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林惊风同绿芦说了挺多关于施云桢以前在京城的事情。

他少时就被身为皇妃的姑姑接进宫里，同他的皇子表哥作伴，因着年少聪慧，文采斐然，一时间，风头甚至盖过了宫里所有的皇子。

当时市面上流传了好多署名文欀山人的诗作和文章，学子们都奉为上品，竞相拜读。

直到一场斗争，先太子被废黜，施云桢的表哥被封为太子，在那场斗争中，施云桢双亲离世，宫里的姑姑也去世了。

只留下表兄弟二人。

原本施云桢应该要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就此留在京城，可是近些年，他身体不好，离了京城，从此不知去向。

他离开了之后，文欀山人的身份才被揭开，不是别人，正是施云桢。

“我说是太子故意揭穿的，你信不？”林惊风眨眨眼，笑容有些凉薄，“施云桢是太子的表弟，也是他从小的玩伴，就这样，最后一点点的利用价值都要被榨干。”

“皇家的人，就是这样，”林惊风叹了一口气，“咱们亲娘就是天生应该成为皇家人。”

“所以，小角儿，别怨她。”

绿芦倒是没有想到林惊风说了一大通施云桢的往事，最后会把话题引导到那个把她抛弃的亲娘身上。

对于这位和她没有什么关系的亲娘，绿芦是很平和的。

“我从来没有怨过她，”绿芦笑了笑，她确实没什么好怨的，人家最多就是让她做了一场噩梦而已。

林惊风反而没有想到绿芦这么平和，诧异地看她一眼，见她目光澄清，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这才放下这件事。

当时，林惊风说起施云桢的事情是为了提一提绿芦的亲娘，可是绿芦一点没有上心，她不想关心的人，多花一分钟都是浪费时间和感情。

她的心思，还在施云桢的身上。

除夕，下山的路上，绿芦抬眼看着远方，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有没有去找那位隐世的大夫。

山下的桂家，炊烟袅袅。

毕竟是今年家里丰衣足食的，张氏亲自下厨，掌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等绿芦来了，已经有几样菜已经放在一旁大锅里，用水温着了。

“你虎子哥没能和咱们一起过年，但是又来了一个林家哥哥和祖父，你也是有亲人一起过年的。”张氏把最后一道菜装了碗，转身和绿芦说道。

这些日子绿芦事事瞧着都正常，就是正常得太过了，她反而担心。

生怕绿芦一个人的时候，躲着偷偷哭，想着施公子。

“桂婶，就算我亲生祖父和哥哥没有找来，我也有你们呀。”绿芦偷偷地尝了一口张氏做的红烧排骨，油汪汪的肉，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那双眼睛越发弯得像月牙了。

“行了，你倒是和铁牛一样，爱偷吃了，”张氏佯装生气，瞪了她一眼。

绿芦抱着张氏的胳膊撒娇，小女儿的情态，让张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造化弄人，原本多么好的一对小夫妻，偏偏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那施公子又是心狠，又是心善。

除夕，在桂家的这餐饭，绿芦吃得很饱，桂家人和林家祖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气氛融洽。

绿芦吃完了就带着铁牛出去放炮仗，把引线用火点了，随即两个人就捂着耳朵躲了老远，看着地上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响，耳旁是铁牛兴奋地叫喊，绿芦也很高兴。

她现在尤其喜欢这样热闹的气氛。

村里家家户户吃完了饭都出来了，有的抱着酒坛子窜门，有的带着孩子出门放炮仗，绿芦和铁牛放完了自家的炮仗，又跑去看别人家放。

铁牛看完了人家的炮仗，还不得劲，非要混进人家家里，要些年糖塞到口袋里。

绿芦毕竟是个大人，没他这么没脸没皮的，就在门口等着。

这一晚上，两个人从村东头一直转到了村西头，最后在丁家门口看了炮仗，铁牛照例拉着丁木生要年糖和压岁钱，绿芦则被兰花拉着进了屋。

屋里，暖意融融。

丁家很热闹，兰花娘家父母也来一起过除夕了，见绿芦进来，非要拉着她一起喝酒，绿芦推辞不过，只能坐下。

“今年多亏了绿芦姑娘，不然我们村哪能过上这么好的一个年呢！”兰花的娘是个性情爽利的妇人，说着话，一碗酒就给绿芦满上了。

绿芦看了眼身边抿着嘴，笑而不语的兰花。

有个这样的娘，兰花怎么养出了见人就脸红的性子？

一碗酒下去，绿芦觉得自己呼气都是酒香。

“来，绿芦，丁大哥敬你，”这边绿芦刚刚放下酒碗，那边丁木生应付完铁牛进来，拿起酒坛子就给绿芦满上了，“你可别忘了，咱们可是有契约的，山上的那棵雷击桃木还在我家放着，就等你开口了。”

绿芦可是他们仙源村的人，得把本村的人放在首位。

“能不能先放放？”绿芦端起酒碗，脸颊已经浮起来了红色，“原本是想通过施家的关系把我们的木工艺品做起来的。”

兰花听了，立刻给自家男人飞了一个眼刀子。

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地，就让绿芦想起施云桢了。

丁木生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咬着，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干了！”

说着，当先把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

绿芦端着酒碗，也陪着喝了，“我回头问问林家大哥，看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渠道。”

“不急，”丁木生连连摆手，若是再提起这件事，兰花怕是一整年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就是，绿芦，别听这混小子瞎说，你烧出来的红砖已经让大家伙过上了好日子了，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丁大也端起酒碗。

丁家人的热情，绿芦算是彻底领教了，好不容易脱身出来，脚步都有些打摆子。

一抬眼，铁牛这臭小子都不知道跑到哪家哪户去讨糖吃了。

突然，绿芦觉得鼻尖一凉，她抬手一抹，有些水迹。

抬眼，漆黑的夜空中，竟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我送你回去，”兰花让绿芦稍等一下，她去拿伞。

“不用。”绿芦笑着，看着夜空的眼眸晶晶亮，“这一路都是人，我还能摔了不成？”

她也不管兰花听没听到，自顾自地冲到了大雪中，她来这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绿芦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了哪里，跑累了，喘着气，呵出一口白雾。

她蹲下身。

短短的时间里，地上已经积累了一层白色的雪。

随地寻了一根树枝，她用树枝在雪地上画起了画，两个人，肩并肩。

除夕午时一过，守岁的人们陆续回了家，仙源村渐渐安静了下来。

桂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铁牛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娘，张氏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棍子指着他，“你绿芦姐去哪了你不知道？”

铁牛委屈巴巴，他就是一家家讨要年糖，然后就回来了。

哪里知道绿芦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

张氏看着自己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把手中的棍子一扔，看了眼桂叔，“赶紧去找，这大雪天的。”

“我也去，”林惊风也从屋子里出来，他借口绿芦已经先回山上，把祖父哄着去睡了，自己又溜了出来。

“赶紧，尤其是村外的那条河。”张氏嗓子有些发涩。

她是真怕绿芦就此寻了短见。

当初萍婆婆去世后，绿芦就是被人从那条河里捞了上来，只剩一口气了。

院中的三人打伞的拿了伞，桂叔翻出了蓑衣，提上灯笼，刚刚打开门。

灯笼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门外的来人，桂叔唬了一跳。

“施公子？”张氏失声叫道。

林惊风赶忙跟上前一瞧，之间门外的男子，披着狐裘大氅，漆黑的狐裘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白雪，越发衬得人面如玉。

他居然站起来了？

林惊风目光落在了施云桢的腿上，那双腿，竟然好了。

施云桢见到门内的人都看着自己说不出话来，微微勾了唇，温和地说道：“我来接绿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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