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在灌江口有两个年轻的算命先生,十年间给这座城里的人算命无数,人们普遍达成了两个共识。
其一,孙先生的算命功夫比江先生要好得多。
其二,人们来他们的小摊子算命,往往都是冲着江先生。
这十年间,灌江口无聊得很,如果没有江流江先生,估计人们会少去八成的谈资。现在人们在灌江口街上相逢,都不会问候吃了吗,吃的什么,而是问江流又是如何惹他老婆生气的。
听说某一次,江流为了给他媳妇过生日亲自动手做衣服,没找到颜色适合的线,就随手拆了他老婆的一件裙子。
丁相思提一把杀猪刀,追着江流气势汹汹地从算命摊前跑过。
一群路人坐在算命摊子前嗑起瓜子喝起茶,谈笑寒暄里便打开了这一天的闲散生活。
孙天机侍候在旁,笑着端茶送水,茶水送来的时机、茶水冷热,甚至是每一盏茶的味道都不尽相同,却让每个人都心旷神怡。
于是有想算命的,便上前卜上一卦,孙天机也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然而世道不太平,算命的都不得安生。
江流跟孙天机说,最近咱们生意不太好,我觉得是丁相思打我打得太频繁,导致人们失去新鲜感了,不如下次换你被她砍,我来算命,怎么样?
正在修眉的丁相思闻言,冷冷一瞥,江流顿时讪笑摆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说。
孙天机道:“行了,不是我们的营销手段不管用,而是敌人的洗脑功力太强大,你们难道没有发现,灌江口多了许多和尚吗?”
江流愁眉苦脸道:“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把和尚赶出去吧?”
“和尚不走,我们走啊。”姑娘提出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天下到处都是和尚,你往哪走?”小建议被孙天机无情驳斥。
孙天机顿了顿,又盯着江流和丁相思,“十年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马贼落草,秀才成佛,现在才找到我们,其实我们已经逍遥很久了。如今和尚来到门前,究竟何去何从,江流你得快些拿定主意。”
江流耸肩道:“我没主意,我都听我老婆的。”
丁相思一飞刀拍在江流头顶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江流叹了口气,看着丁相思道:“当年在扶柳镇里,你可是有主意得很,死守着客栈偏偏不走,我听你的,哪里不正经了?”
丁相思一愣,没太明白江流的意思。
江流笑道:“这里是我们的家,没有人能逼我们离开这里,也没有谁能随便闯得进来。”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江流打开家门,发现门外赫然站着一个和尚。
江流手里还端着洗脸水准备倒,见着和尚有点蒙,一个手抖,洗脸水哗啦泼在了和尚身上。
和尚笑得慈眉善目,丝毫不以为然,双掌合十道:“江施主,好久不见。”
那一瞬间,江流突然就明白为什么算命的生意下跌这么快了,原来到此的不是普通和尚,而是如来,秀才落发成佛的那个如来。
江流丢掉洗脸盆,咧嘴一笑说,没想到你亲自来了,你武功那么好,一盆水过来为什么不躲?
“如果一盆水能洗清江施主心中烦躁,贫僧便是再被淋上几次又有何妨?”如来淡淡笑着,深鞠一躬,“贫僧打搅江施主的平静生活,实属无奈,还望江施主见谅。”
江流想了想说,那你等会儿,我再去端几盆水来。
如来:……
江流哈哈大笑道:“开个玩笑,你们和尚不都是讲如实道来嘛,怎么这么客气?”
“……其实再被淋几次贫僧真的不介意,只是没想到施主你这么不见外。”
江流微笑侧身,一伸手道:“家里没什么东西,招待不周,还请大师见谅。”
门内的丁相思听到声音,探出一个脑袋,见到和尚的时候眼前一亮,指着如来喊了句“秀才你终于回来了”。
如来笑得悲悯,摇头道:“秀才已经不是原来的秀才了,贫僧如来,女施主别来无恙。”
丁相思皱眉道:“大师,你既然已经不是原来的秀才了,哪来的别来无恙?”
“去妄求真,无分别心,秀才虽不是秀才,施主却还是施主。”如来合掌微笑,丁相思若有所悟。
一番寒暄过后,三人踏步进屋,桌椅板凳齐全,尽是江流上山伐木自己做的,如来目不斜视,落座之后只望着江流。
江流苦笑道:“大师你不要这样看我,你们佛家的事情,我一个普通人插不上手。”
丁相思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如来失笑道:“贫僧此来,不是劝江施主出山为谁效力,而是请江施主救一个人。”
江流似笑非笑地望着如来,摆手道:“大师这么大的神通都救不了的人,我区区江流怎么救?”
“此人除了江施主,无人能救。”如来肃然正色,沉声说道,“这个人,便是花果村中落草称圣的马贼。”
一时间,陈设简陋的屋子里满是诡异的气氛。丁相思跟江流对视一眼,又各自微微摇着头。
江流说,马贼武功被废,沉寂数年,都能一朝爆发踏碎凌霄,谁能害得了他?大师,莫要危言耸听了啊。
如来叹气道:“江施主果然还关心你的朋友,彼时的马贼自然是谁都害不了的,但现在的马贼不一样了,他正将自己推向深渊,不可自拔。”
“能杀马贼的,自然只有马贼自己。”
如来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沉寂,半晌之后,眉头紧皱的江流才开口相问。
“马贼究竟怎么了?”江流盯着如来,缓缓说道。
如来不再多言,伸手取出一把刀,“这把刀叫观世音,是贫僧在一位菩萨那里取来的,马贼变成什么样子,江施主不妨自己去看。”
如来挥刀,刀光如镜,留影是当日花果村中的一幕幕。
邓牧之带公主进村,被马贼欺骗,一个智障的姑娘被送出村外,注定会死。
那一天的事情在刀光之中被快进压缩,有很多细节看不清楚,不过江流根本不需要看清楚,他知道自己那个朋友在从前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扶柳镇外的河岸上,马贼拔刀,不就是为了不让这样一个姑娘被白白牺牲吗?
如今,他要亲手推一个姑娘去死了。
一只柔软温润的手握过来,江流回过神,正迎上丁相思担忧的目光。
“江施主,大圣与天帝受贫僧邀请,各自带人前往灵山,如果江施主想救曾经的朋友,前往灵山,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如来的声音再度响起,光幕随着和尚一挥袖而消失,只剩下心绪不定的江流。
去,还是不去?
江流慢慢闭上眼说:“大师的意思我明白了,如果我有了决定,自会动身去灵山的,您放心就好。”
如来缓缓起身,双掌合十长施一礼,“既如此,贫僧替天下苍生谢过江施主。”
江流自嘲地笑笑,正准备起身送客,一旁的丁相思却突然开口,古怪地望着如来。
“和尚,不对啊,马贼跟张二牛不死不休,张二牛也容不下你传教如此之快,你怎么会有办法让他们同去灵山?”
姑娘的质疑很有道理,江流站起身来却没有送客,带分警惕地看向如来。
“吱呀。”
一声轻响,如来推开房门,细碎的阳光从门外洒进来。
“贫僧告诉天帝,只要他去了灵山,跟大圣消弭战乱,贫僧愿不再传教,收佛法著作,藏于深山。之后,贫僧又告诉大圣,天帝要去灵山,大圣自然便会跟着前去。”
如来站在门外,缓缓转身,望着江流和丁相思微微一笑,“但愿天下苍生不再多苦多难,但愿灵山雷音寺能荡平一切妖魔神怪。”
“阿弥陀佛,江施主留步吧。”
和尚双掌合十,口宣佛号,袈裟飘扬间转身远走,留下门口错愕的夫妻两人。
一声叹息过后,江流无奈道:“娘子,我觉得脸有点疼,灵山我可能还是得去。”
江流离开灌江口的时候,静悄悄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岁月刀挥,他把整个灌江口的时间都向前调了一天,他知道孙天机工于筹谋,也知道相思刀例不虚发,但此去灵山,是天下三分势力的一场决战。
能单刀赴会,江流绝不再带第二把。
星河璀璨,江流背着包袱孤身上路,像极了当年初下烂柯山,少年大笑赴江湖。
如今这片天地,便是当年那群少年闯出来的,十多年过去,那群已经不再是少年的大英雄、大皇帝、大佛陀和一个仍旧小小少年的江流,要给这个江湖画上句号。
江流最后一次扬起算命师的幡,插在灌江口的城外,回首一拜,踏向茫茫前路,火热水深。
很多年后,江流才明白水深火热没什么可怕的,真正可怕的,只有人心冷暖。
那一夜,江流迈步入夜色,恰撞见一对赶夜路的情侣。
情侣看着他插旗,轻咦一声以为江流真的要算命,其中那汉子呵呵一笑,凑过来要让江流算这灌江口内最后一次命数。
汉子笑道:“我叫邓牧之,这是我傻媳妇,名叫张小萌。如今天发杀机,龙蛇起陆,敢问先生我们能否长居灌江口内,独善其身?”
江流点点头说,好,那我给你们起一卦。
弹指间,岁月刀自腰间出鞘,时光在邓牧之身上反复,流转成一幕幕邓牧之经历过的画面,在江流脑海中冲刷。
十年过去,江流的功力大胜从前,岁月刀这般用法,早已超过了前世的自己。
当看到花果村深处的破庙外,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时,江流轻咦一声,缓缓将岁月刀收了起来。
邓牧之神色振奋道:“怎么样,我们会平静地生活在灌江口对不对?”
江流沉吟着,眉头皱起,让本来振奋的邓牧之很是忐忑。
“在花果村深处的破庙里,你提着天眼刀冲出来时,庙外除了马贼,其实还有一个人,你的余光看到过他,你有没有注意到?”
邓牧之深吸口气,脑海中隐约出现了孙天机的轮廓,不过……孙天机是否去过花果村,对他而言已经不是关键了。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邓牧之手掌虚握,天眼一睁便会有刀在手。
江流无奈道:“大哥,我是算命的啊,你说你们这些人,我算得不准你们要退钱,算得准你们要杀我,这样下去我们很难混的。”
邓牧之干咳两声又道:“那请问先生,我刚才的问题……”
江流伸手打断了他,凝视着他眉心的红线道:“这天下有那么多诡异的刀,能见你的过去未来,能知你会开天眼、官居司法天神,今后像孙天机那样去找你的,只会多不会少。”
邓牧之鼻翼耸动,长长呼吸,左手紧紧拉着张小萌。
“君临天下,张二牛提剑无敌,你是唯一一个能杀他的人,如来也好,大圣也罢,他们一定会找到你。岁月告诉我,你和你的姑娘注定风流云散,你必将重归来处。”
“啪”的一声响,江流一拍杀猪刀,落在长案上惊心动魄。
邓牧之盯着江流,呼吸不自觉地停住,过去很久才随着嘴唇开合而吐出一丝气息。
“岁月悠悠,我有天眼,我能看到的路总比你看到的要多,还请江先生拭目以待。”
江流笑了,星月之下仿佛忽有春风过境,沁人心脾。
“其实岁月来当算命先生,往往算得了眼前事,算不出身后身。时光一直在走,但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停在岁月长河之中,驻足回首,拥抱一场执着。”
“所以,我从来不信自己卜的卦。”江流冲两人眨了眨眼,在大笑声中扬长而去。
这一夜里还发生了许多事,江流走得太早,没有看到孙天机出城,三言两语后,带着邓牧之共赴灵山雷音寺。
江流更没有看到,丁相思接傻公主在家中,站在门口远眺着自己离去的方向,显然早已知道江流于今夜离开。
暴雨欲来,不见山风。
当江流见到马贼的时候,几乎不敢相认,三军浩荡,尘土飞扬,无数旗帜与刀枪耸立着,宛如千堆浪涛。
马贼正立潮头上!
就在花果村人马杀到的同时,四周铺天盖地落下兵士万千,玄甲黑靴,从九天十地里翻腾而出。
这片天地的正中央,缓缓落下一名提剑的君王。
躲在灵山山脚下的江流咽了口唾沫,心想,你们场面搞这么大,我很不好意思去跟你们相认啊。
有和尚悄然出现在江流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施主,你能到此,当真是苍生有幸。”
江流吓了一跳,回眸处正是佛陀如来。
“大师,你不要再这么不声不响的,容易把人吓出病来的。”江流抱怨一句后,还不等再问,便听到那两方人马开始厉声呼喝。
战火连年,两方人马之中早有互相熟识的将领,马贼与张二牛遥遥对望,放纵部下大骂攻讦。
马贼右侧有个面部线条刚硬的汉子,身后兵马竖一根关字大旗,迎风飘扬;左侧马上的汉子身形柔弱,倒像个书生,旗帜上一个龙字,身后兵马跟他一样一言不发。
渐渐地,两方人马开始有肢体接触,刀枪碰撞,一旦有令,战事即会爆发。
江流倒吸口气,回望如来道:“这种场面,你们真能控制得住?”
如来摇了摇头。
江流瞪大眼睛道:“你控制不住怎么还叫他们上山?”
如来笑道:“贫僧控制不住,但是江施主可以控制得住,岁月刀出,让那些兵士身上的戾气随着时间渐渐消退,江施主再现身上前,便大功告成。”
江流失笑道:“和尚,我发现你脑子比以前好使多了,行,我一定带他们上山。”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半空中,忽起涟漪般的波纹,那是一道看不见的刀光,其中藏着岁月冲刷,斩向两方人马。
有功力卓绝的敏锐高手,已经转头回望,齐刷刷向着出刀的江流瞅过来。
前一刻游走在开战边缘的兵士,下一刻就变得平和起来,似乎过去许多年一直十分平和。
江流咧开嘴笑,张开双臂朝马贼大步走去,“马贼,我来看你了!”
马贼哈哈大笑,长棍一挥荡开两方人马,“都他娘的滚开,我兄弟过来看我,哪个敢拦?”
话音未落,马贼已翻身下马,隔着老远向江流跑来,二人同时驻足,之间相距不过半尺。
两个汉子四目相对,眉眼间尽是笑意,马贼一拳擂在江流身上,呸了口痰笑道:“你小子这么多年,也不去找我也不去看我,等老子吃香喝辣了才出来,别以为能占爷什么便宜!”
江流啧啧摇头,指着马贼背后的兵马道:“谁稀罕似的,你当年账都懒得结,每天管这么多人吃吃喝喝,还不得烦死?”
马贼一拍大腿,深以为然,紧紧握住江流的左手,“兄弟,你真是我兄弟,这里这么多人,只有你最懂我。你跟丁相思,现在怎么样了?”
“成亲好多年了,不知道是她不行还是我不行,又或者是我把时间逆转过一次,一直生不出孩子。”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这对狗男女要走到一起,那时候你就图谋不轨,老子十分怀疑你是不是霸王硬上弓的,哈哈哈哈……”想起扶柳客栈里的一幕幕,马贼有那么一瞬间,忘却了身后的千军万马,忘却了身前九重天兵士的层层包围,笑得无比畅快。
“放屁,当年同生共死,意气相许,谁跟你一样脑袋里就想着霸王硬上弓。”江流笑了一下,又想提及当初,激荡一下马贼的血液,却已经来不及说下面的话了。
马贼伸手,拦住了一切话头,也拦住了自己畅快的笑,“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前的人还在就好。江流,如果咱们两兄弟一起向前冲,这群神仙又何足道哉,那时候,便是天高海阔,再也没什么能够阻挡。”
江流轻描淡写地压下马贼的手,笑道:“马贼,我来不是想跟你谈这些的,前不久你在花果村……”
“好,那咱们就改日再谈,且看爷今天端了九重天这帮兵!”马贼一阵长笑,再度打断了江流的话,手轻挥,花果村兵马重新整顿,杀气一点点地回升。
江流开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颓然放弃。
两个人从重逢到现在,三两句问候都是出自真心,但片刻的温暖一过,马贼便陌生得有些寒凉。
如来说得对,如果自己再不来,或许原来的马贼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看着马贼即将挥手下令,两方战事一触即发,江流终于出手,一出手便按住了马贼的胳膊。
“马贼,你答应过如来,要跟他上山议事的!”
马贼霍然回头,咧嘴一笑道:“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江流哑然失语。
“况且,我来灵山本就是为了杀张二牛,能杀张二牛,我为什么还要上山议事?”马贼大笑着,一把甩开江流的手,大喝一声下令开战。
江流踉跄后退,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变成这样,他看到两方人马撞作一团,鲜血迸溅,刹那之中便有刀光亮起,山崩地裂,凄风苦雨。
“以我功德力,庄严佛净土。”
一个低沉的嗓音响彻半空,内心纠葛不已的江流闻声抬头,见到有和尚凭空踏步,七步登天。
交战的双方也被这一缕佛音震慑,如来双手成印,身后金莲花开,面容无悲无喜,缓缓向下推去。
“雷音出灵山,必扬无上界。”
随着那佛印落下,半空中炸起一道雷音,双方兵士脑中嗡然作响,一时间尽皆抛刀在地,兵戈顿止。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消除宿业障,同登无上觉。”
如来缓缓念完一首佛偈,双掌又复合十,落在场中,四周尽是提着奇刀的将军、统领。
以及天帝,大圣和无力的江流。
马贼扛着落草棍,嗤笑道:“和尚,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上山吗?我马贼起兵造反,就是不想听人吩咐,张二牛不行,你也不行!”
如来没有理会马贼,转身向张二牛施礼道:“陛下,还请您移驾灵山,以防多造杀孽。”
张二牛眼睛微眯道:“朕若是不上山呢?”
“那贫僧便助大圣一臂之力。”如来说得恭谨,言语却大为不敬。
马贼扬声大笑,拍着如来的肩膀道:“和尚,你当真比以前厉害多了,不过张二牛上山,我也未必要跟他上山,就算你要帮张二牛杀我,也未必杀得成!”
如来道:“不知大圣所求,究竟为何?”
马贼笑得诡异,他说:“我记得咱们在花果村分别的时候,我曾经讲过,再次相遇,我一定会杀李德生。我不想要什么别的,就想要李德生的性命。”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知和尚你能否为苍生交出这一条性命?”
如来沉默不语,张二牛隔岸观火,唯独江流心中一颤。他抬头环视众人,马贼也好,张二牛也罢,如果当年的正道刀也交出那条性命,这个世界未免太可悲了。
然而一阵梵音响起,灵山有僧来,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正是一具尸体。
江流周身一震,一颗心如坠冰窟,十年前他退隐江湖时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天下,但他没有想到,今日的天下会是由他曾经的朋友一手缔造!
如来似有所感,颇有深意地望了江流一眼,“李德生自从拜入佛门,不能断去妄念,痴儿日夜悔悟,心力交瘁,早在三个月前便已经身亡了。”
江流长长呼吸,他凝望如来道:“此话……当真?”
如来点了点头,还不曾回答,一阵疯魔般的大笑已从旁边传来。
“好一个如来,好一个慈悲为怀,这样骗小孩子的话都说得出来,老子服你了!”马贼猖狂大笑着,一挥手,身边两名统领旋即跟上,“那咱们就上山看看,看这普度众生的和尚究竟怎么让老子放下屠刀!”
如来低眉垂首,也不辩解,只是向众人一施礼,转身当先走上灵山。
一声悠扬钟响,荡开秋雾与烟云,轻摇着山间万株青松。有座庙宇隐在松涛之中,四五别院,二三佛殿,中庭处偌大的香炉,此刻正被钟声震得嗡嗡作响。
“没想到佛门圣地,竟然这么雅致。”
一行人跟着如来上山,张二牛环视四周,与自己的九重天相比,不由感叹出口。
如来道:“贫僧只愿众生得脱苦海,庙宇佛寺,皆是外物。”
马贼哈哈笑道:“好一个只愿众生得脱苦海,不知我马贼算不算众生?”
檀香于此时缓缓飘来,江流望着如来,甚至比马贼还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来道:“大圣自然是众生,天下万物,无一不是众生。”
“但我这个众生,便是不想受人约束,便是看不惯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你说怎么办?”
“只要大圣放下心中执念,不再用这种执念约束自己,天下又有谁能约束得了大圣呢?”
如来双掌合十,停下脚步定定望向马贼,目光诚恳,神态悲悯。
众人停在大雄宝殿之前,每个人都看着马贼,像是在等他一个点头,只要一个点头,便皆大欢喜,天下太平。
江流心底隐隐升起一股担忧,马贼绝不会这么轻易屈服,无论是向天帝还是佛祖,都不能化解他胸中的那股气。
终于,马贼抬起头来,朝所有人咧嘴一笑,笑得肆意而张扬。
“无论你怎么劝说,我都不能甘心的,你说没人约束得了我,那我见到张二牛,跪是不跪?我若是学佛,见到佛祖,跪是不跪?为一条性命,一个归属,我便要俯首称臣,我不服。”
如来叹了口气,沉声道:“既然如此,贫僧也就不再强人所难了,大圣一生贵在痛快,陛下身为天帝也自有皇室骄傲。贫僧不才,有个既痛快又不失尊严的法子,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一试?”
“但讲无妨。”
“这法子便是两方各出三人,凭手底神通决一雌雄,败者听凭对方处置,不得再起波澜。”如来闭上双眼,缓缓说完。
话音未落,马贼便大笑起来,说:“你这是什么狗屁法子,还不就是打上一架,谁的拳头大谁赢吗?”
“朕倒觉得,这个法子很好,难道马贼你怕了?”张二牛平淡地说着,目光随意地瞟向马贼。
马贼冷笑一声道:“怕?我怕到时候你死得太快!”
大雄宝殿之前是一片宽阔的庭院,挪开那个巨大的香炉,无比适合比武决斗,江流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又抬头看着如来,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有些多余。
如来似乎看出了江流的想法,不动声色地挪到江流身旁,“接下来的战局之中,可能有人不守规矩,若有异动,还请江施主拔刀相助。”
江流传音道:“如来,你究竟是找我来救马贼的,还是来帮你的?”
“贫僧,只是想帮天下苍生。”
江流沉默半晌,终究没有再反驳下去。
云深雾重之中,战局很快打响,灵山山脚下,马贼身旁的两名统领奉命出战。
姓龙的瘦弱统领提一把阴阳刀,名叫龙九阴,出刀分日夜,阴阳割昏晓,他所要应对的,是南天门一个小小守将。
在这样的情势下,没有人轻敌,也没有人保留实力,龙九阴出刀便是杀招。
阴阳刀每一次挥动,都会带着天地失色的变幻,两极的力量冲刷着南天门守将的躯体,而更严重的伤势则是守将体内阴阳的失衡。
守将举着长刀,无处发力,很快便走到了生死徘徊之处。
龙九阴神色古怪起来,他知道天帝不可能随便派人出战,但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可能再有反杀的机会了。
终于,守将闭上双眼。
等这一刻已经很久的南天门守将露出微笑,扬声喊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南天门关,天地门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马贼心头,他不知道张二牛也懂逆旅刀,在刑天叛乱后传给了南天门守将,哪怕只有天地门开一式,也足以胜过阴阳刀。
龙九阴忽然感到一阵危机,毛发耸立,皮肤上爆起一片红斑。
南天门守将睁开了眼,体内那些紊乱的阴阳力量忽然消失无踪,天地间仿佛有一扇门开了,那些力量都随着那扇门的打开倒涌回去。
“砰!”
轰然一声巨响,南天门守将长刀挥落,龙九阴体内炸出两道血雾,落地拼成阴阳鱼的模样。
大雄宝殿之前静寂无声,有僧人念经超度,其余僧人快速抬走了龙九阴的尸体。
马贼这一方第二场出战的,是关统领,刀名无畏,人自然一往无前。
天帝正犹疑间,魏同尘自告奋勇,要接第二战。
张二牛问他,马贼手下有人使无畏刀,你胜得了他吗?
魏同尘笑说,我已经输给不计生死的人这么多次,陛下放心,不会再输了。
两柄刀堪堪入场,便如蛟龙出海,饿虎出闸。
马贼也好,张二牛也罢,甚至是见过魏同尘出手的江流,都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柄生死刀。
生死轮回,流转不息,为什么魏同尘会大开大合,像无畏刀一样誓死冲击?
陡然间,江流脑中闪过一道光,就像是自己岁月千年,我只少年,魏同尘这是在向死而生,要重新定义生死刀的刀意!
马贼额头已见汗,他虽然猜不出魏同尘的打算,但是他知道无畏刀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另一侧,张二牛的笑容罕见地温暖,不再是君临天下的标志性笑容,而是为场中的朋友高兴,一时间似乎有些失神。
马贼深吸口气,一声爆喝,手中落草棍遽然出手!
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马贼长棍搅弄风云,已经砸到了张二牛身前!
三道光,在千钧一发之际亮起。
一道君临天下,落草被号令牵扯得慢了几分,一道岁月如流,马贼又被时光拖慢了几分,最后一道戒杀、戒躁、戒齐天落草。
“轰”的一声巨响,远远超出刚才的第一战,在三道光芒的对冲之下,再没有人的目光落在战局之中。
马贼骤遭三人连击,口中喷出鲜血,倒飞而回。
江流呆呆地看着吐血的马贼,又看见张二牛腾身而上,似乎早知道马贼会出手偷袭,正准备一剑斩他头颅。
自己,应该是被人算计了。
江流手脚冰凉,却知道这时候自己更不能呆住,强提一口气,爆喝一声挥刀拦剑。
“锵!”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刀剑之间响起,张二牛落回地下,江流仓促出刀,同样口中喷出鲜血倒飞而回。
第三道人影升空。
金色的手印,五指提起,灵山上有某种阵法被激发,天外云岚隆隆作响,一座山随着那五根手指的一起一落,遽然压下。
“如来,你骗我!!!”
马贼悲愤长吼,不敌那准备许久的一座山阵,落草棍无数次击打,都动不了那一座山阵分毫。
轰然一响,灵山脚下尘土飞扬,一个提棍的马贼被狠狠压在了山下。
大雄宝殿之前,关统领被魏同尘一刀斩首,鲜血四溅。
“如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马贼会偷袭,为什么张二牛又会早有预料?”
江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抹掉嘴角的鲜血,狠狠瞪着那个和尚。
如来双掌合十,只是念着阿弥陀佛,没有说话。
他没有回答,有人替他回答了。张二牛从大雄宝殿之中缓缓走出来,看着江流的目光满是怜悯。
“很简单,因为大师事先就跟朕说过,他会帮朕除掉马贼,但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随时都可能要出手。”
张二牛顿了一顿,又笑着望向如来,“不过朕不太明白的是,马贼为什么会那么有信心地出手,似乎他相信自己真的可以一出手便置朕于死地。直到朕听到马贼悲愤地大骂,说你骗他,朕才忽然明白……原来你事先对朕说的话,也对马贼说过。大师,朕猜得对不对?”
江流愣愣地扭头看向如来,感觉自己心中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寄托也消失了,那个手持正道、打人无人能躲的秀才,最终也变成了心机深沉的佛祖。
如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双掌合十,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张二牛扫了江流一眼,像是又明白了几分,“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两方谁胜谁负,你也从来没有打算兑现过放弃佛宗的诺言,假如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马贼,你可以用江流的少年意气来制约他,那朕呢?朕站在这里,你又拿什么制约,若朕举国灭佛,你一样什么都保不住。”
如来轻叹口气,仍旧是不发一言。
上山的石阶上,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张二牛的瞳孔逐渐缩小,他看到那人眉心的一抹红线,终于知道如来给他安排的人是谁。
刚刚帮忙剿灭叛军的佛宗,转眼便要被皇帝举国灭佛,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天眼之前,天眼还可以忍,恐怕那把刀他就再也拿不动了。
“更何况,佛宗于我有恩,如果不是观世音,恐怕我不会跟公主在一起。”邓牧之语气唏嘘,随他一同上阶的,正是孙天机。
江流自嘲地笑了笑,望着孙天机道:“原来你去花果村,是帮他……不错,不错,天机,人心,时势,自然是观世音!
“好一个如来,好一个佛宗,好一个灵山雷音寺!”
“陛下,您将来有天眼在身旁,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的。贫僧将佛宗推往四海,雷音出灵山,共得无上觉,也算是苍生幸事,咱们就此别过,你看如何?”
灵山之上,如来遥望张二牛,语气仍旧是一如既往的诚恳。
张二牛看看如来,又看看邓牧之和孙天机,目光最后落在了江流的身上。
如果他不想这么对如来低头,这是最后的一个变量,最后的一把刀。
“陛下,您不必费神了,江施主的岳父已经剃度出家,眼下正在贫僧寺中。”如来轻轻一句话,便击碎了张二牛的希望。
江流霍然抬头,死死盯着他,“秀才,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来仰首望天,良久才道:“贫僧本也想过,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要让每一个我都自有光彩,又互成天地、相互尊重。但那是不可能的,这个世上有流民乞丐,也有九重天,凡事只能循序渐进,陛下说得对,天下苍生饱受战火,贫僧承受不起那个代价。所以贫僧愿担当罪孽,传道宏佛,待某日再无九重天,再无流民乞丐,当真见到一个唯我独尊的盛世时,灵山雷音寺的有无,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到时候,有千古的骂名也好,不朽的美名也罢,都不是贫僧关心的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如来一步三叹,走到江流面前,伸手道:“还差最后一把刀,交刀吧,灵山上唯一的变量。”
当年在烂柯山前,师父告诉过江流,这辈子最好不要碰少年刀,一旦沾惹,因果宿命,我保你不住。
烂柯山消失之后,孙天机拿着命运刀阵向他伸手,问他要岁月刀,他没有给。
江流不但没有给,还一刀挥出,千年岁月我只少年,彻底握住了那柄刀。
此刻他站在灵山雷音寺,如来伸出手再次向他要那柄刀,还问他,你后不后悔当初用少年刀意?
江流抿着嘴,不回答。
如来喟叹道:“我明白,让你放弃你所坚持的很困难,但你如果不交刀,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也就都不存在了。你的岳父会死,你的妻子会离你而去,天下苍生不会感激你,你的平静生活也再不能重回。与这些相比,与你拥有的一切相比,少年心性究竟是什么,你说得清吗?”
时间过去了很久,像是江流拔出岁月刀,噼了一刀岁月千年,噼了一刀南柯梦醒。
在那个时辰的灵山,江流落下两行眼泪,有梵音随着秋风吹来,卷起他额前的头发,他擦掉眼泪,努力望向远方,想起了烂柯山。
他摇了摇头。
“说不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得清呢?”
江流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做不对,觉得九重天里封神也不对,从前我以为少年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所以我退隐了,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少年或许真的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可是如果少年不去尝试改变它,它将永远不再属于少年。它属于落草的马贼,属于封神的帝王,属于满腹阴谋的宗教领袖,所有曾经的少年都将被它蚕食。
“对不起,我不会交刀,我要去改变这个世界。”
江流让眼泪随风而下,如来在他背后大喊说,你不要乱来,丁相思和小公主已经在来灵山的路上,你走了,灵山就再也不会对你开门。
年近三十的江流恍若未闻,像一个真正的少年一样,慢慢拔出刀,唰唰唰挥了三下,漫天火焰燃遍灵山金莲。
一瞬间,仿佛枫叶铺天。
五指山下的马贼已经颓然放弃,落草棍敲不碎山阵,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围着他。
一把刀凌空而至,携岁月不改的少年意气一刀噼开五指山。
马贼惊愕地望着半空,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好,我叫江流,是个少年。”
江流伸出手,又笑又哭地对他说,走,我们去改变这个世界。
马贼同样又哭又笑,勐地从地上蹿起,落草棍不要了,对天帝的杀意也不要了,那个曾经的少年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仿佛一尊神祇,带他掠向京城。
岁月流转,京城九重天里一刀斩,从此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收刀的那一瞬间,江流听到如来在灵山发出的声音,他说丁相思已经进了灵山,有天眼在彼,所有的道路都将被封死。
马贼眼中有火,要杀上雷音寺,一如当年杀进金銮殿。
江流笑了,他伸手拉住马贼说,我们不必如此,他们没人敢杀我娘子,因为世人都怕少年冲冠一怒,哪怕灵山雷音寺也撑不住。
“况且那个三只眼的家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是天眼,看到的路比所有人都多,他一定给我们留了一条路。”
马贼有点蒙,不知道路在何方。
江流仰天大笑,手中杀猪刀随手挥出,时间和空间都被撕出一条裂缝。从此人间到灵山,十四年,十万八千里,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得通。
哪怕如来下凡,哪怕天帝上天,去往人间都要走十四年,都要走足十万八千里。
这个世界在这一刻与九重天和灵山分裂,再没有神佛能轻而易举地干涉,两个少年站在京城,肆无忌惮地长笑而歌。
“马贼,去接我娘子,咱们回家!”
“十万八千里呢,你好走不送,傻子才跟你过去,哈哈……”
在接下来的十四年里,红尘中的人们常常会看到两个人走在路上,一个是少年,一个是傻子,他们嬉笑打骂着,走过大好河山,走过岁月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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