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问有时，我的疑问带着空蒙

像一只越飞越远的鸟

有时，我的疑问拖着阴影

像一条钻入草丛的蛇

不管在哪个时代，答案都是奢侈的

甚至，是几乎不可能的

多年之后，我们所坚信的早已不在

而疑问，却不断地返回

经过如此漫长的旅行

它们获得了各式各样的身体

像是从各个方向

伸来的雕刀

不是我所信，而是我的疑问

雕刻出这样一个现在的我

苦役

如何解救

一匹迷失在灯盏里的马

一条纠缠在磨盘里的路

钟摆

在所有生命的躯体里

在生与死之间

来回晃荡

冷漠而又盲目

像是有意的

它撞到了我整理植物的手

放下吧

春天没能回来的植物

至少不再挣扎于

四季的循环

不再困于如此漫长的春夜

而我们的苦役

何时才能结束

在巩义

南坡童颜永驻，北坡满头鹤发

那个从嵩山下来的人

读懂了所有的北坡

心中有了一道雪线

有了群山之冠的孤独

那个走进石窟寺的人

带着大足石刻的线条

龙门石窟的线条

甚至，敦煌飞天的线条

他经过的垂柳

瞬间，从北国飘荡到江南

那个哭泣的男孩

正在努力地站起来

他茫然地看着旷野的尽头

不知道自己是万物之冠

也不知道，漫长的宇宙光年

必须通过他

才能延伸向前

在饭罗洞河

我看到的所有江河，是自己的支流

我砍下的所有木柴，是自己的骨头

如此封闭

即使俯视自己，也难以看清

但在饭罗洞河

前面走着的谭裕文

后面走着的周簌

都不在我的围墙内

世界偶然松动

我握持相机的手

从躯壳的缝隙里

竟然缓缓伸到了外面

我真的看到了他物

三尾灰蝶，有着银色的缝隙

一点灰蝶，有着黑色的缝隙

无穷无尽的事物

正悄无声息地穿过它们

像是在拯救着

困于牢笼已久的我

天龙寺

缆车上上下下，把俗世运送到寺前

但天龙寺的清凉不减一分

我们默契地绕过寺庙

往后山走，里面无人

空空的，像一个老人的心

我的一生

从未真正绕过眼前之物

大花蕙兰着黄衣，野蔷薇着白衣

金刚藤着绿衣

三位云中僧人，陪着我一路绕行

不着一语

绝壁上的报春花

在不可立足之处，站了起来

在此处或他处，在尘埃之中

仍有拯救与自我拯救

仍有等待着春天的

沉默火山

那柔弱的茎

成为陡峭的生命之尺

渺小、短暂

却有丈量万物的雄心

只有鹰的眼睛

记录了它的怒放

它的丈量

并把这炽热的尺度

放到无边的地平线上

在金佛山

经过如此持久的攀登

终于可以

俯视深渊般的自我

源自宇宙深处

那变化无穷的能量

构成了我和你

像演算某个奇异的方程式

此刻

沿着无数山路所走失的

正不断返回我自身

填充着

我和世界之间的空白

十二蝴蝶访双河

九只雄蝶，三只雌蝶

十二只蝴蝶来到双河

卸下背负的九座城市

他们飞了起来

从高空俯视满头霜雪的自己

肉体正在衰老

而翅膀依然闪闪发光

他们诗集里的云梯

就像为这里的山所定制

就像

为那些忘记翅膀的人所定制

夕阳无多

只有不停地向上

再向上，才能

和下面的深渊保持距离

而她们停在九曲桥上

平静，满含慈悲

凭助

对自我和黑暗的双重领悟

银河洞

我抬头的时候

创造了一条波光粼粼的银河

飘浮在我们和宇宙之间

天荒地老的样子

我低头的时候，创造了另一条

在我们脚下的无限深处

它穿着岩石的衣裳

溪流的衣裳，森林的衣裳

甚至，人类的衣裳

其实，不是我

是穿过无数个我的造化之手

创造了它们

在无限的视野中

在此刻的我之中

同时创造的

还有我曾在诗中写到的

那些沉没在地下河里的

黑暗的星星

清平村

月亮经过这里的时候

停顿了一下

因为它看到了两个不同的自己

西江河面的月亮是完整的

而且饱含水分

清平村的月亮是破碎的

像鱼鳞，闪耀在半岛形的土地上

它知道

每一片鱼鳞都在挣扎

它们渴望着

又一次聚集和拼合

它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座旧矿山

从古到今

写诗的人，耕种的人

都在用不同的方式

搬运着月亮上的事物

然后，在清平村这样的地方

拼合出一个全新的月亮来

秋天的水洼

我们谈到那些死去的人

病重的人

细雨中

仙女山的蝴蝶避开了我

有一半的美丽事物默默远行

避开了我的送别

另一半，在水洼里下沉

我们永远不知道——

一颗心的底

时间的底

究竟哪一个更深

有一棵孤独的林檎树

站在水边

它的根系仿佛来自一面镜子

那发光的神秘虚无

我们谈到那些再没出现的人

已经变得陌生的人

不管置身于哪一个城市

我们其实都在同一个水洼里

下沉

像林檎树的落叶

我们在彼此心中的枯萎

加深了眼前的秋色

几只乌鸫，黑得令人心惊

像再也无法回避的关键词

从头顶掠过

天生三桥

可以坐电梯

往下，再往下

避开人间

到一部幽暗的电影里去

一个没有时代的院子

一些没有时间的流水

一群暂时没有身份的游人

往下，再往下

深入自己从未探索过的地缝

以及

自己试图遗忘的剧情

仿佛在某个未知的深处

年龄还在，生活还在

一切复杂而又甜美

终于，我在虚构的场景中

摔碎了

从现实带过来的一个茶杯

在某些透明事物

突然裂开的过程中

对面陡峭的悬崖

革叶粗筒苣苔开放了

由下而上

仿佛有谁突然挣脱了我们

也挣脱了所有的电影

这是一件

多么美好的事情

有谁径直往人间的方向走去

在潮湿的岩壁上

留下一串紫色的脚印

良渚遗址

在这里，大地更像泛黄的书页

有菜花仰着脸的浅黄，也有水稻低着头的金黄

很多年的浅黄升上了天空

很多年的金黄叠成了泥土

考古队员的手，伸向这本不确定的书

有时很多页茫茫空白，有时直接就翻到了汉朝

一页，又一页，像时光熔炉里的灰烬

像沼泽深处的淤泥，漆黑无边，却藏有我们的根须

一页，又一页，他翻到了水稻的前身

不，在发黑的稻谷旁，还有文明的前身，文字的前身

发掘现场的上方，我们仿佛站在时间的悬崖边

往下看，足足有5000年那么深

在那里，文字还保持着飞鸟的形状

在那里，众神还逗留在万千玉器之上

我们满腔的爱和恨，总是来源不明

我们遵循的美，那时已经定义

5000年，一切都成为镂空之物

泥土垒起的古国，环太湖的君王

但是，清晨，那些木筏仍在我们血液之中航行

深夜，那些走兽，仍在我们心脏附近徘徊

我们不只是游客

甚至，也不只是回乡的人

在这里，所有活着的，稻谷、飞鸟和谈笑着的人们

都是未被破译的万年之书

我们走着、飞着、发着芽，带着

不可探测的千年城池，不可解读的陌生文字

带着固执的审美

以及，与生俱来的不可驯服之物

芦苇

一根笔直的芦苇

用它的空心教育了我

我们脆弱的现实

紧密环绕着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现实，也不是虚无

它拥有形状，仿佛某种透明的容器

能收下所有不具有重量的事物

比如人类的知识

比如美，哦，它不需要这个

它拥有自己的美，而且很固执

你看不见它，即使你折断茎秆

但是你知道它存在

因为风吹过来的时候

会从那些伤口，送出来某种低啸

茫茫无边的事物

都在借助它的声带，讲述自己的故事

仿佛，它们和人类

共同拥有一个深邃的倾听者

大地之歌

今夜，隔着树梢

我看到大地飘浮在星空之中

就像它从不曾有过重量

就像它只是白云的倒影

因为它要通过鸟的眼睛，鱼的眼睛

才能看清楚自己

明天，它会在薄雾中醒来

重新获得沉重的肉身

万物在这肉身上继续生长

它抱着大树的根须，也抱着小草的根须

强横如百兽之王，最终由它埋葬

尘埃中的微弱种子，日日由它呵护、催生

这神奇而伟大的事物，谁能相信

它和我们一样，来自同一个虚无

或者，更神奇的是那永远陌生的虚无

创造了这繁复的宇宙，以及宇宙角落的我们

也创造了此时此刻，茫茫无边的它

在一个孩子的梦中，小心地翻了一次身

蝴蝶的出处

所有的蝴蝶

来自同一个古老的教堂

透过彩色玻璃

人们看到的真理

或者神

都十分美好

教堂拆毁的那一天

他们以为失去了世界

其实

只是失去了

看世界的一种方式

蝴蝶们来到了人间

只有部分保持着透明

和他们的世界观再无关系

它们自己

就是复杂、美丽的真理

在双河

这是冰冷秘密重见天日的一天

这是两种挣扎握手言和的一天

这是所有微澜获得温度的一天

有如秘密宴会

万年石松，一日蜉蝣

金属的蜻蜓，玻璃的鱼

刚换纱衣的粉蝶

以沉默见证

这通过宽恕自己

重新看见万物的一天

中间的玻璃突然消失

两个对视的自我

缓慢、艰难地重叠在一起

午夜，我终于交出

怀抱多年的满天星斗

给

在不同的山顶

我们学会了同一件事情

如何和群星独处

在生命漫长的悲剧里

我们各自找到

迷宫的不同出口

走过的山谷

由我们一起创造

右边的清凉和浅草来自你

左边的陡峭和绝壁来自我

回到山顶，当我们

俯瞰时代的机杼

不分昼夜编织着无边的日常

久久沉默，又忽然欢喜

噢，正是悲剧里的奇异时刻

黑暗深处的绝美星辰

创造了

时间之外的日历

人类之外的我和你

仰俯之间

孔子是一个洞穴，朱熹是另一个

能给你提供庇护的，必定有着不同的黑暗

庄周的蝶，梁祝的蝶，都有人间之外的翅膀

能帮助你挣脱的，必定来自相同的绝望

散落的回形针

时间是拉出来的卷尺，我们也是

往前走啊走啊，仿佛完成一次神秘的丈量

但没法记录，记忆是露出水面的岛屿

而遗忘则是茫茫海底

总有路过的巨鲸

打翻我们毕生整理的仓库

我从散落的回形针中起身，继续往前

像一个谜题，失去了谜面，也猜不到谜底

另一个星河

落在山下是雨，落在山上是雪

落在崖边松树上

才是宇宙深处的来信

透明，六边形

星空旅行的航海图

以完美的几何记录深奥公式

松树，不是我们想象那样静止

它们笔直地站着

同时也在自己身体里航行着

那是我们从未知晓的星河

急匆匆赶来的雪

帮助它们修正了方向

厚厚的树皮

遮住了急速转弯喷出的冲天火焰

蜡梅

立足之地

不过是同一潭死水

——为何还要挣扎

我在一张纸上的咆哮

已达千里之远

你在空中勾勒的香气

可破我斗室四壁

我们伏于荒草的漫长守候

在此间

还将继续，必须继续

无尽冰霜逼退的更好世界

回到我们心中

重新发育

还有机会

我听到从那里隐隐传来惊雷

今日所见

并非火山，而是日常的侵蚀

造成我们的不断坍塌

同样的世道里，不随之坍塌

而在内心持续修复

更为危险

危险到成为孤立的悬崖

无路，无人迹

千夫所指

或者

以无名隐身于人潮

入夜，在图书馆二楼

我看见一颗苔藓遮掩的心

像低调的蜂巢

只对有翅膀的灵魂开放

我看见

有一条银河倒挂于此

像发光的悬梯

丛林女孩营地

沿着山脊，无边山丘

倾倒进它的瓶子

猪笼草蹲在树枝上，像一个巫师

有消化一切的能力

掀开它的瓶盖

我想找到坐过的卡车

消失的小路

瓶水清澈

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闪电忽至，我起身

和大雨又一次争相狂奔

只有我，只有很小一部分雨

得以逃脱

其他的都吸进了瓶里

在世界的不同角落

深浅不一的瓶盖

就这样合上了

被它们收集的一切

皆为酝酿另一个未来的材料

风中

仔细听，你仔细听

风的呼喊多么丰富和辽阔

风中，有宋朝的庭院

李白的沉舟

迷失在迷雾里的车队

有流过非洲的河流

黑人乘坐的独木舟

撞向我的额头

我拒绝继承

他们伟大的航行

我偏爱，另一个时代的落花

中箭的鹿

城邦阴影的沉默众生

他们沿着看不见的裂缝

渗入我的身体

只在我的皮肤上

形成一些悄无声息的旋涡

西楼夜凭栏

蝴蝶困于油彩，老虎困于水墨

我们诉诸笔端的皆是牢笼

竹困于自己的节，金龟子困于自己的金属

曲终人散，卸妆的人终生困于自己的歌喉

我们偏执而热烈的创造源于何处？

——或者，只是模仿创造者的偏执和热烈？

如果时光只是无边的画纸

谁在挥墨如雨，又后退几步端详？

谁在决定王维困于唐朝？而我困于此生？

这蓝色的宇宙，这无穷尽的寂寥啊

避开那些阴郁的人

避开那些阴郁的人

我们的船，正飘过森林上空

下面是珊瑚礁

水被分开，像是服从于某个旋律

下面，是昔日生活的屋顶

我们的船，正飘过

逐渐模糊的青年和中年

是一场演奏

重新安排了我们的记忆

我和你，春天的和冬天的大海

在连接中变得完整

微风起，窗被吹开

文字在我的诗集里旋转

有一条透明的水晶龙

在那里汲水

从船头回过头来的你

那么耀眼，逆光中的你们

都露出了隐藏的乐器

而我的世界，已向两边无声分开

穿过果园的河流

一切呈弧线形，你穿上旱冰鞋时

工厂向后滑去

滑向设计它的蓝色图纸

坐在船头的我，连同整条运河

压弯了某根枝条

从渺小的孢子，从上岸的鱼

时间

像苹果树一样积累着果实

但是，如果放下手里的工作

所有事物就会向后滑去

速度越来越快

我也会，直到撞到某个边界

才会停下

那是最初的蓝色图纸

一个名字正在长出血肉

成为我

那是我的开始

晨光照亮前方，那里有无数诗歌

在等着我把它们写出来

关于人类学……

从你脸上，我看到你蹚过的河水

或者你母亲蹚过的河水

你们经历的暗礁和雷电之夜

也在我的眼前露出轮廓

如果你们真的走出了沼泽

那仍在淤泥里下沉的是谁？

如果你们真的在黎明幸存

荒野里，那余火未尽的是谁？

从你脸上，我看到模糊的箭羽

你的祖辈带着它，忍痛跃进了树林

梅花鹿般优美的后人，这个下午

我们在彼此脸上阅读万年之书

此刻，你四周的河水波光闪烁

是机会吗？我想为你拔出那有些遥远的箭矢

朗诵

在一首诗的空白处

如果你盘腿坐下，仰望上空

就会看到，两种现实

像两块快速移动的大陆

在那里发生了碰撞

正在朗诵的我，被它们合力托起

离开了地面

我的书房、楼梯

以及来不及关灯的地下室

也被扯到了空中

以为阅读

只是在心里悄悄咯噔一下

无数道路从我身上滑落

只是一瞬间

我就挣脱了如此多的锁链

忆海岛之晨

群星告别的时刻

你会看到如此陌生的大海——

海平面向下弯曲

露出一只发红的眼睛

它代替我们

凝视着即将到来的

今天、明天和所有未来

我和身边的海礁

以及写过的诗歌

突然沉默下来

这一刻仿佛是永恒——

我们共同构成了

大海沉默而坚实的眼眶

关于赤水河……

一

一个词，是如何吸引另一个词的？

或者，它是如何避开另一群词的？

如果，最终它们不是拥抱

而是各奔前程，像恒星保持彼此的距离

是它们之间的沉默，还是闪电

构成了茫茫无边的云贵高原？

白昼，我们只看见长满青苔的岩石

而夜幕降低时，它们变得很轻

慢慢升起，仿佛

有一个重要的秩序需要维持

在云南西北角，那些最孤独的词

像月亮一样，从大地边缘凸显出来

像高原的眼泪，而其他的词挤在一起

黑暗中一动不动的眼眶

永远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河流是由最孤独的词构成的

二

一个词，从一场梦里醒来了

或者说，它从旧躯体中起身了

随着撕裂的继续

它放下了重量和体积

还好，只是一小会儿

所有的孤独者，只能短暂地上升到空中

落下的时候，三个省的缝隙

重新容纳了它们模糊的身体

一个词，只有身无一物时

才是完整的

一个完整的词，是浮在空中的镜子

放得下万千个自己和他者

它落下，获得蓝色的、黑色的身体

也同时获得了栅栏

从镇雄，到威信，再到叙永

经历了无数次的上升

从毕节，到古蔺，再到金沙

经历了无数次的落下

如此漫长而壮烈的旅行

它们个个手持红色的惊雷

三

如何解释一个词沙哑的部分

一个词深深陷进去的部分

如何解释一个词携带的黄铜，像贵州的高粱

一个词身后的道路，像河南的小麦

在茅台镇，赤水河微微起身

像它无数次面对质问那样

它充满了词

又好像一无所有

解释意味着一群词的死亡

也意味着一个全新的词的诞生

或许不是死亡，它们只是脱下了衣裳

就像粮食，脱下所有的衣裳，变得透明

就像固体脱下衣裳，变成液体

液体脱下衣裳，变成美妙的香气

现在，所有的词都走到了词的边缘

所有的物质也走到了物质的边缘

在一只举起的杯子周围

时间的密度增加了

我们已经分不清，举起的是云贵高原

还是词的孤独，或者……万物的孤独

过向家坪

青石板路深深嵌进广场，仿佛时空交错的证据

仿佛，意外从时代的钢筋混凝土里脱落出来

一条从这里出发的江，一身白衣

经历短暂欢呼，也经历漫长流放

最终，失去波浪，再失去河床

像无枝可依的露珠，只能悬挂在后人的诗句上

此地的悲声，到哪一年才停息？

为楚国定制的未来，已和现实擦肩而过

我来的时候，细雨初停

像解体已久的古国，只剩一点凉意

石板路呈现出金属的光泽

像云游归来的江，疲惫的骨架展开在蓝天之下

车八岭观蝶记

这条小河，不停地运来蝴蝶

用炫目的颜料改变着我的边界

我一退再退，让出越来越多的石头

伸出的手充满翅脉，仿佛短暂拥有了色蟌之翼

多么痛苦的夏天，旧山河在深渊里回过头来

仍在挣扎，而此间河水如春天的秀发

而千里之外的我，何曾置身事外

所有事物是熔炉，包括汉字，写下即是燃烧

一只蝴蝶腾空而起，像剧烈晃动的天平

时代的得失也在剧烈晃动。平衡，终究是一件很难的事

终南山如是说

终南山从你的书架升起

朝朝暮暮，悬挂在你日常生活的上空

如果，在斗室中没获得过寂静

即使四面荒野，也不可能获得

这里的林木，和他山的林木没有区别

这里的大地，也是你天天所踩

你带着自己的终南山来到这里

打坐、对饮、拍视频，终于把它彻底用光

我目送过所有离开的人，双手空空

人们不可能带走不存在的事物

致长夜

一首诗连接起了所有洞穴

另一首诗

唤醒了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疯子

大海在他的身体里醒来

我们听到巨兽的低声咆哮

他举着镣铐，辨认着身后的脚印

“醒来吧，洞穴们！

看看我写下的，是诗，它们全部都是诗……”

在他消失的地方

一个巨大的、蓝色的旋涡，从人们的上方掠过

每一个人都站在那里

就像，他们从未离开过地面一样

秋天的美洲牵牛

再也没有未知的一天

不确定的一天，我的生活已困在夏天里

越来越远

选择无非是：和朝霞一起回忆

还是和夜雨一起回忆

再也没有危险的一天

永不停歇的一天，我的百合们

回到地下的黑暗熟睡

而我，也习惯了安全而空洞的日常

寒风中，只有来自美洲的牵牛花

越爬越高

我热爱的事物，已在云间

它们会不会俯身向下

会不会听到我仰着脸的讥讽——

爬那么高，有什么用呢

难道你还能再次看到墨西哥？

马厩之歌

黑夜漫长得像越过千年

大地上的人终于醒了，偏偏有人说——

你们应该再睡一会儿

可是，怎么能管住我的马群呢？

它们比闪电还快

连时间都无可奈何

跑得最快的那匹，已经啃食到宋朝的青草

只有我写到月亮的时候

它才回来

其他的奔跑在八十年代

大街尘土飞扬，人人兴高采烈

或许，它们只是偏爱

时代之间的缝隙

偏爱事物的不被确定

写完一首诗，遥远年代就会传来嘶鸣

像是马匹

又像是昔日之我在低声回应

一个失去马的人该如何装睡？

我情愿做一个马厩，站在雪原尽头

继续写啊写啊，把我的马

一匹一匹地写回来

题沿江栈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北碚

嘉陵江带来滔滔不绝的文字

金刚碑、东阳镇或者缙云寺

带来变幻的插图

从西南大学杏园，从雷打石

或者从缙云山园艺场

从不同的时代

他们迈出的每一步

都踩下一颗钉子

装订着属于自己的北碚之书

眼前的栈道，夕阳下闪闪发亮

仿佛那些无穷无尽的钉子

在此汇聚

“实在太美了……”

望着温塘峡，我说

就在此刻

梁实秋的北碚，傅天琳的北碚

很多人的北碚

于无边烟波中悄悄重叠

万物写我

垂柳用不断蘸水的笔尖

飞机用滑行时的火花

在写我

爱我憎我的人

也在写我

以不可压抑的悲喜或蔑视

我经历的所有事物都在参与

茫茫无边的因果

以书籍里的黑蝶翅上闪耀的蓝

交替着写我

在书房写，在林区写

以踉踉跄跄的身体

写着同一个人字

再见，春天的甜蜜

再见，夏天的雷霆

你们把我写得由轻到重，再由重到轻

仿佛，永不休止的拉锯

把一个懵懂少年写到满头霜雪

唉，太快了……

这扑面而来的草稿般的一生

这来不及修改的一生

白鹇

从对面的树林里

一个白色三角形正徐徐抽出

向着天空

扇动的翅膀拉长了锐角

这是你对世界的看法吗？

白鹇

如果从生到死，连成不可改变的直线

第三个点意味着什么

也曾同样挣扎着，拉着这个点

想远一点，再远一点

从我年华的漆黑树林里

或许，也有发亮的三角形

被拉长的锐角

回忆的尽头，几何学的尽头

有什么正在醒来

在此刻，在车八岭的正午

还是算了吧，还有什么三角形

能比眼前的更美

更像虚无呢

匡山笔记

本来只是路过，像匡山之巅的雨云

短暂露出携带的彩虹

意外发生了——

我和那些闪电，脱离了笔尖

扑向下方的无垠空白

是谁甩落了我们

还默默拧紧了笔帽？

写作竟然如此危险——

在从未开垦过的纸上

闪电没有了退路

我也没有了退路

林中漫步

放弃山巅

我选择了竹林中的幽深小道

幽深得像一座山的回忆

这是一个曾经崩塌过的界

一切都带着砍伐过的痕迹

是的，一切

悬崖上的野花，身边的竹笋

无一不带着挣脱废墟的喜悦和痛苦

蝴蝶的眼斑仿佛闪动着泪光

在荒野，我所见之美

必有漫长而昂贵的成本

经历过崩塌

才明白群山的沉默为何物

我的万千思绪

无一不是微小粒子的重建和新生

朝阳下

双同村口，一只蔼菲蛱蝶

盘旋于石阶之上

多么矛盾

才羽化几天的它

身披比唐诗宋词更古老的锦绣

在匡山四贤坐过的地方

坐下

晒着同样的太阳

人类的活动

似乎没有给它带来任何拘束

十万年星尘积累出的生命体

有什么能让它真正拘束

在它旁边坐下

放下手中的相机

仿佛获得一次校正自己的机会

阳光穿过我们的身体

穿过时光中的两朵涟漪

我们对自己的一无所知

让光线产生了轻微的折射

在官山林场

一首好诗，必定有着陡峭的边缘

就像官山林场，在云雾深处隆起

真正的阅读，何尝不是危险旅行

何尝不是攀登，一个字一个字地

向上走出日常的沼泽

越野车带着我驶入高山草甸

进入一首诗的腹地

这是重新成为荒野的地方

雉鸡拖着长尾，仿佛

一处美丽而又惊慌的闲笔

被人类涂改的

正逐渐恢复原来的深邃

仿佛一支看不见的巨笔

用无穷的山楂树、天南星和野草莓

在大地上书写，急切而又浮想联翩

沿着灌木间的步道

缓慢地读，若有所思地读

山楂树的电流、天南星和野草莓的火花

汇聚到我身上，像溪流汇聚成河流

这古老而又常新的奥义啊

我缓慢地读，若有所思地读

在一只蝴蝶的翅膀上，读遥远的城市

也读更遥远的万年沧桑

直到月亮，像移民们留下的灯盏

照亮文字间的些许黑暗

海宁观潮

此刻，一个隐藏很久的大海

突然向我扑来

它不知道，我已站在如此安全的年龄之上

俯视它的挣扎，像俯视自己的余生

我们的年代已像巨鲸远去

只有一江鳞片等待收拾

在我的身后，安素女士合上手里的书

就这样顺便带走了它

乌云开始聚集，像困在诗集里的大海们

互相靠近，默不作声

草鞋山遗址狂想曲

一

那发黑的稻谷

是时间的唯一铸件

它的内部，看不见的大厅中央

悬浮着古老的太湖

我们从湖水获得的一切正进入天空

那发黑的稻谷

是大地的唯一铆钉

它们把村庄固定在湖边

这6000年的甜蜜牢笼

我们从劳作中获得的一切正进入天空

那发黑的稻谷是我们的唯一背影

当游人俯身向下

平行的文化层波涛般分开

我们的孤独从那时已经开始

我们从时光中获得的一切正进入天空

二

一部厚达十米的书被掀开

洛阳铲、小锤、钳子小心地阅读着

一页一页，从马家浜

一直读到先秦

人们在泥土中看到了刻度

一切仿佛一触即溃

一切又仿佛坚不可摧

一块陶片上

宇宙是草图状态，呈几何形

一匹革布上传来野马的嘶鸣

人们在创造之物上看到了刻度

考古学家承受着这一切

游人们也一样

人类的微不足道的进展

在内心的隐蔽角落

都会有发掘，都会尘土飞扬

人们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刻度

三

逐渐垒高的文化层

所有可见之物，像浪花

一圈一圈，并非围绕着太湖

它们中间，是时隐时现的虚拟标尺

沿着上面的刻度

神在下沉，人在升起

不，不再是唯一的

那发黑的稻谷，裂开的陶罐

玉器上磨出的原始文字

所有遗物都是，都是蝉蜕

沿着上面的刻度

一定有看不见的未知之物

像晨光，像星辰

上升，并牵引着我和你

别墅湖、金鸡湖

美术馆、数谷、制药厂、学校

以及湖边漫步的我们

所有可见之物，像浪花

一圈一圈，围绕着

中间是越来越清晰的标尺

一定有看不见的未知之物

正在经历所有的羽化

我们见证了它的上升

我们一起构成了

这巨大、永恒的标尺

灵泉溪徒步

今日苍山无云，明亮的光线

穿过我自带的青年的云、中年的云

一只蝴蝶，在眼前的灌木上飞着

也在我去过的群山间飞着

这是一个深度互嵌的下午

我和苍山的边界十分模糊

我为它新增一条来自人间的小路

它绿色的树汁，在我血管中汹涌着醒来

我们是彼此的车站，用默契的交换

各自获得了双倍的旅程

云上村庄仰望苍山

我们已经到了云上

苍山仍须仰望

会不会，有人世代居于山腰

却从未登上苍山之巅

会不会，一本书在我的书架上蒙尘多年

却从未交出登山的路

会不会，我们相识半生

却只不过在对方的山脚徘徊

我们穿过古老的核桃林

我们穿过新鲜的花境

多么荒凉啊，我们毕生徒步

从未缩短和它的距离

夕阳下，我们仰望的一切

绝美如初，却早已不由物质构成

洱海之忆

晚会开始前，我们散步、交谈

友好，又彼此带着一点戒心

偶然回头时，我在你脸上看到树枝的阴影

就像看到月亮上的山谷

那一刻，一切都改变了

多年后，我们穿过还没完成的花园

“别动，你的脸上有树枝的阴影。”

“它们还在？”你笑了

还在，从上天借得的一切都还在

我们的屋檐下露出一缕白云

仿佛河蚌，从自己巨大的壳里探出头来

三亚笔记

读过的书，并没回到书架上

它们堆积在我的腰部

转身时，我听到纸张的撕裂声

凝视过的海，并没有回到天涯海角

经过的都在下沉

我们只是暂时露出水面的岛屿

我们何曾虚度，所有经历

都参与了时间苦涩的创造

此刻，地球旋转

带领我们向无垠的宇宙投掷蓝光

一如当初

写在大渡口，工业博物馆

眼前像逐渐冷却的炉膛

十里钢城，曾是不断拉出的燃烧抽屉

现在，沿着向下延伸的台阶

一切正被冷却，被折叠

熟悉的高炉，八十年代的诗歌和火花

公共汽车与雨中的奔跑

折叠到了哪一页？

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路

都是一根树枝，足够搭建一个秘密的鸟巢

放置于所有风雨之外

湖面之上，这座小城收集的树枝

也在被重新挑选

不同的是，它们可以回到大地上

重新成为道路

时代是一台隐形打印机

我们所热爱的，所奔赴的

在新打印的早晨，此刻穿梭的轨道上

不过是一晃而过的倒影

我们身后，都有一个逐渐冷却的

博物馆，我们的朗诵与哭泣

都在被一丝不苟地折叠

沿着向下的台阶，穿过展厅和通道

就像穿过漫长而幽暗的峡谷

我们中，必有一人

擦肩而过，却带走了暂存于此的火花

马蹄花石

如果你一亿年后来看我

那些放牧海洋的勇士，已经失去了

身体内外的所有波涛

它们镶嵌在另一种时间里

像海床中的星星和月亮

如果你一万年后来看我

我和族人，已沿着地下河流

进入叶脉，进入另一种山水

你折断树枝，会听到隐约的金戈之声

如果你一千年后来看我

我变得透明，我的马群也变得透明

空中闪过的蝴蝶

是它们的脚印

如果你现在来看我

这首小诗还没落笔

峡谷尚未出现，波涛还在酝酿

我们还有着无穷的未来

注：遵义出产的马蹄花石，因石头表面有马蹄形纹而得名。马蹄花石中富含角石、菊石等奥陶纪至三叠纪古生物化石。

革叶粗筒苣苔

空中，一只紫色的小企鹅

正努力地踮着脚

它的南极在这里？

像是从石缝里

拉出来的抽屉——

突然出现的陌生空间

这些罗盘和指针

不曾有人使用

这些隐秘的河流

不曾有人航行

是否，还有未曾经历的生活

未曾认识的伴侣……

太迷人了，它展开的这一切

我默默退回步道

毕竟这是在绝壁之上

我的想象

已经变得越来越危险

稻城宇宙观测站笔记

越来越近了，那一缕射线变得强烈

观测者们瞪大了眼睛——

像微微发光的孤独圣器

它在遥远的星空飞着，越来越近

使用过李白的时间

也使用过苏东坡的时间

它还要经过多长的旅程

我们的钟表才能完全重叠

假如……它们也有钟表

它的观测是否也借助射线

是用什么方式，翻译这个星球的波动

它们如何评价森林的后退、海水的变黑

众多美丽物种的消亡

它会如何评价核武器——

一些人类给另一些人类准备的礼物

它会如何看待

普通人坚忍的日日奔波

我希望这束射线的增强慢些，再慢些

它的来到迟些，再迟些

如果来临就是审判

我希望，我们还有改变的时间

变得更强一些

更重要的是，变得更好一些

皮洛遗址

石头是落到身边的星星

星星是激烈敲打中醒来的石头

那个时代最骄傲的人

在黑暗中登上了青藏高原

这是石头和星星互换位置的地方

也是人类和神互换位置的地方

更好的生活，来自星星

更来自永不停息的磨制

如何敲打一个词，让它露出裂缝

露出里面的星光？

如何磨制一个句子，让它拥有蛇形或豹形

拥有河流的从容转弯？

我们的语言、音乐，感受美的能力

来自星星，更来自永不停息的敲打

我们今天的一切

在那个海拔，那个时刻，已开始磨制

给

一首未写完的诗

并不拥有完整、坚实的边界

一个未完成的人也是这样

像大海有着众多的缺口

一直在流失、蒸发

一直有河流在补充

一定有某些事物

在内心深处

抗拒着被完成，抗拒着被确定

像河水摸索着新的河床

像湖面晃动着新的湖岸

我们在未完成中移动

我们依赖众多的缺口

存在至今

尖峰岭

月亮光临时

我会停止前行

在通天树下久久伫立

让那些伴随我多年的轻盈事物

顺着笔直的树干上升

我用这种方法

脱离了写过的诗

它们像一串气泡

向水面飘去

在其他地方我都是波涛

是气泡

只有在这里

我是结实的湖底

是水下苍白的山丘

略略透明

是所有上升事物蜕下的壳

夕阳赋

湖一直在向后退

交出那排柳树，继而是树根缠绕的湖岸

像一个车站，把四通八达的铁轨

慢慢缩回自己内部

到低洼处去，到更低洼处去

仿佛黄昏中的老人

走下山坡，走向村庄

这还不够，他得继续

透明的牛群跟在他的身后

朝着幽暗的地下室

湖一直在后退，我每回忆一次

它就后退几米

现在，它默默地靠着我——

这最后的湖岸

我们交出的一切已消失不见

夕阳西沉，谁还在稿笺里删着

在大地上删着

我抵抗着，后退着，喃喃自语着

像一个湖，像一个车站

正努力把更多的牛群、铁轨

收回心中

给

比起永恒的事物来

我更迷恋月亮生锈的过程

那砍伐桂花树的斧头

也在生锈，在失去重量

失去边缘

那还在挥舞的手

时而合拢，时而分开

已不像是砍伐，像是某支神秘的乐曲

过渡到这双手上

暂时由它指挥

生锈或类似生锈的事情

一直在重新定义世界，定义生活

我的笔在生锈，我们的爱也如此

终于，一切陌生得令人惊慌

长夜迟滞，不要说砍伐

连完整描述一株桂花树

都变得十分困难

观平阳书法展

提笔使人苍老

一座山峰提到纸上

须用半生的树林和悬崖

一条野河提到空中

须以肉身为床

案上为笔，手里为篙

只有提笔之人

能见前路的滔天巨浪

提起，就离开所有的岸

此去莫测，不言归途

在宜昌艺术小镇，谈及写作

不只是爱，所有的咒骂和哭泣

都是在赞美

遭遇的世道，不过是又一个矿井

阴郁的念想——一辆辆矿车缓缓行驶

都是矿，都是不同颜色的矿

足够愤怒的，适合做骨头

足够沉醉的，适合做皮毛

唯有甜美毫无用处

把骑过的浪花，还给大海

把藏好的星光，还给天空

可以把你，也还给你吗？

你犹豫时，它们突然有了新的形状

我在窗前敲打键盘

像晨光里的马厩，仿佛有马蹄声

仿佛又有一匹马

从黑暗深处被牵了出来

在北温泉，茶会闻《碧涧流泉》

以昨日为琴，可得寂静

以昨日为山，可得荆棘

我们走过的路，握在谁的手中？

又将为谁停止轰鸣？

萦绕心间的，总会破云而出

获得自己的万丈绝壁

从遗忘的深涧中涌出的

是百年前的泉，还是今晨的露？

残破南宋收进一册琴谱

苍翠缙云倾泻而下

我的杯盏里，浮着北海的船

南山的樱花……

云游万里，幸有荆棘提醒

肉身还在北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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