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顶点小说网>荒野侦探

荒野侦探

荒野侦探

作  者:罗贝托·波拉尼奥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7 23:31:51

最新章节:第三部 索诺拉沙漠 1976

十七岁的墨西哥法学院学生马德罗热爱诗歌,时常逃课参与诗歌班的讨论。在那里认识了自命为本能现实主义诗人的贝拉诺和利马。他们与其他诗人和艺术家为伍,在酒吧争论诗歌,大麻酒精性爱样样不缺。该诗派的精神领袖 荒野侦探

《荒野侦探》第三部 索诺拉沙漠 1976

1月1日

今天我才意识到我写的昨天的事情其实都是今天记的:所有发生在12月31日的事儿都是1月1日,也就是今天记的;30日的事儿都是31日也就是昨天记的。其实我写的今天的事儿明天才会记,对我来说明天将是今天和昨天,同时,在某种意义上,明天还是看不见的日子。不过这也没关系。

1月2日

我们已经在出墨西哥城的路上了。为了逗朋友们开心,我出了几个游戏题让他们来答,这些题既是难题,又是谜题(特别是在当今墨西哥文学世界),甚至是哑谜。我先说了个容易的:什么是自由诗?我说。我的声音在车里发出回声,好像在对着麦克风讲呢。

“某种没有固定音节数量限制的体裁。”贝拉诺说。

“还有呢?”

“没有韵律。”利马说。

“还有呢?”

“没有特定强调重点。”利马说。

“很好。现在听个难点的。什么是四行体?”

“什么?”鲁佩在我旁边问。

“一种四行诗的韵律体格式。”贝拉诺说。

“字中音省略呢?”

“噢,天哪。”利马说。

“不知道,”贝拉诺说,“被省略的什么东西吧?”

“不对,不对。你们放弃吗?”

利马的眼睛紧盯着反光镜。贝拉诺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身上掠过。鲁佩也从身后看着我们。我谁也不想看。

“字中音省略,”我说,“就是一个词语内一个或者若干音素的省略。例如:水手长这个词用bosun而不用boatswain表示,用o’er表示over。好了,继续。这次来个容易的。什么是六节诗?”

“六行六节诗。”利马说。

“还有呢?”我说。

利马和贝拉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他们的声音好像在车里飘浮。还有其他含义,我说。我说给他们听了。我又问他们知不知道格莱坎诗体(一种用古典韵律写的诗,可定义为含混合韵律、韵脚不完整的四音步音节诗句)、半史诗(在希腊语格律中长短格六步格诗的第一个韵脚)以及音义学(研究一个单词或一首诗的声音要素所蕴含的独立的情感意义)。贝拉诺和利马都不知道答案,更不用说鲁佩了。我又问他们知不知道什么是换语,我说指含有重复刚才说过的话、用来限定或者修正甚至否定它的逻辑描述,我又问是否知道什么是皮托抑扬格(不知道)、拟仿抑扬格(不知道)、同韵脚(不知道)、语尾加音(知道,他们认为所有墨西哥或大多数拉美诗人都习惯语尾加音),我又问知不知道罕用语或只用过一次的字句,他们说不知道,我就给他们解释了。这是词典编纂或文本批评作品中的专门术语,用来表示在一种语言、全部作品或者文本中只出现一次的说法。这让我们考虑了一会儿。

“问个容易些的吧。”贝拉诺说。

“好。什么是骚结(zéjel)?”

“操,不知道。一点儿都不懂。”贝拉诺说。

“你呢,乌里塞斯?”

“听着像阿拉伯语中的玩意儿。”

“你知道吗,鲁佩?”

鲁佩望着我不说一句话。我不禁大笑起来,也许因为我太紧张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解释了什么叫骚结。我打住笑声后告诉鲁佩我不是嘲笑她或者她的无知(或者没文化),而是笑我们大家。

“好了,什么是拉丁体诗?”

“不知道。”贝拉诺说。

“拉丁体?”鲁佩问。

“什么是交错法?”我问。

“什么?”鲁佩说。

我睁着眼睛,同时打量着每个人,车子沿着公路箭一般地飞奔,在驶离墨西哥城。感觉我们好像飘浮在空气中。

“什么是拉丁体?”利马问。

“很简单。一种古代拉丁文诗体,其诗律原理还不清楚。有人认为是强调数量限定的,有人认为是强调语音的。如果认为可以接受第一种假设,那么这种拉丁诗可以分为短长格的二步韵脚的不完整音步结尾诗和猥亵诗两种,不过也有其他变体。如果认为语音强调说成立,那么就意味着这种诗由两个半句构成,第一个有三个重音,第二个有两个重音。”

“哪些诗人用这种拉丁体创作呢?”贝拉诺说。

“李维乌斯·安得罗尼库斯[1]和尼维乌斯[2]。这是宗教和纪念性诗体。”

“你懂的还挺多。”鲁佩说。

“真是。”贝拉诺说。

我又忍不住大笑了,笑声立刻从车里弥漫开来。这是孤儿的特征,我想。

“这纯属记忆活儿。我把定义记住了,如此而已。”

“你还没告诉我们交错法的意思呢。”利马说。

“交错法、交错法、交错法,嗯,交错法是两个倒着排列的序列句元素的组合。”

这是夜里。1月1日的夜晚。1月1日凌晨时分。我回头从车里望出去,好像没人尾随我们。

“好了,再来个,”我说,“什么叫四短音步?”

“这是你瞎编的,加西亚·马德罗。”贝拉诺说。

“没有。它是指古典格律中由四个短音节构成的韵脚。没有固定韵律,也许因此被视为一种简单的韵律现象。知道什么是三长音步吗?”

“这个绝对是你瞎编的。”贝拉诺说。

“不是,我发誓。它是指在古典格律中由三个长音节构成的韵脚,通篇有六个节拍。强音可以落在第一个和第三个音节上,或者只落在第二个音节上。必须与其他韵脚一起构成格律。”

“什么叫强音?”贝拉诺问。

利马张开又合上了嘴巴。

“强音,”我说,“是指强拍,某种暂时性的强调。我来说说什么是强音部吧,这是拉丁语韵脚的语音要素,意思是指强音落的那个音节,我们还是接着提问好了。给你们说个简单的,人人都会的。什么是双音节句?”

“一个只有两个音节的句子。”贝拉诺说。

“很好。也跟时间有关,”我说,“双音节的发音时间要更长。这可能是西班牙语格律中很少见同时又是最可能短的诗句。它出现时几乎总是用来连接更长的诗句。现在来个难点的。什么叫阿斯克里皮亚底格式?”

“不知道。”贝拉诺说。

“阿斯克里皮亚底格式?”利马问。

“这个概念源于萨莫斯岛的阿斯克里皮亚底斯,他最喜欢用了,不过萨福和阿乐凯奥斯也没少用。有两种形式:一种是阿斯克里皮亚底格式色彩较淡的形式,由十二个音节组成,用两个伊欧利斯节奏单位(或者元素)隔开,前者由一个强强格、一个强弱格和一个长音节构成,后者由一个强弱格、一个扬抑格的不完整音步结尾的二音步诗行构成。阿斯克里皮亚底格式色彩较浓的形式则有十六个音节,由插入在两个伊欧利斯节奏单位之间的音节中一个长短格不完整音步结尾的二音步诗行构成。

我们快要走出墨西哥城了。我们以每小时八十英里的速度行驶。

“什么是语句间隔反复?”

“不知道。”我听到朋友们说。

轿车驶进黑暗的大道,穿过没有灯光的街区,来到只有一些妇女和孩子的大街。我们又越过还在庆祝新年的小区。贝拉诺和利马朝公路前方望着。鲁佩的脑袋靠在车窗上。她好像已经睡着了。

“什么是语句间隔反复?”没人回答。“是由在一个句子的诗行或一系列诗行中某个词语在开头和结尾各重复一次的音节形式。比如加西亚·洛尔迦[3]的诗:绿色啊我多么爱你绿色。”

我沉默了片刻,眼睛望着窗外。我感觉利马可能迷路了,好在没有人尾随我们。

“接着来,”贝拉诺说,“总会有我们知道的。”

“什么是硬拗?”我说。

“我以前是知道的,可现在忘了。”利马说。

“这是一种比喻,已经成为日常用语的一部分,不再被当做比喻了。比如:针眼、瓶颈。知道阿尔基洛科斯式是什么意思吗?”

“这个我知道,”贝拉诺说,“必然是阿尔基洛科斯用的格律了。”

“那是个了不起的诗人。”利马说。

“具体说是什么格律呢?”我说。

“不知道。我可以背一首阿尔基洛科斯的诗,但不知道阿尔基洛科斯式诗是什么东西。”贝拉诺说。

我告诉他们阿尔基洛科斯式诗是两行一节(dystich),可以有各种不同形式。第一种是由一个长短格的六步格诗后面紧随一个长短格的三韵脚的不完整音步结尾的诗行构成。第二种……这时我快睡着了,听着自己说话的声音或者在小车里发出的回音,说着什么短长格二韵脚或者长短格四音步句或者扬抑格二韵脚不完整音步结尾的诗。后来我听到贝拉诺在背诵:

心,我的心,被不堪承受的苦难击得稀烂,

抬起头来,直面憎恨我们的人吧。亮出你的胸膛直面敌人的进攻,把他们击溃。

在寒光闪闪的矛尖中岿然屹立。

不要退却,如果你打败了他们,不要肆意炫耀。

如果他们打败了你,也不要跑回家躺在床上哭泣。

我又使劲睁开眼睛,利马问这首诗是不是阿尔基洛科斯写的,贝拉诺说是西蒙,利马说真是个了不起的诗人,或者说真是个他妈的奇妙无比的诗人。再后来,贝拉诺回过头对鲁佩解释(好像她挺关心似的)帕罗斯岛的阿尔基洛科斯是何许人,说他是一个生活在公元前650年左右的希腊诗人和雇佣军人,鲁佩什么也没说,我想这就是最恰当的反应了。我坐着进入半睡眠状态,脑袋靠在窗上,听着贝拉诺和利马在说一个诗人从战场上逃出来,对这一行为带给他的耻辱和名誉上的损害毫不在乎,事实上还炫耀不已。后来我开始梦见有人穿过一个枯骨遍地的田野,这个有争议的人没有脸庞,或者至少我看不见他的脸,因为我是从远处看到他的。我来到一个山脚下,那里峡谷中几乎没有一丝空气。那个人赤身裸体,留着长发,起先我以为那就是阿尔基洛科斯,其实说他是谁都可以。我睁开眼睛时天还没有亮,我们已经离开墨西哥城了。

“我们到哪儿了?”我问。

“在去克雷塔罗的路上。”利马说。

鲁佩也醒来了,她用昆虫般的眼睛望着外面黑乎乎的乡野。

“你在看什么?”我说。

“阿尔韦托的车。”她说。

“没有人跟踪我们。”贝拉诺说。

“阿尔韦托就像一条狗。他能嗅到我的味道,会来找我的。”鲁佩说。

贝拉诺和利马都笑了。

“我们出了墨西哥城后就以每小时九十五英里的速度跑着,他怎么能找到你啊?”利马说。

“太阳出来前就会追上。”鲁佩说。

“行了,”我说,“什么叫黎明曲?”

贝拉诺和利马都没吭声。我想大家可能还在琢磨阿尔韦托,我也开始思索起来。鲁佩笑了。她虫子般的眼睛打量着我。

“行了,无所不知先生,你告诉我prix是什么意思吧?”

“意思是吸一口大麻。”贝拉诺头也不回地说。

“Muy carranza呢?”

“指某种很老的东西吧。”贝拉诺说。

“Lurias呢?”

“我来回答。”我说,因为所有的问题其实都是提给我的。

“行啊。”贝拉诺说。

“不知道。”我想了想说。

“你知道吗?”利马说。

“我想不知道吧。”贝拉诺说。

“疯狂。”利马说。

“没错,疯狂,jincho呢?”

没人知道。

“太简单了。Jincho就是指印第安人。”鲁佩大笑着说。“La grandiosa呢?”

“监狱。”利马说。

“Javier呢?”

一队五辆载重卡车从左边车道经过,向墨西哥城方向驶去。卡车看上去都像烧坏的胳膊。顷刻间只听到卡车的噪音,只闻到烧焦的肉体的气味。道路随即又陷入黑暗。

“Javier是什么意思?”贝拉诺问。

“警察,”鲁佩说,“macha chacha呢?”

“大麻烟。”贝拉诺说。

“这个由加西亚·马德罗来回答,”鲁佩说,“guacho de ore′gano是什么意思?”

贝拉诺和利马相视而笑。鲁佩的昆虫眼不再看我了,而是盯着后窗外凶兆般显露的影子。

“不知道。”我说,同时想像着阿尔韦托的脸:一个巨大的鼻子跟在我们后面。

“金表。”鲁佩说。

“Carcamán是什么意思?”我问。

“轿车。”鲁佩说。

我闭上眼:我不想看到鲁佩的眼睛,我把脑袋靠在窗上。在梦中,我看到了那辆不停行驶的黑色轿车。阿尔韦托的鼻子和几个不当班的警察坐在里面,准备把我们打个屁滚尿流。

“Rufo指什么?”鲁佩说。

我们没有回应。

“小车。”鲁佩说,然后又笑了。

“好,鲁佩,看看这个,La manicure是什么意思?”贝拉诺说。

“简单。精神病院。”鲁佩说。

我一时觉得自己怎么可能跟鲁佩这样的女孩做过爱。

“那dar cuello是什么意思呢?”鲁佩说。

“不知道,放弃。”贝拉诺说,也不看她。

“跟dar ca.a是同一个东西,”鲁佩说,“但稍有点不同。当你dar cuello时意思是你搞掉了某人,说你dar ca.a时也许是说你正在把某人搞掉,但也可能指你正在做爱。”她的声音里好像带着凶兆,仿佛在朗诵两种诗歌的韵律。

“如果说你day labiada,那是什么意思呢?”利马说。

我又想起跟性有关的东西,想到鲁佩的身体,我只抚摸过还没有看到过呢,想到玛丽亚和罗萨里奥的身体。我觉得我们的时速过了一百一十英里。

“当然,这是为了给某人一个机会。”鲁佩说,看着我,好像猜出我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呢,加西亚·马德罗?”她问。

“De empalme是什么意思?”贝拉诺问。

“某种有趣但却有害的东西,因为它是真实的。”鲁佩说,显得很大胆。

“Chavo giratorio呢?”

“瘾君子。”鲁佩说。

“Coprero呢?”

“可卡因瘾君子。”鲁佩说。

“Echar pira呢?”贝拉诺说。

鲁佩看看他又看看我。我都感觉到有昆虫正从她的眼睛里爬出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每个膝头落一只。一辆跟我们开的完全一样的白色英帕拉从旁边窜过,向墨西哥城方向驶去。它从后窗消失时还鸣了几次喇叭祝我们好运。

“Echar Pira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利马说,“我不知道。”

“意思是很多男人强奸一个女人。”鲁佩说。

“轮奸,没错,你还全都知道。”贝拉诺说。

“如果说某人entrado en La rifa是什么意思?”鲁佩说。

“我当然知道了,”贝拉诺说,“是说你有麻烦了,不管你是否情愿都卷入其中了。同时可以用来指某种隐蔽的威胁。”

“但也可以没有那么隐蔽。”鲁佩说。

“你怎么看呢,”贝拉诺说,“我们有麻烦了没有?”

“麻烦没断过。”鲁佩说。

我们后面的小车的灯忽然不见了。我感觉我们几个是那个时刻全墨西哥惟一还在赶路的家伙。但是,几分钟后,我又看见远方的灯了。有两部小车,而且与我们保持的距离在缩小。我望着前方。几只虫子在窗上乱碰。利马双手握住方向盘,车子不停地颠簸着,我们好像拐进一条泥土路。

“Epicede是什么意思?”我问。

无人应声。

英帕拉在黑暗中往前飞驶时我们沉默了片刻。

“告诉我们吧,epicede是什么意思。”贝拉诺头也不回地说。

“是一种挽歌,对死者朗诵的,”我说,“不要跟哀歌混淆了。挽歌用的是合唱对话的形式。格律是长短格dactylo-epitrite,后来演变成悼诗。”

没人应声。

“操,这破路真是太好了。”过了会儿贝拉诺来了这么一句。

“再考我们几个问题吧,”利马说,“怎么给哀歌下定义呢,加西亚·马德罗?”

“跟挽歌差不多,只是不能对着死者朗读。”

“再问几个。”贝拉诺说。

“什么是阿乐凯奥斯四行诗?”我说。

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怪怪的,好像不是我发出的。

“由四句四音步诗行节律组成的诗节,”利马说,“包括两个十一音节的句子,一个十到十一音节的句子,一个十音节的句子。希腊诗人阿乐凯奥斯经常用,这个名称就是从他的名字得来的。”

“不是两个十一音节的句子,”我说,“是两个十音节的句子,一个十到十一音节的句子,一个长短格的十音节的句子。”

“也许吧,”利马说,“管它呢。”

我看着贝拉诺用车子的点烟器点燃一支烟。

“是谁把阿乐凯奥斯式诗行引进拉丁语诗歌的?”我说。

“伙计,这个可是谁都知道,”利马说,“你知道吗,阿图罗?”

贝拉诺拿着点烟器,盯着看了会儿,而香烟已经点燃。

“当然知道了。”他说。

“谁呢?”我说。

“贺拉斯。”贝拉诺说着把点烟器放进原位,然后摇下窗户。风吹乱了我和鲁佩的头发。

1月3日

我们在库利亚坎城外的一个加油站里吃了早餐,有墨西哥式煎鸡蛋、火腿肠煎鸡蛋、培根煎鸡蛋、水煮鸡蛋。我们每人喝了两杯咖啡,鲁佩喝了一大杯橙汁。我们要了四根火腿和一些奶酪三明治在路上吃。后来鲁佩去了女卫生间,贝拉诺、利马和我去了男卫生间,我们先洗了手脸和脖子,然后去方便。出来时天空一片深蓝,我从没见过这种蓝。很多车是开往北方的。哪儿都不见鲁佩的影子,我们谨慎地等了好一会儿后去女卫生间找她。看见她在刷牙。她瞧着我们,而我们又一言不发地出来。鲁佩旁边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弯着腰对着洗涤池洗漱,长长的黑发垂到腰际。

贝拉诺提出去库利亚坎城内买些牙刷。利马耸了下肩膀说随便。我说我们浪费不起时间了,其实时间是我们惟一多得有点过度的东西。最后,贝拉诺还是去了。我们在库利亚坎郊外的一家超市买了几把牙刷和可能会用得着的个人卫生用品,然后又掉头回来,没有进城就走了。

1月4日

我们像鬼一样穿过纳沃华、奥夫雷贡城和埃莫西约等城市。我们到了索诺拉,但我感觉好像在锡那罗亚州的时候就已经到索诺拉了。有时我们会看到火龙果、仙人掌或者树形仙人掌在正午的阳光中,在路边亭亭矗立。在埃莫西约市图书馆,我和贝拉诺、利马搜索了一番塞萨雷亚·蒂纳赫罗的踪迹。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我们回到车上时,鲁佩已经在后座上睡着了,有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她。贝拉诺以为可能是阿尔韦托或他的朋友,我们分开来逐渐向他们靠拢过去。鲁佩的衣服卷过屁股,那两个人手插在裤兜里手淫。阿图罗说,滚开,两人立刻走了,往后退时还回转过身望着我们。我们又到了卡沃尔卡。塞萨雷亚的杂志以此地为名,肯定有什么原因,贝拉诺说。卡沃尔卡是埃莫西约西北部的一个小镇。为了来到这里,我们取通往圣安娜的高速国道,又从圣安娜沿一条柏油路向西开去。我们穿过新普埃布罗和奥尔塔。我们快到卡沃尔卡时看到一条岔路和标着另一个小镇名字的招牌:皮提基托。我们继续行驶,抵达卡尔沃卡后在市政厅和教堂绕了一圈,跟见到的每个人都聊几句,徒劳地想找到什么人能告诉我们一些塞萨雷亚·蒂纳赫罗的情况,直到夜幕降临,我们只好又回到车里,因为卡沃尔卡连个我们待一待的住宿房或者小旅店都没有。(即便有我们也找不到。)于是,晚上我们就在车里过了一夜,醒来后又回到卡沃尔卡加油,接着又朝皮提基托方向开去。我总觉得不对劲,贝拉诺说。到了皮提基托,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然后去参观皮提基托的圣地亚哥教堂,不过是从外面看的,因为鲁佩说她不想进去,其实我们也不想进去。

1月5日

我们沿着一条不错的路继续北上,最远到卡纳尼亚,然后又沿一条泥土路朝南向巴卡鲁奇开去,然后到独立纪念日大街和阿里斯佩街。我没有跟着贝拉诺和利马去东打西听。我跟鲁佩待在车里喝了瓶啤酒。到了阿里斯佩,路况又好了些,我们赶到巴纳米奇和韦帕克。我们从韦帕克又折回巴纳米奇,这次没有停留,然后又返回阿里斯佩,接着又向东沿一条地狱般的土路向洛斯奥约斯开去,从洛斯奥约斯又沿一条不错的路向纳科萨里德加西亚驶去。

出了纳科萨里,路上遇到一个巡逻员拦住我们,问我们要车证。你是从纳科萨里来的吗,警官?鲁佩问他。巡逻员看了她一眼说不是,为什么她会这么以为呢,他是埃莫西约人。贝拉诺和利马笑了。他们从车里出来活动腿脚。鲁佩也下了车,她和阿图罗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另外一个警官也从车里出来,走过去跟他的搭档沟通,后者正忙着验基姆的证件和利马的驾照。两个警官打量着鲁佩,她溜达到离公路几码远的地方,走进一片黄色的乱石地带,那儿有若干黑色斑块,细小的植物绽放出让人恶心的棕、紫、绿等色。长时间盯着这棕色、绿色和紫色看,混成了一片月食般的效果。

你们打哪儿来?另外那个警官说。墨西哥城,我听到贝拉诺说,带着吓死人的微笑。这不太蠢了吗?我想,不过我想的是贝拉诺而不是这个警察,我也想到了利马,他正靠在车头上盯着云朵和白坚木之间的地平线上的某个点。

警察还回证件,利马和贝拉诺向他打听去圣特雷萨的最近的路。另外那个巡逻员回到车里取出一张地图。我们离开巡逻员时还向他们招手挥别。柏油路很快又变成了土路。路上不见小车,偶尔会出现一辆载着货物或者人的卡车。我们穿过分别叫阿里巴比、华奇内拉、巴塞拉克、巴维斯佩的小镇,然后才意识到迷路了。天黑前,一个小镇忽然出现在前方,那个镇子可能叫维拉维西奥萨,也许不叫这个名儿,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在那里找到路。贝拉诺和利马第一次面色紧张起来。鲁佩根本不在乎到这个镇上来。我呢,不知道如何是好:也许觉得有点陌生,也许就想睡觉,也许想做梦,就我所知。后来我们又拐进另一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可怕的道路。贝拉诺和利马让我考些有难度的题目。我想他们所谓的题目是指格律、修辞和风格方面的吧。我考了他们几个问题后就昏昏入睡。鲁佩也睡着了。我在昏睡中听到贝拉诺和利马在聊天。他们聊到墨西哥城,聊到劳拉·达米安和劳拉·郝雷吉,聊到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诗人,他们笑了,显然这个诗人是不错的家伙,一个好人。他们聊到杂志出版人,据我判断这些人都很淳朴或者不懂世故或者压根就很绝望。我喜欢听他们说话。贝拉诺的话比利马多,但两个人都一个劲地笑着。他们还说到了基姆的英帕拉。有时路上坑坑洼洼的东西挺多,小车就颠簸起来,贝拉诺就觉得这样子不正常。利马说这声音是发动机弄出的,没什么不正常的。在我陷入深眠状态前,我想到这四个人对车全都一无所知。我醒来时已经到了圣特雷萨。贝拉诺和利马一个劲儿地吸烟,英帕拉绕着城中心不停地兜圈子。

我们登记了一家旅馆住进去,华雷斯街上的华雷斯旅馆。鲁佩一个人住一间,我们三个住一间。我们那间仅有的一扇窗户面朝小巷。小巷一直通到华雷斯街,尽头聚集了一群模模糊糊的人影在低声说着什么,而且不断有人谩骂或者毫无道理地喊叫发火,观察了好一阵后,我看见有个影子抬起胳膊指着我正在观察的这扇窗户。小巷的另一端尽头放着一堆垃圾,那里甚至更加黑暗,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然而这些楼房中有一幢很显眼,这幢楼里还隐隐约约亮着光。那是圣埃莱纳旅馆的背后,有个很少人用的小门,不过一个厨师出来过一次,手拿一个垃圾盒,回去时在门边站住,翘首遥望着华雷斯街上的车辆。

1月6日

贝拉诺和利马整个早上都在跑市户籍办公室、人口统计办,还去了几家教堂、圣特雷萨图书馆、大学档案馆、本地仅有的一家报社《圣特雷萨守卫报》的资料库。我们在主广场上吃午饭时才会面,就在一个纪念当地人战胜法国人的古怪雕塑旁边。下午,贝拉诺和利马继续进行他们的搜索活动。他们说,拜见了本地大学文学系的头儿,一个叫奥拉西奥·格拉的怪人,他简直就是(令人惊讶!)奥克塔维奥·帕斯在这个文学系唾沫飞溅的翻版,不过是微缩版,而且,如果你稍加琢磨,连他的名字也有模仿的色彩,贝拉诺说,然后问我,加西亚·马德罗,贺拉斯不是跟恺撒·奥古斯都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吗?我说不知道。让我想想,我说。但他们太忙了,又开始说别的事了,他们走了后我又单独跟鲁佩在一起,我考虑带她去看场电影,但利马和贝拉诺带着钱,我忘了向他们要点,我们去不了。我们只好安心在圣特雷萨周围和城中心店铺的橱窗前散了会儿步,然后又回到旅馆,在大堂旁边的一个屋子里看电视。我们在那里遇到两个矮个老太太,她们望了我们一会儿,问我们是不是夫妻。鲁佩说是。我没有选择了,只好顺水推舟,但我一直想着贝拉诺和利马问我的问题,贺拉斯与恺撒·奥古斯都是不是生活在同一时代,我想可能是吧,我的直觉说是,但又感觉贺拉斯绝对不是奥古斯都的支持者,鲁佩一直跟那两个老太太聊天,最后发现这两个老太太很势利,不知为什么,我一个劲地在想奥古斯都和贺拉斯,同时用左耳朵听着电视上的肥皂剧、用右耳朵听着鲁佩和两个老太太的谈话,忽然我的记忆开始膨胀,像一堵正在倒塌的墙壁,我看见贺拉斯为了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与奥古斯都或者屋大维打了起来,而卡西乌斯谋杀了恺撒,想重整共和国,乱七八糟,就是服了迷幻药也不会这么荒诞不经,我看见贺拉斯了,在腓力比,二十四岁,只比贝拉诺或者利马大一点,才比我大七岁,那个杂种贺拉斯正望着远方,忽然转过身盯着我。你好,加西亚·马德罗,他用拉丁语说,可我对拉丁语一个破字都听不懂。我是贺拉斯,公元前65年出生于维努西亚,一个自由奴隶的儿子(任何人渴望拥有的最可爱的父亲),布鲁图斯手下任命的保民官,准备开赴战场,参加腓力比战役,这场战役我们会输掉,但我注定要参战,这场腓力比之战,人类的命运在此一役。后来一个老太太碰了下我的胳膊,问是什么吸引我来圣特雷萨城的,我看见鲁佩微笑的眼睛和另一个老太太的眼睛,她观察我和鲁佩时眼睛直冒金光。我说我们在度蜜月,我们的蜜月,大妈,我说,然后起身让鲁佩跟我来,到了她的房间,我们像疯子般做起爱来,好像明天早晨大家就要死了一般,做到天黑时我们听到利马和贝拉诺的声音,他们回自己的房间后就马上聊起来,不停地聊啊聊。

1月7日

现在我们已经非常有把握了:塞萨雷亚·蒂纳赫罗就在这里。户籍处、大学、教区档案室、图书馆里没有她的任何踪影,不知为什么,在古老的圣特雷萨医院,现在以革命英雄塞普尔维达将军命名的总医院里还存有她的资料。而且,在圣特雷萨守卫报社,他们同意让贝拉诺和利马理了一遍资料库和1928年的新闻报道,6月6日的报纸上提到一个名叫佩佩·阿韦利亚内达的斗牛士,他在圣特雷萨的斗牛场与来自何塞·弗卡特先生畜养场的两头公牛作战,取得巨大胜利(占了两栏篇幅),报上还配有一张他的侧面像,1928年6月11日的报上还有一篇他的采访录,此外,文中说,佩佩与一个原住墨西哥城、名叫塞萨雷亚·蒂纳赫(原文如此)的女子结伴旅行。这篇文章没有配照片,不过据当地记者描述,她“高挑、有魅力、保守”,但我完全不清楚记者究竟想说什么,除非是强调这个女人和陪同来的这位斗牛士之间的区别,后者被描述成一个有点粗鲁的矮个男人,不足五英尺高,很瘦,脑袋上瘪了一大块,这一描述让人想起海明威式的斗牛士贝拉诺和利马(海明威是一个我不幸还没有读过的作家),典型的勇敢却倒霉的海明威式斗牛士,悲惨至极,死一般的悲惨,但我不敢继续再往下说了,总之,塞萨雷亚·蒂纳赫是一回事,塞萨雷亚·蒂纳赫罗又是一回事,朋友们拒不承认这点,认为这绝对是印刷失误、手稿不清楚或记者误听所致,甚至出于为塞萨雷亚·蒂纳赫罗考虑,故意省略,把她的名字说错,开个玩笑,用一种不起眼的手法藏起一个不起眼的线索。

这篇文章的其他部分没有多大关注价值。佩佩·阿韦利亚内达谈论的主要是斗牛,说的全是些无法理解或者毫不相干的事情,不过讲得特别平实,听上去没有一点卖弄的意思。有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该报7月10日报道这位斗牛士离开本地(不妨假设是跟他的伙伴一起)前往索诺伊塔,将在那里与耶稣·奥蒂斯·帕切科,来自莫特雷的一位斗牛士同台献艺。这样看来,塞萨雷亚和佩佩·阿韦利亚内达在圣特雷萨待了一个月左右,显然无所事事,不是观赏当地的风景就是窝在旅馆里。利马和贝拉诺说,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找到了认识塞萨雷亚的人,对她很熟悉,而且有理由认为这个人还住在索诺拉,不过是跟你永远不了解的斗牛士们住在一起。我提出阿韦利亚内达可能已经死了,他们说我们还可以找到他的家人和朋友们,于是我们又开始寻找塞萨雷亚和那位斗牛士了。他们还讲了奥拉西奥·格拉的一些令人气愤的故事。他们说格拉跟奥克塔维奥·帕斯像极了。考虑到他们跟格拉只相处了那么短时间,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如此了解他呢,可是他们说在索诺拉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连他的助手简直都是帕斯助手的摹本。好像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外省,被人遗忘的诗人、散文家、教授们都在模仿着他们的偶像的外界形象。

他们说,起初,格拉很想了解塞萨雷亚·蒂纳赫罗,兴趣盎然,但是贝拉诺和利马介绍了她的作品的先锋性以及这种先锋性在当时多么稀罕后,他的兴趣就逐渐淡了下去。

1月8日

我们在索诺伊塔一无所获。返回时又在卡沃尔卡停留。贝拉诺坚持说塞萨雷亚以这个地方的名字给自己的杂志命名肯定不会纯属偶然。可我们再次发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位诗人曾到过这里。

不过,在埃莫西约报纸的档案库里,第一天我们翻寻时无意中发现了佩佩的死讯。我们在陈旧发脆的报纸上读到这位斗牛士死在阿瓜普列塔的斗牛场,当他准备发动决定性一击时遭到公牛的袭击,在这方面,佩佩·阿韦利亚内达从来都表现不佳,考虑到他的身材有多矮:无论这头公牛的形体有多大,他必须跃起杀了它,但当他跳起时,短小的身体毫无防范优势,很容易遭到这头野兽哪怕最轻微的冲刺的伤害。

他没有撑多久就死了。阿韦利亚内达在下榻的阿瓜普列塔卓越宾馆房间里流血过度身亡,两天后葬于当地公墓。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市长、市政高官以及莫特雷的那位斗牛士耶稣·奥蒂斯·帕切科出席了葬礼,另有若干目睹阿韦利亚内达之死的斗牛爱好者也参加了,想致以最后的敬意。这条报道又引出两三个不好澄清的问题,促使我们去拜访阿瓜普列塔。

贝拉诺说,首先,这位记者也许是道听途说。当然,可能埃莫西约报社在阿瓜普列塔驻有通讯员,他用电报发来记录这场悲剧事件的文稿,但有一点显然是很清楚的(说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就是,这篇报道在埃莫西约被润色、加长、打磨、处理得更文学化。问题是:谁坐在那里守护阿韦利亚内达尸体的?还有个很有趣的细节:斗牛士耶稣·奥蒂斯·帕切科是何人?他的影子似乎总萦绕在阿韦利亚内达身上。他是跟阿韦利亚内达同游索诺拉还是出现在阿瓜普列塔纯属巧合?我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们在埃莫西约报社的资料库中没有找到阿韦利亚内达的其他任何消息,好像这位斗牛士一经证实死亡,很快就被彻底遗忘了,毕竟这也很正常。情报线索彻底断了。我们只好又前往位于该市老区、尚有西班牙余韵的家庭酒吧佩纳·皮罗·亚内斯,这里是埃莫西约斗牛术爱好者喜欢聚集的地方。那儿没有一个人了解那个叫佩佩的矮个斗牛士的情况,但是当我们说他活跃于1920年代,又说出他牺牲的斗牛场的名字后,有人向我们提到一个小老头儿对奥蒂斯(又是他)的情况非常熟悉,不过他喜欢的是皮罗·亚内斯,卡沃尔卡(又是它)的苏丹,我们对墨西哥斗牛界迷宫般的羊肠小道一无所知,觉得这个绰号似乎更适合给一个拳击手用。

那个老人名叫耶稣·品塔多,他回想起佩佩,管佩佩叫佩平,他说佩佩从来运气不佳,但也许比索诺拉的绝大多数斗牛士勇敢,也许比锡那罗亚或奇瓦瓦的很多斗牛士都要勇敢,不过他的声名主要是在索诺拉取得的,就是说他是后迁到索诺拉的,如果不是别处的话,然后死在他和奥蒂斯·帕切科、埃弗伦·萨拉萨尔的同场比赛中,1930年5月在阿瓜普列塔举办的盛大狂欢节中身亡。你知道他还有家人吗?品塔多老先生?贝拉诺问。老人说不知道。你知道他跟一个女人结伴旅游过吗?老人哈哈大笑,盯着鲁佩。这些人全都跟女人结伴同游,有时在路边就勾搭上,他说。那个年代,男人都很野,有些女人也一样。你真不知道?贝拉诺问。老人说不知道。奥蒂斯还活着吗?老人说还活着。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可以找到他吗?品塔多老先生?老人说奥蒂斯在埃尔库特罗附近有一个牧场。什么,贝拉诺说,埃尔库特罗是一个小镇,一条路,还是一个饭店呢?老人望着我们,好像忽然醒悟过来我们打哪儿来,然后说那是个小镇。

1月9日

为了让旅途过得更快些,我画了几幅图,那是很久以前上学时老师教给我们的哑谜。这里没有牛仔。没有人戴牛仔帽。这里只有沙漠,以及海市蜃楼般的小镇、光秃秃的丘陵。

“这张是什么意思?”我说。

鲁佩看着图画,好像不情愿玩这个游戏,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贝拉诺和利马也看不懂。

“一首悼诗?”利马问道。

“不是,从高处俯视时看到的一个墨西哥人的模样,”我说,“这个呢?”

“一个叼着烟斗的墨西哥人。”鲁佩说。

“这个呢?”

“一个骑着三轮车的墨西哥人,”鲁佩说,“一个骑三轮车的墨西哥男孩。”

“这个呢?”

“五个墨西哥人同时朝一个便池里撒尿。”利马说。

“这个呢?”

“一个墨西哥人骑一辆自行车。”鲁佩说。

“或者一个墨西哥人在走钢丝绳。”利马说。

“这个呢?”

“一个墨西哥人站在桥上。”利马说。

“这个呢?”

“一个墨西哥人正在滑冰。”鲁佩说。

“这个呢?”

“一个墨西哥人正要掏枪。”鲁佩说。

“天哪,鲁佩,你全知道啊。”贝拉诺说。

“你一个都看不懂。”鲁佩说。

“那是因为我不是墨西哥人。”贝拉诺说。

“这个呢?”我说,先给利马看,然后又让其他人看。

“一个墨西哥人在爬梯子。”鲁佩说。

“这张呢?”

“哈,这个有点难度。”鲁佩说。

朋友们暂且止住笑声瞧着图画,我望着风景。我看到远方出现了个树一般的东西。我们的车经过时才发现那是一株草,一株巨大的死草。

“我们认输了。”鲁佩说。

“一个墨西哥人在煎鸡蛋,”我说,“这个呢?”

“两个墨西哥人骑在一辆双人自行车上。”鲁佩说。

“或者两个墨西哥人在走钢丝。”利马说。

“给个难的让你们猜。”我说。

“不难:一个戴着牛仔帽的秃鹰。”鲁佩说。

“这个呢?”

“八个墨西哥人在聊天。”利马说。

“八个墨西哥人在睡觉。”鲁佩说。

“甚至有可能是八个墨西哥人在看一场隐形的斗鸡赛,”我说,“这个呢?”

“四个墨西哥人在守灵。”贝拉诺说。

1月10日

去埃尔库特罗的行程并不顺利。我们在路上花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先是寻找埃尔库特罗,别人告诉我们这个小镇在高速国道沿线、埃莫西约以北九十英里远,我们到本杰明山镇后又沿一条土路向东左转,在那里迷路后又返回高速公路,这次在本杰明山以南六英里处,我们还以为埃尔库特罗不存在,又在本杰明山拐弯(其实,去埃尔库特罗最好在第一个路口左拐,即距离本杰明山以南六英里处)继续行驶,穿过看上去时而像月球,时而露出绿色田垄、总体上挺凄凉的风景,然后来到一个叫费里克斯的小镇,看到一个人双腿撑地、双手叉腰,矗立在车前咒骂我们,随后又有人告诉我们去埃尔库特罗得走某条路,然后拐到另一条路上,然后再到一个叫绿洲的小镇,这里跟绿洲完全不搭界,看上去似乎把这片沙漠所有的苦难都吸到它的店面里了,后来我们又从高速公路上下来,利马说索诺拉沙漠简直就是屎坑,鲁佩说如果换了她开车我们早到了,利马听了踩住刹车,从车里出来,让鲁佩来掌握方向盘。我忘了后来是怎么收场的,我们全都从英帕拉里出来活动了会儿双腿。我们能看到高速公路就在前方,有些小车在往北行驶,也许是去提华纳和美国,另一些向南开,朝埃莫西约或者瓜达拉亚拉、墨西哥城方向驶去。后来我们开始聊起了墨西哥城,晒着太阳(比较着我们晒黑的胳膊)、抽着烟、谈着墨西哥城,鲁佩说她什么人都不再想念了。她说出这句话后我也意识到,奇怪的是我也什么人都不想念了,但我懒得说出来。后来,除了我,他们全都回到车里,我一个人在那里使劲扔土块寻开心,虽然听到他们在喊我,但我就是不回头,甚至也没有往后挪动一步,最后,贝拉诺说:加西亚·马德罗,你要不上车就待在这里算了,这时我才回过头向英帕拉走去,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开很远,往回走时我心想基姆的车看上去多脏啊,试想基姆透过我的眼睛看着他的车或者玛丽亚透过我的眼睛看着她父亲的车,那情景是有些不堪。车的颜色在层层沙尘的包裹中几乎彻底消失。

后来我们回到绿洲和费里克斯小镇,终于来到埃尔库特罗,来到政府所在地特林切拉斯,我们在那里吃了午餐,又向服务员和邻桌的客人打听是否知道原斗牛士奥蒂斯·帕切科的牧场在哪里,但他们谁都不曾听说过这个人,于是我们决定在镇子周围走走,鲁佩和我沉默不语,贝拉诺和利马一个劲儿地聊着天,但并不是谈论奥蒂斯或者阿韦利亚内达、塞萨雷亚,而是聊着墨西哥城的花边新闻以及他们踏上这次曲折蜿蜒的公路行驶之前读过的拉丁美洲的书籍、杂志以及看过的电影。他们聊的东西基本让我听上去都是些无聊不堪的琐事,鲁佩大概也有同感,因为我们两个人都不发一语,经过千辛万苦的打听后我们在市场(这个时候没有多少顾客)找到一个人,他带了三只纸箱,里面装满小鸡,告诉我们怎么去奥蒂斯的牧场。我们又回到小车重新出发了。

从埃尔库特罗到特林切拉斯的半途中我们应该向左转,来到在形状像只鹌鹑的小山上盘绕而上的斜坡路,可是我们一拐弯,所有的小丘个个从地面、甚至沙漠上突出尖来,形状像鹌鹑,犹如到处散布了很多鹌鹑,我们盘桓在这些甚至连土路都叫不上的路径中间,小车颠得快要稀烂了,我们也差不多散架了。最后小道终于结束,透过灰尘,一幢看上去像18世纪别墅的楼房忽然呈现在眼前,一个老人出来迎接我们,说这就是斗牛士奥蒂斯·帕切科的牧场“美好人生”,他本人(但他只是很近地观察了我们一会儿后才说)就是斗牛士奥蒂斯·帕切科。

那天晚上我们受到这位老斗牛士的热情款待。奥蒂斯已经七十九岁了,乡野生活让他的记忆力更加出色,照他说是乡野,在我们看来或许是沙漠。老人对佩佩(是佩平,这位我平生所见最忧伤的老人说)记得非常清楚,他还回忆了佩佩在阿瓜普列塔斗牛场遇难的那个下午。是他守的灵,灵堂就在那个旅馆的后院,几乎每个阿瓜普列塔活着的人都去吊唁了,跟他做最后的告别,形形色色的人参加了葬礼,这标志着一个史诗般的狂欢节阴郁地结束了,他说。他自然也回忆起跟阿韦利亚内达一起的那个女人。一个高挑女人,矮个男人喜欢的那种样子,好静,但不是因为羞涩或者谨慎,而是好像别无选择,她似乎有病,不能讲话。她是阿韦利亚内达的情人吗?这点肯定毫无疑问。但不是他的贤内助,因为他已经结婚,而他那分别很久的妻子住在锡那罗亚的洛斯莫奇斯,奥蒂斯说,这位斗牛士每隔一两个月都给她寄钱去(只要他有了钱)。那时,斗牛跟现在不同,现在连新手都可以致富。总之,后来阿韦利亚内达跟这个女人生活在一起。老人想不起她的名字来,但知道她是墨西哥城人,是个受过教育的女人,会打字或者刻蜡板。贝拉诺说出塞萨雷亚的名字时,奥蒂斯说没错,就是它。她是那种对公牛感兴趣的女人吗?鲁佩问。我不知道,奥蒂斯说,也许感兴趣,也许不。但是,一个人跟斗牛士在一起,相处那么长时间,最后总归会喜欢上那个行当的。无论如何,奥蒂斯只见过塞萨雷亚两次,最后一次在阿瓜普列塔,那意味着他们成为情人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她对佩平显然产生了很大影响,奥蒂斯说。

例如,他遇难的前一天晚上,这两个斗牛士在阿瓜普列塔的一家酒吧里对酌,就在他们回旅馆前,阿韦利亚内达开始说起阿斯特兰。起先,他说话的口吻好像在讲述一个秘密,似乎并不心甘情愿地想讲,但是几分钟过去后,他变得越来越兴奋。奥蒂斯甚至都不明白阿斯特兰是什么东西,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于是阿韦利亚内达又从头给他讲起,告诉他这是墨西哥人最早的圣城,传说中的城市,未被发现的城市,柏拉图心目中真正的亚特兰蒂斯。他们回到旅馆后喝得半醉,奥蒂斯想只有塞萨雷亚才会产生这种疯狂的念头。守灵期间,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独自关在屋里,或者坐在旅馆大堂的某个角落,这里已经变得像葬礼场。没有女人去安抚她,来安慰她的全是男人,而且都秘而不宣,因为逃不过任何人的眼睛,她不过是个情妇。她在葬礼上一句话都没有说。镇上财政总管出面致了悼词,他同时也是所谓的阿瓜普列塔的官方诗人、斗牛协会的主席,不过,塞萨雷亚什么都没有说。奥蒂斯还说,没看到她掉一滴眼泪。不过,她却委托石匠在阿韦利亚内达的墓碑上刻了几句话,至于什么话,奥蒂斯已经回忆不起来了,总之是些稀奇古怪的话,跟阿斯特兰的风格差不多,他似乎又回想起一点了,而且肯定是塞萨雷亚专门为这件事想出来的。想出而不是应邀写出来的,他说。贝拉诺和利马问他究竟是什么话。奥蒂斯想了想,最后还是说忘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投宿牧场。贝拉诺和利马睡在大屋(里面有很多张床,全都不适合人住),鲁佩和我待在车里。太阳一上来,我就醒了,然后在院子里撒了泡尿,看着第一波悄悄从沙漠上溜过去的淡黄(同时又发蓝)的晨光。我点上一根烟,又看了会儿地平线,呼吸了会儿新鲜空气。我看见远方似乎有一团尘土,接着又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团低低的云。很低而且静止不动。奇怪的是好像听不到任何动物的声音。可是,每隔一阵,如果你留心的话,就会听到一只鸟的鸣叫声。我一转身,发现鲁佩正透过小车的一扇窗户望着我。她短短的黑发乱成一团,似乎比昨晚瘦了一些,她似乎正在发生着看不见的变化,似乎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漂亮。

我们一起走进屋子。在大屋里,我们看见利马、贝拉诺和奥蒂斯各自坐在皮质扶手椅里。年迈的斗牛士身上裹一条墨西哥披肩,他还睡着,脸上带着讶异的表情。鲁佩做咖啡的时候,我叫醒朋友们。贝拉诺伸了下懒腰,四肢关节咔咔作响。他说一定过了很长时间,因为他睡得太香了,接着他主动叫醒房东。吃早饭的时候,奥蒂斯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老朋友阿韦利亚内达了吗?贝拉诺问。没有,根本没有梦见他,奥蒂斯说,我梦见自己回到十岁的时候,全家从莫特雷伊迁往埃莫西约。在那个年月,这肯定是一次漫长的旅程了,利马说。很长,没错,奥蒂斯说,不过很开心啊。

1月11日

我们去了阿瓜普列塔,去了当地的公墓。先是从“美好人生”到特林切拉斯,然后又从特林切拉斯到新普埃布罗、圣安娜、圣伊格纳西奥、伊穆里斯、卡纳尼亚、阿瓜普列塔。亚利桑那边界近在咫尺。

边界那边就是道格拉斯,一个美国小镇,中间是海关和边界警局。在道格拉斯的另一边,向西北约四十英里处就是墓石镇,那里曾驻扎过最精锐的美国炮兵。我们在咖啡店吃饭时听到两个故事:一个揭示了墨西哥人对万物的价值观,另一个则揭示了美国人的价值观。其中一个故事的主人公是阿瓜普列塔人,另一个故事的主人公则是墓石镇人。

讲故事的男子是个长着灰白头发的家伙,他的头部好像受过伤,他一离开咖啡店,一直听讲的一个男子就毫无缘由地大笑起来,好像需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才能从听到的故事中品出点门道来。其实,这只是两个笑话。第一个笑话是说某监狱长和副手从狱中提出一个犯人,带着该犯人想走得远远地把他杀了。犯人心知肚明,所以多少有点听天由命。时值隆冬,天将黎明,犯人和刽子手都抱怨着这片沙漠的寒冷。但是,在某个时刻,犯人开始大笑起来,狱长说这鬼东西开心个什么,难道不知道自己马上要被处决、埋葬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吗?他是不是头脑糊涂了呢?犯人说——这是笑话的关键处——他大笑是因为再过几分钟就不觉得冷了,而执法者却不得不走着回去。

另一个故事说的是处死瓜达卢佩·桑切斯上校,阿瓜普列塔的天才之子,面对行刑队时,请求吸最后一支雪茄。指挥官满足了他这个愿望。他拿到自己最后一根哈瓦纳牌雪茄。瓜达卢佩·桑切斯平静地、风度悠然地点燃烟,开始吸起来,品尝着香烟,望着初升的太阳(因为跟那个墓石镇故事的情景差不多,这个故事也发生在黎明,没准是同一天上午发生的呢,那是1912年5月15日),嘴里吐着烟圈,桑切斯上校显得如此放松,如此波澜不惊,如此沉着,烟灰粘在雪茄上没有掉落,也许上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想亲自验证一番脉搏是否加快了,要看看自己的手最后会不会颤抖,会不会茫然失措,可是,他抽完了那支雪茄,烟灰仍然没有掉落。接着桑切斯上校扔掉烟把儿说,开始吧,悉听尊便。

故事的内容就是这样。

那个听故事的人打住笑声,贝拉诺大声问了他几个问题:这个去墓石镇外就刑的犯人是本镇人吗?要么只有狱长和他的副手是墓石镇人?瓜达卢佩上校是阿瓜普列塔人吗?行刑队的指挥官是阿瓜普列塔人吗?为什么他们要像条狗一般处决墓石镇的这个犯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了“我的上校”(原话如此)卢佩·桑切斯呢?咖啡店里每个人都望着他,但谁也不说话。利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行了,伙计,咱们走吧。贝拉诺微笑地望着他,往柜台上放了几张钞票。后来我们又去公墓想看看佩佩的墓志铭,他可能是公牛用角抵死的,可能因为个儿太矮,剑法太笨,据说墓志铭是塞萨雷亚起草的,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阿瓜普列塔的公墓是我们所见最像迷宫的东西了,修墓老人,惟一知道每个死者所葬确切位置的人,休假外出或者请病假了。...

相邻推荐:武道至尊  拒绝惊悚NPC的求婚就会死  剑王传说  棋祖  科举出仕(士)  海王翻车了  我的从者脸上写满无敌  女配的完美结局[快穿]  全娱乐圈都在等我们离婚  神煌  说好一起做单身狗呢  侯大利刑侦笔记2:辨骨寻凶  他的浪漫  七零之女配有空间  我欲天下  豪门宠文恶婆婆重生了  剑逆苍穹  万圣纪  至尊无赖  情兽  荒野侦探拉波尼奥txt  荒野侦探主角  荒野侦探波拉尼奥  荒野侦探txt  荒野侦探书籍  荒野案件攻略  荒野侦探局  荒野侦探结尾  荒野侦探英文  荒野侦探读后感  荒野侦探电子书  荒野侦探作者  荒野侦探 豆瓣  荒野侦探 波利尼奥 在线阅读  荒野侦探字数  荒野侦探人物关系  荒野侦探在线阅读无弹窗  荒野侦探主旨是什么  荒野侦探在线阅读  荒野侦探人物关系图  荒野侦探局贝爷  荒野侦探豆瓣  荒野侦探局解说视频  荒野侦探epub  荒野侦探电影  单挑荒野 大侦探  荒野侦探性描写  荒野侦探pdf  荒野侦探百度  荒野侦探ready  荒野侦探的作者  荒野侦探和2666哪个好  荒野侦探名句  荒野侦探 翻译  荒野侦探第二部分  荒野侦探结局  荒野侦探多少字  荒野侦探哪个译本最好  荒野侦探人物  荒野侦探 全文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