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夜来霜厚寒,风过缝无声。
枕边有凉风吹拂,纸门也微微颤动,这些都无端增添了一丝寂寞。今晚的夫人,依旧独守空房守候着老爷回来。卧室里的挂钟在敲响十二次以前,夫人怎么也无法入睡,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看起来自怨自艾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想起了人世间的种种不顺心。去年这个时候,丈夫每天都去红叶馆,虽然他瞒着夫人,可是有一次她发现老爷的袖子里藏了一块绣着花边的手绢,气得她大动肝火,不停埋怨,骂得老爷头也抬不起来,赔罪道歉说:“今后不会再去,永远不会。我发誓,绝对不违背诺言,求你原谅我吧。”
夫人那时候的心情,就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痛快不已,好像积聚在心中的压抑瞬间一扫而空。
“可最近……”夫人心想,“最近老爷他又老是在外面流连忘返,周三俱乐部的会员们都是出了名的放荡不羁爱玩乐之人,老爷跟他们走在一起,怎么会不受影响被带坏呢?教花道的老师经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这话一点没错,老爷以前从来不是一个会花言巧语的人,每次外出回来都会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今晚在哪里吃饭,他们叫了艺伎陪酒助兴,跳了个莫名其妙的舞蹈之类的话,让我满心欢喜。可是最近他变了,学坏了,花言巧语一大堆,简直令人心生厌恶,而且他还抓住我不谙世事的弱点,把我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没法抓住他的把柄。就像今晚,他又在哪里睡觉了?明天回来之后指不定会怎么跟我编瞎话呢?傍晚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给俱乐部,那时候他们还回复我说三点左右一定回来。今晚又去找那个芳原的式部去了吗?自从上次他告诉我说他们断绝了关系后,这都过了五年了。但这也不都是老爷的问题,每到寒暑节日,那个女人都会送来一些讨人喜欢的应季礼物,的确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凡事做得很周全,没准儿老爷又悄悄爱上了她,忍不住去找她了。真是的,那些卖笑的太可恶了!”
夫人心事重重,怎么也睡不着,于是穿上丝绸睡衣,在郡内绸的被褥上起身坐了起来。
房间足有8个榻榻米宽,摆放了6扇屏风,枕头边放着桐木套子的火盆、茶具、紫檀烟盒和朱漆烟袋杆,熏着兰香,房间灯笼里发出微弱的光。这个房间无论是从华丽的寝具还是枕头上的红穗,无不彰显着女主人的品位。
夫人拿起火盆,观察里面的炭火。晚上女仆添加到火盆里的樱花炭早已烧成了灰烬,剩下的也都是根本烧不起来的木炭。她拿起烟袋抽了几口,听着外面的动静。这时候正好传来屋檐上公猫追赶母猫的叫春声。
“怕不是我们家的阿玉吧?”晚上这么冷还在屋檐上乱跑,万一又像上次那样受了寒,喘个不停怎么办?唉,这个好色的小家伙!
她放下烟袋站了起来,提了一盏灯,决定去叫回阿玉。夫人只是随意披了一件八丈绸的外褂,系上一根淡黄色的丝绸带,那纤细的腰肢、绰约的风姿,一目了然,好生优雅。
她拖着长长的衣裳下摆,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廊沿,从太平门伸出脑袋,冲外面喊:“阿玉!阿玉!”随即又骂道:“你个小色猫!连主人都不理睬!为何要跑到屋顶上瞎闹啊?叫得这么惹人烦。唉,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家伙,不管你了!”
夫人责骂了几句后,发现这漆黑一片的庭院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那隔着开满山茶花的竹篱笆后面,或隐或现地有书生居住的小房间门缝透出微弱的光。
“哎哟,千叶还没睡呢?”
夫人关上了太平门,回到卧室,打开点心柜,从中取出装着饼干的玻璃瓶,倒出饼干包裹了起来,随后又拎着提灯回到了廊沿。
天花板处传来老鼠奔窜的声响,不时发出吱吱吱的叫声,兴许是有黄鼠狼进来了。提灯微弱的光在风中摇晃着,廊沿之上黑得有些瘆人。如此深更半夜,侍女和婢女也都酣然入睡了。由于是平常早已走惯了的自家,夫人也并不觉得害怕,走到了书生所在的房间。
“还没休息吗?”
隔着纸门,夫人打了声招呼,随即推开了门。
书生本在房内全神贯注地看书,顿时惊讶地抬起了头,一脸诧异。看到书生那目瞪口呆的憨样,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书生的桌子并没有上漆,上面盖了一块白布,桌上的笔筒貌似是从劝业场所买的,笔筒里放着晋唐小楷笔、狼毫笔、钢笔与小刀。掉了头的龟形水盂和红墨水放在了一起,牙膏盒很扎眼地放在文具之间。刚才还在读西洋的书生,看上去才二十出头,头发刚刚剃过,长了一张端正的脸孔,眉毛浓密,眼睛漆黑有神,长相可谓相当清雅。不过他身上穿着细条纹的棉衣,扎着白色的腰带,以及他所坐着的绿色垫子,都不免透出一股土气。此刻的他,弯着身子抱着头,还保持着读书状。
夫人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饼干放在书生的桌上,问道:“熬夜的话,务必要做好防寒的准备呀。你这儿的开水都已经很凉了,炭火也好像萤火虫微光,不觉得冷吗?算我多管闲事吧,你真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来,把炭炉递给我!”
书生闻言,受宠若惊,忙说:“哎呀,是我太懒。让您见笑了。”
夫人并不喜欢书生跟她客套,直接像装桃子一般往炭炉里放入木炭,一边说:“我挺乐意的。”
夫人有点显摆的意味,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书生那些萤火大的木炭,放在已经堆好了的木炭上面,随后拿起旁边的报纸折了三四回,在一旁轻轻扇动火苗。很快,噼里啪啦的火苗燃烧起来,火炉也逐渐温热了起来。夫人好像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把火炉推到书生身边,说:“前夜,过来取取暖吧,今晚真的很冷。”她的手放在藤蔓编织的火炉套子边沿,白皙柔嫩的手上戴着闪闪发光的戒指。
千叶很是惶恐,来回地说着“费心关照,实在不好意思”, 一边又不停地行礼感谢。书生不由得想起了在家乡时,姐姐代替母亲照顾自己的情景,心想:夫人尊贵,乡下的姐姐自然跟人家无法相提并论,只是当初我考中学前每天熬夜苦读,家姐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似这般关心我。为了让我暖和一点,还特意做了荞麦面汤给我吃。唉,时光易逝,往事只能回味。如今夫人的恩情也让我感激不已。
书生想起平日里夫人对他的种种关照,受到触动缩紧了肩膀,整个人突然毕恭毕敬地坐在那里。
夫人还以为他是怕冷,关切道:“你的外褂还没做好吗?让阿仲帮你赶赶吧!这么冷的晚上,只穿一件棉衣可吃不消。你要注意身体啊,万一着凉了怎么办?以前寄宿在这里的书生名叫原田,跟你一样读书刻苦,早晚都不松懈,就连去曲艺场所听一次漫才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像个书虫一样眼里只有书,读书读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让人钦佩,而是让人感到害怕了。之前他一直还好好的,结果就在快要提前毕业的前夕,忽然脑袋患了病,我特意找来他家乡的母亲来照料,可是尽管如此,休养了两个月后仍然有些神志不清,不见恢复。这件事回想起来也是蛮痛心的,说起来他这就是读书读傻了。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情,看到用功过度的人难免有些想法。虽说我也看不起懒汉,但你也别过于刻苦努力,到时候也读傻了就不好了。我听说你们家就你一个儿子,父母已经过世,如果你得了病,你们千叶家可就无人继承家业了,更别提什么光耀门楣了。我说的有道理吗?”
夫人觉得自己的身世和书生有些同病相怜的地方,便发自肺腑地劝告他。千叶听了一直不停回复:“是!是!是!”
夫人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褂,披在了书生背上,说:“我就不打扰你读书了,你尽量早点休息吧!我回卧室就睡了,这会儿稍微受点冻也无妨。你就披着吧,要是跟我客气我就不高兴啦!我比你年纪大,你就应该乖乖听长辈的话!”
千叶感受到背上的外褂还残留着夫人温暖的体温,以及一股麝香的香气,诚惶诚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很合身嘛!”夫人微笑着,拎着提灯走出了房间,这才注意到,灯里的蜡烛已经烧了近三分之二。
寒风凛冽,穿堂而过。
每天清晨,公馆的院子里总会升起一股烧枯叶似的残烟,经过叶落的冬日树梢,游荡到后巷的店铺之间。人们只要看到这烟气,就知道,哟,金村家的夫人醒来啦!
夫人有个独特的习惯,如果早饭之前不好好沐浴更衣洗漱一番,就好像少做了什么事,感到做什么都像有气无力,连拿筷子的劲儿都没了。别人听说这件事,自然是觉得夫人爱梳妆打扮的缘故,不过夫人自己却打心底讨厌自己的这个坏习惯。话虽如此,家里的佣人们可是顺着主人的习惯来,就算夫人没吩咐也会主动地劈柴烧火,准备好热水,每天清早到夫人的枕边报告:“夫人,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夫人本来还想着改掉这个坏习惯,这么一来也就顺水推舟,继续享受起这个坏习惯了。她还在小布口袋里装上了瓜瓤和米糠,用来擦洗皮肤,洗漱完之后又会涂抹上一层厚厚的白菊牌胭脂粉。这涂抹胭脂,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涂还真不自在呢。
夫人芳龄二十六,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仿若即将凋谢的花朵,不过由于她善于打理自己,活得精致,自身又天生丽质,看起来貌似也就二十出头。给夫人梳头的侍女阿留说:“夫人之所以显得年轻,还是因为没有生过孩子的关系吧。”
这倒是实话,如果她生过孩子,气质应当会更加稳重端庄。如今的夫人仍然没有失去少女的心思,表面上虽然作为女主人,说话如同镶了金牙一般尊贵,有权力吩咐下人做各种事情,但也会要求老爷陪她去十轩店里买洋娃娃,丝毫没有女主人的样子。
有一天,夫人裹着头巾披肩,和老爷一起去参拜川崎的大师堂。在车站等车的时候,一旁的人们窃窃私语说:“那女人一定是新桥或是哪个花街的娼妓。”夫人听到之后,心里还暗自欣喜。
从那之后,她也不顾自己的夫人身份,模仿起花街娼妓的装扮来,花想衣裳云想容,她本就美丽,自然也会追求这些花哨的东西。
夫人的美貌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无论是五官、头发,甚至是整齐的牙齿都和母亲一脉相承。她的父亲是人送外号“赤鬼”的与四郎,生前是个压榨剥削他人血汗钱的生意人,总是瞪大吓人的眼睛像是要吸血一样。或许是报应,十年前的一个清晨,还不到50岁的与四郎得了急性脑溢血,一下子没了命。他的葬礼办得非常隆重,用的纸花也很奢侈,站在十字路口看热闹的人群冷嘲热讽,纷纷数落这个已死之人。兴许,他的下辈子不会过得很好。
说起与四郎,他最初在大藏省工作的时候,月薪才8块钱。那时候的他穿着一身磨得光亮的西服,手里拿一把洋缎旱伞,雨再大也不坐车。后来不知为何,他脱了帽子、皮鞋,开始在今川桥头卖夜宵,做面食。他做生意的气势如同背负千钧重担,势要跳过大海,毅然决然,背水一战。
可了解他的人,或者大为意外,或者背地数落:“与四郎像个野猪一样死命干活,将来搞不好要赔个精光。”
与四郎为什么会有此转变,做起了这一行呢?一切皆有因果。
与四郎年轻的时候,有段玫瑰般美丽、露珠般逝去的恋爱往事。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孩——美尾。在美尾17岁的时候,与四郎娶她为妻,那时候的美尾出落得非常美丽,身材纤细,亭亭玉立。
与四郎视妻子为宝,宠爱有加,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会买两份菜肴,装在竹箱中。好事之人就会指着他的后背嘲笑:“真够宠的哟!”与四郎才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听着乌鸦回巢的鸣叫声,心想:乌鸦的家人也在等它回家吧。于是加快脚步赶紧回家。
清早上班前,为了不用让妻子提水桶,他会洗净水缸底,准备好够用一天的水才出门;只要妻子说要做午饭了,他就应声从竹篮里拿出大米来。
对待妻子,他真的是全心全意,如果能跟她一起过一辈子,真是幸福无比。
然而,彩云易散,好景不长。
婚后第五年的春天,梅花开得正艳,人们纷纷去赏花。一个周六的下午,与四郎和两三个同事一起去附近的梅花园赏花,回去时几个人又在广小路附近的小饭店里吃了饭。与四郎平常不爱喝酒,敷衍地喝了几杯之后,就让饭店的人帮他装一盒菜肴,想带回家给妻子吃。同事们一番打趣之后,他就一个人出了饭店,匆匆忙忙赶回位于本乡附木店街的家。
到家之后,他发现家里的格子门虚掩,屋内黑灯瞎火,漆黑一片,就连火盆里的木炭也熄灭了。天窗冷飕飕地刮进了寒风,吹得火盆里的灰四散。到底怎么回事?与四郎有些摸不着头脑,拿出煤油灯察看情况。这时当小学老师的女邻居听到动静连忙走过来说:“你总算回来了。你老婆刚才……大概三点多的时候吧,听说是她娘家派来的一辆气派的包车把她接走了,你老婆托我照看一下就走了。你家炭火灭了吧?过来我家拿一点,我那水也烧开了。”
与四郎有些困惑,想问问邻居今天他老婆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出门,出门时又说了些什么话,可是又担心人家觉得自己小心眼,就装作淡然的样子回应:“麻烦您照看了,既然我已经回来了,就不劳驾您了,请回去好好休息吧。”
邻居走后,与四郎孤零零地靠着煤油灯点纸烟,看着自己特意带回来的饭盒,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没有打开饭盒,把它放到了厨房里,心想:真可惜啊,喂老鼠算了。
夜里,他一个人躺着,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管发生什么紧急的事情,总得先跟我打声招呼吧。就这样擅自离家出走,不管不顾,这哪像个妻子该有的行为啊,太过分了!”与四郎气急败坏,火冒三丈。
第二天是礼拜天,与四郎独自在家里睡了大半天的懒觉,他摆弄着枕头,格子门也上了锁,有人来敲门也置之不理。到了下午四点钟左右的时候,门口终于响起了停车的动静,紧接着是轻盈的木屐走动声。不用说,这肯定是美尾回来了。与四郎装作没听见,依然躺着装睡。美尾拉不开格子门,自言自语:“怎么上锁了?”随后她顺着隔壁人家的松树篱笆,绕小路进了厨房,到了屋子里。
她对躺着的与四郎解释道:“昨天下午,我那住在谷中的母亲突然得了急性肝肠疾病,胸口剧烈疼痛,大家都慌了神,以为她身体出大问题了。后来医生打了不知道什么皮下针之后,总算好了过来。到了今天也恢复了,这么一来耗了不少时间。昨天出门的时候我都快急死了,来不及多想就离开了家,回头才想起家里的门和廊沿上的挡雨板都没关上,心想你肯定要生我的气了,一直惴惴不安。可我也不能丢下生病的娘不管,结果到现在才回来。是我错了,我真的很抱歉。我给你赔礼谢罪,你就原谅我好不好,不要再生气了,像平常那样对我笑嘛!”
与四郎听完妻子的解释,心里的疑虑烟消云散,毫不犹豫地就原谅了妻子,可是嘴上还是逞强说:“那至少也要通知我一声呀,好歹写个纸条也行,你真是笨哟!”随即又说,“岳母的身体还好吗?我还以为她身体向来不错呢,这是头一次得这种病吗?”
随后两人自然冰释前嫌,言归于好。
然而,与四郎并不知道,妻子对她隐瞒了实情。
假如世上没有镜子,人们都不知道自己的长相是美是丑,那么不管杨贵妃还是小町等美女,就都不会招惹出那么多事了。她们就算是系着围裙躲在九尺大小的小房子里,也能心平气和地生活。原本纯真淡泊的女子,因为人们对她们美貌的夸赞,于是开始变得注重打扮,把昨天还是蓬乱的头发,梳理成亮眼的发髻,整天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看到眉毛不齐整,就向邻居借来剃刀修剪。想要让人们都关注自己,赞美自己,总想打扮得美艳照人,连衬衣的袖口都想换成新的,看到磨损了的套褂就心烦气躁。
与四郎的妻子美尾之所以会变成爱慕虚荣的女人,也跟人们总是夸奖她的美貌息息相关。自己的丈夫虽然身世普通,但对她可谓全心全意、周到体贴,她本来也是很满意的,从不觉得小房子里那六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寒酸,她白皙的手指上戴着洋白铜戒指,还是丈夫在四条胡同的药王庙会上给她买的,她还将马蹄制造的簪子当作玳瑁簪子一般爱不释手。见过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夸奖她的美貌,可也有些无赖胡言乱语,没分寸地戏谑:“可惜了这么个大美人,埋没在这后巷里,如果放到花街,肯定是红人儿呢!”
美尾有时候提着菜篮去买豆腐,会引得路过的男人回头搭讪:“小娘子,好生可爱,只是穿得有些寒酸。” 然后一哄而散。其实人说得也是没错,美尾身上穿着半旧的棉铭仙衣裳,腰上系着褪色的紫色洋纱窄腰带。
她的丈夫只是个月薪8块钱的小公务员,这样的打扮已实属不易,可是美尾年轻的心却高兴不起来了。她的泪水仿佛从松了箍的菜篮子里生出来的豆腐汁一般,打湿了衣袖。
去年春天,一场春雨过后的大晴天,樱花盛放,人们都说这正是赏花的好时节,错过便不再来。
美尾和与四郎一起出门,从上野漫步到隅田赏花游玩。两人都精心打扮了一番,与四郎穿上了家中唯一一件印着家徽的黑绸外褂,美尾扎上了家中唯一一根博多腰带,穿着昨天求丈夫买来的黑漆高齿木屐,尽管木屐面是假冒的南部席,可她还是满心欢喜,欢快地出了门。
四月的东叡山樱花满开,漫山遍野,远望如同霞飞云弥,美不胜收,今天是赏樱日的第十七天,也许过了今天这些绽放的花朵就会凋零。于是人们争相前来赏花,从广小路远远望去,沿着石阶上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筑塔的蚂蚁,树上的樱花自然是美,然而赏花者五彩斑斓的春装也是自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与四郎夫妇上了樱岗,走到樱云台附近,忽然听到吆喝声,从那边来了五六辆包车,赏花的人纷纷停下来喊:“快来看,快来看!”从车上下来几个贵族模样的年轻人和老人,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衬着大红内衣,老人头上插着玳瑁簪子,身上穿着一件黑底带松叶的衣裳,这身打扮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若是再时髦一点,肯定还要在衣襟中露出金色表链来。包车停在八百膳饭馆的门口,车上的人都下车走进了饭馆。周围围观的人群有的嫉恨不已,有的羡慕不已,自言自语:“好有气派的人家啊。”
美尾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衣着华丽的人,似乎有了什么心思,露出落寞忧伤的表情。与四郎回头对她说:“这些所谓贵族啊,未免打扮得太奢华了。”
美尾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见丈夫在说什么,只是不停打量着自己的装束,沉默不语。与四郎有些莫名其妙,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美尾提不起精神,回应:“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家了,向岛就不去了,你自己慢慢赏花吧,我坐车回去了。”
“到底怎么了?”与四郎有些担忧,“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啊。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改天我们再来好啦。”
他顺从了妻子的要求,又讨好一般地建议道:“不如我们去吃烤鸡吧!”
美尾根本不理睬丈夫的好心,心中依然十分难过,发了疯一般往家里赶去。与四郎也失去了性子,担心美尾到底怎么了。
从那之后,美尾整天神志恍惚,仿佛被虚无缥缈的梦给迷住了心神。独处的时候,她总是暗自落泪,这并非是得了相思病,而是自怨自艾。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讲道理,可对与四郎却越发冷淡了。心烦的时候就不理睬丈夫,甚至动不动就跟他怄气吵架,乱发脾气:“你不喜欢我的话,干脆休了我吧!我有娘家可以回,不会没皮没脸地求你留下我的。”
与四郎气得怒火中烧,举起扫帚大喊:“那你滚吧,赶紧滚!”
一时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女人到底还是心软,浑身颤抖的美尾拉住丈夫的袖子,痛哭流涕:“你好狠心啊,真的打算赶我走吗?我都嫁给你了,我的身子都给你了,要打要杀都随你,我死也要死在你家里,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离开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与四郎本来就深爱妻子,虽然把离婚挂在嘴边,但那只是吓唬一下老婆,看见妻子哭个不停,不禁责怪:“你真是太任性了。”随后就原谅了她。经历过这样的争吵之后,与四郎反而更加疼爱妻子了。
与四郎对妻子的心意忠贞不渝,无论在一起一天,还是一百天,都始终如一。然而,美尾的举止却越来越不正常,她终日无所事事、精神恍惚,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什么也不做。
与四郎看得出妻子的不正常,觉得妻子好像是患了相思病一般,心不在焉,魂不附体。要是喊她的名字,她也只是有气无力地答应一下。她的身体虽然留在家里,心神却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徘徊。与四郎不禁感到忧心忡忡,担心别人在背后辱骂他:“当了绿乌龟还什么也不知道。”于是他没日没夜地守在妻子身边,想要一探究竟。可尽管如此,他也没察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妻子除了发呆恍惚,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
妻子有时候会流着泪对他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升职加薪呢?对门公馆的老爷,以前就是个跑腿的,因为发愤图强,如今才发达的,出入都有马车。你看他虽然满脸胡子,可是坐车的时候多风光呀。你也是个男子汉,就早点辞职脱下这身衣服,不要提着饭盒上班了,要成为一个让路人都羡慕的人物。你给我买饭回家的心思,应该用在下班后去夜校学习读书,希望你能出人头地,我求求你了,只要你能发达起来,就算让我也去做兼职或别的都可以,我会帮你赚吃饭的钱,你就专心奋斗吧,我求你了。”美尾哭诉着自己内心的想法,对丈夫抱怨着自己对当下生活的不满。
这些话听在与四郎耳朵里,就好像是妻子在骂自己没用,他恼羞成怒,认为妻子表面上是在让他奋发图强,其实是想找个借口打发自己,好有时间让人偷香窃玉。他生气地骂道:“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别说坐马车,搞不好以后还要给人拉马车。为了你的将来着想,你还是早点去找个聪明能干的男人改嫁吧,什么学者啦,年轻英俊的美男子啦,我看对面那个老爷也夸你漂亮,看来有戏。你跟我说这些废话有什么意思?!”
与四郎说完就四脚朝天躺了下来,别说上夜校读书,现在他连上班的心思都没有了,整天都看守在妻子身旁。
“唉,你这个人,怎么就是不懂我的心思呢?”
美尾看不起丈夫的态度,两人各怀心事,只要开口就吵架,一言不合就会又哭又闹。好在两个人的感情基础不错,每次吵完架很快就会和睦如初,美尾又会让与四郎做这做那,与四郎也一口一个美尾地喊她,疼爱有加,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这种日子久了,邻居们也都司空见惯了,就算是看到两个人吵得很凶,也懒得过去调解了。
然而,自从与四郎赏梅花那次,美尾娘家派来一辆漆有金色家徽的包车接美尾回去之后,美尾的态度却日渐改变了,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发脾气,也不再劝丈夫奋发图强,每天只是懒洋洋地悠闲度日,时不时回娘家,从娘家回来后就把下巴埋在衣领里悄然叹息。与四郎觉得有些不对劲,就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说心里难受,有点不舒服。随后,妻子开始食不下咽,终日贪睡,懒散得很,脸上也逐渐失去了血色。与四郎担心她生了病,心疼不已,劝说她去看病吃药,也不再怀疑她,只是竭尽全力地照顾她。
不曾想,原来美尾的病是因为她怀孕了,三四月的时候已经确诊有喜。到了梅子落地的黄梅季节,邻居们纷纷过来贺喜,把美尾害羞得都不敢脱掉身上的套褂,与四郎惊喜交加,如梦似幻。听说分娩的日子会在十月,他就悄悄找人算良辰吉日,希望妻子可以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他表面上装得冷静镇定,可是背地里却到处求平安符,打听生产时要做的准备工作等。不过他到底是个糙汉子,好多事情弄巧成拙,结果还是丈母娘接管了这些杂事。丈母娘教训他:“这些事情你哪有我懂得多呀!”他连忙称是,也不再多说什么。
“你每个月才8块钱,也看不到升职加薪的盼头。孩子出生以后,各种支出都会增加,你有钱请人照顾吗?美尾身子骨虚弱,当然不能去做兼职,你们一家三口就靠你这么点月薪过日子,怎么能撑得下去?你现在要是不努力赚钱,将来的日子肯定更难过,连孩子都养不起。我就美尾这么一个女儿,把她嫁给你做老婆,我当然也是希望你能帮我养老送终。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当初你也答应了每个月给我一些参拜寺庙的香火钱。当然,这个钱你最终也没给我,我知道是因为你自己赚的钱不多,拿不出来。所以我也没指望你,自己找活养活自己,可怜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做荐头(佣工中介),给人干活,厚着脸皮熬日子。不过你要是不下定决心奋发图强,吃一番苦做一番事业出来,我看就你们夫妻俩现在的情况,等到我手脚都不好用了,躺在床上不得不让你们照顾的时候,你这8块钱能有什么用呀?做事要趁早,不要做公务员了,就算换草鞋也好,也应该打拼出一番风风火火的事业出来,让全家人都可以过上体面的生活。美尾是我的女儿,当然会听我的话,这件事就看你的决心了。”
丈母娘从美尾临盆之前,以帮忙的名义住到了女婿家里,总是没完没了地对与四郎唠叨。与四郎心里有气,可是心想反驳丈母娘虽然一时痛快,可是怀有身孕的妻子恐怕会因此难过,也会影响胎儿的健康,只好忍气吞声地说:“我终归是个男子汉,总能养得起妻子和孩子。人一生的时间还长,我的收入不会一直这样的,不可能进棺材前还是8块钱吧,您老人家不用替我担心。”
丈母娘露出残余的几颗黑牙说:“你还好意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听你说这些话,我怎么高兴得起来?你还是个男子汉,真是很有远见呀!真是难得,难得喔。”丈母娘一边说还一边不屑地点头。
美尾听不下去了,连忙劝说母亲:“娘,你别这么说,与四郎要生气的。”
与四郎听到美尾说话,心里暗自高兴:“哼,老东西!你尽管挑拨离间,美尾的心到底是在我这里的,你破坏不了我们的感情,她不是无情的妻子。而且我们马上就会有可爱的孩子了,感情只会变得更加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与四郎坚信美尾不会离开自己,心中扬扬自得,仿佛天上的雷神。面对丈母娘高高在上,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十月十五日的黄昏,美尾在与四郎即将下班的时候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婴。与四郎虽然想要个男孩,可是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哪有不喜欢的道理。他一进门丈母娘就迎面而来,说:“哎呀呀,你总算回来啦!”
她老脸上的皱纹也笑得舒展开了,满心欢喜地抱着外孙女。
“瞧这孩子,多好看呀!多可爱呀!”
丈母娘将婴儿递给与四郎,让他又尴尬又欣喜,害羞得不敢抱孩子,让丈母娘抱着,他紧张又激动地看着刚出生的女儿。乍看之下,女婴还看不出像谁,可是孩子身上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可爱劲儿,就连哭声都与寻常邻家的娃娃与众不同。一直让人担心的分娩终于没有波澜地过去了,与四郎觉得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他伸头观察自己的妻子,只见美尾靠在高高的枕头上,用手紧紧裹住蓬乱的头发,她的气息衰弱得让人心疼,可也显得更加美丽,如同仙女一般。
之后,就是七夜、换枕头、参拜神社等风俗习惯,忙碌了一番。与四郎写了好多女孩的名字在纸上,比如常青的松、长寿的鹤、龟等吉利的字,又把这些写有名字的纸条捻成神签,供在产土神前抽签。与四郎一抽之下,那些认真写下的吉利名字没被抽到,却抽到了一个随手写下的“町”。
“大家都疼爱漂亮的女孩,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阿町这名字虽然比不上小野什么的,不过也很好听呀!”全家人都起哄开玩笑,大家“阿町,阿町”地叫着,互相争抢着抱娃娃。
光阴流逝,一下子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阿町已经会笑出声了,可是美尾的表情却越发忧郁起来,有时还哭红了眼眶。美尾说自己是因为经血失调才会如此,与四郎也没有一点怀疑。他每天谈论的都是孩子长大以后的事,一如既往地穿着旧西装,提着饭盒去上班,每个月拿着微薄的收入。
美尾的母亲对在东京的日子感到不顺心,实在不愿忍受,就对与四郎说:“我也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了,而且我以前工作服侍过的那位三品军人现在已升任到京都,盖了新公馆,我的余生就打算去他的新公馆当女佣人了。东家也已经答应了会给我养老,所以我得走了。以后要是我过来串门,收留我住一晚就好,其他事也就不劳烦你们费心了。”
丈母娘的一番话让与四郎深受触动,心想毕竟她也是美尾的母亲,离开之后美尾必然会更加落寞,于是再三挽留:“您老也有岁数了,就算东家人再好,让您老人家去伺候别人,我们做小辈的也太过意不去了,还请您留在这里别走好吗?”
“不用啦。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发达以后再跟我说吧,我现在可没这心情。”丈母娘回答他。
之后,丈母娘就在谷中的老家贴出了出租的纸张,独自带了个包袱前往京都了。
一个月之后,一个乌云密布的黑夜,与四郎为了整理文件在加班,直到八点钟左右才回家。平常这个点,家里会凌乱地放着风车和纸糊的小狗等小玩具,尚未适应母亲身份的美尾也会在昏暗的灯光下给孩子喂奶。
与四郎在门外想:“马上又能看见我家美尾那美丽的身影了。”可是他忽然发现,纸门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盏孤灯影影绰绰。
“美尾,美尾?”与四郎喊着妻子的名字进了屋,与此同时,隔壁邻居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你等一下,我这就过来!”
邻居家的妻子抱着阿町走进了屋。与四郎一下子感到不对劲,心头忐忑不安地问:“美尾去哪儿了?都这么晚了,灯开着却不在家,她是出去买东西了吗?”
邻家太太也一脸忧虑地说:“就是说啊……”刚说到这儿又开始哄孩子,“宝宝乖哦,宝宝乖哦!”让刚醒来哭闹不停的阿町渐渐安静下来。
“灯是我刚才开的,今天一直是我在给你们看家,刚才是因为我家的孩子淘气哭闹,我才赶回家一趟。美尾上午对我说要出去买东西,让我照顾一下孩子,说完她就出门了。我本来还以为她没多久就会回来,结果到了下午两三点都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去哪里买东西了,帮人看家半天主人都没回来,我的心也很着急,真是的,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与四郎被这么一问,心里更是焦躁不安,他不明白自己的妻子到底会去哪里。他问邻居:“美尾出门的时候,穿的是平时的衣服吗?”
“是的,换上外褂就出去了。”
“没带什么东西吗?”
“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带。”
与四郎抱着胳膊开始思忖,都这么晚了,美尾到底会去哪儿呢?
“看你笨手笨脚的,也不像是会照顾孩子的人,美尾回来之前还是我来照看孩子吧。”邻居放心不下,带着孩子回自己家里照料去了。
“有劳您了!”与四郎道完谢,心里却依然提心吊胆,想着美尾的行踪,也没心思管阿町了。
“不会的!一定不会!”他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否定不安的猜测。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他打开家里唯一的柜子,把里面的抽屉翻了个底朝天,连柳条包都没有放过。可是柜子里似乎没有任何异常,连灰尘都是以前的,美尾视如珍宝的手岗染系带也依然留在原处。与四郎又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这是日常放零钱的所在。这一看之下,不由得一惊!抽屉里面放着一叠崭新的钞票,貌似足足有二十几张,上面还放着一封信。
惊慌莫名的与四郎不禁陷入癫狂,想:“真的是这样吗?”
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
我走了,别来找我。钱是留给阿町的奶粉钱,之后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美尾
读完信,与四郎神色突变,一会儿变青色,一会儿变红色,嘴唇颤栗发抖,大骂了一声:“臭娘们儿!”
与四郎怒不可遏,火冒三丈,二话不说把钞票撕得粉碎,他怒目圆睁,愤然站起。此刻那凶恶可怕的模样如同魔鬼一般,要是别人看见肯定会被吓到。
从此,与四郎开始拼上性命赚钱,整整拼了十五年,还让人们给他起了个“赤鬼”的外号,最终却不到50岁就一命呜呼,积累的数万家财都留给了女儿阿町和女婿金村恭助。
人们对此闲言碎语道:“与四郎的女儿跟了夫家姓,可怜他一生拼搏连个姓氏也没留下来。”
金村恭助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专注自己喜欢的事情,都多亏了他的岳父与四郎。正因为这样,他也百般疼爱妻子阿町。然而阿町虽说不会看不起丈夫,但自然也是与那些受到公公婆婆拘束的媳妇截然不同,想做什么做什么,如果她想看戏剧,没人敢不同意。每逢赏花赏月,她都会要求丈夫陪她出去游玩。丈夫要是出门回来晚了,她就会不停打电话催促,直到深更半夜也不睡。她总是心心念念着自己的丈夫,虽然也觉得这样很羞臊,可是她把丈夫当作自己的兄长和父亲,发自肺腑地依赖着他。
不过要是遇到丈夫去外地长期考察,一去三个月或半年的情况,自然和温泉旅行不同,她也不会撒娇非得跟着去,只好独自留在家中,写书信给丈夫寄托思念,互相来往的书信之中,也藏了许多不便说的夫妻秘密。如此恩爱的夫妻,可惜至今为止都没有孩子,结婚也快十年了,一点怀孕的迹象都没有,求了几次送子娘娘庙也还是没实现。丈夫觉得很失落,曾经也表示要收养一个孩子,可是夫人挑来拣去没有中意的,一直拖了下来。
落叶上的晨霜日渐变厚,凛冽的寒冬即将到来。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夫人将女佣们叫到温暖的房间,陪她聊天解闷。她们聊着故事里的人物,嬉笑戏谑,说得夫人高兴了,还会打赏东西。说起打赏,夫人从小就有这习惯,只要对她说好话,说她爱听的话,一冲动她就赏给人钱物,她父亲一直对此表示担忧。
有一次,家里的车夫茂助在她面前诉苦,说自己家的孩子过年都没有新衣服穿。阿町一激动,就把丈夫过年期间刚穿过的绸缎外褂送给了车夫的儿子与太郎。车夫自是对夫人感恩戴德,但是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件外挂上其实染上了“鹰羽”的纹章。夫人总是不太注意这些细节。
当夫人看到书生千叶瑟瑟发抖的样子,没多想就让裁缝老妈子阿仲给书生缝制了一件过冬的衣服。夫人的命令阿仲自然是不敢拒绝,尽管偷工减料还是很快赶出了一件碎白点花纹的棉外褂,到了第二天晚上就穿在了千叶的身上。对于夫人的恩情,千叶由衷地感激,他本就是个感情细腻的青年,虽然没有太多言语,但是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托婢女阿福向夫人转达自己的感谢。
阿福能言巧语,在夫人面前一番添油加醋,说千叶还为此大哭一场呢。夫人闻言不由心中为之一动,想:“这个年轻人还蛮可爱的!”从此之后,对千叶越发地好了,还送他比之前多好几倍的零钱。
11月28日,是老爷的生日,家中请来了不少宾客,且找来了最漂亮的艺伎陪酒。席间山珍海味,大快朵颐,众宾客尽情吃喝,放浪形骸。有位满脸胡子的乌居先生,开口唱起了让人不适的淫词艳曲:“一见钟情我就爱上了她……”
那位泽木先生也唱起了《亡命人梅川》,还是习惯性地把“卫”唱成了“伊”:“你的父亲孙左伊门……”
宾客们的助兴表演让宴会热闹不少,也是不可或缺的余兴节目。
向来注重打扮的夫人今天也是格外迷人,穿上了新做的春装,展示出今年时髦的风潮。外面虽然是寒冬腊月,院子里却如同阳春三月,红叶凋零固然冷清,篱笆边的山茶花却芬香四散,古松的翠绿让人心旷神怡,这一切都让宴会中的宾客醺然而醉。
今年请来的宾客尤其多,从下午三点之后,接到请帖的客人全都到齐了,到了傍晚更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有些客人在客厅里坐得久了就会去茶室喝茶。有一位穿着洋装的艺伎倚着二楼的栏杆,客人调戏她道:“哟,戴着眼镜可不像名妓阿轻咯。”
阿町今天也收到了不少溢美之词,可她却感到有些厌烦,于是跟不断敬酒的客人们说:“我有些不胜酒力,请多多见谅。”只是敷衍地喝了一两杯之后,她就感到耳根发热,心闷难受,虽然知道中途离席不好,可还是偷偷逃到了院子里,走过横跨池塘的石桥,来到假山后面,坐在稻荷神社前的功德香,稍作休憩。
如今这座大宅,是阿町12岁那年父亲与四郎从别人手里抢夺过来的抵押品。虽然整修过一次,不过这里的池塘、假山以及松涛声一如从前。微醺的阿町有些迷糊地转过头望着身后,只见月光黯然,隐于云间,稻荷神社屋檐前的铜铃还是古风悠悠,红白色的布条长而垂地,供奉在神社之中的古镜幽静森然,夜风冷冷地吹过屋檐,吹响无人触碰的铜铃,供神的纸缯随风摇摆,寂寥而空幽。
阿町忽然感到害怕,起身走了几步,朝着上房的方向。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下脚步,斜靠在台阶上的石狮子旁。她听到客厅方向穿过树丛传来的欢声笑语,心想:啊,这是老爷唱歌的声音,小梅在弹奏三弦伴奏。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风流倜傥了?我还真是不能疏忽大意!这一念头瞬间让她感到沉重,似乎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片刻之后,夫人的酒也醒了,她回到客厅,心里还在责怪自己怎么老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客厅里的客人们已经醉得七颠八倒,桌上杯盘狼藉,仆人们高声喊着某某老爷起驾回府咯!大门前早已排满了迎接宾客回去的包车。
宴会结束之后,天空也下起了小雨。
老爷感到筋疲力尽,礼服都没脱就躺了下去。夫人赶紧提醒:“哎呀,先把衣服脱了再休息吧,要是就这样睡着了怎么行!”她替老爷脱下外褂,解开腰带,换上法兰绒衬衣,套上一件绸缎睡衣,说:“去休息吧!”
说着搀扶着老爷来到卧室。
老爷嘴上还说:“我其实没怎么醉哦!”夫人嘱咐佣人们小心火烛之后,就让他们都回去睡觉了。她回到卧室,心事重重,虽然什么也不说,当时脸色却不好看,即便是睡眼惺忪的老爷也察觉了出来,不由感到奇怪地问她:“你怎么还不睡,有心事?”
夫人回应:“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一直围绕着我,可我自己也说不出来,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老爷笑了:“你呀你,总是什么事都想太多,心态要是能平和下来,就会好的。”
“可是,我有股说不出来的落寞感啊!刚才他们敬我酒,搞得我心烦意乱,就独自逃到院子里去,坐在稻荷神社前醒酒,就在那里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又可笑的念头——你别笑我——我被这念头弄得心乱如麻,悲从中来。如果我说给你听,准是要被你笑话的。”夫人低垂着头,泪水汩汩流出,落在了膝盖上。
夫人的神情与平时大为不同,特别的忧伤。她轻轻地说:“我想到将来说不定会被你抛弃,心里就又悲凉又伤心。”
老爷一听,哈哈大笑:“你看你又这样!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发生,外面的人也许对我有些看法,可是你不应该这么想,你尽管放心吧!”老爷毫不在乎地说。
“可是,我不是因为吃醋才说这些话的。你看今天的宴会办得那么热闹,出席的无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想到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虽然作为你的妻子也为你感到高兴,可是也不禁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将来。现在你的交际越来越广,声名也越来越大。今晚你在小梅的三弦伴奏下,竟然那么得心应手地唱了一段《劝进帐》,让我都感到嫉妒了。我还一直以为你跟从前没什么变化……对你说这些,完全是肺腑之言。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对我感到厌倦。像你这样左右逢源、交友广泛的人,自然是见多识广,而我却始终待在这个狭小的地方,根本不知道怎么立身处世,只是优哉游哉地过小日子,这样的女人你迟早会厌烦的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无奈与凄凉,简直惶恐不安。除了你,我没有可以依靠的父亲和兄弟。你也知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因为我长得像母亲,他从来对我避之不及,每天我都感到很寂寞,很孤独。后来有幸嫁给你,尽管我一直很任性,你也处处包容,什么都不让我操心,我真的很感激你。可是,你我之间越来越不般配,虽然我知道这些话不该跟你说,可我还是说了出来,也许是我小题大做了,可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老是有这些念头,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说着说着,夫人又哭了起来。
老爷听她说得千头万绪,云里雾里,心里只感到好笑:“这个傻女人,又在吃飞醋了。”
夫人对于这些无端的焦虑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些日子的天气说来也怪,即便是晴天也阴蒙蒙的,这种天气似乎也感染了人的情绪,平添烦闷。
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风声阵阵,无人叩门。夫人感到百无聊赖,遂拿出古筝弹奏自己喜爱的曲子,可弹着弹着,又开始感到伤感难过,无法弹下去,脸颊上不知何时已留下泪痕,终是推开了古筝。夫人叫来侍女,一边帮她揉肩膀,一边让她们讲些有趣的恋爱故事作为消遣。侍女讲了些别人听了肯定会捧腹大笑的故事,可夫人却觉得无趣,她好像犯了相思病一般,对什么都感到无动于衷。见夫人郁郁寡欢,阿福忍不住低声对她说:“夫人,这件事我不说没人知道,我说了也没什么好处,不过谁让我天生嘴碎呢,我告诉夫人,夫人可别说出去呀!这件事真的很有趣!”
一说到这里,阿福兴奋得嗓门都高了起来。
“什么故事呀?”
“您听我说,这是关于书生千叶初恋的悲剧故事。据说千叶在老家有个喜欢的姑娘,当然那个姑娘也是乡下的,夫人可能会想那是个腰间系着镰刀,穿着草鞋,用手巾捆草包的村姑吧?其实完全不是,那是个美女,还是村长的妹妹呢。据说读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人家了……”
“到底是谁喜欢谁呀?”一旁的侍女阿米插嘴。
“少打岔!当然是千叶喜欢人家啦!”
“哟,是那个傻瓜呀!”阿米嘻嘻取笑。
夫人苦笑:“他也挺可怜的,你们怎么会知道他以前失恋的故事?”
“不是不是,不完全是以前的故事,听我细细说来。”
阿福松了松自己的衣领,干咳了几声。侍女阿米最近自己也在为恋爱的事情苦恼,生怕嘴巴不严的阿福说到自己,脸上微红,瞪了阿福一眼。阿福哪里管她,舔了舔嘴唇,继续八卦:“据说千叶爱上那个美女之后呀,每天早上在上学的路上,都会故意从人家窗户下经过,琢磨着人家女孩是不是听见他的声音,还是已经出门上学去了?心里头盼着可以看见人家的脸啦,听听她的声音啦,跟她说说话啦…… 总之胡思乱想一大堆。尽管他在学校里也能见到对方,也讲过话,可千叶心里还是无法满足,始终心心念念,一到星期天就跑到女孩家门前的河边去钓鱼,可怜河里的那些鲢鱼和鲫鱼倒了霉,他一直钓到太阳下山都不肯回去,心里嘀咕,她怎么还不出来呀,我想把所有钓上来的鱼都送给她,看她高兴的样子。你别说,这书生还蛮有心机的哩!”...
相邻推荐:权力巅峰的女人 跳舞女郎 灵契 蜜月旅行 向死而爱 艺伎回忆录 火影之英雄历练系统 哀愁的预感 轻舔丝绒 女宾 那一年,我们爱得闪闪发亮 带货我们是一流的 黑暗时代的她们 凯特的选择 太年轻 夜莺 越海(Crossing Oceans) 假如明天来临 指匠 面具后的女人 青梅竹马的爱情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递的热情1季 青梅竹马是一个消防员 青梅竹马条款 青梅竹马打一个准确生肖 青梅竹马甜宠文 青梅竹马pop1∨1推荐现言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第二季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 _生活百科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第一季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 _生活百 青梅竹马出自哪首诗词 青梅竹马有时尽 青梅竹马是防火队员第一季 青梅竹马的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出的热情二季未增减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什么意思啊 青梅竹马金玉其外 青梅竹马是救火队员第一季动漫免费观看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第一季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 _生 青梅竹马的定义 青梅竹马姐弟恋 女主叫什么梅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递的热情二季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出的热情二季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出的热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递的热情 青梅竹马出自于哪个典故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2从指尖传递的热情接档 青梅竹马电视剧免费全集在线观看高清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柴犬 青梅竹马之间不会有恋爱喜剧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第一季结局 青梅竹马文 青梅竹马肉 青梅竹马出自哪个诗人 青梅竹马两无猜今知三六来求亲打一生肖 青梅竹马绝对不会输的恋爱喜剧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出的热情 青梅竹马绝对不会输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第2季未增删消 青梅竹马打一正确生肖动物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递的热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第三季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 _生活百科 青梅竹马的意思 青梅竹马电视剧 青梅竹马两无猜是什么生肖 青梅竹马是什么生肖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递的热情1季未增减 青梅竹马pop1∨1推荐高中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第一季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 _生活百科 青梅竹马十八年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出的热情1季未增减 不及天降十八天 青梅竹马的爱情电视剧免费观看 青梅竹马取自哪个典故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递的热情接档 青梅竹马为什么会与爱情有关 青梅竹马文里的女配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从指尖传递的热情二季未增减 青梅竹马是消防员第一部和第二部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