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天边猛地划开一道裂缝，隐隐传来两道声音。

“有反应了！你快继续跟她说话！”

“啊？我、我说什么啊？”

“随便来点刺激的，快点，不然大脑活跃值又要降下去了！！”

“呃，姜、姜小姐，你快醒醒吧。”

“白痴，你这样说有什么用？让开我来！姜小姐，听得到吗？我是瘦子！你现在*******，必须*********！记住了吗？这样做就能离开游戏了！越快越好，不然我们就撑不下去了！”

——又来了。

关键字眼被屏蔽，听得人云里雾里。

不过也证实了这的确不是现实世界，她差点让狡诈多谋的运营者骗了。

意眠眉尖微蹙，试图向天空喊话：“请你再说一遍，我该怎么做才能离开？”

离开。

这两个字落下的刹那，‘姜妈妈’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剩下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同个时刻，周边来往的行人，满空的飞行器都定在原地。

百货商店楼挂着的广告牌不再闪烁光彩。

连天上的云朵都停止飘移。

方才还熙熙攘攘的栈道顿时静得落针可闻，仿佛被谁按下了定格键。

紧接着，所有人都缓缓地、缓缓地转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前面。

后面。

左边。

右边。

她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姜意眠。麻木又空洞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充斥着浓烈的怨怼与不甘。

“你想到哪里去呢？”

‘妈妈’的嘴巴一张一合，有种木偶般的生硬感，吐出毫无情绪起伏的问句。

其他人异口同声：“你想到哪里去？”

“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

她抬起双手，指尖抵着唇角往上拉扯，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我是你的妈妈呀，宝贝。”

“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们整齐划一地作出同样的举动，诡笑道：“我们都是讨好你的玩具啊，眠眠。”

“来吧，让妈妈抱抱你。”

她伸出双手。

“来吧，永远陪着我们。”

他们也笔直地朝前伸出手，如同没有思想的僵尸，将猎物层层包围。

“……”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意眠推开npc就跑。

“瘦子！听得到吗？” 她边跑边喊。

“有了有了，又有反应了欸，姜小姐是不是真的能听得到我们说话啊？”

“废话，你个不中用的死胖子，果然还是要靠我。” 自称瘦子的人提高音量：“姜小姐，不要怕，我们已经强制关闭游戏了！你只需要*****就可以出来了！加油啊！”

“……”

所以到底是怎样。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宛如一个长脚的肉块掉进饥饿的兽群，身后追逐她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远远望去如同一团密密麻麻的蜘蛛蚂蚁。

涌动的头颅上逐渐失去五官，只剩下一张古怪的面皮，从腹部发出尖锐的叫声：“不要跑，嘻嘻，不要跑，永远留在游戏里……”

心脏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不自然的狂风呼呼拂过面庞，天空猛地阴下来，地面伴随着轰然的雷声上下抖动。

“坚持住！姜小姐！记住，*******！！”

瘦子的声音时大时小，时远时近，夹在狂风暴雨之中，轻微得像一片叶子。

身后那群npc好似不知疲惫，不知疼痛。即使有人不慎绊倒，有人跌落大地裂缝，其他的人只会双眼眨都不眨地从他身上践踏而过，踩着他的脑袋飞扑过来，根本不顾同伴伤亡。

此起彼伏的哀嚎嬉笑之中，姜意眠呼吸急促，感到浑身的力气正在慢慢流逝。

她不可能永远跑下去的。

——冷静。

既然对方提到了大脑活跃值。也是这个数值令她察觉不对，听到了游戏外的声音。那么只需要想办法继续提高它，或许就能冲出游戏制造出来的假象？

刺激大脑的办法多种多样，有通过益智游戏的，提高情绪的，还有经受一定的刺激。

末者对她来说最为便捷。

许是被外部力量强制关闭的缘故，游戏——不，应该只是游戏给大脑造成的假象世界，濒临崩塌。道路很快变得四分五裂，高楼摇摇欲坠，不少地方已然燃起耀眼的火光。

意眠所在的位置离百货大楼最近。

电梯不安全，她拐进安全通道，争分夺秒地往上跑。

期间无数次被npc拽住衣服裤脚。她索性脱了外套，甩掉鞋子，拽着扶梯一路跑上楼顶，推开顶楼的安全门，光着脚翻到半人高的栏杆之外——

“不要走。”

“留下来吧。”

身后那群人跌跌撞撞地跟上来，面目所有变化。

他们一会儿变成傅斯行，循循善诱：“眠眠，你想好了吗？你真的适合生活在一个没有游戏、没有刺激、没有冒险余地的世界里吗？”

一会儿变成季子白：“我们才是同类，你就应该待在这里，多好玩。”

变成霍不应：“啧，你倒是进来点啊，不小心摔了，还不是折磨我？”

变成委屈巴巴的裴一默：“眠眠，骗蛇，没有等。”

纪渊、蒋深、陆尧、刀疤、戚余臣、秦衍之，还有祁放。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交替出现。

他们甚至没有放过第二个副本里的年轻刑警小六、第三个副本里歌声一塌糊涂的阿莱，和其他面恶心善的监狱犯人、第四个副本里胖猫一家、第五个副本天真的娜娜，富有理想主义的顾明、第六个副本的社长和学姐、第七个副本的丫头小婷、第八个副本的姜妈妈……

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

经历了这么多。

但是当她们的脸一一扭曲变形时，她心里只觉得好笑。

游戏终究只是一场游戏。

不过如此。

下定决心后，姜意眠移开了视线，望着脚下百米高度，纵身一跃。

*

“醒了，呃、这次是真的醒了吧？”

“让开，我看看！”

姜意眠掀开眼皮，摇晃不定的重影中，两张脸突然跳进视野。

一张圆又扁，一张窄且长。

“看得到吗？” 长脸摆出三根手指。

“这是……哪里？”

昏暗空旷的房屋。

四处堆砌着纸板箱、显示器、电线之类的杂物，还有股糟糕的食物残渣气息。

她试图坐起来。

另外两人连忙扶她，彼此对望一眼。

“强行抽离游戏，大脑损伤导致失忆……还算在预料之内。” 长脸挠挠脸，拖了一张小板凳坐下，“那就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瘦子，咚美游戏工作室的负责人之一。”

屋里只有一张跛脚小板凳，圆脸只好抱膝蹲在地上：“我、我是胖子，也是工作室的。”

瘦子不问自答：“我知道你肯定想问究竟怎么一回事。这么说吧，一百年前全息游戏最辉煌的时候，被揭发背后造成数不清的大脑损伤，甚至死了不少人。之后官方严令禁以私人名义生产、售卖、传播纯娱乐性的全息游戏。我们俩——就我和胖子，偏偏是娱乐游戏的狂热者，市面上找不到喜欢的正规游戏，就决定自己成立地下游戏工作室，自己制作游戏。”

“你，呃，您是我们投资人之一。”

胖子小声地说。

“事实上你是我们最重要的投资人，给我们注入的资金多得让人觉得不好意思。去年年底我们成功研发出一款休闲益智游戏，销售五万套。这个成就离不开你的支持。我和胖子认真商量后，知道你更偏好悬疑刺激类的游戏，决定给你定制一款独一无二的新游戏。”

“想表示对您的感谢……”

“我们想把这款游戏做到最好，完美迎合你的爱好，所以在制作过程中，特地从地下交易网斥巨资购买了一台老款智能机器人。拆掉它的外壳，重新组装零件，修改程序设定。计划让它记住你所有的喜好，按照你的心情智能调节游戏细节，没想到——”

“没想到它会失控，对不起！”

他们一人一句地讲清来龙去脉。

因为有过前车之鉴，姜意眠有些半信半疑：“你们对我的情况了解多少？”

胖子：“您很有钱。”

瘦子：“你先天性双腿神经有问题，不能行走。按理来说这种情况都会被官方收容，生活在某个特定的区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躲过了官方监察，一直处于独居状态。”

胖子：“您……住的房子很大。”

瘦子：“你没有提过家人，我只知道你家里有一台今年六月最新发售的多功能护理型机器管家。你住在u8区7-9栋平民楼第36层，家门密码锁是xxxxxx。你说过，如果有一天办公室被查封，我们可以紧急转移到你家里避难。”

胖子：“呃。没了。”

瘦子：“我也没了。”

她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听说过裴一默、戚余臣、傅斯行、陆尧、季子白吗？”

两人不约而同：“没有。”

说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做好了回答更多的准备。

“我想再休息一下。”

她说。

两人一愣，忙不迭地应好：“行，那我们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可能睡一觉就想起来了。”

“嗯。”

应声后，姜意眠又躺了下去。

闭上眼，这一觉足足睡了一整天。

再次醒来后，大脑深处的记忆果然恢复完全，验证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她甚至想起来，她是在18岁生日当天下午收到这份礼物，颇为期待地吩咐机器管家设置了提示闹钟，随后换上游戏服，躺进莹莹发亮的游戏舱。随后便失去了意识，深陷游戏之中。

所幸护理型机器管家拥有一定的智能与授权，有自主性，自动联系上游戏工作室。

由于她这个情况没法去正规医院接受治疗，胖子瘦子收到消息后，立刻将她秘密转移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再通过地下交易所买来各种专业器械、输液，到处请教相关知识，竭尽全力才撑到当下这个时间点。

不巧近段时期撞上官方严查，私人渠道再也无法购买植物人需要用到的营养液。两人实在不晓得如何是好，只能放弃让她通关后自然苏醒的念头，冒险关了游戏。

“还好您醒了。”

“哦，有机会的话，你还是得去正规医院做一下脑部扫描，免得落下后遗症。”

两个成年男人的居所的确不适合女性待着，她恢复健康后就该回家了。

“我们送你回去吧。”

胖子性格憨厚，这些天跑了好几趟交易所，买了不少营养品，大包小包地提着。

瘦子手里也拎着一个盒子，打开却是一个小小的数据盘。

“这就是游戏的本体，害你昏迷五个月的家伙，我们没有给它起名。”

“你可以掰断它，丢掉它，卖掉捐献或者带回去收藏都行。反正你才是她真正的主人，你看着办吧，只要小心别再被卷进去就好。——别忘了，它是为你而生的，又有了独立思维，很危险但是也确实很有价值。”

瘦子语重心长。

姜意眠静静看着数据盘没有说话。

很难想象，原来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能容纳那么副本，困住她那么久。

看出她需要一点时间做抉择，瘦子打声招呼后，拉着胖子到外头抽了根电子烟。

一根烟耗尽需要五分钟。

五分钟后，姜意眠提着袋子出来。

胖子倒是想问她有没有毁掉游戏，可惜被瘦子用力一拽，使了眼色，没问出来。

“上车吧。”

瘦子拉开飞行器的门。

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景物变化，情绪有些复杂。

玻璃栈道。

飞行器。

闪烁着霓虹灯牌的百货高楼。

街道上人来人往，至少从她这个角度看去，万事万物与上一个假世界几乎没有区别。

所以什么才是游戏？

什么是现实？

这次她是真的回到了自己所属的初世界吗？怎么确定？

说不定她本来就是游戏的一部分。

诸多想法在脑袋里兜兜转转，没多久，飞行器减速降落，抵达了目的地。

胖子瘦子帮她提东西到家门口。

“那我们就不进去了。”

“您有事的话，随时、随时联系我们。”

“好，谢谢。”

她摆了摆手，通过瞳孔认证打开大门。

家里收到消息的管家机器人恭候良久，自主伸手接过重物。

其他的事情还是暂时不想了

意眠一边脱鞋一边想，好不容易回到家，她最先该做的事情，是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而智能房门缓缓关闭，咔地一声落上锁。

“欢迎回家，我的主人。”

良久，她的身后传来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好久不见。”

“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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