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奴真的会绕袭喜峰口？”耳边和脑子里同时响起了这个声音，语意一样，但语气却完全不同。

“他们要搏命的话，只能如此吧？”朱珏也不是很确定，只能加强了辽东方面的情报工作。

可惜现在的锦衣卫，也没从前的好用了，最后还是山海关传来了军报。熊廷弼侦查到，建州女真主力离开了沈阳，不知去向，怀疑是绕袭草原了。

朱珏倒是不奇怪，别管他们的造反是怎么挑起来的，但如今的形势，这个部落但凡是还想抢掠，也只能走草原这条路了。除此之外，他们就只能接受大明这边苛刻的投降条件。

朱珏看过投降条款，上面严格规定了，只要接受投降，建州女真就得接受分割部落，处理战犯等条件，命是能留下，但想保留造反的希望是别想了。

所以，雄才大略的清太宗不接受也是正常，那么，就得面对他们亡命一搏了。

在他们抢掠了朝鲜后，也只有绕路攻入畿内这一招，算是最佳的策略。

这就涉及到南蒙这一股势力了。

这个南蒙是朝野上下一致决定，抄大汉朝的作业给搞出来的。

本来是朱珏分而击之的想法，但通过士大夫之手，实施起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倒是没什么不妥的，大明后期一直没啥边患，说起来还是多亏了这项策略。

但到了建州女真贼心不死的时候，南蒙就有左右局势的力量了。

朱珏还真不确定，在大明先弃辽东，国内局势也不稳当的时候，这帮蒙古人会有啥想法。

但攻喜峰口，那肯定是他们想多了。

熊廷弼的主力就驻扎在永平府，无论是援助山海关还是喜峰口都很方便，只要认真清查了奸细，没人给野蛮人开门，他们拿头撞开关隘么？

就算蒙古人反叛，他们还是不擅长攻城啊。

至于女真人为啥还要孤注一掷，朱珏就不理解对方的脑回路了，只能猜测，或许女真人不是真想攻破喜峰口，说不定是奔着宣府、大同去的呢？

即便不是很确定对面到底要怎么搏命，他这边也只能严令边塞各关隘戒严，不惜工本的雇佣那些退役的军人参战，不给牧民们有机会越境的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南蒙古的归化城内，一场激烈的辩论也正进行着。

“这时候帮女真人，你们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么？没了大明的援助物资，今年靠抢来的东西度日，可明年大伙儿就得饿死！”

“可大明弃了辽东啊……”

“那是他们地方太多，觉得辽东这块地方麻烦，就先弃了，八成等女真人死光了，还会回去呢。”

“哪有那么容易，开玩笑，几百万人呢，说走就走么？”

“反正我不赞成，女真那群人就是走投无路了，想拉咱们下水，大汗，你可千万不能动摇啊！别忘了，连这归化城，也是大明提供的材料，咱们才能建起来的！”

“别吵了，让我仔细想想。”林丹汗最后以一声怒吼，结束了这场争论。

说实在的，他也很犹豫。但犹豫的不是反不反，而是怎么做的好处更多。

他懂点历史，知道现在的南蒙还不如当初的南匈奴呢。没错，大明是提供了建城的材料，但明廷还是不信任自已这边。没让部落如南匈奴一样，迁到关内去。

关于这一点，他也理解，历史上的南匈奴迁移的地方，是宣府和并州，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大部，大明的都城就在宣府旁边，自然不可能放个不安定因素过去。

但他还是觊觎大明西北的地方，那都是没啥人的地方，咋就不能让自已去住呢？

只是他不敢造反，一旦惹怒明廷，就如忠勇王说的那样，互市就是蒙古现在的命！惹恼明人，停了互市，那比什么都要可怕。

他是不懂什么小冰河不小冰河的，他只知道，气候不太正常，草原上的灾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了，全靠着和大明的互市，才能撑着，一旦停了，那部落就活不下去了。

这一点，只要看看北蒙古的惨象就知道了。

这些年来，他们是整片整片的死人啊。一场白毛风吹过，就得死上几个部落的人。

今年又是一场旱灾，还不知道他们得死上多少人呢。

他才不想过那种日子。

只是，不造反，不能出自他的嘴里，部落内早就四面漏风了，有点啥消息，都不用会开完，就得传得四下都是。这事最终还得事儿上看，他只是考虑，能不能借机跟大明讨点好处。

比如帮大明对付敌人，这个女真毕竟是没写在合同上的，讨点额外的好处也不为过吧？

他不知道，历史上虽然没有南蒙古这个编制，但他林丹汗在明末时，也是坚定站在大明一边的，只不过战斗力不行，打起来远不如被明军装备起来的女真人。

朱珏和宣德帝都不知道，蒙古人居然打的是这样的主意。锦衣卫早就渗入南蒙王庭了，就等着林丹汗给个准信，谁知道这人黏黏糊糊的就是不肯吐口，想的却是这些。

他们也只能加强宣大的戒备，免得一不小心，真让女真人和蒙古人的联军突进来了。

历史上，女真人真正对大明造成威胁，就是从袁崇焕开关纵敌开始的。

他这个蓟辽督师不但没发出警报，还面对面的在蓟门关让几万女真大军‘潜越’过去了。

以前朱珏还不懂，袁崇焕一个广东人，为什么会这么干。

来了这边他才知道，东林党有个想换异族当皇帝的分支思潮，督师大概走的是行贿路线，而且是四处钻营，无孔不入那种，两边碰上也不奇怪，于是才有了‘开关纵敌’这一出。

当然，这些人的阴谋失败了，最终是圆嘟嘟顶了缸。但不可否认的是，这股思潮在东林党内潜伏了下去，最终在明末鞑子入关中，还是发挥了大作用。

可惜的是，儒家的这股思潮，最后也没能挽救儒家的命运，他们设想的异族当皇帝，没能挽救儒家的命运，倒是将整个华夏拖下了水。

相较而言，朱珏觉得明末不单是财政崩溃的问题，倒是跟东汉末年很像，各种思潮横行，民间士绅势力泛滥，只可惜他们都有个统一的意识：那就是明朝气数已尽，没法救了。

所以，他之前只是从海贸加关税的角度，解决财政问题了，倒是没注意文化这边。现在看看，要让大明延续下去或是体面的下台，还得解决文化方面的问题。

“老朱，你觉得咋样？”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确实挺棘手的。”朱元璋在另一边回应道：“你准备怎么干？”

大明如今的武力还过得去，萨尔浒纯粹是杨镐脑残，瞎指挥的问题。如今熊廷弼没被冤杀，其实就算不撤民，也足以收拾建州女真了，但撤民计划也不能说错，料敌从宽么。

要不是明廷的大动作，建州女真也不会这么快就走投无路。

但朱珏的思考也没错，大明如今明末的群英皆在，别说一个女真部落了，就算历史上那个李自成跳出来，大明也能轻松两面作战，两个都按住。

真正的麻烦是难以控制的文化界！

大量文化人聚集在了一起，但又没有出路可寻，在朱珏讲述的两汉历史中，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所以是两汉啊，发生一次，就亡一次，两汉可是亡了两回的。

教育扩招肯定是好事，但得有个度。

把社会上的文化人聚集起来，却又不给官职或任务去消磨掉他们的精力。

这绝对是社会的最大不安定因素。

想想吧，一群群的文化人聚在一块儿，抱怨自已的生不逢时，这种牢骚会产生多大的共鸣，然后这种个人的痛苦情感就会演化为对时政的巨大愤怒！

就像是如今中原遍地的蝗灾，少量的蝗虫没多少攻击性，就是单纯的一种昆虫而且飞行方向也混乱无序。

可一旦大量的蝗虫聚在一起，单位面积的蝗虫达到一定数量，蝗虫间的肢体接触增多后，这东西就会变得非常凶暴，开始组团狂飞。

这种突破临界点后产生裂变的现象，在很多群体和领域中都会出现。

朱珏发现自已误判了明末的局势，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财政问题只是表面，其实明末的读书人结党，科举腐坏，才是明朝灭亡的真正原因。

以东林党为首的这群家世尚可的读书人，才是明亡的真正凶手。

仔细读史书就会发现，这帮东林亦或是其他党派，在明亡的这个阶段，一直在扯大明的后腿，所以才有历史上的诸多败仗。

本来以辽东的文臣武将，足以将女真人摁下去的，单是个熊廷弼就足够了。

会造成最后的结局，固然有女真五次破口的加速作用和大明的财政危机，但自身的文化分子抱团结党，才是明亡的根本原因。

“老朱，你要不要试试后世那一套？跟你所知道的不同，那可是要开民智的喔。”朱珏问道。

他原来想的比较简单，只要解决了大明的财政危机，就能延长大明的国祚了。但现在他发现，自已想简单了，大明的症结始于嘉靖、万历这俩后世评价还不错的皇帝。

正是嘉靖的挑动朝臣内斗和万历的怠政，加速了文化人的聚集，最后才造成了明末的乱局。其他的，包括气候异常，其实都只是次要因素。

自已失误了，没去换掉这俩人的次序，所以财政问题解决了，末世之相还是避免不了。

“开启民智……”老朱犹豫了。

他农民出身，文化水平本不高，大半都是靠的自学，但论语中‘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的经典语录，他肯定是知道的，对于开启民智会动摇皇权这种事，他还是知道的。

“不一定好使，反正后世没好使，”朱珏解释道：“这样也会造成大量读书人没出路，然后聚集的情况，但那咋也是几百年后了，嗯，可能比历史上要快，毕竟以华夏百姓的聪明勤奋，工业革命什么的，还是会挺速度的。”

这里，朱珏就是随口乱说了，他不知道，如果大明在十六世纪初就开启民智，会造成怎样的结果，但目前的状况，总不能靠杀人来解决。

都杀了倒是容易，文化直接倒退几百年也能接受么？

那不和满清一样了？

此时，他站在喜峰口的城墙上，看着远处渐渐扬起的大股烟尘，在心里和老朱交谈着。

女真，这个跳梁小丑，还真的来了！

但城内的奸细已经肃清，你来了又能做什么呢？

他会来喜峰口，就是来肃清奸细的。

除了历史上的晋商，努尔哈赤在蓟辽一带的商人里，也没少使劲，加上朝中的那个东林分支，军中还是有奸细在的。

熊廷弼驻防过来的时间毕竟不长，锄奸的效果还不是很好，难保没有奸细在女真人攻城时开门。

朱珏带锦衣卫来又扫了一遍，就算还有漏网的，也没有开门的机会了。

“虏丑还真敢来啊，莫不是真以为我大明无人，还敢千里绕行奔袭？陈大人，请下令出战吧，保管杀他一个干干净净，让他匹马不得回返辽东！”说话的是熊廷弼，确认了女真主力绕行草原后，他就来了喜峰口坐镇，这时更是慨然请战。

打劫了朝鲜后，加上这两年存的粮食，女真人勉强能发动一次绕行偷袭，但他们肯定是孤注一掷了，只有单程的粮秣。

在熊廷弼看来，单从军事上说，这种偷袭完全是无脑的，宣大那边他也去巡视过边防了，女真人肯定没有破边的机会。

至于更西边，或许防卫没那么森严，可女真人破口进去也没用啊。

关键是，他们有足够的粮草走过去么？

真以为蒙古人是无缘无故的就归附大明的啊？

他哪知道，历史上女真人还真就进行了这么一次无谋的袭击，结果还真的成功了。算是为他们后来的入关奠定了基础，也加速了明朝的灭亡。

正这时，一股同样巨大的烟尘自西而来，远远望见，就能看到其中蕴含的杀气。

“这是……南蒙林丹汗？”老熊皱了皱眉。

如果林丹汗也响应了女真人，会有点麻烦，但也不是守不住，只是后续麻烦而已。毕竟蒙古人铁器不足，连箭头都退化成骨制的了。

“不一定呢，那也是个老狐狸，犹豫这么久，应该不会选那个最糟糕的选择。”朱珏轻轻一笑，看着蒙古人这杀气腾腾的架势，就不像是来攻城的，看那样子，倒像是来打女真人的。

果然，两股烟尘很快接触在了一起。

女真那边似乎想派使者去沟通来着，但蒙古人这边毫不犹豫的冲进了女真人的队列，大肆砍杀起来。

“跳梁小丑而已，不足挂怀。”朱珏轻轻一叹，胜负还未定，但建州女真的命运，是确定的了。南蒙不肯合作，他们注定了主力尽没，让老熊重新三路出击，不，加上南蒙就是四路，给他们犁庭扫穴了吧。

“老朱，怎样，开还是不开？”他最后在心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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