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夏，你真的决定要走？”一贝靠在安夏的卧室门口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

“嗯，辞职报告都递交上去一周了。”安夏正单腿撑地，半跪在地上，用纸箱打包一些橱柜里的衣物书籍。

“就为了一个男人？还是那样的渣男，不值得吧，你在星城生活了十来年呢。”

“不仅仅是为了萧秋山，更多是为了我自己吧。”安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凝思道，“以前我总觉得爱情大过天，生命中遇到一个契合的灵魂伴侣就一生无憾了。但是当我上次经历过我妈的突然重病和流产手术后，我也思考了很久，也惊醒过来了。在生死面前，其它一切都是小事。既然爱情靠不住，那我只得将心思更多用在事业发展上，努力多赚点钱。一来把萧秋山借我的那十万块尽早还了，二来以防将来再有任何紧急情况，也不至于狼狈被动。你说是不是？”

一贝点点头，“可是我舍不得你走。”

“我也舍不得你们啊。可是如果我继续留在星城、留在现在的单位，或者换个公司，也还是会在地产广告行业。而萧秋山也是地产圈的人，我每天接触的工作、环境、人事、走的路、进的餐厅都有可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知道他不好，但是难就难在我明知道他不好，却抵抗不了他对我的吸引力。你知道吗？直到现在他还隔三差五想尽一切方法联系我，而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像中了蛊……一贝，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反反复复，没有终点。有朋友说或许我需要一点时间走出来，建议我去一个新的环境，更有利于我重新开始。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想试一试。”

“……那你以后还会回星城吗？”

“不知道……可能吧。也许到时我走出来了，萧秋山的任何一切再也不能牵动我悲喜，我就又会重新回来。其实我还是挺喜欢星城的，是家乡的省会，又这么生活化，这么些年交了这么多朋友都在这里，工作和吃喝玩乐也很熟悉。但也有可能，如果在异地他乡突然遇到了其他喜欢的人，就会远嫁他乡了——也好。”

“好惆怅……夏夏，我舍不得你走。”一贝委屈巴巴的，像被姐姐遗弃的小女生，“还以为我们可以一起住到彼此出嫁，当对方的伴娘那天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变化了。”

“你加油啊！等你出嫁的那天，我肯定会回来做伴娘！”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安夏的辞职批了一周，公司领导本来不同意，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终于批下后，交接做了一个月。

可一个月的交接期还没到时，一贝已经先她一步搬了出去，因为她怀孕了，准备回老家结婚。

安夏震惊，在一贝搬离出租屋的前一夜，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彻夜长谈。

“一贝，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可要想清楚……”安夏欲言又止，“其实现在的社会已经对情感自由度很包容了，意外怀孕可以去医院解决——”

“夏夏，我想清楚了。”一贝笑着打断她，“我知道你为了我好。和阿麦刚开始接触时，我觉得他哪哪都不突出，各种平凡，对我好像也不上心，不浪漫。直到上个月，我和你说过我爸突然急性肾炎，大半夜的，我爸疼得不行，快晕倒了，我妈急坏了，给我打电话我远在星城一时半会回不去，当时我叔和我妈联系上阿麦，他连夜从县城赶回来，接上我爸去医院，后面陪护了一周，非常耐心和周到……我和我家里人都很感动，你想想现在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对自己的父母都照顾不周，何况对一个相亲对象的父母。再后面我一点一点发现了他更多的闪光点，虽然平凡但是实在，勤俭踏实，善良靠谱，相处的日子虽然平淡却让我心安，但是也这就是生活本真吧……”

一贝的一番话令安夏颇为意外，又陷入沉思。同样的处境，果然认知一变天地变。

婚姻，长久的心定比暂时的心动确实更为重要呐。

一贝家里人大为欢喜，催着她和阿麦回老家举办婚礼。

一贝与阿麦老家在同一个地方，隔得不远，当地人的婚礼习俗是在家举办流水席，根本用不上伴娘等环节，所以安夏一心想兑现的承诺都没办法实现。

婚礼定在五一节，安夏、云菁、简丹、孔筱兮还有范存意、卫哲都表示会到现场。孔筱玉因为怀孕特殊，让她妹妹小兮带了人情过来，礼到算人到。

云菁、安夏、小兮和范存意最先到场。

“真没想到，一贝姐竟然是众姐姐当中第一个结婚的。”小兮感慨，“人生真是充满了不可思议无法设想的魔力。”

“是啊。”云菁与安夏也跟着感叹。

“你们说相亲会幸福吗？”小兮突然又说。

“也会吧。人生谁知道呢。”安夏说。

“不一定非得走某条路才会幸福……”范存意接话。

鞭炮声噼哩啪啦轰鸣，众人看着一贝与阿麦穿着新人装，从婚车上下来，脸上散发着新娘子春风满面的神彩。

这一刻，安夏觉得这是一贝有史以来最美的一次。她望着一贝若有所思，也许婚姻没有太多选择反而更好，诱惑少了，心也静如止水，日子也更加稳定、平静。

安夏正发着呆，忽然看到一对熟悉的身影从马路边的一辆黑色奥迪车上下来——是卫哲和简丹。

有人把他们引到安夏这一桌，众人面面相觑。

一贝本来不想叫卫哲，但是因为简丹与卫哲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卫哲听说她要结婚了，也表示要分享她的幸福，便也前来参加了。

原本他们以为一贝不会将他俩与安夏安排在同一桌，但是到了婚礼那天，负责安排婚宴座位的是阿麦的叔伯，他们要招待众多亲朋好友，想着既然安夏与卫哲他们都是新娘子从星城那边过来的朋友，便理所当然地安排到了一起。

只是当安夏与卫哲、简丹三人在同一桌打照面时，都有些不尴不尬，尤其是卫哲，夹在其间简直坐立难安。

一贝与阿麦在老家的堂屋拜了祖宗高堂后，便换上敬酒服出来敬酒，一贝发现安夏这桌的情况后大惊失色，也感觉到了几人之间的尴尬。

敬过酒，一贝不高兴地暗暗拉了拉阿麦的衣襟，“阿麦，我不是说过，不要把安夏和简丹、卫哲他们俩安排在一桌吗，你怎么搞的？”

“那个……我和我叔说了，可能他们忙忘了吧。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你的朋友，就算以前有点小过结，在一起吃顿饭不也就好了？”阿麦不以为然。

一贝有些生气了，“你怎么能这样呢？答应我的事怎么不能做好？在婚礼这么重要的一天，你就不能顺我的心吗？”

“我怎么就不顺你的心了？不就是一个小失误吗？今天宾客这么多，难免照顾不周。我看她们都好好地在那吃喝，没事的，你别多想了。”阿麦耐着性子解释。

一贝被反驳，愣在那里，她呆望着阿麦，生气、愤怒、悲伤……她感觉自己已经忍受太多了。

每个女生打小就无数次憧憬幻想的婚礼，是中式还是西式？是热闹全城还是环欧旅行结婚？新郎的深情表白是得模仿经典电影台词，还是自己诚心写的朴素真挚？

到了结婚这天，一贝才发现自己想多了。就跟小时候总在纠结将来是考北大还是清华一样。她面对的是乡村流程化的婚宴，走个形式交个差，他们这辈子的终身大事总算完成任务了。和一个各方面都平淡无奇，感觉对自己也没那么上心的男人，以及一场没有一点浪漫仪式感可言的乡村婚宴……

一贝越想越委屈，脸憋得通红，有些气郁地走向二楼，呆坐在新房里，看着这满室的大红被子与花束、瓜果糖仁，觉得一切都像在梦中。

不一会儿，新房的门被推开。

一贝瞄了一眼，看到神情复杂的阿麦，立即别过脸去。

阿麦双手别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

“老婆，你别生气了，是我错了……”阿麦半低垂着头，蹲在一贝面前，“你和我说的话我都记着，我和叔伯再三交代过了，他们今天可能真的是忙中出乱，我也没有注意才搞成这样……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看阿麦蹲在地上态度诚恳地向自己道歉，一贝心里有些软了下来。

紧接着，阿麦将藏在身后的两张银行卡递了过来，“老婆，这里一张是我之前的工资卡，另一张是奖金卡，都交给你。以后我都听你的，事事顺你的心！”

一贝气消了大半，想笑仍嗔道，“你现在都没上班了，拿卡哄我呢！”

“怎么会！我虽然没上班了，但是里面还是有点钱的。以后店里的收入也都会进到这张工资卡里，另一张卡就做咱们的生活费好不好？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财政大臣，把握全家经济命脉。”

一贝气消了，忍不住笑了，“你以后真的什么都听我的？”

“真的！”

“那我们暂时住在县城开店，以后多攒点钱，然后去星城买房子……我跟你说，其实我也攒了一部分的公寓首付……为了孩子以后的教育和成长，省会城市还是会更好一些。”

“老婆，没问题！你好棒啊，想得这么长远，以后我们一起努力！”阿麦忍不住起身抱住她，第一次如此动情地说，“你可能会觉得我之前有些抠门，都没带你吃过什么好吃的，只在你朋友面前表现。其实那是因为我不想你被朋友看轻，二是我知道你早晚会是我的老婆，我们过日子，还得精打细算。”

“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想法，你之前都没有和我说过。”

“我这人比较木讷，天生不会说话……”

“不对啊，谁告诉你我早晚会是你老婆……”一贝说着轻轻拍打了一下阿麦。

“反正你现在已经是我老婆了不是吗，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和宝宝……”

小两口你一句我一句，从相亲认识到结婚这么久以来，一贝感觉第一次和阿麦有说不完的话……

家里客人多，留宿也不太方便，一贝本想给云菁他们安排在县城的宾馆。

“到县城一个小时，我们回星城也才三个来小时，还不如回去。”云菁他们执意回去。

安夏还是和云菁、小兮她俩一起，坐范存意的车。

上车前，她去屋后上了趟洗手间，出门来看到立在后院里的卫哲，一脸欲说还休。

安夏笑了笑，“听一贝说，你和简丹的好事也快近了吧，恭喜啊。”

“嗯，定在了十一。”

“嗯，挺好的。”安夏笑，“你爸妈同意了？”

“同意了。”卫哲顿了顿，“本来他们还有点意见，可是前不久他们来星城体检，简丹把他们安排照顾得很好。她还带他们去她开的那几家少儿美术培训班看了看，我爸妈觉得她非常不容易，做为单亲妈妈自立自强，事业还做得这么好，便都打心里接受了她。”

“简丹确实能干又出色。”安夏若有所思，如今女人的事业也是大筹码。

“你呢，怎么打算？”卫哲眉峰微聚，凝望着她。

“我啊——”安夏笑得一脸释然达观的样子，“天大地大，到处是我家。”

“你还是这样喜欢卖弄文艺。”卫哲被逗笑，“你真要走？”

“对，换个新环境，重新出发。努力赚钱给父母、给自己养老！”安夏听到外面的车辆启动声，冲卫哲挥挥手，“我走了！”

“安夏——”卫哲望着她一如以往，离开得有些做作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对她就是说不出“再见”二字。

……

车子行进在回星城的高速公路上，车里大声地放着苏珊曼妮的歌曲，歌曲放到动情处，范存意与尚云菁两人脉脉含情地互望一眼。

范存意将云菁的手放在掌心，重重地握了握。

“捏啥呢？下手这么重？”云菁含笑嗔道。

“捏的是未来的勇气，怎么能不用点劲？”范存意话里有话。

“未来可期。”云菁立刻意会。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虽然深埋内心的阴霾需要岁月慢慢抚平，虽然生活里依然像游戏打怪，过完一关又一关，但因为有爱的人温暖并肩，才拥有了抵抗与前行的力量。

后座，小兮歪靠在座位上假寐，她和让她改变了不婚主义的男友约好了一起去国外度假，当晚就得坐飞机，所以她抓紧时间补个觉。

安夏侧脸看向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从乡村到城市，从高压线到高架桥，无数的村庄，无数的城市楼宇，每一扇蕴藏着悲欢离合的窗口，没有一个再属于她。

第二天，当她乘坐到另一座城市的飞机着地时，打开手机，看到数个萧秋山的来电，以及信息——

“夏夏，你在哪里？”

“我想你。”

“我们能不能再谈一谈？”

……

安夏看着信息，心如止水，她没再回复。出了机场，第一步先找了个移动营业厅，更换了手机号码……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但爱恨终清零，一切终是落幕。

“未来可期。”云菁与范存意的对话，也是自己的期许。

与此同时，她的头脑里闪过自己的喜爱的、通透慈悲的诗人木心的诗句：

“万头攒头，火树银花不必找我。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

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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