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岩和顾希到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

小林新男下榻的院子里这时候已经亮起了灯。

二人的车还不到门口，就远远看见一群人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不高、穿着笔挺军装的中年人，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

而他的身后半步远的距离，跟着一个同样穿军装的人。

那人看上去也有四十多岁，一脸严肃。

而他的身边，才是李师群和江松平，两人的位置甚至还明显靠后了些。

汤晋岩立刻就猜到了身份。

小林新男贵为师团长，这一次竟然亲自带着人伫立在门口等候。

这在等级森严的东洋军队序列中，实属罕见的殊荣。

等到汽车停稳，汤晋岩和顾希二人刚走下来，江松平便三步并做两步，一脸堆笑地快步上前。

“师团长，这位就是汤晋岩团长！”

江松平侧身让开，一脸谄媚恭敬地给小林新男介绍道，“而在他身边的这位，是顾希团长。”

“顾团长原本是通海警卫团的人，在本地也算是颇有威望，也是汤团长的老搭档了。”

“这一次汤团长在起义的时候，顺便将顾团长的部队也拉了过来。”

“虽然闹了一些不愉快，但好在结果是好的，现在二人部队合并，他担任副团长一职。”

说完这些，他才转向汤晋岩和顾希二人。

“二位，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姑苏地区最高的军事长官、第六十师团的小林新男师团长，他今天专程从姑苏赶来慰问你们的！”

江松平顿了顿，又指向旁边那个目光锐利的军官。

“至于这位，则是大田健一参谋，是小林师团长的得力助手。”

汤晋岩和顾希对视一眼，连忙上前几步。

小林新男站在那里，目光在汤晋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汤晋岩个子不高，长相干瘦，留着寸头，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军装，看上去和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那种笑笑的自然，又带着几分精明。

小林新男见状，也主动迈开步子，走到汤晋岩面前，伸出了戴着白手套的手。

汤晋岩见状，连忙双手握住，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卑职汤晋岩，见过小林师团长！”

“汤团长！”小林新男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上位者的沉稳。

这一次，小林新男用生硬却清晰的中文笑着说道：“真是久仰大名啊！”

“如今难得你们弃暗投明，主动参加和平运动，我很高兴！”

说完，小林新男松开手，在汤晋岩的肩膀上拍了拍。

他的这个动作看上去亲热，实则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想看看这个从游击队那边投诚过来的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这一次你率团起义，意义非凡。”

小林新男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汤晋岩脸上。

他朝大田建一等人说道：“能招揽游击队方面的部队，整建制投诚，这种事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你们开了这个头，影响很大！”

“派遣军司令部对这件事十分重视，特意让我来慰问。”

听到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汤晋岩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一脸谦卑，腰弯得更低了，赶忙回复道：“卑职多谢长官的重视！”

“之前是我有眼无珠，不识好歹，走了弯路。”

“这一次，多亏李主任给机会，帝国大量，让我迷途知返。”

“接下来，卑职一定誓死效忠蝗军，不负各位长官的厚爱，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汤晋岩的表态慷慨激昂，言辞恳切，听得小林新男越发满意。

他点了点头，随即挥手示意：“好！好！”

“汤团长的觉悟很高嘛！既然是一家人，那往后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请，里面请！”

在小林新男的带领下，众人穿过庭院，回到正堂落座。

这时候，正堂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茶水和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小林新男坐主位，大田健一在他右手边，李师群在左手边。

汤晋岩和顾希被安排在客位，江松平坐在最下首，负责斟茶倒水。

等众人落座，小林新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汤晋岩身上，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汤团长，你既然来了，那咱们接下来就是自己人。”

“这往后你们团要是有什么困难和需要，尽管开口。”

“只要我能帮上的，绝对不会含糊！”

小林新男这话说得敞亮，声音也不低。

当着李师群的面，他开门见山，直接表明了自己内心的态度，甚至整个正堂里的人都能听见。

这是一种典型的收买人心之术。

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打消起义将领的顾虑，将汤晋岩其牢牢绑在自己这一边的战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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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这番话，表面上是对汤晋岩说的，但实际上也是说给李师群听的！

李师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了汤晋岩一眼。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但心里已经在盘算：要是汤晋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要装备，小林新男肯定会痛快答应。

要不是刚才江松平提前给汤晋岩透了气，就冲小林新男现在的态度，他李师群恐怕真的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听到小林新男的话，汤晋岩赶忙放下茶杯。

他朝小林新男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卑职多谢小林师团长的关心和厚爱！”

汤晋岩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要往李师群那边偏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左右乱看。

原本到嘴边关于装备短缺、急需补充的话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师团长这一次亲自来慰问，已经是给卑职天大的面子，卑职哪敢再提什么要求？”

汤晋岩的话说得客气，也说得聪明。

既没有拒绝小林新男的好意，也没有当场提出什么具体要求，留了余地，也给了面子。

小林新男见汤晋岩没有当面提出要求，也没有勉强。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显得越发和善。

又客套了几句之后，小林新男的话题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汤团长……”小林新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团和游击队也合作了不少时间，想必对于游击队的情况有所了解。可否和我细说一二？”

这话一出，正堂里的气氛微微变了。

汤晋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心中清楚，小林新男这个问题可不简单！

既是考验，也可能是真的想了解情况。

对于他来说，无论如何，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得滴水不漏。

该说的要说，但也要注意分寸。

说多了，可能暴露自己的立场；说少了，又显得不够坦诚。

毕竟，那些真实的情况，不能隐瞒，也瞒不住，小林新男肯定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但也不能说得太透，容易被查出问题。

不得不说，回答这个问题，也是一门艺术！

该留的余地还是要留。

汤晋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师团长说的不错。”

“我们和游击队合作的这段时间，虽然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苦，但对于他们的行事和作风，也算是有了些了解。”

汤晋岩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根据我了解的情况，实际上游击队的日子现在并不好过。”

“他们装备缺乏，弹药不足，粮食这些后勤物资更是捉襟见肘。”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这话一出口，小林新男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汤晋岩说的这些，他当然知道。

但从汤晋岩嘴里说出来，还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原因无他，之前的那一次大规模“清乡”行动，第六十师团集结了优势兵力，可谓是装备精良，火力凶猛。

小林新男心心念念想借助这次清乡打出成绩来，然而，游击队在物资装备如此匮乏的情况下，依旧凭借灵活机动的战术，打了他们一个大败仗。

甚至差点让他丢了师团长的职务。

要不是沈飞在藤原小野面前替他说话，他现在恐怕已经不在这里了！

而且经过这一仗，游击队在武器装备得到了极大的补充，士气大涨，最起码这方面已经今非昔比。

这件事，已经成了小林新男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但他毕竟是师团长，就算吃了大亏，也不能在手下面前表现出来。

更不用说，面对汤晋岩这样刚投降的将领，他必须强作镇定，脸上不能露出一丝沮丧和愤怒。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汤团长，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有所了解。”

“我就想知道，在之前的清乡行动中，游击队到底是怎么做的？”

“他们就那么一点破铜烂铁，是怎么能够挡住了我们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的？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小林新男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地盯着汤晋岩。

这一次，他不是在试探，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对军部上级交代的答案，一个能让他放下执念的答案来！

汤晋岩看到小林新男的表情，脸上也变得越发严肃起来。

他看得出来，这个问题对小林新男来说分量很重。

沉思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道：“师团长，虽然我们在武器装备、战斗素质上占据上风，但游击队有一个优点，是我们不得不承认的。”

汤晋岩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是游击队他们特别会利用老百姓，我想，这也是他们之所以能够在农村站稳脚跟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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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游击队对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这叫群众工作。”

听到这里，小林新男眉头微微皱起。

他像是再思考什么，但对于汤晋岩的话，他并没有开口没有打断他。

汤晋岩继续道：“游击队特别会煽动群众的情绪，他们会帮老百姓干活，帮助救治老百姓。”

“时间长了，老百姓就信他们了。”

“特别是我们的清乡行动，抢夺了不少周围百姓的粮食、家禽，想通过这个方式困死和饿死游击队。”

“但游击队他们却鸡贼得很，借机利用群众对我们的仇恨，蛊惑人心！”

汤晋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略带着三分忌惮说道：“毫不夸张地说，现在在游击队的地盘上，所有的百姓都是他们的眼睛。”

“只要我们前脚进到村子里，甚至不等我们进到村子里，就会有百姓给他们通风报信！”

“而我们的部队，却成了瞎子和聋子！”

他说完，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小林新男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有一团暗火在烧。

汤晋岩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道。

但从一个刚从游击队那边过来的人嘴里如此细致地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作为一个帝国军人的荣耀，他有些不能够接受汤晋岩所说的这些原因。

毕竟，要是照这样说的话，反倒是他们的清乡行动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一点，是小林新男万万不能接受的！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小林新男扫了一眼李师群，目光又转回来。

他若有所思的问道：“汤团长，那这一次行动之初，游击队有给你安排什么任务没有？”

汤晋岩摇了摇头，摊了摊手。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不瞒师团长，我们的部队和游击队，实际上一直心有嫌隙。”

汤晋岩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师团长你有所不知，当初我之所以带着部队留下来组织自卫团，不去当汉奸……”

说到这里，汤晋岩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不……是没有及时参加和平运动，误入歧途，以为自己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乡亲们，所以才答应和游击队合作。”

说完，汤晋岩叹了口气：“可直到双方真的合作起来之后，才感觉有些事情，我们是真的没有办法接受！”

“游击队想用他那套规矩来约束我们，但他那种规矩，实在是变态！”

“不仅如此，游击队虽然名义上说得好听，是双方合作，可实际上，就他们那一点粮草，我手下的兄弟们都要饿死了。”

这时候，汤晋岩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他脸上闪过一抹苦涩：“至于所谓的合作，他们实际上并没有把我们当做自己人，对我们时刻都有提防之心。”

“而且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别的不说，每一次缴获的战利品，基本上都是他们挑过之后，剩下的才给我们的！”

“要不是我们之前有些老底，恐怕现在这日子，过得会更惨。”

“您刚才问我是否知道他们如何部署，得到了些什么情报，这种事情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

“这一次反清乡战斗，我们也是战斗打响的第二天才得到命令。”

“往常他们需要我们的时候，就是通知我们一声而已……”

汤晋岩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平复心情。

小林新男听完，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正堂里很安静，只有茶杯碰到桌面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小林新男才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汤晋岩身上，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汤团长，结合战场的情况以及你的说法，我怎么觉得这一次反清乡行动，游击队方面早就已经做好了全盘的部署？”

“以你对游击队的了解，你觉得我这个判断有没有道理？”

这话一出，李师群心中顿觉不妙。

他立刻就听出，小林新男这是要用汤晋岩给自己设一套陷阱。

汤晋岩并不知道小林新男和他之间的矛盾，一旦他要是顺着小林新男的话往下说，将矛头指向情报方面，那前线战场失利这件事这口锅，他李师群就要背定了！

李师群张了张嘴，准备开口插话。

可就在这时，坐在小林新男身边的大田健一，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侧过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意思很明显，就是在告诉他：不要说话。

李师群被大田建一的气势震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慢慢松开。

汤晋岩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微妙的变化。

他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思考小林新男的问题，脸上的表情严肃而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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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团长，”汤晋岩缓缓开口，“我觉得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小林新男的目光亮了一下。

汤晋岩继续道：“游击队是什么样的条件，我心中清楚。”

“就算有村民通风报信，他们反应、调整部署也需要相当的时间。”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他们肯定提前就有所准备！”

“要不然的话，是绝不可能反应得那么快，部署得那么周密。”

汤晋岩说话的时候一脸认真。

李师群听完，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话已出口，他心中清楚，这一次打了败仗的原因，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不重要了。

沈飞在姑苏站都没有调查出什么，小林新男就算是有了汤晋岩的华，也没有办法拿他怎么样。

可小林新男显然不这么想。

他听完汤晋岩的话，目光缓缓转向李师群。

“李主任……”小林新男的声音不高，不急不慢地说道：“看样子，你们的情报工作，还有待提高啊！”

“如果游击队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那我们这一次的清乡行动，也不会败得这么惨！”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任何修饰。

正堂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师群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尴尬、无奈，还有几分说不出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只能微微欠身，心态尽量平稳。

“师团长说的是！”

“接下来我一定加强情报方面的工作。”

李师群不咸不淡的回复了一句。

这句话，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敷衍和不甘。

坐在一边的江松平听到这里，心中腾起一股怒气。

他之前就已经从前线部队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是第60师团的士兵在行动的时候没有严格执行计划，被游击队看出了破绽。

但事到如今，争辩这些已经毫无用处。

李师群已经不在和小林新男细说，他自然也懒得和小林新男计较。

直到这时，汤晋岩才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看了李师群一眼，脸上多了几分愧疚。

李师群注意到了汤晋岩的目光，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调整得很快，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师团长，如今有了解游击队情况的汤团长加入，我想接下来我们的清乡行动肯定会顺利很多，不会再重蹈之前的覆辙。”

说这话的时候，李师群特意对汤晋岩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里带着信任，甚至还有几分“我们是自己人”的意味。

汤晋岩见状，连忙点头附和。

“李主任说得对，卑职一定尽心尽力，不负各位长官的厚望。”

小林新男见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他本想借汤晋岩的话给李师群一个下马威，没想到李师群接得这么快，转得这么圆。

思索了片刻，他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小林新男站起身，脸上的冷酷散去，重新换上笑容。

他走到汤晋岩面前，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汤团长，顾团长，欢迎你们弃暗投明。”

“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晚饭，这也算是我代表派遣军司令部，为你们的到来接风洗尘。”

“今天晚上，我们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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