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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美丽新世界

重返美丽新世界

作  者:阿道司·赫胥黎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4-04-05 15:43:28

最新章节:美丽新世界 第十八章

重返美丽新世界是20世纪英国著名作家阿道司赫胥黎晚年最重要的包含社会学心理学和传播学的论著,也是其内容最精简信息量却最庞大的作品。书稿出版于1958年,而本书是国内第一个未删减版本。该作品对二战后人类社会的命运进行了精彩绝伦的分析,预言了世界两大主流意识形态的未来同时他还对自己的经典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和奥威尔的著名小说1984做了详细的比较。舆论认为,赫胥黎对现代人类社会的认识超出普通人50年,在今时今日阅读他的作品,能让读者有一种重新认识了人类社会本质的感觉。 重返美丽新世界

《重返美丽新世界》美丽新世界 第十八章

门打开了一半,他们进来了。

“约翰!”

从浴室里传来一声难听而奇特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亥姆霍兹问道。

并无回答。难听的声音重复了两次,然后沉寂下去。

忽而,咔哒一声,浴室门打开了,野人脸色苍白地走出来。

“我说,”亥姆霍兹关切地叫道,“约翰,你看起来像是病了!”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伯纳德问道。

野人点点头。“我吃下了文明。”

“你说什么?”

“文明有毒,我被玷污,然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补充道,“我还吞下了我自己的邪恶。”

“啊,你说清楚些?……我是说,刚才你在干……”

“现在我净化了自己,”野人说,“我吃了点芥末,喝了点热水。”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是说你故意这么做的?”伯纳德问道。

“印第安人想净化自己的时候,他们就这么做。”说完,他坐下来,叹息着,用手抹一下额头。“我得休息个几分钟,”他说,“我太累了。”

“这点我毫不惊讶。”亥姆霍兹说。沉默了一会,他继续说道:“我们来跟你道别,”说完声音突然变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是的,明天我们就出发。”伯纳德说。从伯纳德的脸上,野人察觉到一种新的表情,那是一种坚定和弃绝。

“顺便说一下,约翰,”伯纳德继续说道,从椅子上倾过身子,一只手放在野人的膝盖,“对于昨天发生的一切,我想说,我非常抱歉,”他脸红了,“这实在太丢人了,”说话间,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实在是……”

野人打断了他的话,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亥姆霍兹对我很慷慨,”伯纳德顿了一顿,又说道,“幸亏有他在,否则我……”

“行了,行了。”亥姆霍兹插话道。

众人又沉默了。尽管他们很悲伤——甚至可以说,正因为他们很悲伤,才显示出彼此热爱之情——但三个年轻人却很快乐。

“今天早上,我去见了元首。”野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去找他干什么?”

“我想问问他,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到岛上去。”

“他怎么说?”亥姆霍兹热切地问道。

野人摇摇头。“他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他想继续拿我来做实验。可是,真他妈的该死,”野人突然暴怒起来,“真他妈的该死,还要拿我来做实验。世界上所有的元首,全他妈见鬼去吧。我可不干,我明天就走。”

“到哪里去?”另两人一齐问道。

野人耸耸肩,“任何地方都可以,我无所谓,只要能独自一人。”

空中有两条飞行线路。一条是下行线,从吉尔福德始,沿韦谷、戈德尔明、米尔福德、威特利,一直往黑斯尔米尔、彼得斯菲尔德、朴茨茅斯;一条是与之平行的上行线,从沃普斯顿始,经汤罕、普顿汉、埃尔斯德和格雷肖特。在“猪背”和“鹿头”两地之间的好几个航站点,两条飞行线路相距不到六七英里,对于飞行员来说,这间距太小,尤其深夜飞行或当飞行员索玛吃多了的时候,曾经出过很严重的事故,为此,上头决定将上行线路往西偏上几千公里。于是,在格雷肖特和朴茨茅斯之间,留下四个废弃的航空灯塔,标志着从朴茨茅斯到伦敦的旧线路。如今,这些灯塔上面,天空宁静、荒凉。而在西面的塞尔本、博尔顿、法纳姆,直升机则嗡嗡轰鸣个不停。

野人选择一处旧航空灯塔作为自己隐居之地,那灯塔位于普顿汉和埃尔斯德两地之间,建在一处山峰之上。这灯塔是钢筋混凝土建造的,保存良好,野人第一次进去查看它的情况时,甚至以为这灯塔简直太过舒适、太过文明、太过奢侈了。为了平息良心的不安,他决定过一种艰苦卓绝的自律生活,更彻底地净化自己。在隐居处的第一夜,他刻意在无眠中度过,于是他长久地跪着祈祷,一会儿向着克劳狄斯[1]曾经吁求宽恕的苍天,一会儿用祖尼语向着阿威纳威罗纳,一会儿向耶稣和普公,一会儿向他的保护神兽雄鹰。一次又一次,他铺展双臂,似乎他自愿被钉上了十字架,就这么长时间不动,于是疼痛不断增加,直到胳膊疼得颤抖,汗如雨下,从那咬紧的牙关里,他不停吟诵:“啊,宽恕我!啊,令我纯净!啊,助我为善!”一遍又一遍。终于,他疼得几乎要晕死过去。

来日早晨,他感到自己已有资格隐居此灯塔中,虽然绝大部分玻璃仍是完好,而平台风景殊胜。他选择此灯塔隐居原为的是风景好,但这却立刻成为他想要另寻居所的理由。从他所居的位置看去,他似乎面对着神圣之存在。但他又是谁?竟能每日每时都徜徉美景之中,竟能直面上帝之显灵?他本该居于污秽的猪圈,或地下的暗穴。一夜自苦之后,他麻木而疼痛,但正因此,他内心反获自信,便爬至塔顶平台。耀眼的朝阳之下,世界如其所是,而他已经重获生存于这世界的权利。

往北看,视线却被“猪背”绵延不绝的白垩山脉所阻,群山东边尽头处则矗立着七座摩天大厦,那里便是吉尔福德。看见摩天大厦,野人露出苦笑,但随着时光流逝,他终将适应它们的存在。而在夜晚,它们明媚闪烁,应和着天空中几何形的星座;或者,当泛光灯明亮的时候,它们如同举起的发亮的手指(这手势的意义,在这英格兰,除了野人之外已经无人能懂),庄严地指向杳冥莫测的苍穹。

隔别“猪背”与灯塔所在的砂质小山的是一个峡谷,普顿汉村即在峡谷中。普顿汉村有一幢九层的高楼,有粮仓,有家禽农场,还有一个小型的维生素D工厂。灯塔的另一面,往南去,沿着一条长长的长满石南花的陡坡,土地逐渐下倾,然后是星罗棋布的池塘。

过了池塘,越过丛生的树林,可以看见一座十四层高的塔,那是埃尔斯德。在英格兰朦胧的雾气中,隐约可见“鹿头”和赛尔本,它们将人的视线引向冰蓝绮丽的远方。但是吸引野人留居这灯塔的原因,不止是远景之美;其实近景之美,也非常诱人。树林、铺展盛放的石南和黄色的金雀花、赤松林、桦树之下闪亮的池塘、池塘中的睡莲、丛簇的灯心草,凡此诸物,对于一个习惯了干旱的美洲沙漠的人来说都是迷人的,甚至是精彩绝艳的。莫忘了孤独!长日流逝,他未见到一个人影。其实,此处灯塔距离碳化T塔不过一刻钟的航程,然而,连玛尔普村的山丘也比不上这萨里郡的苍凉冷清。那些每日离开伦敦的人群,原只是为了打电磁高尔夫球或网球,普顿汉没有高尔夫球场,最近的黎曼曲面网球场在吉尔福德,而这里唯一吸引人的不过是鲜花和风景。因此之故,此地被认为不值得光顾,也就无人来往了。于是,在最初的日子里,野人便不受打扰,离世独居了。

初到伦敦时,野人曾领过一笔零花钱,绝大部分早已用于购置设备。离开伦敦时,他买了四张纤维胶毛毯、绳索、钉子、胶水、一些工具、火柴(但是他做好了钻木取火的准备)、一些锅碗瓢盆、二十四包种子、十公斤小麦粉。“不,不要合成淀粉或废棉代用面粉,”他当时是这么坚持说,“即使它们更营养。”可是,到了购买泛腺质饼干和维生素代用牛肉时,他就没能抵抗住商家的游说。现在看着这些马口铁罐,他对自己软弱的个性强烈自责。这些令人憎恶的文明货!他下定决心,绝不吃这些,即使饿死也不动一口。“这会给他们一个示范。”他报复性地想。其实,这也教育了他自己。

他数着自己的钱。他希望现在手头剩余的,足够他度过这个冬天。到了明年春天,他的田园将出产众多,他将因此自立于外部世界。同时,此地还有很多乐趣,他已经看见过成群的兔子,池塘里还有许多水鸟,他立刻着手制作弓箭。

灯塔旁边,有一些梣树,可以做弓;还有一丛灌木,内里满是漂漂亮亮,长得笔直的榛树幼苗,可以做箭杆。他于是砍倒一棵小梣树,砍下一根六英寸长无枝杈的木干,剥下树皮,削啊削啊,刮掉了木质白色的部分,这些可都是当年老米辞玛教给他的呢,最终他制作了一根等身高的弓体,中间部分坚硬粗实,两端则较细,甚是轻便。这手艺活给了他巨大的喜悦。在伦敦几周,他完全是闲逛,无事可做,当他要什么东西,都是按个按钮,或转个把手,因此,做一件需要技巧和耐心的事情真是纯粹的快乐啊。

快要做成弓体的时候,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唱歌!仿佛精神游离体外,他骤然发现自己正在干坏事,真是罪大恶极啊!他不觉脸红了。他来到此地,可不是为了唱歌或自得其乐的,乃是为了逃避文明世界诸种污秽对自己更深的玷污,是为了净化自身重为善人,是为了积极赎罪。他失望地意识到,因为沉溺于制作弓箭,他居然忘记自己曾经所发的誓言,他本来要时刻记住自己所见所闻的。啊,可怜的琳达,是他的残忍谋杀了她;还有那些令人憎恶的孪生子,虱子一样麇集玷污了她亡灵的神秘之所,他们的在场,不仅侮辱了他自己的悲伤和悔恨,还亵渎了神明。而现在他坐在自己的弓体上,唱歌,竟然在唱歌……

他走进房内,打开一盒芥末,又生火烧水。

半小时后,隶属普顿汉波氏胚胎组的三个副δ族农场工人恰巧开车前往埃尔斯德,在山顶之上,他们惊恐地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废弃的灯塔外面,上身赤裸,正用一根打结的绳鞭抽打自己,他的背上,一条条深红的鞭痕平行排列,鞭痕之上,渗着丝丝鲜血。卡车司机停下车,和他的两个同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匪夷所思的场面。一、二、三——他们数着,数到八,年轻人停止了自罚,跑到树林边,猛烈地呕吐起来。呕吐完,他又抓起鞭子,开始鞭笞自己。九、十、十一、十二……

“主福特啊!”司机喃喃自语。

他的两个孪生兄弟也是一样的感受。“主福特哟!”他们说。

三天之后,就像美洲鹫扑向腐尸一般,记者们蜂拥而来。

生材的火苗很小,却正适合烘弯弓体,待弓体烘干、变硬,弓就成型了。野人便忙着制作箭,他砍了三十根榛树枝,烘干,用锋利的钉子做箭头,又细细刻好搭弦处。有天晚上,他在普顿汉家禽农场搞了次偷袭,所以有足够的羽毛武装一整支军队。就在他忙着给箭杆安上羽毛的时候,第一个记者到来了。穿着充气鞋,他无声无息地走到野人身后。

“早上好,野人先生,”他说,“我是《每时广播》的通讯员。”

似乎遭蛇咬了一口,野人跳起来,踢乱了箭、羽毛、胶锅、刷子,弄得到处都是。

“请原谅,”记者说,后悔之情溢于言表,“我不是有意……”他碰了碰自己的帽檐——那是铝制的型同烟囱管的帽子,内里安装了无线电收发机,“我就不摘帽子了,请你理解,这东西有点重。好吧,我刚才说过了,我是《每时广播》的通讯员……”

“你想要什么?”野人皱着眉问道。记者则报之以最最谄媚的笑容。

“啊,当然了,我们的读者将感到极大的兴趣……”他头歪到一边,其笑容看去近乎卖弄风情似的。“野人先生,我只想问您几句话。”于是,仿佛仪式一般,他迅速解开系在腰间的手提式电池盒上的两根电线,把电线连到铝制帽子的两侧;拍了帽顶的一个弹簧,啪的一声,一根电线弹出来;又拍了下帽檐上另一个弹簧,只见好比打开魔术盒一样,一个麦克风弹了出来,在他鼻子前方六英寸的地方悬挂着,一抖一抖的;又拉下一对耳机盖住耳朵;然后他拍了下帽子左侧的一个按钮,只听帽子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嗡嗡叫声,好似黄蜂在哼;又转了下帽子右侧的一个圆钮,嗡嗡声便被打断了,传来的是听诊器里才能听到的那种喘气声、咯咯声,还有打嗝的声音、间歇性的叽叽声。

“你好,”他对麦克风说,“你好,你好……”

他的帽子里突然响起了铃声,“是你吗,埃德赛?我是普里莫·梅隆[2]。对的,我找到他了。野人先生马上会拿麦克风说几句话。对吗,野人先生?”他再次抬头看着野人,露出胜利般的笑容。“你就告诉我们的读者,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突然离开伦敦(不要挂断,艾德泽!),当然,还有,那鞭子是怎么回事。”(野人一惊,他们是怎么知道鞭子的事情的?)“现在所有人都对你的鞭子感到疯狂。另外,再就文明世界谈谈,你知道,就是那种话题,比如‘我是怎么看文明世界的姑娘的。’只需要几句话,非常少的话……”

野人确实说话了,却用了令人愕然的文字,他说了八个字,绝不再多,那是他在评论坎特伯雷社群首席歌唱家时对伯纳德说的那句话。“哈匿,怂斯哎索帖那!”他一把抓住记者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扭过去(这位年轻的记者甚是丰满,转起来很动人的),对准他的屁股,以一个足球冠军的全部力量和精准性,狠命踹了下去。

八分钟之后,新一期的《每时广播》已经摆到伦敦的大街小巷,头版头条标题是:“本报记者被神秘的野人先生踹伤尾椎骨,萨里郡全郡轰动。”

“恐怕连伦敦城都已经轰动了。”当那位记者回去之后看到报纸时,心里想。而且还是一次非常疼痛的轰动。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吃他的午餐了。

同行尾椎骨的淤青并未让其他人提高警惕,当天下午,又有四名记者拜访了灯塔,分别来自《纽约时报》、《法兰克福四维连续体》、《福特科学箴言报》和《台达之镜》,但这四人遭遇了变本加厉的粗暴对待。

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福特科学箴言报》的记者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大叫:“你这个蠢货、混球!为什么不吃索玛?”

“滚!”野人晃着他的拳头说。

其他几人退了几步,又转回身来。“索玛药在口,邪恶变乌有。”

“呼哈咵吖嗦咯咦!”野人的声音既有威胁意,也有嘲笑意。

“痛苦皆虚幻。”

“哦,是吗?”野人说,拿起一根很粗的榛木枝,大步走过去。

《福特科学箴言报》的记者一个箭步跑向了自己的直升机。

众人走后,野人总算安静了一会儿。可是又有飞机好奇地绕着灯塔盘旋,他索性向最靠近的那架飞机射了一支箭,穿过了机舱铝制的地板,只听一声尖叫,那飞机以最高的加速度冲上高空。其他飞机见状后,便敬而远之,却仍在不远处盘旋。野人不再管他们(他把自己想象为处女玛萨琪的求婚者之一,虽被这些飞着的害虫们缠扰,却坚定如初、毫不动摇),只忙于开垦自己的园地。过了一会儿,这些害虫明显开始厌倦,陆续飞走了。于是,他头顶的天空,连续好几个小时都别无他物,要不是云雀飞叫,简直可以说是静谧无声。

天气炎热,喘气都困难。空中响了一声雷。他一整个上午都在忙着开垦,此刻,他躺在地板上,四肢摊开,歇息了。突然,列宁娜栩栩如生的形象出现在他眼前。她赤裸着,风姿如真,呼唤着他:“亲爱的!”又说:“抱紧我!”啊,她其实只穿着鞋袜,一身喷香。无耻的娼妓!可是,啊呀,啊呀,她的手臂缠绕在他脖子上,那挺拔的酥胸,还有那张诱人的嘴哟!“永生就停留在吾辈之双唇与双眸。”列宁娜……不,不,不,不!他突地站起来,半裸着冲出房间。屋外石南花丛边,有一片灰白色的杜松灌木丛,他猛地扑上去,拥抱的不是那丰盈的欲望之肉体,而是大片绿色的尖刺,它们锋利,从无数个点刺痛了他。他迫使自己去想念可怜的琳达:她身体僵硬,呼吸已无,握紧双手,眼里满是恐惧。啊,可怜的琳达,他曾发誓牢记你在心中。可是现在,他一心所想的,只是列宁娜——他可是曾经发誓彻底遗忘她的。尽管松针刺痛,他那抽搐的肉体却依然感到她的身体,那般的真实,难以回避。“亲爱的,亲爱的,……如果你也想要我,你怎么就不……”

门后钉子上本来挂着鞭子以备记者进来时触手可用。此时野人狂暴非常,便跑回房间,拿下鞭子,挥舞着,鞭鞭入肉。

“娼妓!娼妓!”每打自己一鞭,他就这般叫喊,仿佛他打的人是列宁娜(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疯狂地渴望鞭打列宁娜):雪白肉身、温暖胴体、芳香四溢、淫邪无耻。啊,他的鞭子尾随着她!“娼妓!”然后,在绝望中他叫道:“啊,琳达啊,原谅我吧。原谅我吧,上帝啊。我是一个坏人,我是邪恶的,我是……不,不,你这个娼妓,你这个娼妓!”

三百米以外,在树林中藏身的达尔文·波拿巴[3],这位感官电影公司的摄影大咖,全程记录了这一过程。他的耐心和技术终于得到回报。三天以来,他待在一颗假橡树的树干里。这三天的晚上,他则匍匐在石南花丛中,把麦克风藏在金雀花丛里,把电线埋在柔软的灰砂里。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极其不舒服,但现在伟大的时刻终于来临,不,是最伟大的时刻。当达尔文·波拿巴在仪器旁挪动时,他仍然有时间回顾,自从拍摄《大猩猩的婚床》这部全场号叫的著名的立体感官电影以来,这次拍摄确乎是他拍摄生涯中最伟大的时刻。“精彩绝伦!”他自言自语道,当野人开始他令人震惊的表演的时候。“精彩绝伦!”他小心翼翼地确保他的望远镜头摄像机紧跟着移动的目标,不时调整到更高的分辨倍数,展现那张疯狂的、变形的脸的特写(令人五体投地)。然后是半分钟慢镜头(妙极了的喜剧效果,他敢担保)。同时,凝神静听那一声声鞭打、呻吟、狂野的词句,这些声音都被记录在电影的录音带里,他还试了试略微放大声音的效果(是的,这样好多了)。在间歇的平静中,他很高兴可以听到一只云雀清利的歌声。他很希望野人转过身来,这样他能给他背上的血印子做个特写,结果这野人极其配合,几乎立刻就转过了身(他的运气真是好极了),他于是做了极其出色的一个特写。

当一切记录完毕,他告诉自己:“很好,完美无缺!”他抹一抹脸,再次自言自语:“完美无缺啊!”一旦在制片室加上感官电影特效,这将会是一场完美的电影,他想,可以媲美《抹香鲸的情爱一生》了,主福特啊,那可真是了不起啊!

十二天后,《萨利郡的野人》放映了,在整个西欧第一流的感官电影院里,人们可以看到、听到、触摸到野人的生活。

达尔文·波拿巴的电影立刻产生了轰动效应,电影首映之后的第二天下午,约翰那田园般的孤独又被打破了,成群的直升机在他的住处上空飞个不停。当时他正在园地里挖土,其实也是在做着思想上的深挖,努力提炼他的思想的精华。死亡——他踩着铁锹,一铲,一铲,又一铲。“我辈之过去,不过是回光,照耀着愚笨之人走向尘埃与死亡。[4]”仿佛一声雷霆,很有说服力,响彻那词语。他又扬起了一铲土。可是琳达为何死亡?为何任由她慢慢变得似人非人,直到……他打了一个寒战。“不过一具腐尸,神竟来亲吻。[5]”他踩下铁锹,狠狠踩进坚硬的土地。“仿佛苍蝇在嬉戏的孩童之手,吾辈也任凭神灵之玩弄,神灵杀死吾辈,只当是游戏。[6]”又一声雷霆。词语宣示其自性为真,某种程度上比真理更真。就是那个格劳斯特[7],曾经称呼神灵们为“永恒温柔”。此外,“你最好的休息乃是睡眠,故此你时常召请;却又恐惧于你的死亡,虽然死亡是永恒的睡眠。[8]”是的,死亡不过是睡眠罢了。睡眠,“还能做梦呢。[9]”铁锹碰到了一个石头,他弯腰捡起。“但在死亡的长眠中,又有什么可以去梦想呢?[10]”

头顶的嗡嗡声渐渐变作咆哮,突然,他发现自己身处阴影之中,有什么东西遮蔽了阳光。他吓了一跳,从挖土与思考中停下来,抬头一看,所见景象令他眼花缭乱。一面,他的思绪仍然游荡在另一个“比真理更真”的世界里,仍然聚焦于无限宽广的死亡与神性;一面,他抬头看到就在他头上面,麇集着盘旋的飞机。它们来如蝗虫,悬停自若,或直接降到石南花丛上。从这些庞大的蚱蜢的肚子里,身着白色纤维胶法兰绒衣服的男人们走了出来,还有那些女人们,因为天热,她们穿着醋酸盐仿绸的宽长裤,或者是仿天鹅绒短裤、拉链半开的无袖单衫。他们是一男一女为一组。几分钟内,就聚集了几打这样的男男女女,他们围着灯塔站成一个大圆圈,望着、笑着,照相机咔咔直响,一边扔着花生(像是喂猿猴)、成包的性激素口香糖、泛腺质奶油小饼。每一分每一秒,他们的人数都在增加,目下,整个“猪背”地区的交通可说是川流不息。仿佛噩梦般,人数变成成百上千。

野人后退寻求遮护,但是退路已无,他摆出困兽犹斗的姿态,背靠灯塔的墙壁,以无言的恐惧直面人群,仿佛一个陷入疯狂的人。

突然,一包口香糖准确击中他的面颊,使他从恍惚中苏醒,立刻意识到身处何等境界。他是何等的震惊与痛苦,现在他完全清醒了,清醒而暴怒。

“滚开!”他吼叫道。

这猿猴居然说话了。众人大笑起来,鼓起了掌。“好一个老野人!好哇!好哇!”在一片嘈杂中他听见叫声:“鞭子,鞭子,鞭子!”

受此提醒,他从门后抽出了鞭子,对着那些折磨他的人摇晃。

却只是赢得一阵讽刺性的掌声和叫喊。

他朝众人走近,做出威吓之势。一个妇人吓得叫了起来。直接受到威胁的人群,队列不稳了,但最后还是定下来,站稳了脚跟。意识到自己人占据压倒性的力量优势,围观的人群有了勇气,这可是野人不曾想到的。他后退了数步,停住了,看看四周。

“你们为什么不能离我远点?”在他愤怒的声音中却有着悲哀。

“何不吃点镁盐杏仁呢!”那最靠近野人攻击范围的男人说。他拿出一包来。“那可是非常好的东西,你知道的,”他加了一句,脸上的笑容甚是紧张,却是息事宁人的态度,“镁盐可以让人永葆青春。”

野人对他的建议置之不理。“你们想要我的什么?”他问道,从一个个咧嘴而笑的脸上望过去,“你们想要我的什么?”

“鞭子,”有成百的声音杂乱地说,“耍耍那套鞭子的把戏!我们要看鞭子把戏!”

慢慢声音汇合了,缓慢然而沉重的节奏:“我们——要——鞭子,”背后那群人叫道,“我们——要——鞭子。”

其他人立刻呼应了这叫唤,他们重复着这句话,鹦鹉学舌般,一遍又一遍,声量不断增高,直到喊了第七或第八遍,此时灯塔旁已无别的声音。“我们——要——鞭子。”

他们一起喊叫,因这响亮的声音而沉醉。这种同一性,这种节奏上产生的赎罪的共鸣感,使他们似乎可以持续叫上几个小时,几乎可以永不停歇地叫下去。但是在喊到第二十五遍时,这整齐的节奏突然被打断了。穿过“猪背”又飞来一架直升机,在人群头顶停住,最后在人群和灯塔之间的开阔地降落,离着野人就几码之远。螺旋桨的轰鸣暂时盖住了人群的吼叫。但当直升机着陆,关闭发动机后,那洪亮、固执的单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们——要——鞭子;我们——要——鞭子。”直升机的舱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起先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皮肤白皙、脸色红润;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绿色的仿天鹅绒短裤、白色衬衫,戴了一顶轻便的鸭舌帽。

看到这个年轻的女人,野人惊住了,他退缩着,脸色变得苍白。

那年轻的女人站着,朝着他笑,那是一个拿捏不定的、恳求的、几乎有点可怜的笑容。时间一秒秒过去了。她的嘴唇嚅动,要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却被人群重复单句那响亮的声音淹没。“我们——要——鞭子!我们——要——鞭子!”

年轻的女人双手捂住左肋,在她那鲜桃一样明亮、布娃娃一样精致的脸庞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与她的脸不协调的表情,那是一种渴慕,是一种折磨。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大了,更明亮了。突然,两行泪水沿着面颊滚落。她再次说话,却无人听见,然后,她迅速地、充满激情地伸出双臂,朝向野人,她向他走过去。

“我们——要——鞭子!我们——要……”

突然间,他们果然看见了他们想看见的。

“娼妓!”只见野人像疯了一样朝她扑过去。“臭鼬!”像一个疯汉,他挥起鞭子,朝她抽打过去。

她恐惧了,转身想跑,却摔了一跤,跌在石南花上。“亨利,亨利!”她叫着。但是她那脸色红润的同伴却早转身跑到直升机后面躲避风险了。

狂欢一般,人群叫喊着分开了,又更加紧凑地涌至那富有吸引力的中心。疼痛何尝不是一种迷人的恐怖。

“烂货,荡妇,烂货!”野人狂怒地鞭打着。

他们饥渴地汇集,推搡着,抢着位置,就像猪埋头水槽抢食。

“啊,肉欲!”野人咬牙切齿道。这次,他从肩头挥下鞭子。“杀死肉欲!杀死肉欲!”

被疼痛的恐怖魔力所吸引,加上内心深处协调一致的习惯,渴望同一、赎罪的欲望——这是他们驯化过程中已经深深根植的东西,他们开始模仿他疯狂的动作,互相攻击。而他则鞭打着自己叛逆的肉体,或者鞭打着在他脚下翻滚于石南花中的那具丰满的肉体——实在是淫邪的化身与象征啊。

“杀死肉欲,杀死肉欲,杀死肉欲……”野人不停喊叫。

突然,有人开始唱歌:“咬兮炮兮。”一会儿之间,所有人都跟上了这调子,大家唱着,然后开始跳舞。咬兮炮兮,一圈又一圈旋转,用八六拍的节奏拍打着彼此,咬兮炮兮……

直到午夜过后,最后一架直升机才升空离去。野人被索玛弄得迷狂,加之长时间的肉欲的放纵,他已经筋疲力尽,便在石南花丛上睡去。当他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他躺了一会儿,像只猫头鹰一样眨眼,仿佛不理解光线的存在。突然,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哦,上帝啊!我的上帝啊!”他双手捂住了眼睛。

第二天傍晚,离着“猪背”地区十里之外,成群的直升机像一朵巨大的浓云嗡嗡地席卷而来。昨夜关于赎罪狂欢的故事已然遍布报纸。

“野人啊!”第一批到达的人刚出飞机舱,就大喊起来。“野人先生!”

无人回答。

灯塔的门半开着。他们推开门,走进里面,黄昏光亮被百叶窗挡住,屋内很暗。从屋子深处一个拱门,他们可以看到楼梯的底部,这楼梯通向上面。拱门的顶部,悬挂着一双脚。

“野人先生!”

缓缓地,缓缓地,像罗盘上两个指针般,不急不慢,从容不迫,那双脚向右边荡去,先是北边,然后是东北方向,然后是东边、东南、南边、西南,然后停住。几秒之后,又是不急不慢、从容不迫地向左边荡去,西南、南边、东南、东边……


[1]《哈姆雷特》中的丹麦国王,弑兄欺嫂。

[2]普里莫·梅隆,原文Primo Mellon,此处暗指两人。一个是指独裁者米戈尔·普里莫·德里维拉(Miguel Primo de Rivera),作者写作《美丽新世界》时他正在西班牙掌权;一个是指时任美国财政部长的安德鲁·威廉·梅隆(Andrew William Mellon)。

[3]达尔文·波拿巴,原文Darwin Bonaparte,此处暗指两人。一个是英国生物学家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而作者的父亲、《天演论》的作者托马斯·亨利·赫胥黎是达尔文的支持者;一个是指法国军事家、政治家拿破仑·波拿巴(Napoleon Bonaparte)。

[4]语见《麦克白》第五幕。

[5]语见《哈姆雷特》第二幕。

[6]语见《李尔王》第四幕。

[7]《李尔王》里倒霉的伯爵。

[8]语见莎士比亚戏剧《恶有恶报》第三幕。

[9]语见《哈姆雷特》第三幕。

[10]语见《哈姆雷特》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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