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从我记事开始,卖劝世文那个老头就在那里了。他随身永远只有三件东西:一张写着“行善弃恶、敬老爱幼”字样的红布横幅;一面旧时道士们常用来唱道情的竹鼓;一堆用传统的木版印刷的《养儿难》《孝经》《莫生气》《善恶因果报》等小册子,偶尔还有几本《增广》和《声律启蒙》。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给100元还要找零。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小规模的生意,仅比乞丐和算命先生强——稍稍讲究点的算命人,小摊上胡乱放个铜财神,就能轻易把他比下去。
他究竟靠什么来生存?这个问题曾经困扰过我好多年,以至于我对他的行为特别地留意和关注。我曾经不下二十次长时间地关注他的小摊,但在我观察的几十分钟甚至更长时间里,从没看过他卖出过一本小册子。倒是偶尔有人停下来听他唱“养儿才知父母恩”,“只有豺狼不认娘”,这些人大多是没什么购买力的乡下老人,他们偶尔会被他唱的内容感动,给他留下一个鸡蛋或广柑,但真正花1元钱买小册子的并不多。
从他演唱的内容中,我感觉他似乎是个受过什么刺激的人,要么是妻子背叛,要么是儿孙忤逆。但知道内情的茶友却不这么看,他们说:这个老头姓刘,住在离城15里地的车家辗,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种大棚蔬菜,一个在跑运输,对他都很好。
这种说法得到我所看到的场景证实。我曾经看到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来给他送饭,一个用三轮摩托把他送进城。这样的情景让我担着的一颗心落下地来:此前,我曾担心过他的生计,也曾担心他是一个受了委屈求告无门,多年如一日无望地在街边摆地摊告地状的可怜人。很庆幸,他不是!但他的外形实在太像了。
在我记忆中,他的相貌和装束从来没有变过。除了头发由最初的灰黑变成了银白之外,他的老蓝布长衫和黑色围裙已像肌肤一样与他融为一体。他的眼神很忧伤,特别是在唱到现今世上不尊敬父母、贪财好色、不节俭、人与人之间不信任不团结时,眼里充满了绝望。
他的绝望眼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我心中的一个最最凄冷的意象。在他身后,高楼在疯长,人们的欲望在疯长,整个城市,唯一收缩的,是人们的良知和女人裙子的长度。这些,都是卖劝世文那个老人不愿看到的。但最终,他没有如愿引来他想劝的人们,听一听或看一看他的劝世文。
据说早年间他也是有同行的,但后来大家都改行了。有的去印《素女经》《房事养生》去了,有的则是去印《周公解梦》《猪年运程》。虽然生意也不算太火,但读者倒也还不少。这,是让卖劝世文老人最感痛苦的。一度时期,连他的儿子也为他难过,还专门拿钱请人去帮忙买他的劝世文。但儿子们的小花招很快被老人识破,因为他们做得太过了,那天一口气卖出20本,比一年都还多。
老人也曾想过为儿子们减轻些负担,他打算重操旧业,找出当年祖传的印版来替人印家谱,以解决自己只消耗不生产的问题。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这些人大多是乡里新富起来的人们,他们出手大方,但每每都有些奇怪的要求,比如,姓刘的总想把刘玄德改成自己的祖宗;姓朱就想扯上朱元璋。这些在他们看来是小小改动的地方,却是卖劝世文老人认为不能超越的底线。最后,印家谱的生意没做成,老人的摊上,又多出一本《诚信做人》的劝世文……
后来,我出门打工,再没有看到过卖劝世文的那个老人。前年回家乡时,小城已完全变了样,一幢幢簇新的披着瓷砖的房子间,一辆辆崭新的挂着新牌的车辆在狂奔,街上最兴旺的是自动麻将机厅和酒楼,人们醉醺醺的眼神,比霓虹灯还刺眼。老人当初卖劝世文的地方,变成一幅巨大的丰乳广告牌……
我向人们打听那个卖劝世文的老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有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我们这座小城,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他们疑惑的眼神,甚至让我怀疑,那个老人和他的劝世文,是不是我头脑中的一段幻影——像我那曾经清秀宁静的家乡……
别不相信微笑可以救你的命
从火热的公交站跨上空调车的那一瞬,胥富感觉一股森森的凉气,这些凉气,来自汽车上方的通风管道,也来自车上乘客们的眼睛。
照说胥富是不该上这辆空调车的,因为这车的票价比别的公交车贵出一元钱。那一元钱,可以买将近两斤糙米再加几钱盐巴,足以够他吃上一天。
但今天,他决定要上而且坚决地要上,因为他今天要做一件大事情,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很难得做一次大事情,总应该选一辆对得起这件大事的漂亮车才行。于是,他选了一辆最新最漂亮的空调汽车。为此,他在车站上足足多晒了10分钟。
售票员卖完票后,很不耐烦地说:“往后站往后站!”
胥富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旧工作服还是自己被太阳晒得泛着黑色油光的脸惹他不舒服了。他恨恨然地咬咬牙,但想着他即将要做的大事,他又忍住了,只下意识地捂紧身上的黄挎包。
这时,身后一个脆脆的声音喊:“叔叔。”
胥富没理睬,这个城市里没人会这样喊他。
“叔叔!”
又一声,也是脆脆的。
胥富回头,看到一个大约10岁的小女孩正冲自己笑。
“你的脚上有伤,来坐吧!”小女孩发出邀请。
胥富仔细看看小女孩的眼睛,那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奸猾,他又看看小女孩让出的半个位子,那上面也没有口水或泡泡糖之类的东西。
小女孩指指自己的脚,说:“我的脚也有伤,只能让你半个位子了。”
胥富看着她的脸,禁不住想哭。但一个大男人在公交车上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哭实在是不光彩的事,于是,他咬住牙,对女孩说:“叔不累,你坐。”
“可你的伤口还在化脓啊,你来坐吧!”
女孩伸手拉他,她的手嫩嫩的,胖胖的。这使他想起自己女儿的手,细细的,黑黑的。一晃已经三年没看到她了,不知她是不是胖了一些。
他坐下。周围有人开始捂鼻子。女孩问:“叔叔,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钢筋扎的,在工地上。”
“我的伤是滑滑板摔的。对了,你怎么没医?”
“没钱,包工头已经八个月没发工资了。他……跑了。”
“那……你就这么拖着?”
“不,我涂了药的,你看,那黄的就是,壁虎酒,可管用了,我们伤风感冒蚊虫叮咬都用它。”
“可是已经化脓了。”
“哦……那是脓吗?”
小女孩努力挤了挤身子,从背后把书包拎过来,取出两盒药,说:“这个送给你吧,我的伤快好了,我不想吃了。喏,再给你半瓶水,你别嫌我喝过,你快把药吃了吧,很快就不疼了。”
小女孩像个小老太太,在胥富眼里一片迷蒙地唠叨着。
胥富吃过药,只觉得心里凉乎乎的。
这时,车到站了,女孩说:“叔叔,我要下车了,您走好。我妈妈说,无论是什么伤,都会好起来的,您保重。”
胥富点头,泪如雨下。
小女孩一瘸一拐下了车,车开了,胥富盯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把手中的黄挎包抱得更紧。
车又静静地朝前开。
世界依旧在静静地运行着。
小女孩永远都不知道,胥富的黄挎包里装着3公斤炸药和7只雷管。她更不知道的是,因为她的几句胥富久未听过的亲切话语,使胥富放弃了干一件惊天大事的冲动。
胥富想干的大事就是让一辆最漂亮的空调车与自己一起在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化为灰烬。
一米树荫下的慈悲
夏天像一壶热巧克力,既热且闷还有些黏稠地浇到我们头上。
在酷热而无处可逃的夏天里,我的情绪有点绝望。我决定在墙上画一道门逃出去。这道门,就是离我工作生活的城市一百多里外的故乡,那里的人不挤,那里的树还比较多,那里没有热岛效应和令我哭笑不得的人和事。
我如往常一样来到昭觉寺车站。周围的景物被白辣辣的阳光包裹着,摇摇欲坠。我也像一个从冰柜里逃出来的冰激凌,淌着水,步履沉重地从公交站挣扎着走向长途车站。这短短的200多米,突然变得比诺曼底登陆时的奥马哈海滩更让人恐惧。
在我昏昏沉沉摇摇欲坠往前走时。突然,一幅画面把我怔住了,我看见前面路边上一片小树荫下坐着两个乞丐,他们的背后,是一家单位的围墙,树荫是从围墙里支出的,小小的,长宽都只有一米左右。以往我从此地经过,看到那老乞丐躺在树荫下睡觉,稍不留心,便会把脚伸到阳光里,而今天,这小小的一米树荫,却装下了两个乞丐。这小小的一米树荫是周围几百米范围内唯一一个可以让乞丐藏身的地方。其余的地方,除了商铺还是商铺,要么就是火星直冒的阳光地带。
这是我在最酷热的夏天里看到的唯一一幅清凉的画面,它让我心里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我觉得在这小小的一米树荫下,我看到了自己在空调房间中没有体会到的那份宽容与仁爱,那是人与人之间最应该有的感情。我拐到两个乞丐栖身的一米树荫下,拿出5元钱。我知道这很俗,但我一时确实想不出更好的方法表达我此时心中的感觉。我看见那老乞丐面前的铁桶里,零钱比平常他一个人在那里时多了许多。
我想,他也许永远不知道,今天“生意”特别好的原因。但我知道——他把自己仅有的一米树荫与人分享的举动,触动了很多人的心。
一群十多年未见的儿时伙伴因为一个偶然的由头而相聚。像所有类似聚会一样,大家都衣着光鲜满面春风地来赴会,半真半假地喝酒吃饭,半荤半素地聊天,彼此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大家聊得最多的无非两个话题:一个是当下的事业发展及家庭状况;二个则是当年谁喜欢过谁谁是谁的梦中情人。聊前者的目的,无非是忙中偷闲为自己这次聚会找点剩余价值,看看是否能将旧友变成新资源;而后者,则多半是中年人聚会特有的一个节目,大家在半真半假的笑谈中,想寻找出一些自己曾经年轻过的证据,来安慰自己日渐衰老的身心。
所有的人都是那样的光洁、美满甚至幸福。经商的,日进斗金;从政的,年年有进步。健壮的依旧健壮;可爱的依旧可爱。大家像电视台选秀大赛中的才艺表演那样肆无忌惮地秀着自己的幸福。在热烈而欢乐的气氛中一醉方休。
冰小姐作为聚会的一员,虽然也秀过自己作为一个营销经理每年都超额完成任务年年都升职加薪的骄人业绩,但她觉得自己是聚会中唯一一个不快乐的人,因为前几天,她刚结束了自己的第二次婚姻:她的丈夫——那个她深爱着并愿意为之做一切事情的男人,为了一个打工妹而离开了她。这事几乎让她选择去死,她是挣扎着去参加聚会的,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尽量掩饰自己的愁容,展示着自己美丽开心的一面。周围欢快的气氛,让她如同钻进烘箱的冰那样的不自在。她喝了很多酒,偏偏倒倒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时,突然感到异常的绝望。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是世界上最伤心最落寞的人。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闺蜜小芳的电话,小芳是她唯一的倾听者兼心理劝导者,如果没有她的倾听与安慰,冰也许早就成为一具四分五裂的尸体了。
小芳也是聚会参与者,也喝了不少酒,她们在电话里聊了很多,也许是酒的原因,小芳今天的声音也并不像平常那么温柔和理性,在醺醉的状态下,她反客为主,向冰倒起了自己心中的苦水:结婚十多年了,她一直未育,表面上讲是要当丁克夫妻,私底下不知找过多少医生吃过多少药打过多少针吵过多少架,她的丈夫,也是聚会参与者,他们在大家面前展示出的相亲相爱,曾让冰羡慕得牙痒。
小芳对冰说:“你不要把自己当成世界上唯一一个遭受痛苦的人,其实每个人都像一个石榴,外表油亮鲜艳,内心却伤痕累累。就拿今天聚会中级别最高的王县长来说吧,他的母亲得了老年痴呆症,他是个孝子,为了母亲的病几乎牺牲了所有的休息时间,看看也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觉;开奔驰的阿彭,前段时间和妻子离婚,妻子找了律师团,要将他的公司拆分;始终笑呵呵的老刘,就是我们都羡慕他健壮的那个,前段时间他的妻子下岗了,他正焦急着为她找工作;而一直耍宝讲笑话的老邹,前段时间借钱炒股被套,险些喝了百草枯。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不与人言的伤痛。老天爷像给物体以影子一样,将幸福与不幸同时给了我们。”小芳最后幽幽地说了一句。
不知是酒精渐渐挥发,还是小芳的话起了作用,冰的眼前突然开朗了许多,卧室也不再显得那么空旷和绝望。她发现,以往,她只看见自己的不幸福,并把自己当成世界上唯一不幸福的人那样顾影自怜,是多么狭隘和愚蠢的事情。既然肩膀是老天给的,那么挑子也自然是老天给的。她现在能做的,便是珍惜自己被别人赞美和羡慕着的一切,然后以此为药,去疗治自己的伤。
就在她想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不看号码她也知道,一定是那个聚会时说起少年时代的她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忧郁光彩的男人打来的,他多年来一直单身不结婚,大家都不知道原因,只有她知道……
大学毕业的时候,他被分配到很偏远的一座水电站工作,这里离最近的一个小镇有二十多公里,电站内部食堂、小卖部、幼儿园样样都有,自成一个小社会。
电站有正式员工一百多名,加上家属和小孩,共有五六百人。在这个偏远而封闭的小社会中,男人女人们热衷于打麻将和讲一些飞短流长的事情,让他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喜欢看书,喜欢听外国音乐看欧洲影碟,每次进城都会买些新书和碟片回来。这让别的同事们感觉不可理喻,他们说:每天打麻将的时间都不够,还有时间看书?电视里演不完的电视剧,还花钱买碟,真是钱烧的!
如果分歧仅止于这些的话都要好些。问题就在于,长年生活在山里的老工人们又异乎寻常的热情,他们常会快乐地来到他寝室门口喊:
“打麻将?三缺一!”
“我套了只野狗,来喝口汤?”
“别看书了,喝酒去!”
打麻将、吃狗肉、喝酒都是他不喜欢的。他更不喜欢的是在干这些事情时,人们叼着烟卷赤着膀子乌烟瘴气地讲荤笑话。最初去过几次,因为受不了烟熏火燎酒刺激,心中恐惧,后来渐渐找理由不去了。这就变成了不合群,傲众,瞧不起人。在这小山沟里,背上这样名声的人通常是惹人厌恨的。因此,他的工作生活就不那么顺利了。人们渐渐对他开始怀有敌意,在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中,随时面对别人的刁难和苛责,让他觉得生活没有任何趣味,受挫折感极其强烈。
为此,他绝望得想发疯。他给上大学时的老师写了封信,讲述自己的苦恼。他说,在他生活的空间里,他与别人从内到外都不一样,周围的环境和事物运行规律与他理解的完全不同,他感到很无力,不知该怎么办?究竟是委屈自己,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向自己并不认同的周边环境看齐;还是坚持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我行我素旁若无人地走下去?
很快,老师回信了,信上是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只鹰蛋不小心落到了鸡窝里,被当成鸡孵了出来,从出生那天起,他就与鸡窝里的兄弟姐妹们不一样。他没有五彩斑斓的羽毛,不会用泥灰为自己洗澡,不会三喙两嘴就从土里掏出一只小虫来。矮小的鸡窝总是碰他的头,而鸡们总是笑他笨。
他对自己失望极了,于是跑到一处悬崖,想跳下去,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纵身跃下的时候,本能地展开翅膀,飞上云天,他才发现,自己原本是一只鹰,鸡窝和虫子不属于他。他为自己曾因自己不是一只鸡而痛苦的往事感到羞愧……
你不要因为自己是一只鹰而感到羞愧!
老师的信末尾是这样写的。
他看了这封信,心中豁然开朗。他不再因为周围的人的不认同而痛苦绝望甚至扭曲自己。他继续读书,并在两年后顺利考上研究生,后来,成为一家外企的经理。老师信末尾的那句话,成为他一生的座右铭。
大学即将毕业,三位学生分别去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辞行,不约而同地讲了自己的困惑:假如在未来的就业中遇到不适应的环境该怎么办?
老教授没有正面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给他们提了一个问:有一只迷路的蜜蜂不小心撞入了厕所,你知道,这本不是它应该去的地方,在厕所里,蜜蜂很痛苦,面对恶臭的空气和粪便以及无所不在的苍蝇,它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着寻找离开的方法,而离开的可能性之小,也是超出想象的,只有万分之一的把握,因为所有出口都布满了足以致命的蜘蛛网。在这样的情况下,假如你是那只蜜蜂,你会选择以下的哪种方式来应对?
A.坚决拒绝认同自己所处的恶劣环境,以九死一生的勇气去面对几乎渺茫的希望,甚至不惜挣扎得肢残体破也要飞出去,到自己应该去的花园中,尽管逃出去之后,也不一定能够找到花园。
B.对自己所处的恶劣环境进行冷静的评估和分析,计算出自己逃出去的概率如何?在清醒地明白自己逃出去与活下来之间的代价不成比例后,决定接受现实,尽管如此,你很清醒地知道你是蜜蜂而不是苍蝇和蛆,你每天要做的,除了让自己活下来之外,更多的则是和自己内心的坚持做斗争。内心的声音无时不在告诉你,你是一只蜜蜂,生活在厕所中是无奈而不情愿的事,你逃不出去,但有逃的愿望。虽然这愿望除了让你内心更痛苦之外,再无别的价值。
C.在经历了痛苦的挣扎和对环境的冷静评估之后,你发现逃出去很渺茫,而挣扎除了让自己身心受折磨之外便再无别的意义,于是选择了对现实的认同,从心灵深处,将自己先前作为蜜蜂时树立起的世界观彻底放弃,而选择更接近现实的审美观,让自己放弃鲜花是香的而屎是臭的,蜜蜂是可爱的而苍蝇是讨厌的之类的既成观念。学习与苍蝇为伍,把粪便当成美食,由最初的不适应到逐步适应,最终发展为爱之若狂。最后,干脆和苍蝇小姐结了婚,在厕所的一角筑下一个爱巢,生下一大堆蛆虫,在食之不尽的粪便中度过并不太长的一生。
因为是个游戏题,三个同学心无顾忌地做出了自己觉得合适的答案。老教授用信封将它装了,封存起来,放入到一个装满了各种相同信封的箱子中。
多年后,在一次校庆聚会上,老教授又遇到这三个同学,聊起了近况,也聊起了那次游戏。
老教授说:在我看你们的答案之前,请你们先告诉我你现在在干什么?
学生甲答:我在一家私立学校当外语老师,这是我留学回来之后干的第八个工作,我一直在寻找和适应当中,但总觉得无所适从。
学生乙答:我在一个局级机关里当小科长,每天被一些无聊杂事和人事争端搅得不胜其烦,苦恼得很。
学生丙答:我在一家国企当老总,小小挣了些钱,日子还算可以,几乎没有不适应的感觉。如果说有,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老教授笑着说:不用再看,我也知道你们当年选择的答案了。在此之前我已连续做了十年实验,基本上没什么出入,小蜜蜂们,你们的生活状态,直接决定于你对现实这个大厕所的态度。
三个同学有些不信,纷纷要求印证。
老教授指着他们三个说:你们甲、乙、丙三个同学分别选的是A、B、C。
打开箱子,取出当年封好的信封拆开印证,果然。
九禄一辈子都在做的一件事,就是一劳永逸地解决好困扰自己生活的所有麻烦。他的理想,是有一间自己的房,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还有关上门一个月也不饿肚子的粮食。睡在大米、白面、花生和芝麻堆成的家中,随时和老婆说着贴心话或干干不可告人的事,那该多美啊!
以上的画面,是九禄自童年开始就有的人生理想。这理想在他23岁那年得以实现,这一年,他和春梅结婚,父亲给他两间新瓦房,屋里堆满了粮食,新婚的前10天,他真如在梦中一般,关上门在家中美了10天。
到11天上,春梅说话了,她说:“咱们也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生活了?你看这村上,没出去打工的年轻人还剩几个?咱也该出去,至少挣个大电视,待在家里才不闷。”
九禄觉得这样待着也不错,当然,有台电视机也不错,有了那玩意儿,武打片自动送进屋,免得两个人关起门来大眼瞪小眼,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多数时间也是闲着,买个电视机,就消停了。
于是进城,九禄去打包,春梅洗碗。两个人加起来一月能挣500元钱,乖乖,那可是全家种田一年的收成。很快,电视机买上了。睡在装满粮食的房里看电视,九禄心中有说不出来的美。
从电视上,九禄看到有人骑摩托车,据说还可以拉客挣钱,比打包有前途且轻松多了,于是发誓,要买一辆。他对春梅说:等买了摩托车,我天天出去挣钱,你就回家煮饭看电视,每天晚上突突突回家,那该多美啊!
小两口就开始向着想象中的美日子进发,几个月之后,终于攒够了买摩托车的钱,拿到车那天,九禄驮着妻子一路飞奔,在村前村后的黄土路上扬起梦幻般的灰尘。他觉得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梦的正中央。
就在这个时候,妻子呕吐了,不是晕车,而是怀孕。九禄对此异常高兴,认为是双喜临门,于是悄悄在心中给孩子起名叫双喜,无论儿女都一样。而春梅却不觉得这是多大一件喜事,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孩子的出生意味着什么。
养儿育女是个长远的系统工程,很难在短时间之内算清成本和花销,但到医院生娃儿的费用,却是个实在而迫在眉睫的数字,加上摆酒庆贺之类花销,应不少于一辆摩托车。
九禄于是骑上摩托车,快马加鞭地进城挣钱。摩托车不仅跑得快,挣钱也快,只是时常要被交通缉查拦那么一回,在他挣够了娃儿的手术费和喜酒钱之后,他的梦想已变成了买一辆汽车,摩托是肉包铁,日晒雨淋冬冷夏热不说,还不安全。那汽车可是铁包肉,坐在里面冬暖夏凉,舒舒服服地挣钱。
两年后,九禄买了汽车,虽然是二手货,但毕竟包得住肉,拿进城去拉客,比摩托跑得更欢实。而就在这个时候,麻烦又来了,他的汽车挣钱比摩托快,目标也比摩托大,被抓住的机会也明显上升,抓一次罚几百,让他既肉痛,又羡慕那些有“顶子”的车,于是,“顶子”又成了他的新梦想。他想,等开上有顶子的合法出租车,每天安安心心挣钱,回家交给春梅,喝上二两酒,吃上半斤猪头肉,然后冲上个冷水澡,左手抱春梅,右手抱娃娃,一觉睡到天亮,就一个字,美!
连借带凑等机缘,总算买上出租车。没有美几天,春梅说你都是个小老板了,还每天蹲在小瓦房里,娃娃也没个好的上学地方,不如进城买房吧!
说买房就买房,县城的房价虽不贵,好歹也要挣几年。九禄如参加汽车拉力赛一般,进了一站,马上又要出站,每当他以为可以歇下气来好好消停一番的时候,出发的哨声又响了。
再接下来是娃娃读大学。
再往下,娃娃毕业找工作的花销。
再往下,娃娃找对象了,要买房结婚。
再再往下,九禄发现自己已变成个老头,他最大的目标,是趁自己的腰还没劳损得直不起来时,置两个门面,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老伴,养老。
像这辈子其他的梦想一样,他想等两个门面到手,每个月领着租金,没事找老伙计们打打麻将喝喝小酒,有空再养只鸟或狗。那日子,该多……
但他似乎也知道,这事想想也不错,但可以肯定地说,在门面拿到手之后,马上还会有新事找上门来。也许是儿子或媳妇的就业,也许是孙子幼儿园借读费,也许是……
省略号后面是老伴和自己的病,他想了一阵,便不再往下想了。他恍惚依稀感觉,那个一劳永逸的梦想,确乎如身下的影子,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
在一家街心花园咖啡吧喝茶时,看到一个白头发老人蹒跚着走来。这是冬日难得的一个艳阳天,许多人都出来晒太阳了。
老人选了一个向阳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跑过去问他喝啥茶?老人说走累了,歇歇行不?
服务员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说:“一茶一座,不喝就起来。”
老人面色尴尬,小心地问:“那……多少钱一杯茶呢?”
“十元!”服务员的声音既冷且硬如一根冰棒,他看老人的穿着与长相,都不像是他的目标消费者。
老人扶着椅子,摇摇头说:“太贵了,太贵了!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街心花园啊!”
“对啊!是街心花园。可现在承包给我们开咖啡吧了。”
“可当初拆迁我的房子时,没说要开什么吧啊!他们说是修街心花园。如果说是吧,杀死我我也不会答应搬走的!”
服务员裹着一股冷风走了,他对与卖茶无关的絮叨没有什么兴趣。而老人的一脸无奈的表情,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接下话头,和老人聊起来:“您以前住这?”
老人点点头,指指不远处一棵银杏树说:“那就是我的天井,有一个小花圃,出太阳的时候,周围的楼房缝隙正好错开,可以晒半天太阳呢。我以前也和你一样,喜欢泡杯茶晒肚子。”
“那您现在住哪儿?”
“我搬三环路外安置房去了,拆迁时我因为钱不够就选择了异地安置。本来我两间房一个天井,换这里一套电梯公寓是没问题的,可人家说地不算钱,我如果想搬回来,就要补一点,所以就搬出去了。我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年,肯定舍不得,可人家说是要修街心花园,我想这也是好事情,好歹都是给国家做了贡献,可现在……”
老人语音中有一些颤抖和伤感。
他转身,颤巍巍走到白果树下,轻轻抚摸了一下树身。
这时,仿佛有什么感应,一阵风轻轻地吹来,满树金黄的树叶,如受惊了的蝴蝶,旋转着,飘摇着,缱绻着,落在老人的头上,肩上和胡须上,然后打着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声轻细的叹息。
老人的眼睛迎着阳光,有一股亮光在闪动着。
他再一次轻轻拍了拍树身,如好友告别一般,转身走了,身后弯而蹒跚的影子,如沙包一般沉重。
这一次,树没有掉叶。
在很远的地方,我听到老人轻轻的一声叹息:“唉!就这点阳光,也被他们骗来卖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有一股震人的力量,这时,又一阵风起,满天树叶,如金色的羽毛,铺天盖地飞落下来。
芳和兰同年同月出生在相邻的两间小房子里,房子与房子的直线距离是五米,她们在彼此的啼哭和嬉闹声中长大并成为同学。当她们第一次在小学的教室中认识对方的时候才知道她们原来是邻居,只是中间隔了一道围墙。
这是一道工厂家属区的围墙,芳在围墙里,兰在围墙外。这并不妨碍她们成为好朋友,她们经常隔着围墙问作业或喊对方起床上学,有时甚至会骑上墙头上去看星星或捉萤火虫,她们像许多小伙伴一样分享着童年的友谊带给她们的快乐。
很多人都说,这两个女孩子像一对孪生姐妹一样漂亮而欢快。
她们一同读了初中、高中,并成为很多男生梦中的初恋情人。
她们一同参加高考,并双双落榜。
在落榜的那些日子,她们常坐在围墙头上,叹息人生和未来。
有一天,芳得到消息,应届高中生可以参加招干考试,兴冲冲地约了兰一起去报名。兰因为没有报名必需的城市户口,脸涨得通红地悄悄地走了几天没有出现在围墙上。
芳考上干部了,给兰报喜,并安慰她说:“你的成绩比我好,会有机会的。”
兰没有回答,只是很远很陌生地看着芳,眼神怪怪的。
芳被分到公安局上班那天。兰也出门去打工了。
很久很久以后,在高中毕业五周年的同学会上,她们又见面了。芳刚和局长的儿子结了婚,穿着一件漂亮的红色套装,远远地看见兰穿着一条白色的纱裙像芭比娃娃似的向她款款走来。她们很有礼貌地点点头,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芳拉着兰在咖啡厅坐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没话找话地回忆起她们共同的一些童年往事。
兰咂了一口咖啡,礼节性地笑笑说:“你的记性真好!”
这话像是在空气中喷了一股“敌杀死”,把芳说话的愿望干净彻底地消灭了。她觉得兰突然变得阴阳怪气的了。
但她并不知道,几年来,兰想得最多念得最多的却是她,还有那比天涯更远的五米距离。为了踏破这距离穿上和她一样漂亮的衣服来这里和她一起喝咖啡,她所付出的代价让任何话都显得多余。
芳当然不明白这些,虽然她觉得兰的手已不再像当年那样柔软细滑。
三个月后,在一次打击卖淫嫖娼突击行动中,她们再次见面了。在撞开一个包间的房门时,芳看到赤裸着的兰惊恐的眼神。
这时,她的眼前闪过的,是那一道并不太高却非常厚实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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