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沉默像静谧的河流。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二人安静到仿佛空气停滞。

沈怀初怀疑他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江糯，你说什么？”

“我同意了，我们离婚。”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正准备把律师拟好的财产分割协议，拿给他看。

谁知沈怀初突然提高音量，咬牙切齿问我：

“你确定真的要跟我离婚？”

我不解眨眼：“不是你说的吗？”

沈怀初深深注视我，冷不丁轻蔑一笑：

“看不出你还会欲擒故纵，不过，我不吃这一套。”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没有回家。

直到有天凌晨，我接到陌生来电。

是沈怀初着急的说，他喝得太醉，要我去接他。

我却说：“我没时间，不如你问下李今瑶有没有空。”

天地可鉴，我的这番话完全是替沈怀初着想。

但是本该烂醉如泥的他，却主动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沈怀初每天都早早回家，就好像忘了离婚这回事。

我懒得和他拉扯，只想静待合适时机。

那天，我和闺蜜约好去酒吧欢迎她弟弟回国。

我刚进去，就有人从身后按住我的肩。

“江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暧昧昏暗的氛围光线也没能遮盖住沈怀初脸上的欢喜。

“你果然还是这么爱跟踪我，算了走吧，我带你去打声招呼。”

沈怀初将我带到卡座，李今瑶第一个迎上来。

看到我时，她脸上的笑意不由一僵。

“没想到江糯姐也会来这种地方呀。”

我一眼便认出李今瑶手腕上那块手表，是我去年送给沈怀初的纪念日礼物。

是块情侣手表。

前段时间我想让他带着陪我去沈家吃饭。

他却不耐烦的告知我出差弄丢了。

我只不过小声嘀咕一句好可惜，他便如同吃了炸药一般冲我嘶吼：

“不过是一块破表，你问东问西跟审问犯人似的，江糯，要不然我现在就去脑科给你挂个专家号吧？”

我被沈怀初拉到他那些所谓老友面前，挨个聊天。

听着朋友们调侃他是“妻管严”，沈怀初眼尾染笑着注视着我。

在这些人越说越兴奋的时候，李今瑶刻意将视线放到我的手腕上。

“哎呀，江糯姐和我的手表是一对诶！”

见我也盯着那块本该丢失的手表，沈怀初一脸紧张的抓着我，小心翼翼措辞道：

“上次是李今瑶迟到了，我怕她耽误工作，才不得不借手表给她。”

我专心于回复闺蜜的信息，看都没有看沈怀初一眼：

“哦，一块破表罢了，就算送给她也无妨。”

我即刻将手上的手表解下转交给李今瑶，然后对沈怀初说：

“这个才是女款，另外，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不等沈怀初开口，李今瑶先一步伸出双手拦住我，她泫然欲泣道：

“江糯姐，你是不是还在误会我和怀初哥哥？我们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如李今瑶所愿，我看到了她锁骨处的刺青。

是一个我看不懂的图案。

但很巧的是，我在沈怀初身上见过同样的图案。

对上沈怀初盛满慌乱的眼，我令他意外的浅笑一声。

而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拉起了他和李今瑶的手。

卡点

5

我将他们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如同婚礼上的司仪一般，笑容得当，满脸祝福：

“真爱无罪，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小三。”

“哦，我是说，我才是小三，所以你们尽快商量好日子，请大家吃席吧。”

说完，我轻松自若走出卡座，然而沈怀初却契而不舍追出来。

他的脸色从未如此苍白的可怕：

“江糯，我可以解释。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不明所以看着他：“你跟李今瑶在一起挺好的，为什么要向我解释？”

“我跟李今瑶没有在一起！我知道我跟李今瑶的纹身让你产生了误解。”

“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的纹身只是跟他们打赌打输才纹的，根本不具有任何意义，我明天就可以去洗掉。”

“江糯，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难道你就不能相信我这一次吗？”

男人过于着急高亢的声音引得周围好几位路人停驻观望。

我眼中闪过一道嫌弃：

“沈怀初，你不要这么情绪化。有什么事等我跟朋友聚完会再说吧。”

在撞见沈怀初陪同李今瑶一道进出医院，全程照顾的那天，我如同一个疯子一般拉着他在大厅广众之下大吵大闹。

那时候的沈怀初便是这般敷衍我了事。

如今风水轮流转，我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显而易见的震惊受伤。

没有理会男人失魂落魄的眼神，我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沈怀初发来十几条信息，先是询问我打算几点回家？他会一直在门口等我结束。

后来，他又婆婆妈妈提醒我别喝酒，如果实在要喝，也只能喝一两杯。

他说他就在酒吧门口，让我只要一感觉不舒服，就去找他。

再后来，沈怀初干脆打来电话，在电话不好容易接通的那一刻，语气温柔的问我：

“江糯，你那边终于结束了对吗？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我已经走了。”

听到我这句话，沈怀初的第一反应是我在跟他开玩笑。

为此，我特地将手机调成扩音模式，让好心送我回家的小秋弟弟，跟沈怀初打声招呼。

听到我这边传来男人的声音，隔着手机，我虽然没办法看到沈怀初的真实表情，却能从他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听出他正处于情绪爆发的边缘。

为了避免无意义的争吵，我单方面挂断通话。

这天晚上，我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小秋的家里，享受久未体会过的姐妹八卦之夜。

直到通宵后又睡到下午，才终于想起来给没电的手机充电。

刚开机便接到沈怀初的电话。

看着堆积在首页一整晚的好几十通未接来电，我揉着眉心，无奈接通。

“江糯，你现在在哪？”

沈怀初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沙哑过。

我冷着嘴角闭了闭眼：

“上班呢，我很忙，你有事吗？”

6

沈怀初沉默了小半会才告诉我，此时此刻，他就在我公司楼下的停车场。

随口编造的谎言被立马拆穿，我却依然脸不红心不跳，甚至恶人先告状，冷言冷语质问他：

“沈怀初，你很闲吗？我是一个成年人，我不需要事事跟你打报告。”

原来这番话说出来是这么爽，难怪他那么喜欢。

沈怀初连忙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接你回家......江糯，你是不是在小秋那？我现在就去接你。”

我想了想，本就准备回家的我没有拒绝沈怀初的接送。

车到了，他难得亲自下来为我打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没一会，我后知后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件女士内衣。

沈怀初如临大敌的将衣服丢到车后座，眼神闪躲的同我说：

“昨晚李今瑶喝太多，吐得找不着北，我根本没注意她的，这个落在车上。江糯，你千万不要......”

我打断男人的话：“我知道了，别说了。”

“......什么？”

“我说让你别说了，我并不在乎你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所以你完全不必浪费口舌跟我解释这些。”

沈怀初一瞬不瞬看着我闭目养神的侧脸。

在认真的盯了我一会儿，他知道我并没有说谎。

到家洗澡，走出浴室的时候，从不下厨的沈怀初已经煮好两碗毫无卖相的面，眼巴巴等着我坐到他的对面，一同用餐。

这个画面让我有些恍惚，好像是我曾经梦了无数次的场景。

在看到我后，沈怀初过来抚过我额前的碎发，“过几天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去海边，正赶上是我那年的生日。

在海边的沈怀初拿出蛋糕让我许愿，蜡烛映在沈怀初的脸上，他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更加闪亮，仿佛璀璨星光。

当时我的心跳速度变得很快。

那年我许：我和沈怀初能够岁岁年年。

“想不想去？”沈怀初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为什么要去？是要去投海吗？”我没有答应。

因为我又想起，上一次我去海边，是去接喝醉的沈怀初，却被他冷冷赶走：“你是来投海的吗？这也要来跟着我，烦不烦啊？”

而后我被他甩在地上。

我内心其实很清楚，那天晚上，他真正厌恶的是我自作主张去接他，惹得李今瑶难过欲泣了好一会。

说完后，我没有理会他受伤的眼神，转身来到卧室，准备休息。

过了没一会，沈怀初进来了。

正要说些什么时他的手机响了。

沈怀初挂断了，可他的这个行为却让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手机不停的在响，对方好像不依不饶一样。

沈怀初的脸色终于变了。

7

“你先接吧。”

他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脸，没窥出什么情绪，终于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起身去接了电话。

果然。

是哭哭啼啼的李今瑶打来的。

挂断电话，沈怀初告诉我，怕黑的李今瑶被困在公司的高层电梯。

“江糯，李今瑶怎么说都是我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们一起过去处理完这件事，然后我带你去你一直想吃的餐厅吃饭好不好？”

“老婆......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别再误会我了。”

我强忍内心的烦躁，在沈怀初触碰到我之前迅速站起身，对他扯了一下嘴角。

我答应陪他去餐厅吃饭，只不过我得先化妆，挑选合适的衣服。

听到我这么说，沈怀初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离开之前，他喜笑颜开对我说：

“一处理完公司的事，我马上就回来接你。”

沈怀初为了救李今瑶，迫不及待到不愿等电梯，直接走了消防楼梯。

他一离开，我便致电律师，确定律师已经暗中替我厘清备案完沈怀初与我的所有婚内财产后，我替沈怀初最后一次整理行李箱。

将行李箱放到大门口，删除智能锁里的沈怀初的指纹。

我如释重负的动动食指，将早已准备多时的离婚协议书，发送给沈怀初。

当天晚上，无视沈怀初发了疯似的敲门，跟小区保安打过招呼的我带着耳塞安稳入睡。

如我所料，一直高高在上的沈怀初，在家门口站了大半宿后，并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只不过他那一直屏蔽我的废弃朋友圈，倒是一夜之间变得热闹非凡。

离开我后，沈怀初过得更加肆意潇洒。

而我这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深刻体会到从未想象过的快乐与惬意。

不必每天替别人做早晚餐，如同望夫石一般等着他大发慈悲主动发来信息，打电话。

更加不需要为任何人伤心流泪，孤枕难眠。

我的所有时间都花在努力工作，与随心所欲快乐生活上。

在我升职的那天下午，我和小秋去到她弟弟所开的游乐园玩耍。

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到沈怀初和李今瑶。

童真的游乐园里，沈怀初一看到我，便表现得像是找了我许久那般冷眼冷面朝我走过来。

他强硬的抓住我的手腕，一言不发的意图将我强行带上他的车。

好在小秋和她弟弟林峰及时赶来，一番拉扯后，我终于摆脱沈怀初的控制。

我冷漠至极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没等沈怀初开口回答我，李今瑶已经故意当着好几个路人的面，语调愤慨的指着我鼻子开骂：

“江糯，没想到你是这么臭不要脸的女人，你跟沈总还没正式离婚，你居然好意思跟奸夫光明正大的偷情。”

李今瑶话音未落，沈怀初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林峰挥拳而去：

“你个畜牲！谁准你勾引碰我老婆？!”

见到朋友莫名被打，我脑子一热，径自走到沈怀初面前，二话不说还给他一记侮辱性极强的巴掌。

“你这么大男人了，还跟人家小年轻动手？你觉得你很有力气吗？”

8

沈怀初的眼眶瞬间变红，他嘴角抖动的盯着我：

“江糯，我才是你老公。你为什么要为了别的男人打我？”

我眼神平静：

“李今瑶刚才说的你没有听到吗？我确实心悦于他，所以我不准你动他。”

听完我的话，沈怀初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

“你说谎！你每天的行踪我都了如指掌，你说这些话根本就是为了气我。江糯，你到底要跟我闹别扭到什么时候？我......”

在看到我和林峰十指紧扣的那一霎那，愤慨暴怒的沈怀初突然失了声。

他不明白我明明那么爱他，我明明为他做过那么多傻事。

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能忍心当着他的面，恬不知耻的跟另一个男人如此暧昧亲密？

李今瑶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窃喜，有样学样的挽住沈怀初的手，正欲说点什么时，沈怀初却突然发狠将她推倒在地。

无视李今瑶梨花带雨的委屈眼泪，男人木头似的站在原地，心如死灰盯着我。

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对我说：

“江糯，我终于明白你以前的感受了。我会用我的余生补偿你，我们回家，好不好？”

听到男人这番话，我如同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那般，忍不住轻笑出声：

“沈怀初，明天如果我没有收到你签完名的离婚协议书，我会直接委托律师起诉你。”

言尽于此，我牵着林峰的手，走出了游乐园。

我之所以敢毫不避讳的在所有人面前，牵手林峰。

自然是因为他在前几天，确实有跟我当面表白过。

而小秋，也在一旁添油加醋的撮合我和她弟弟。

至于沈怀初和灰头土脸没人扶起的李今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根本无人在意。

第二天，我并没有收到沈怀初寄回的离婚协议书。

于是我不再拖延，直接让律师起诉离婚。

9

起诉离婚后，沈怀初倒是日日出现在家门口。

只是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家，他再也进不去了。

那天下了暴雨，我刚到家门口，就看到浑身湿透的沈怀初，他眼里还带着后悔。

我收敛神色，像是没看见他，径自走着。

却在快要越过他时被攥住了手腕。

“老婆，我知道我错了，之前是我拎不清，跟她相处没了分寸，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

“我不是你老婆了。”

沈怀初的眼里透着薄薄一层水雾，向来清冷的脸庞带着内疚和后悔。

可这世上没有回头药，不是什么错误都值得原谅。

我要走，手臂却被沈怀初再次抓住。

“江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开除了李今瑶，拉黑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我，我咳咳咳......！”

沈怀初好像是感冒了，但我无动于衷。

李今瑶被开除的事，不必他说，我也有所耳闻。

我还靠着大数据刷到过李今瑶哭着闹着要见沈怀初，打死都不肯离开公司的滑稽视频。

李今瑶那天过于激动的下场便是被在众看热闹的同事的指指点点，最终被狼狈的扔出公司。

“沈怀初，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有没有李今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嫌你脏。”

无论是思想，还是身体，沈怀初都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沈怀初低下头，声音沙哑的表示：

“我知道，我知道你怪我纹了那个刺青，没关系......江糯，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沈怀初似乎做好了准备，他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小刀。

下一秒，沈怀初把纹在锁骨的刺青，一刀接着一刀，划烂到血肉模糊。

而我，就站在一旁欣赏。

“江糯，我求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想和你儿孙满堂。”

“可你好像忘了，我因为那晚的酒再也无法怀孕了。”我咬牙切齿地盯着沈怀初，“你想儿孙满堂，就只能和别人生了。”

无法怀孕这几个字我说的很慢且很重。

沈怀初听后，默了许久。

随后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蹲在地上，眼眶泛红的抱住我的腿，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会嫌弃你，我一定对你好！”

“老婆…”

听着沈怀初的道歉，我也并不觉得解脱，心里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漠然。

“可是我流产的那些日子，没有收到来自你的一句问候，你甚至骂我活该。”

我顿了一下，“对了，待会要是失血过多快死了，你自己记得拨打急救电话，千万别死我家门口，太晦气。”

说完我掰开了沈怀初的手，他就那么跪倒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进屋。

看着我毫不留情的决裂背影，沈怀初缓缓低垂眼眸，无神的看了不知多久手上的小刀。

伴随着响彻天际的雷声，我在卧室里睡了很久。

直到被一个电话吵醒。

“你好，请问你是沈怀初先生的妻子，江糯女士吗？”

“我们是市中心医院的急诊部，你的丈夫不幸遭遇了车祸，目前还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麻烦你尽快过来签字。”

听着手机里着急的声音，我的视线始终专注于窗外仍在肆意泼洒的倾盆大雨。

我们结婚那天，沈怀初曾跪在地上向我发誓。

“江糯，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人！”

“如果我做不到，就让我被车撞死！”

或许他当初真的是真心的，但已经太久了，久到我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回忆。

但幸好，他的誓言也算成真。

我咽了下口水，对电话那头回道：“抱歉，你打错了。”

之后，我将李今瑶的电话发送给对方。

10

沈怀初住了很久的院。

等他出来后，就收到法院的开庭通知。

我们最终还是离了婚，并且因为他是过错方，我分得了很多的财产。

拿到离婚证那天，我无比解脱。

民政局外，是林峰捧着鲜花朝我走来：“某人是不是还欠我一顿饭呢？”

我知道，他说的是当时那一拳。

我被他逗笑出声，接过他手中的花，点了点头：“好，今天我请客！”

头顶的阳光照映着我无限拉长的影子，还有身后，被车祸撞断了双腿的沈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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