此生不再重返的缥缈的城市,才睁开眼睛。隔天清晨,我回到了巴塞罗那。那天是我的二十四岁生日。我知道,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岁月已经逝去了。
2
回到巴塞罗那之后,我有意过了一阵子再去找米盖尔·莫林纳。我必须把胡利安从思绪中抹去,我也知道,米盖尔势必会问起他,我恐怕自己一时答不上来。当我们再次见面时,我已经不需要跟他说什么了。米盖尔凝视了我半晌,接着,他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我觉得他比我去巴黎前更加消瘦,那张苍白的脸几近病容,大概是工作过量吧!他向我坦承,他的财务状况相当紧张,他继承的大笔遗产,几乎全都捐光了,如今,那些兄弟姊妹的律师团正想尽办法要将他逐出那幢大宅院。当初莫林纳老先生立遗嘱时,特别加了但书:米盖尔可以拥有并居住在大宅院里,但房子必须维持良好状况,并且正常运作,否则,布塔费利沙街的这幢豪宅须交由其他兄弟姊妹监管。
“即使到了临终之前,我父亲一直都知道,我会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他一生最讨厌的事情上,直到一文都不剩……”
他替报章杂志写稿以及当翻译的收入,根本无法让他承担这幢大宅院的庞大费用。
“赚钱不是难事。”他感叹道,“最难的是,把赚来的钱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我怀疑他已经偷偷酗酒一阵子了。有时候,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每逢周日,我一定去看他,强迫他和我一起出门走走,暂时远离书桌和他的百科全书。我知道,他见到我,心里很痛。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忘了向我求婚遭拒的这件事,但是,我偶尔还是会发现他望着我的渴望、痴情的眼神。我如此残忍地折磨着他,只为了一个完全自私的理由:惟有米盖尔知道胡利安和佩内洛佩的情事。
我和胡利安分离后的那几个月,在我的思绪和梦境里,佩内洛佩·阿尔达亚成了一再出现的幽灵。我依然记得,当依莲·玛索知道我不是那个胡利安等待多年的女人时,她脸上立刻露出的失望的表情。佩内洛佩·阿尔达亚,这个恶意缺席的女人,对我而言,是个太强势的敌人。她虽是隐形的,但我轻易就能想象出她的样子,在她的阴影下,我太普通、太庸俗、太真实了。我从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如此憎恨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也没见过的人。我想,如果有机会和她面对,如果我能证实她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她的妖术就会被破除,接着,胡利安将重获自由……然后,我就能和他长相厮守。我相信,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耐心等候吧。米盖尔迟早会把真相告诉我的。真相,终将让我解脱。
有一天,我们正在大教堂的回廊里散步,米盖尔又向我表白了。我望着他,看到的是一个孤独而绝望的男人。我带他回家,任由他对我调情诱惑,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在欺骗他,对此,他也心知肚明,但除此之外,他也已经一无所有了。就在这种绝望的情绪里,我们成了情人。在他眼中,我看到了我期望在胡利安眼中看到的痴情。我总觉得,委身于米盖尔,就是我对胡利安和佩内洛佩以及生命中所有不顺的报复方式。米盖尔深陷于孤独和欲望之中,他虽然知道我们的爱情是做戏,但还是无法让我离去。他酗酒的程度与日俱增,甚至经常无法和我莋爱。碰到这种情况时,我们总会无奈地自我解嘲:我们已经创下在最短时间内成为模范夫妻的新纪录了。我们各自用绝望和懦弱伤害对方。有一天晚上,大约是我从巴黎回来一年之后,我要求他告诉我关于佩内洛佩的所有真相。米盖尔那天喝了酒,脾气变得很暴躁,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对我疯狂怒骂,羞辱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他,简直就跟妓女一样。他撕破我身上的衣服,正当他想强迫我就范时,我却自动躺了下来,顺从地献上我的肉体,默默地流泪。米盖尔挨近我,恳求我原谅他。我多么希望我爱的是他,而不是胡利安,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选择留在他身边。我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着,我也请他原谅,因为我伤他太深。这时候,他告诉我,如果我真的那么在意佩内洛佩·阿尔达亚的话,他会把真相告诉我。但没想到,这又成了一个我犯下的错误。
一九一九年的那个星期天,当米盖尔·莫林纳到火车站,把车票交给他的好友胡利安时,他已经知道佩内洛佩不会来赴约了。那个周日的前两天,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从马德里出差回来,才刚到家,他的妻子立刻向他坦承了一切,她撞见女儿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在奶妈哈辛塔房里……豪尔赫·阿尔达亚把那天的情景告诉了米盖尔,还让他发誓不和任何人提起。豪尔赫告诉他,当里卡多先生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场暴跳如雷,他像个疯子似地怒吼,还气急败坏地冲到佩内洛佩的房间里,佩内洛佩在楼上早已听见父亲的叫嚣,于是赶紧锁住了房门,躲在里面又惊又怯地哭泣。阿尔达亚先生硬是破门而入,一进去就看见跪在地上的佩内洛佩,她全身颤抖着,不断地哀求父亲的原谅。里卡多先生当场给了她一记耳光,甚至把她打倒在地。盛怒的里卡多先生咒骂女儿的恶毒言词,连豪尔赫都无法重复。所有的家人和佣人都在楼下等着,大家惊恐万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豪尔赫躲在自己的房里,在黑暗中,他听着里卡多先生的咆哮。哈辛塔当天就被辞退了,里卡多先生不愿意再见到她。他命令其他佣人将她赶出家门,他还威胁他们,如果谁敢跟她联络,下场就会和她一样。
当里卡多先生回到楼下的书房时,已经是午夜了。他把佩内洛佩锁在哈辛塔的房间里,还严格禁止任何人上去看她,不管是家人或仆佣都一样。豪尔赫在他的房间里听到了楼下父母的谈话。清晨时,医生便到了,阿尔达亚太太带着医生来到囚禁佩内洛佩的房间,当医生进去看诊时,她就在门口等着。医生走出房间后,只是点了点头,领了看诊费用就走了。豪尔赫当时听见里卡多先生对医生说,要是他对外提起这件事的话,他以个人的性命发誓,一定会让他身败名裂,永远无法在医界立足。豪尔赫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意思。
豪尔赫说,他实在很替佩内洛佩和胡利安担心,他从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即使是小情侣偷尝禁果,父亲也不必如此愤怒。他说,一定有别的事情。里卡多先生命令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立即把胡利安开除,同时,他还联络了胡利安的父亲,他要帽子师傅马上将儿子送去念军校。米盖尔听了这些事情之后,决定还是不把真相告诉胡利安了。如果他知道佩内洛佩被里卡多先生囚禁了,而且还可能怀上了孩子,胡利安是绝对不肯搭那班火车去巴黎的。米盖尔知道,好友胡利安如果留在巴塞罗那,必定是死路一条。因此,他瞒着胡利安,让好友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远走巴黎,同时他还再三保证,佩内洛佩迟早会去巴黎找他的。那天在火车站送走了胡利安之后,米盖尔宁愿相信,他这么做,至少不会全盘皆输。
几天之后,大家发现胡利安已经失踪了,于是地狱之门也慢慢开启了。里卡多先生的怒火烧得更加猛烈了,他要求警方布下天罗地网,全力搜捕,但始终没有任何线索。于是,里卡多先生转而指控帽子师傅破坏了原来的计划,还恐吓他,要让他破产。不知情的帽子师傅觉得莫名其妙,气得转而怪罪妻子苏菲,一定是她背地里帮助那个不肖子脱逃的,还语带威胁地说要将她永远逐出家门。但是没有人知道,这项逃亡计划其实是米盖尔·莫林纳一手策划的,只有豪尔赫·阿尔达亚除外。事情发生两周后,他突然去找米盖尔。这一次,他显露出来的不再是担心和恐惧了,豪尔赫·阿尔达亚完全变了个人,他成了世故的成年人,丝毫不见原本的稚气。为了弄清里卡多先生盛怒的原因,豪尔赫查出了真相。他这次造访,就为了告诉米盖尔:他知道,帮助胡利安逃亡的人就是米盖尔!他说,他们从此绝交,他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他还恶言恐吓,要是米盖尔把他几周前告诉他的事情说出去的话,他会杀了他。
过了几个星期,米盖尔收到一封胡利安用假名从巴黎寄来的信,信中告知了他的地址,说他一切都好,只是很想念母亲和佩内洛佩。他附了另一封给佩内洛佩的信,要求米盖尔从巴塞罗那转寄给她。这只是第一封,后来还有更多指定转寄给佩内洛佩的信,但她一封都没读过。接下来的几个月,米盖尔异常地小心谨慎。他每周给胡利安写一封信,信中只提一些他认为该讲的事,内容乏善可陈。胡利安则在信中畅谈巴黎生活的大不易,也提到他的孤独和绝望。米盖尔寄钱、寄书,也寄去了友谊。胡利安的每一封信,必定附上另一封给佩内洛佩的信。米盖尔刻意从不同的邮局转寄给她,但他也知道,一切都是枉然。胡利安在信中不厌其烦地询问佩内洛佩的情况,米盖尔也无可奉告。他从哈辛塔那儿得知的惟一消息是,佩内洛佩被她父亲囚禁之后,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踏出蒂比达波大道上的豪宅大门了。
有一天晚上,豪尔赫·阿尔达亚在米盖尔家两条街外的暗巷里拦住了他。“你是来杀我的吗?”米盖尔问。豪尔赫说他来请米盖尔帮他一个忙,也帮帮自己的好友胡利安。豪尔赫交给米盖尔一封信,请他寄给胡利安,无论他躲在天涯还是海角。“这是为了大家好。”他这样说道。信封里装着一张信纸,上面是佩内洛佩的字迹。
亲爱的胡利安:
我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我要结婚了,请你不要再给我写信,忘了我吧!大好的人生在等着你。我不会怨恨你,但我必须向你坦承,我从来不曾真心爱过你,未来也不可能爱上你的。祝你一切顺利,不管你现在身在何处。佩内洛佩这封信,米盖尔读了千百遍。没错,信上的确是佩内洛佩的笔迹,但他始终坚信,她是被迫写下这些字句的。“不管你现在身在何处……”佩内洛佩比谁都清楚,胡利安去了巴黎,他在那里等着她。她假装不知道胡利安在哪里,米盖尔认为,那是她有意保护他。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被迫写下这段文字的?她既然已经被里卡多先生当成囚犯一样地监禁了,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威胁吗?佩内洛佩比谁都清楚,这封信会让胡利安心如刀割: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远走他乡,迷失在冷漠无情的大都会里,一度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却依旧满怀着与她重逢的希望。她急着督促他放弃这段感情,究竟是要保护他什么?深思之后,米盖尔决定不把这封信寄出去。至少在理清疑虑之前,他要按兵不动。若非有充分的理由,他不能让好友脆弱的心灵再受到打击。
几天后,他发现里卡多先生厌倦了哈辛塔,因为他每天都看到她像个哨兵似的,守在阿尔达亚豪宅大门外,打探佩内洛佩的消息,于是,他利用个人势力,要求相关单位将女儿的奶妈关进了疯人院。米盖尔·莫林纳想去探视她,却遭到院方的拒绝。被关进疯人院的前三个月里,哈辛塔其实是在一个密闭的地牢里度过的。三个月孤独黑暗的岁月过去了,院里一位亲切和蔼的年轻医生告诉米盖尔,病人的神智很正常,可见她还活得好好的。接着,米盖尔决定去拜访哈辛塔被辞退后那几个月期间所投宿的旅馆。老板娘告诉他,哈辛塔留了一封信,指名要给他,而且还欠了三个月的房租。米盖尔替她付清了欠款,然后读了那封信。奶妈在信中提到,阿尔达亚家的另一位名叫萝拉的女佣也被辞退了,因为里卡多先生发现她偷偷替佩内洛佩给胡利安寄信。米盖尔推测,佩内洛佩应该会把信寄到胡利安的父母家,她相信他们会将信转寄给远在巴黎的儿子。
为了取回那封信,再转寄巴黎,米盖尔又拜访了苏菲·卡拉斯。直到走进富尔杜尼家,米盖尔才发现大事不妙。苏菲·卡拉斯已经从富尔杜尼家搬了出去。左邻右舍间盛传的谣言是,她在几天前丢下丈夫离家出走了。既然这样,米盖尔只能试着找帽子师傅谈谈,但此人把自己关在了店里,好几天来,一个人默默地咀嚼着愤怒和羞辱。米盖尔表明自己是来找一封寄给他儿子的信。
“我没有儿子!”这是他得到的惟一的回应。
米盖尔·莫林纳离开时并不知道,其实那封信已经被公寓的管理员太太收起来了,也就是你,达涅尔,你先前找到的那封信,就是佩内洛佩写给胡利安的真心告白,也是他始终没收到的一封信。
米盖尔走出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时,一位楼上的邻居太太走到他身旁,她叫薇森蒂塔,问他是不是来找苏菲?米盖尔点头称是。“我是胡利安的好朋友。”
薇森蒂塔告诉他,苏菲住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里,就在邮政总局大楼后面的小巷子里,她正等着搭船去美洲。米盖尔照着地址找到了那家旅馆,上了又窄又暗的破楼梯,在四楼一间阴暗潮湿的客房里,他找到了苏菲·卡拉斯。胡利安的母亲坐在简陋的床上,身边还有两个棺材似的大皮箱,里面装着她在巴塞罗那二十二年的所有一切。
读了豪尔赫交给米盖尔的那封佩内洛佩所写的信后,苏菲·卡拉斯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知道了!”苏菲·卡拉斯喃喃地说道,“可怜的孩子,她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米盖尔问她。
“一切都是我的错。”苏菲说道。“都是我的错啊!”
米盖尔握着她的手,一头雾水。接着,苏菲抬起头来看着他,低声说:“胡利安和佩内洛佩是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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