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顶点小说网>尤尔小屋的猫

尤尔小屋的猫

尤尔小屋的猫

作  者:莉莉·海沃德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6:02:06

最新章节:6

男友的离去令杰西悲伤不已,但自己的小说被出版社买下版权又让她看到一丝希望。为了专心写作,杰西搬到康沃尔郡一处有着悠久历史的尤尔小屋。这里的生活安静而充实,虽然身处乡间,但她并不孤单,因为原住民一只美丽 尤尔小屋的猫

《尤尔小屋的猫》6

随着冬至一天天的接近,兰佛德的节日气氛也越来越浓,所有人都雀跃不已,激情澎湃。杰克和梅尔说的没错,蒙拓节这天果真会是一场盛会。两天前的下午,米凯拉和丽莎在办公室里举办圣诞节派对,所有人挤在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吃着香甜的水果馅饼,喝着温热的红葡萄酒,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直到窗户上全是雾气,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色;直到天色也晚了,不用赶回去干活,所有人也就安心留了下来。

圣诞歌唱得欢天喜地,客人们聊得热火朝天。我看见杰夫独自站在墙壁前,盯着墙上的周边地图看,于是便朝他走了过去。

“你好,杰夫。”看他正对着地图沉思,我不好意思打断他。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跟他打声招呼。

他眼前一亮,愉快地说:“派克小姐,近来可好?”

“比上次见面好太多了。”我笑着回答,“谢谢你的帮忙。”

他戴着一副眼镜,朝我调皮地眨眼睛。“米凯拉把你智胜罗杰的故事告诉我了,能想到那本素描簿,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将视线转移到墙上的地图,自动找起恩斯尤尔来。

看着河岸边和山坡上的茂密森林,我叫了杰夫一声,问他:“二战期间曾有飞机在这附近坠毁吗?”

“这问题挺有意思的。”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几下,仿佛这样他可以更清楚地看见过去。

“离这儿不远有个空军基地,沿着海岸线而下还有一个,有些飞行员被安排住在我们村里。至于有没有坠机事件……这很难说。也许曾经真的发生过,可为了避免挫伤士气,政府总是倾向于封锁消息,这难道是你来到这里要解开的另一个谜团?” 他重新戴上眼镜,扬眉问道。

“算是吧。”

“派克小姐!”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杂货铺里的雷格先生,他的面色跟水果馅饼一样红润,兴冲冲地跑过来跟我搭话,“今年的蒙拓节你会来吗?我希望你会来。”

“我会参加的。”我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红热的脸颊,希望这样能让它凉却一点,“到时候,我会陪梅尔一起去。”

雷格正拿起一块馅饼放到嘴边,听到这话他的手顿时停住了,馅饼没吃到反而吃了一惊。他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问:“梅尔?你说的是梅尔·罗斯卡洛?”

“是的。”他那副大吃一惊的表情把我给逗乐了,“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杰克告诉我,他爷爷需要人鼓励,才有动力走出家门。所以,我们就结伴而行啦。”我又喝了一口甜甜的温酒。

雷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喃喃地说道:“梅尔居然要来参加蒙拓节。派克小姐,请允许我先走一步。”说完,他急匆匆地跑回人群里。

丽莎端着一盘芝士条出现后,我好奇地问她:“蒙拓节都有些什么?”

“我听说你要跟梅尔一起参加蒙拓节?”

“是啊,消息传得可真快啊。”我从她的盘子里拿了一根芝士条。

“到时候你打算穿什么?”她一本正经地问。

“穿什么?”我皱着眉头说,“我也不知道,还没想过要穿什么。那天晚上,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盛装打扮?”

“盛装打扮?”米凯拉听到我们的对话大步走了过来,挤进我们两人中间。她穿着一件喜庆的羊毛衫,衣服上绘有圣诞图案,精致的发髻上插着一对驯鹿角,“这还用问吗?”她想打嗝但忍住了,朝丽莎的芝士条伸出手。

丽莎笑着说:“到了蒙拓节那天,人们会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我奶奶曾笑称那是乞丐装。不过,蒙拓节真正想要传递的真谛是,事物并不一定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有时,贫即富,暗即明。”

米凯拉好心建议道:“丽莎,你最好借她点衣服。否则,就她一个人穿着格格不入的衣服混在游行队伍里,会引来众人侧目的。”

“游行队伍?”当米凯拉朝着红葡萄酒扬长而去时,我目瞪口呆地说,“杰克可没告诉我会有游行队伍。”

丽莎不厚道地笑了。“梅尔以前一直是游行队伍的一员,这几年才退休。如果他能回归游行队伍,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她侧着头瞥了我一眼,接着说,“你和杰克已经和好了,对不对?”

“是啊。不过,今天的事情结束后,我要去找他算账,居然给我下套。”我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故作不经意地问,“你知道……蒙拓节那天,他会约谁一起去吗?”

“你是指约会吗?”丽莎轻蔑地哼了一声,“对此我深表怀疑。他总说自己很忙,造船厂里有忙不完的事要做,没时间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哦。”我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流露出失望之色。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随口问问而已。星期六那天,我得几点开始参加游行?”我赶紧转移话题,希望她没发现我的脸红了。

“六点钟。”

“何时结束?”

丽莎重新给我倒满酒,咧嘴一笑,说:“直到我们把旧年喝干为止。”

* * * * * *

嗒嗒的马蹄声,怦怦的心跳声,咚咚的锣鼓声惊天动地,一股鲜血流过地球的四肢百骸。篝火轰地燃起,火焰窜动,冬青树绿得如火般耀眼。在这白昼最短的日子里,太阳昏沉沉地落山了,迎来一年当中最漫长的夜晚……

* * * * * *

众人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星期六,而它一来似乎就不想走了。这天早晨,我在家里忙着写作,小说也快结局了,再过几天就能写完。我的编辑一直坚持,要在平安夜前拿到稿子,圣诞节期间他会抽空审阅。所以,在平安夜到来之前,我还有几天时间。这本小说连自己校对的时间都没有,就要匆匆忙忙地交稿,也不知会有多粗糙。想到这里我只能无奈地苦笑。新的一年里,修改意见肯定会如雪片般飞来,我得做好挨批的准备,事先编好借口。

时针慢慢走到下午,我终于按捺不住,把电脑推到一旁,起身去换衣服。

我向丽莎借了一条深绿色的丝绒裙,它有一对如云的喇叭袖,长到能够遮住手掌,裙长在脚踝左右。腰身稍微大了点,我在腰间系上一条皮带,瞬间化腐朽为神奇。丽莎告诉我首饰佩带的越多越好。按照她教导的搭配方法,我从首饰盒里拿出几串项链,还有几只手镯。我将齐肩的头发盘到脑后,对着镜子检查成果。看来看去,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古代的祭司,也有点儿像要去参加嬉皮士①[① 嬉皮士(Hippie):60年代的西方,有相当一部分年轻人蔑视传统,废弃道德,有意识地远离主流社会,以一种不能见容于主流社会的独特的生活方式,来表达他们对现实社会的叛逆,这些人被称为“嬉皮士”。

]的活动。在我看来,嬉皮士追求的精神与蒙拓节很相似。

黑暗从东边蔓延开来,一点点地蚕食着深蓝的天空。夜幕缓缓落下,是时候出发了。在这万分期待的节日里,全村上下亢奋不已。生性内敛的我在他们的感染下,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激动地往光源飞去。杰克曾说,这是个无拘无束的夜晚,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佩兰没有待在它平日里最喜欢的扶手椅上,而是一反常态地坐在窗台上,乌黑的身影倒映在窗玻璃上,与窗外的夜色相得益彰。听见我在喊它后,它灵敏地转过头来,眼睛如金雀花般灿烂,如猫头鹰般锐利。它蓄势待发地坐在窗台上,似一只从远古走来的野兽,做好了捕猎的万全准备……我眨了眨眼睛,那凶猛的表情瞬间消失,它温顺地对我叫了几声,回过头去对着窗户继续冥思。

我匆匆穿过山谷,头顶上的天空从深蓝迅速转为暗黑。

有的路段一片漆黑,不得不靠手电筒照路。当走出树林的泥土路,来到造船厂的粗糙地面时,我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灯光从河边的房子里透出来,洒落在河流的水面上,像是热情地欢迎客人的到来。

“梅尔?”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对不起,我迟到了,因为我要去……”

看见楼梯上面站着的人,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他如同从古老的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头发和胡须乱得像一把稻草,眼睛隐藏在绿色的面具后面,头上顶着用冬青树枝编成的花环,花环上点缀着火红的果实,像冬日午后的太阳。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垂着金色、绿色和红色的吊穗。那帝王般的表情突然有了松动,梅尔摘下脸上的面具,站在那儿羞怯地对我笑着。

“别来无恙,杰西。”他说。

“梅尔!”我突然脱口而出,却因太过震撼而短暂地说不出话来,“你看起来……太帅了!”

他一脸骄傲地收下我的赞美:“我可是万众瞩目的冬青王,不好好打扮怎么行?快上来吧。”

我跟着他走上楼,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就在服装上多花点心思了。

房子里静悄悄的,我好奇地问:“杰克在哪儿呢?他不去参加活动吗?”

梅尔将一只盒子抬起来,放到我面前的桌上,脸颊有点微红。“他已经先走了。这是我让花店的小伙子准备的。”他故意粗声粗气地说,“你想戴的话就拿去,不想戴就拉倒。”

我好奇地打开盒子,里头放着一只花环,用刚砍下的常春藤编织而成,清新的香气从盒子里飘散出来,有树脂的味道,有树液的味道,也有叶子的味道。他的花环用冬青树编织而成,而我的则用常春藤,它们的枝叶被卷成环状,四周插上光秃秃的嫩枝,在灯光下发出冷冽的光芒,像镀上了一层霜花。

“太漂亮了!”我惊叹道,“我当然会戴它。”

“那就好。”他慢悠悠地把盒子拿走,表情看上去很是满足,“你还需要一个面具,我正好多了一副。”

面具遮住了我的上半张脸,再加上头顶上戴着常春藤花环,我感觉自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杰西,而是由树叶幻化而成的无名精灵。我和梅尔手挽手,昂首阔步地走向游行队伍的前头。队伍离我们并不远,人们在桥上集合,手里高举着火把,宛若一条火龙,在夜里煞为壮观。火把的火焰和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人们的帽子上和衣服上缠绕着圣诞小彩灯,油纸灯笼挂在手柄上摇晃着,像一只肥大而笨重的萤火虫。

看到其他人都各就各位了,我惴惴不安地问:“梅尔,我需要做点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说:“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跟着我走到村尾—”

周围突然爆发一阵欢呼喝彩声,把他后面的话给淹没了。各种乐器齐声响起,笛声悠扬,锣鼓喧天,小号长鸣。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前移动,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我们往山上走,来到早已人山人海的村里。

张灯结彩的村庄灯火通明,黑暗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躲进犄角旮旯里。街上的人们穿着千奇百怪的衣服,佩带着各色饰品,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所有村民穿着旧式的舞会礼服,外面罩着一件破烂的披风,脸上戴着各种样式的面具,有的是鸟儿,有的是野兽,有的我也说不上来,像是其他世界的奇妙生物。女人的头发上插着羽毛,系着彩带,男人的帽子上插着鹿角。当游行队伍来到村里时,所有人争先恐后地挤到街道两旁。我偷偷地打量人群,在他们当中寻找熟悉的面孔。丽莎戴着一张羽毛面具,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向我挥了挥手。我马上认出她来,努力朝她挥手示意,希望她能看见。

当我们经过村里的酒吧时,人群的规模也壮大了许多,朝山下蔓延,一直来到兰河。整座村庄散发出强大的磁场,深深地吸引着我,将我拉近蒙拓节的灵魂,令我忍不住想加入他们,在旧年将尽时彻夜狂欢。河岸上堆积着废柴和浮木,搭成一个巨大的篝火堆,恭候游行队伍来点燃它。我站在篝火堆的远处,身边围绕着各式各样的人,背后是漆黑如墨的兰河水。我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却看不到杰克的身影,只听得见梅尔的吸气声。

在一片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中,我大声地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他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看见他的手在颤抖,“只不过是想起了菲丽丝。我们相恋于蒙拓节,大约是在五十一年前的冬至前夜。”

我握住了他那饱经风霜的手。“今晚你又来到这里,她肯定很高兴。”

他的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冲我点了点头说:“你说的没错。小杰西,谢谢你陪我过来。”

篝火堆前突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喝彩,梅尔立即从悲伤中走出来,重新变成那个高大威武的冬青王。

“我们走吧。”他轻声呢喃,迈开步子往前走,从侍从手中拿过一只火把。他将火把高举向天空,人群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高声喝彩。接着,他放下手,用火把去点燃引火柴。刹那间,篝火堆里喷出耀眼的火焰,它们像火焰杂耍演员一样,灵活地上蹿下跳,从一块木头跳跃到另一块木头,喷涌出滚滚热浪,引得人群频频后退。

点完火后,我们走进喧闹的人群中,我扯开嗓子大声问他:“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他拍拍我的手臂,和蔼地说:“现在是你们年轻人尽情玩耍的时候。”

说完这话,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背后。我转过身去,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从头到脚都是蒙拓节的装束:背心上打满了补丁,到处缝着撕烂的布条,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面具,连眼睛都给蒙住了。正当我犹疑不决时,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促狭地看着我。

“杰克!”我忍不住大笑出来,“我完全没认出你来!”

他得意地咧嘴一笑:“这才是重点。”

想到就这么丢下梅尔,我有点儿于心不忍。当我回过头去找他时,他的身旁已经围满了一群嘘寒问暖的人,殷勤地向他表达节日祝福。

他凑到我耳边,悄悄说:“走吧!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大摇大摆地跑去酒吧了。”他抓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进人群中。

河岸上有不少卖温葡萄酒、潘趣酒和苹果酒的摊子,还有一个卖烤猪的摊子。有人在演奏音乐,有人在表演舞蹈。我和杰克站在一只火盆前,还有他的三五好友,一起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无意之中,我瞥见了打扮成狩猎大师的米凯拉,大衣里露出一条狐狸尾巴。杰克则看见了丽莎的侄子彼得,穿着一套黄色的酒会礼服招摇过市,艳丽到令人咋舌。杰克的朋友看到了罗杰,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戴着华丽的威尼斯面具。他身边围着的那几个人,我在圣艾伦节夜里见过。当他们告诉我罗杰也在时,杰克将手放在我肩膀上,似乎是担心我的心情会受到影响,但我其实并不在意。今晚的我无比快乐,只想沉浸在这无边的欢乐中,没有时间去想特雷曼诺家的人。

一杯酒下肚后,第三杯第四杯也下肚。我挽住杰克的手臂,在人群中迂回穿行。我们来到一座邮政信箱前,他助我坐到信箱上,好让我越过人群的肩膀看表演。他的双手体贴地放在我腰间,好让我坐稳,不必担心会摔下来。夜越来越深,我们也离彼此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白衬衫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也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清楚地知道它在哪里。他弯下腰来,凑近我耳边轻声说话,嘴唇近在咫尺。每当眼神在空中相碰,我们的目光会胶着在一起,似有千言万语在传递。然后,其中一人先笑了笑,率先转移开视线,打破这含情脉脉的对视。

身边的人群双双欢快地跳起舞来,我欣然握住了杰克伸出的手。那一瞬间,我幻想着拉起他的手,跑到一个灯火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恣意地徜徉在美酒和音乐中……就在这时,丽莎的丈夫在人群中朝我们挥手,打破了我的遐想。跳舞的人们手挽着手,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将我和杰克吸了进去。很快地,我和杰克被冲散了,与我手拉手跳舞的变成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当意识到自己跟所有人跳舞的方向相反时,我们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在这乱无章法的圆圈舞中,人群中伸过来一只手抓住我,将我从圆圈中拉出来,而我心甘情愿地跟随着那只手,任由它将我拽出人群。

有的火把已经几乎快熄灭了,房子的墙角完全被黑暗占据。这时,我的心里有一道邪恶的声音在喊:真是天助我也!我被路边的缘石绊了一跤,杰克眼疾手快地拉住我,将我的身体扶正。刚刚跳完剧烈的舞蹈,我们两人都气喘吁吁的。我大笑着告诉他,刚才我完全跟不上大家的舞步,而他则朝我靠了过来,将我压在墙上,急切而用力地亲吻我。

我的心中隐隐有种不对劲的感觉,虽然我一直渴望这一刻发生,但是……我总觉得哪里错了,让我忍不住想退缩。当我闻到一股熟悉得可怕的香时,这才意识过来我刚才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我赶紧将脸移开,愤怒地吼道:“你在做什么?”

我出手用力一推,亚历山大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狼狈地喘着气。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脸上戴着一副黑色面具,和杰克的装束如出一辙。

“杰西,别这样。”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朝我又走了过来,伸出手想抚摸我的脸。

正当我要推开他时,他的背后突然出现一道身影。杰克正站在跳舞的人群外,手里拿着一副黑色的面具,直直地看着我。我的一颗心直往下坠,亚历山大又一次俯身过来,我用力推开他,却为时已晚。杰克已经转身消失在人群中,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

我想要转身跑向他,却被亚历山大拽住了手。“杰西,求求你。”即使隔着一臂之远,我也能闻到他嘴里酒气冲天,“你看起来真美,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这一次,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他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上。我懒得跟他多费唇舌,转身挤进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挤进尽情扭动身体的人群中。各种声音盘旋在我四周,我突破重重人海,穿过街道来到对面,却已知道来不及了。

* * * * * *

昏暗的12月,大地低眉垂首,无声地等候,等候夜狩灵从天边掠过,似雷声隆隆隐去,消失在天际;等候旧年垂垂老去,似晨间的缭绕轻雾,太阳出来就灰飞烟灭;等候新年的曙光乍现,如初生的婴儿呱呱坠地。当世间万物处于完美的平衡之中时,它则潜伏在暗处,无声地等候着。

* * * * * *

12月22日,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如流水般迅速逝去。我从睡梦中醒来,头痛得快要爆炸,心脏也隐隐作痛。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亚历山大的吻,落在我的唇上,酒精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杰克突然出现在我们背后,眼神一瞬间从惊讶变成失落,黯然转身离去,脸上挂着受伤的表情……我懊恼地闭上眼睛,将头埋进枕头里。昨晚,我的心思全放在杰克身上,没想到亚历山大也会出现。我应该看清楚拉住我的人是谁,不该那么轻易地就跟着他走。我应该跑得再快一点,追上杰克的脚步,及时向他解释清楚。到了第二天中午,误会早已结成冰,再想敲碎可就难了。

我悲伤地推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昨晚,我哭着将衣服扔在地板上,常春藤编织而成的花环被随手扔在衣服堆里,原来饱满的叶子已经枯萎,暗淡无光。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昨晚哭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跟鱼泡似的,眼袋下面还留有残妆。

我现在没脸见人,也还没准备好面对新的一天。看见我起床了,佩兰跟往常一样叫来叫去,焦急地等待它的早餐。不过,今天的它没有叫得那么大声,也没有催魂似的叫个不停,似乎连它也感觉到了,今天的我需要这个世界温柔相待,让我清静片刻。我没有陪它一起吃早餐,而是套上靴子,往浴室走去。经过海思凯茨夫人的修理,热水器倒是能用了,但还是会发出顽固的当啷声,仿佛有一只淘气鬼躲在里头,搞出各种怪响来吓唬人。哗哗的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热腾腾的水蒸气蔓延开来。这暌违已久的水蒸气,让一早就愁眉苦脸的我心情好了一点,甚至差点儿开心得笑起来。我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衣服,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瑟瑟发抖,趁热水冷却之前赶紧站进去,从头到脚用力地擦洗自己,想把昨晚的记忆从我身上洗去,却没有成功。

这个时候我应该闭关写作,在圣诞节来临之前,好好锤炼小说的最后几章内容。可我做不到,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找杰克,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即使这意味着我要主动向他表露心迹,而且是在如此尴尬的时候。我朝河岸的方向走去,脑子里排演了几十种可能发生的对话。到了树林中的空地,佩兰之石兀自矗立,样子与平时无异,只不过空气中隐隐有种疲乏困倦的感觉,仿佛为了等待谁的到来,它一直睁着眼睛不敢睡去。经过一晚的等待后,眼皮现在沉重得快要合上。

离造船厂越来越近,我开始紧张得有点胃疼,却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切都会雨过天晴的,也许十分钟过后,我就会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嘲笑自己过于紧张。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门前,强迫自己不要退缩。

我敲了敲紧闭的门,里面毫无反应。都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们肯定起床了吧?正当我打算继续敲门时,房子旁边传来了脚步声。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那声音向我靠近,心脏怦怦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儿冲出去。

“杰克……”

梅尔抱着一捧柴转过墙角,在太阳下眯着眼睛,步履缓慢、小心翼翼地走着。看见出现的人是他,我硬挤出一抹笑来。

“你看起来精神头也不太好。”我突然出声冲他说。

“杰西。”他惊讶地睁开疲乏的眼睛,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峰,接着迅速换上笑脸,看来他知道我们之间出了问题,“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乐意至极。”我帮他推开门,提到杰克的名字时,我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问:“杰……克在吗?我有话想对他说。”

“恐怕不在。”梅尔放下手里的木柴,“哎哟”地呻吟了一声,“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毅力,这么早就能从床上爬起来。”

“哦。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也许我可以在这里等他。”

梅尔摇了摇头,苦笑着说:“看上去不像马上能回来的样子,他去机场接他姐姐了,至少他留下的字条是这么说的。”

我紧紧咬住嘴唇,将眼泪逼回去,郁结在胸口。“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梅尔问,“昨天离开村里时,杰克摆着一张雷公脸,什么也不肯说。”

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我赶紧背过身去,不想让梅尔看见。

梅尔用手环住我的肩膀,说:“你哭也没用,还是别浪费眼泪了。不管出了什么问题,最后都会没事的。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

我点了点头,泪水像潮水一样,擦干了又涌上来。“只不过是个小误会,”我操着浓浓的鼻音说,“我如果不解释的话,杰克……肯定会想歪的。”

“别急,杰西。就算他倔强得像一头牛,这个家他总归是要回的。”

梅尔的形容令人想发笑,我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他接着说:“好了,这大好的节日不适合哭哭啼啼的,你不是说有家人要来吗?”

我抽了抽鼻子,说:“是啊。他们会坐火车在平安夜里过来。”

“我猜,在他们到之前,你还有很多事要做。”梅尔实事求是地说,“没时间为我那傻孙子哭鼻子。”

“等他回来的时候,你能告诉我吗?”我退而求其次地问。

梅尔爽快地承诺道:“我会的。赶紧进来喝口茶吧。我这会儿还宿醉着呢。”

开口问梅尔要杰克的号码让我有点难为情,不过他还是热心地把号码给了我。离开造船厂走在回小屋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该对他说什么。走进林中空地前,我盯着手机上的寥寥数语,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几句话。

杰克,对不起。我们能谈谈吗?—杰西

这寡淡生硬的文字不足以传达我的感情,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按下了发送键。

虽然梅尔说过,圣诞节期应该要欢天喜地的才对,可我却静不下心来好好做事,才打了几百个字就坐立难安。我在房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找借口跑到外面去,在信号更好的地方查看手机,期待能收到某人的回复。一个下午过去了,天边已经微微泛黄,我终于收到一条短信,却不是我期待的人发来的。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我喝得太醉了,才会那样冒犯你,可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对不起。—亚历山大

他的道歉并没有令我更好过,反而一时冲动地回复他:

这种话请你对杰克说吧。

佩兰也跟我一样,局促不安地走来走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才刚在扶手椅上坐下,又警惕地跳到地板上,烦躁地摇着尾巴。空中突然响起静电的噼啪声,吓得它毛发竖立,如惊弓之鸟。等到夜幕完全落下,我们已经被自己弄得筋疲力尽,颓废地坐在扶手椅上,无精打采地盯着壁炉里的火焰。

“这真是太可笑了。”我告诉它,“梅尔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坐下去,只会愁眉苦脸。这样根本无济于事。”

想通以后,我突然来了精神,起身去把门打开。台阶上放着一把冬青树枝,昨天才去树林里砍下来的,在室外放了一晚有点受潮了,散发出冬青树浓郁的香气,渗透力十分强大,正是我梦中闻过的味道。我要用冬青树枝来装饰小屋,还要挂上琳琅满目的装饰物。等我的家人一到,亲眼看见我这么用心地布置圣诞节,他们就会意识到,我有多喜欢这个地方。到时,我会邀请他们坐在壁炉前,一边尽情地吃吃喝喝,一边向他们讲述我这段时间的经历。房子里将会充满圣诞节的味道,有橘子和香草的香气,有藏红花和葡萄酒的味道。圣诞节那天,佩兰会在地板上追着纸片和彩带玩,逗得所有人开怀大笑。

我不亦乐乎地幻想着圣诞节的情景,不自觉地哼起了梦中听过的小调。

“科林,科林。”我来到壁炉前,一边摆放冬青树枝,一边哼着梦中的小调。

接着,我走到板条箱旁,把放在里面的装饰品一个个拿出来。佩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脑袋枕在两只前爪上,仿佛正在沉思中。我从箱子里拿出几颗玻璃球,几个被撞得微微凹陷的金属饰品,还有几个褪色的木头挂饰,有的是船,有的是国王,有的是牧羊人。我将它们挂在圣诞树上,组成一支热闹的圣诞游行队伍,沐浴在五角星的光芒下。最后,我把绿色的圣诞球挂在中间,如众星拱月般被簇拥在中间,如一扇窗向人们展示不同的世界。

平安夜那天终于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天空慢慢变得清晰明亮。我打开窗户往外张望,山谷美得如梦如幻,瘦削干枯的枝头上结满密匝匝的霜雪,像一根根银条悬挂在树上,在冬日微弱的阳光照耀下,闪着银光。一株株小草的叶片上披着一层硬实的霜衣,鹅卵石之间的小水坑一夜之间冻结成冰,就连时间也被冻结了。佩兰好奇地跑到我身旁,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几下。没过一会儿,我们双双躲回屋里,坐在温暖的壁炉前吃早餐。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小心地吃着吐司,不让面包屑掉到干净的地板上。为了不去想杰克,我将精力全放在打扫房子上,不仅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也将房子打理得焕然一新。壁炉里的炭渣清理干净了,桌子也擦得一尘不染,在炉火的照耀下,各式各样的圣诞装饰品闪闪发光。楼上的房间里,床铺早已打点好了,叠放着层层被毯,等待客人大驾光临。激动人心的圣诞夜一过,他们就能躺进楼上的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现在,我只需静候他们到来。

锃亮的天空令我的心情明亮了许多,我将厚围巾往脖子上一绕,把笔记本电脑放进背包里。小说的初稿总算赶完了,保存在电脑的硬盘里,等待连接上网络后发送出去。

“今天可是平安夜。”我语气坚定地告诉佩兰,“我也得放松下才行。如果杰克依旧冥顽不化,听不进我的解释,那可是他自己的损失,对不对?”

佩兰对此不做回答,只是抖了抖一只耳朵,耐心地蹲在门前。等我准备好了以后,它跟随着我一起出门。这几天它走路有些缓慢,外面天寒地冻的,我担心它的行动会更加迟缓。不过,无论我怎么劝它回去,它都不予理会,固执地陪我往前走,柔软的肉垫踩在地上,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它表现得异常安静,这么文静一点儿也不像它。我们来到林中空地后,我弯下腰来挠挠它的耳朵,直视着它的眼睛,想知道它是否安然无恙。它的眼神隐忍而深沉,似乎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却不动声色。它今天的表现怪异极了,令人忐忑不安。那一瞬间,我心急得张口问它怎么了,却忘了它只是一只猫,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它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心,在地上坐了下来,留我一人独自前行。当我回过头去看时,它依旧雷打不动地坐在原地。透过佩兰之石的圆孔,我可以看到它的两只眼睛正注视着我。不知为什么,我不自觉地举起一只手,朝它挥手告别。

村子里好不热闹,孩子们放寒假了,大人们也不用去上班,亲戚们纷纷上门问好。每家每户都在家里摆好了圣诞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家里,把圣诞树照得熠熠生辉。各家的门上挂着冬青树枝,圣诞红,还有彩带。就连河边的船也纷纷换上新衣,船桅包了一层金银箔。

天气十分寒冷,许多行人躲进咖啡店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捂手。我往最里边的座位走去,费了一番力气才挤到一张桌子前。坐下来以后,我连接上店里的无线网络,快速地在邮件正文里打下几行字,告诉编辑文稿写得略为仓促,最后祝福他圣诞节快乐。按下发送键后,邮件成功投递出去,我也舒了一口气,心里顿感轻松许多。

虽然我决定要好好地过圣诞节,但总忍不住会想起杰克。每当窗外有人经过,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朝布满了雾气的窗户瞧一眼,希望能在嘈杂的人流中听见他的笑声。最后,我强打起精神从座位上离开,把它让给三位老妇人。往杂货铺走去的路上,我的手机嗡嗡地响了。

嗨,姐姐。伦敦天气太恶劣了!火车出发时间推迟了,不过应该很快就能发车。—X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对他的乐观表示怀疑。先前我没有注意到天气正在转变,云霭越聚越厚,灰蒙蒙的,似一团潮湿的羊毛,遮蔽了整个天空。杂货铺里的客人挤在狭窄的过道里,侧着身子从对方身后穿过,去拿店里仅剩的零星商品。幸好我提前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采办好了,昨天让雷格的侄子开着四轮摩托车送到家门口。

“派克小姐。”看见我走进店里,雷格冲我露出和蔼的笑容。他的头上戴了一顶圣诞精灵帽,正好弥补了秃头的缺陷,“昨天把货送到你家了,东西应该都完好无损。你和佩兰没把它们吃光吧?”

“那倒没有。”我大笑着说,“只是顺路过来跟你说一声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派克小姐。我记得你说过,你家人会从伦敦过来?”

“他们已经上路了,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伦敦天气不好,我想大家都知道。”

这时一个穿着厚重大衣的男人走了过来,把一瓶雪利酒“砰”地放到收银台上。我朝他看了一眼,认出他是那几个卖鱼给我的渔民之一。

“是啊,天空乌云积聚。”他大声而肯定地说,“就算下起雪来我也不会惊讶。”

“下雪?在康沃尔这地方?”我哼了一声,不信地说,“我才不信哩,除非亲眼看到。”

“根据我的判断,今晚你就能见到了。”男人信誓旦旦地说着,并将酒塞进衣服的大口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说:“圣诞快乐,派克小姐,还有……它。”

当我走过那座小桥时,冻人的冷气升腾而起,在河面上流动。虽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要赶紧回到家里,但还是忍不住绕了远路,想在回家之前再去一趟造船厂,就算他们可能已经动身去杰克父母家。当我来到造船厂后,整个地方有种人去楼空的感觉。那歪斜不对称的窗户,平日里总是透出温暖的灯光,现在却黑漆漆的,工坊和棚屋里也悄然无声。万一家里会有人呢?我不死心地敲了敲门,但是无人应答。

我有点伤心地走回树林里,往恩斯尤尔的方向走去。明明离晚上还有好几小时,天色却越来越阴暗,阳光似乎被天空给吞没了。我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很浑浊,仿佛隔着冰层的裂缝,呼吸那点稀薄的氧气。就在我跳进林中空地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消失了,仿佛巨龙吸水一般被吸走了。

店里的渔民说的没错。

在赤裸的大地之上,在佩兰之石的上方,轻飘飘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好似蝴蝶在空中轻盈地旋转着。我看见有几片洁白的雪花,率先落在古老而沧桑的地面上。我仰起头来,任凭雪花落在我的脸颊上,落在我的眼睛上,瞬间即被融化。这时,我听见一道又一道纷乱的声音,迅速地从我耳边一闪而过。

有低喃声,有尖叫声,有哭泣声,有浅唱声,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微风般从我耳边划过。虽然我听不清楚那些破碎的言语,但我知道它们是属于这座山谷的声音,恩斯尤尔将它们珍藏了起来,几百年后将它们送回人间,成了现在在我耳边回荡的声音。

在这片土地上,曾有人用刀子在石头上刻下誓言,曾有人在树林里发足狂奔,曾有人策马奔腾,曾有人放声歌唱,曾有人泫然泪下。这些故事如电影胶片般一幕幕展开,只有它贯穿始终:沧桑的眼睛,浅黄的瞳孔,如鹰般锐利的眼眸。我一直以为是我的想象力在作祟,才会在每个梦境中都看到它,万一事实不是如此呢?万一千百年来它一直守候在这里,保护着这座山谷呢?还有……我睁开眼睛。今晚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今晚是平安夜,是圣诞节期最重要的日子,如同火焰正中心燃烧着的木头。以前的人们曾认为,在这天夜里人间与地狱的边界将会变得模糊,地狱的鬼魂将会重返人间,在人间游离。

忽然之间,我想起今早佩兰那奇怪的眼神。它坐在林中空地,坚持目送我离开,仿佛知道大限将至,坦然等待那一刻的到来,而我身后的石头也在暗自等待着。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它看上去比平时大了些,赫然耸现在林中空地,心急难耐地等候平安夜的降临。朵朵洁白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星星点点地落在地上,与那深灰色的大石形成鲜明对比。一种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我轻轻喊了一声“佩兰”,开始朝小屋跑去。

* * * * * *

有了打火石,也就有了火焰;有了燃料,也就有了熊熊大火。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会有希望。大地知道,希望才是最好的引火柴……

* * * * * *

终于到家了,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腹部有阵阵刺痛感传来,茫茫大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菜园子的矮墙被雪花染白了,屋顶蒙上了一层白雪。我赶紧走进去,将身后的门关上。屋子里没有任何变化,保持着我离去时的模样。

“佩兰!”我大声叫它的名字,却没有听见它欢快的打招呼声,也没有听见它不悦的嘟囔声。壁炉前的扶手椅上空无一物,我伸出手摸了摸,上面的垫子是凉的。

我又叫了一遍它的名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仔细聆听,希望能听见它的爪子落在楼上的木地板上和蹦蹦跳跳地从楼上跑下来的声音。我把所有它睡觉时喜欢去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包括窗台和地毯,却还是没有找到它的踪迹。我甚至跑到外面的浴室看了一眼,以防它被意外地锁在里面。

“佩兰?”我站在门口大喊,“砰”地打开一罐金枪鱼。这是个百试不爽的方法,每次这么做都能成功将它引出来。这一次却失灵了,山谷里除了簌簌飘落的雪花,再无其他声响。我重新把门关上,脑子飞快地转动着,闪过各种最坏的预感。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告诉自己还有卧室没检查过,也许它就在卧室里酣睡,没有听见我在喊它。

我两步并作一步爬上楼,木质的台阶在我脚下嘎吱作响。我莽撞地冲进那间曾被当作杂物间的卧室里,房间里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被子整齐地叠放在床上,窗台上空无一物。我又跑回自己的卧室,每个角落都翻找了一遍,却因为走得太急,砰地撞上床尾那只木箱。

“见鬼!”我痛得低咒一句。它不在床上,不在角落的衣服堆里,不在这间房里。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涌上来,却不是因为刚刚那一下撞得太疼了。绝望至极的我想着,它很快就会回来的,随时都有可能会在紧闭的门上磨爪子,或者从厨房的窗户跳进来。虽然内心深处惶恐不已,我却没来由地确信,肯定有什么事情出错了。

箱子被我踢歪了,我将它重新摆正,摸着木头表面上的抓痕,想必这是佩兰年复一年地磨爪子后留下的杰作。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露出半截来,我的手指在箱子上游走时恰巧碰到它。我低下头来查看:那是一块方形的木头,被岁月侵蚀成黑色,几乎与木箱子融为一体。我抓动它左右晃动,松动后拔了出来。它的一头被削尖了,似乎是用来钉住这只箱子的。我盯着它看,心跳莫名加快。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箱子的钥匙,万一根本没有钥匙呢?也许这只箱子就跟恩斯尤尔的其他事物一样,用截然不同的方法保守它的秘密?

我毫不迟疑地伸手在箱子另一头摸索着,果然摸到了一样的木头,向外延伸出半截。哐当一声,它也掉在地板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木箱子那两只昏昏欲睡的眼睛盯着我。我把手放在它的盖子上,将它打开来。

昏暗的房间里突然有了色彩,一条缝着绿色、褐色和灰色线条的棉被,被人小心地折叠好后放入箱底。棉被上放了一样东西,令我几乎忘了呼吸。那是一张乳白色的信封,上面写了寥寥几个字:

亲爱的陌生人

我的手不自主地伸了出去,将信封拿起来,毫不迟疑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满是令我熟悉的字迹,日期是一年前的平安夜。

亲爱的陌生人:

我怀着喜悦之情写下这封信,希望你在阅读时也能和我有一样的心情。当你读到此信时,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如果我还活着,你也不是陌生人,而是我的侄子梅尔或者韦林夫人,在房子里鬼鬼祟祟地找东西,那么请你就此打住,把信放回去,这不是写给你的)。

这封信是写给你的,我亲爱的陌生人。在我深爱的恩斯尤尔,我希望你已开始发现这座山谷的美妙。我之所以说“已开始”,是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却仍然无法窥尽它的秘密。有时,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几个礼拜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去。然后,我的眼前会突然闪现出草地上的露珠,我的耳边会突然出现乌鸦的叫声,我的鼻子会突然闻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藏红花的味道,还有雨水的味道。在这之后,我会短暂地消失无踪。待到我回来之际,我对这个地方又多了一丝了解。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有同样的遭遇,这座山谷用它的方式,让我感觉到它。我相信它也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让你感应到它。

最重要的是,你肯定已经和它打过照面。如果你有幸读到这封信,这就意味着你已经获得它的默许,否则我猜你在这里熬不过一宿,就会收拾包裹走人。你会发现,佩兰识人的眼力很好。我充分信任它,由它来决定你是否适合这里。与此同时,我也相信你会好好照顾它,正如我做过的那样。在这之前,我母亲也是这么做的,还有我父亲的家族。

我心里有种预感,这将会是我在恩斯尤尔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一旦旧年结束,新年来临,我会开始准备后事。而我希望你会是接替我的人,和我一样守护山谷,并照顾好佩兰,让它有家可归,有炉火驱寒,不要让它沦为野猫。我希望你拥有一双不同于我的眼睛,一个不同于我的名字。不要像我这样,被五百年的痛苦和积怨纠缠不休。我曾想把那个男人带来这里,让我的孩子冠上新的姓氏,让他的血脉永远流传下去,然而事与愿违。我想,我只能把此重任委托给你了。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不知窗台上是否落着夏日的阳光,屋檐下是否滴着秋日的雨水,大地上是否结着冬日的冰霜。不管你身处哪个季节,我都提前祝你圣诞快乐,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祝他人圣诞快乐。如果你想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再看,那么你可以等圣诞节到了再拆开。我相信你已经发现了,这是整座山谷最不寻常的时节。不要害怕,请带着我的祝福,守护好这里,守护好佩兰,正如它曾守护过我的那样。它曾守护我多年,也将在未来的日子里守护你。

已故之友

托马西娜·罗斯卡洛

我凝视着纸上的文字,耳边响起了托马西娜的朗读声。我想象着她坐在楼下的餐桌前,每写完一句话就活动一下僵硬的指关节,脑子里幻想着读到这封信的人会是谁,会有什么颜色的眼睛,会是什么脾性,会叫什么名字……

我紧紧抓住信纸,一遍又一遍地读它,真希望我能给她回信,或者我的话能传到过去,告诉她我就在这里,我能理解她所说的一切。

腿上的酸麻感将我拉回了现实,我迅速地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窗外的光线暗淡了许多,天空变成了暗紫色,像身上的瘀青。这会儿还不到晚上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在摸过平整干燥的信纸后,手里的手机显得厚厚的,容易打滑,触感有点奇怪。我惊恐万分地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当我坐在地板上阅读托马西娜留下的信时,一小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整整一小时,窗外的雪花兀自飘零,天地间光线越来越暗,佩兰依旧没有回家。除此之外,有人给我发了好几条短信,打过好几通电话,我却浑然未觉。它肯定是在偶然间接收到信号,在我的口袋里响了又响,我却像个木头人似的,完全没有感觉。

我的眼前闪过几个令人失望的字眼:延误、铁道维修、取消。我赶紧冲到窗户前,心急地按下拨号键,祈祷现在还有信号。电话一拨通,我姐姐立刻就接听了。

“你刚才去哪儿了?”她厉声问道,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停地在打你电话!”

“对不起,我刚才看到……算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被困在半路上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焦虑,“火车在史云顿郊外停下,具体是哪儿我不知道。这场暴风雪把一切都搅黄了,杰西……”

“安娜,冷静一点。母亲在吗?”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手机几经转手,最终来到母亲手上。

“杰西敏,现在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开始担心起来了。”母亲的声音是那么熟悉,熟悉得让我想哭泣,想跨越千山万水去拥抱她。

“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杰西敏,铁轨被积雪封住了。这场大雪害得所有交通都瘫痪,我们乘坐的这趟火车已经一小时没有移动过了。司机说也许今晚火车能送我们回伦敦,别的就不用奢望了。”说着说着,母亲的声音突然变了,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亲爱的,我很抱歉,我们该早点出门的。”

“没事的,妈妈。”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用平静的语气说,“这不是你的错,而是天气的错,我猜现在没人想要圣诞节下雪了。”

听到这里,母亲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在她的笑声中,我听见了抽鼻子的声音。

我告诉她:“希望你们能安全返回伦敦。也许你们可以在节礼日①[① 节礼日:圣诞节次日或是圣诞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

]那天过来,那时铁路应该早已疏通了。”

“那这几天你该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听上去极度悲痛,“我们不能留你一人独自过圣诞节。”...

相邻推荐:博士的爱情算式  天堂收音机  钱宝珠嫁人记  米娜的行进  我喜欢的 奇怪的你  教书匠  万世尊宠  你也走了很远的路吧  很奇怪的他  大洋之间的光  伤心咖啡馆之歌  蜜蜂与远雷  小鸟  你要去相信,没有到不了的明天  我的1997  这世界,缺你不可  时间租赁馆:陪你把孤单变成温暖  鱼河岸小店  离开前请叫醒我  安顿一个人的时光  尤尔小屋的猫免费阅读  尤尔小屋的猫在线阅读  尤尔小屋的猫讲了什么  尤尔小屋的猫读后感100字  尤尔小屋的猫好词好句  尤尔小屋的猫推荐理由  尤尔小屋的猫好词好句摘抄  尤尔小屋的猫语录  尤尔小屋的猫适合多大孩子  尤尔小屋的猫豆瓣  尤尔小屋的猫读后感  尤尔小屋的猫 莉莉·海沃德  尤尔小屋的猫内容简介  尤尔小屋的猫值得看吗  尤尔小屋的猫适合多大孩子看  尤尔小屋的猫简介评价  尤尔小屋的猫全文免费阅读  尤尔小屋的猫PPT  尤尔小屋的猫经典句子  尤尔小屋的猫有没有拍成电影  尤尔小屋的猫英文原版  尤尔小屋的猫电子书  尤尔小屋的猫解析  尤尔小屋的猫经典语录  尤尔小屋的猫作者  尤尔小屋的猫简介  

《尤尔小屋的猫》最新章节

《尤尔小屋的猫》章节列表

查看更多章节...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