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寿扬了扬眉。

自从自已来到这家精神疗养中心，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这里所有的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包括陈大宝。

哪怕装得再好，他那眼里的考究也依旧逃不过秦寿的眼睛。

唯独沈念不同。

秦寿看沈念的感觉，就像是在照一面镜子。

不知道是不是某种程度上他俩性情相似，他从见到沈念第一眼，就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明明之前从未见过，却像是旧友重遇。

尽管沈念只字未提他的过往，秦寿却总是能感受到一股苍凉之意萦绕在沈念身边。

他能深深感知到，沈念在负重前行。

但负的什么重，又替谁在前行？

这就不得而知。

不过冥冥之中，直觉告诉秦寿，他自已的过往，或许跟沈念存在着某种关联。

眼下看来。

或许只有先解开自已身上这道谜题，才能看懂沈念眼中那抹情绪。

想到这儿。

秦寿轻点芯片，打开游戏面板。

看着里面那块还未融合的记忆碎片，他眯起眼睛，心绪一沉。

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现，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逐渐融进一片黑暗。

下一刻。

黑暗里陡然裂开一条缝。

秦寿朝着缝中散发的光亮走去。

短暂刺眼的恍惚感褪去，再一睁眼，他发现自已竟然身处一家医院。

他有些恍惚的抬起手，发现自已的手竟然有了一点风霜的痕迹。

原本指节分明的手指，每个指腹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这是…他的手…？

秦寿有些愣神，连忙跑到一扇门窗前。

透过窗户玻璃映射出来的倒影，秦寿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他竟然，看不清自已的脸。

秦寿心中一沉，下意识环顾四周。

发现这里是一间产房外的走廊，走廊上除了他，还坐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

就在秦寿愣神间，产房里走出来一名医生。

举着双手，满手鲜血地冲他们喊道：“恭喜你们，母女平安，是个女孩。”

母女平安？女孩？

秦寿皱起眉头。

从这饱经风霜的手部皮肤，再到眼前这个天降的小孩，直觉告诉秦寿，这个记忆碎片并非是自已的。

可若不是自已的，那又是谁的？

下一瞬。

眼前的场景瞬间开始倒退着抽离。

秦寿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四周飞速闪动的画面。

几个呼吸之间。

场景再次定格。

这次，从医院换到了室内，是一个温馨的两居室。

而此刻秦寿手边，正抵着一个婴儿摇篮。

里面的女婴已经熟睡，时不时露出浅浅笑意。

这应该就是刚才出生的那个孩子吧？

秦寿看着这个婴儿，手竟然不自觉的朝前探去，动作轻柔无比，似乎想要将这个女婴抱起来。

手伸出去刹那，他突然反应过来，猛的按住自已的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最烦小屁孩了。”秦寿皱起眉头，深呼口气，决计转过身不去看她。

然而转身瞬间，画面再次转动。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秦寿，这次显然淡定许多。

没一会儿，画面再次定格。

这次，秦寿发现自已来到了一个公园。

刚准备抬手，下意识感受到手上拎着一个物件。

他举起来一看，竟然是个粉色的儿童水杯。

而背上，也背着一个大大的粉色背包。

“又来？”

秦寿有些无语。

这个记忆碎片究竟是要搞什么？

思绪纷飞间，前方忽的传来一阵哭啼。

秦寿抬眼看去，才发现一名正蹒跚学步的女孩儿，因为走路不稳摔倒在了地上。

那似曾相识的脸庞，秦寿立马认出，正是上一秒还在襁褓中的那名女婴。

竟然长这么快？

秦寿左右看了一眼，发出一声疑惑。

“好像从一开始，就没见过这个女婴的妈妈。”

“该不会这个记忆碎片的主人，是个单亲爸爸吧？”

哭啼声断断续续，见一直无人去扶，秦寿摇晃着头叹息一声，决定上前搀扶一把。

结果没等他走拢，只见女孩儿咧着嘴，用小短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的又站了起来。

起身后，用手背抹了抹眼睫毛上的泪珠，又接着继续朝前走。

看着女孩笨拙又执拗的动作，秦寿内心莫名有些酸涩。

“你走慢点儿，别摔着了。”

等秦寿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下意识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但刚说完，他就很后悔。

他这是怎么了？竟然关心起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小屁孩。

明知这是别人的记忆碎片，却总被里面的场景一而再再而三的触动到。

都变得一点儿也不像他了。

走路的小孩儿在眼前变得模糊，画面接着往前跳动。

再次定格后，秦寿发现，女孩又长大了一点。

上幼儿园了。

秦寿站在幼儿园门口，门口一大堆小不点儿和小不点儿的家长。

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冲秦寿咧嘴笑得灿烂，挥挥手，手在嘴巴前做出一个喇叭形状，一张一合，细声细气的说着什么。

虽然周边哭闹声一片，很是嘈杂，但秦寿仍然一眼就看懂了小女孩的口型：

“爸爸，我爱你，我会乖乖的。”

那一瞬间。

仿佛有什么东西击中了秦寿的心脏。

他心底竟第一次萌生出幸福之感。

尽管秦寿知道，自已这是在觊觎别人的幸福回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接着往下偷窥。

“这个小女孩，还挺懂事的，别家小朋友都是又哭又闹，她反倒是来安慰大人。”

秦寿咂吧着嘴，看着女孩慢吞吞朝教室走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画面继续前行。

女孩读小学了。

眼前摆满了九九乘法表的卡片，她坐在秦寿身旁，用稚嫩的语气一张一张读着上面的公式：

“2乘以3等于6，3乘以3等于9……”

秦寿看着桌上被剪下来的卡片，逗趣道：“既然2乘以3等于6，那3乘以2等于几？”

闻言。

女孩读卡片的声音卡顿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皱起眉头，似乎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你说等于几啊，爸爸？”女孩嬉笑着眨巴眼睛，扔下卡片拱到秦寿怀中撒娇，“好难啊……”

看着怀里奶声奶气的小肉团，秦寿竟不自觉勾起唇角。

“2乘以3，跟3乘以2都是一样的啊，等于6，今后要学会举一反三。”

他用自已最大的耐心解释道，语气温柔得都不像他的嗓音了。

心中的温存刚翻涌而出，怀中的温度消失了。

女孩又不见了，画面再次闪动。

这一次，女孩上中学了。

画面重新回到了先前的两居室。

不过这次两居室的装潢，看上去明显比先前要陈旧许多。

有些发黄的墙上，贴满了属于女孩的奖状。

一张合照挂在客厅正中央，那是女孩跟一个男人的合影。

秦寿走上前去，发现这个男人的脸竟然也是模糊一片，看不真切。

“爸，你的饭盒我已经帮你装好饭了，记得一定要吃完。”

女孩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紧接着，一个精致的粉色饭盒便递到了秦寿眼前。

隔着盖子，依旧能闻到阵阵菜香。

秦寿抬头看向墙上刚刚指向八点的时钟，神色有些诧异：“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不是每天都要帮你做吗？”女孩冲秦寿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好啦，快送我去学校，再不走要迟到了！”

……

画面再次转动。

手中的饭盒消失了，只留下一点余温。

这个记忆碎片，简直就跟看幻灯片似的。

这个女孩实在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秦寿满怀期待的等着看女孩下一阶段的生活，然而这一次。

画面迟迟没有停下。

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暗。

仿佛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明与希望。

秦寿站在黑暗中，感觉自已仿佛被抛入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孤独而绝望。

“簌簌簌……”

倏然，头顶传来阵阵窸窣的声响。

天空下雨了。

很腥，很臭。

雨水滴落在秦寿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抹去雨水，却发现双手早已被淋成血红色。

他抬头看去，这才发现。

这根本就不是雨水，而是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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