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方警官听完我的描述，表情凝重。

“你是说，杀害你二叔二婶的，就是这只蝴蝶？”

我眼神悚然，将食指比在唇边，示意他声音小点。

“你发现没有，只要有人冒犯它，那人就会遭到它的报复。无论是我岳母小姨子，还是我二叔二婶，都是在对蝴蝶标本不敬之后，死于非命。”

田警官脑袋一歪，举起手里的标本作摔地的姿势，“我倒想看看，要是我现在就把它砸了，晚上会不会死翘翘。”

方警官出手制止了她。

我唇角勾起，轻声说道：“小姑娘不信邪的话，可以试试。”

田警官撇了撇嘴，见我这么笃定，她倒是真不敢了。

“可查看你家里的监控，我并没有发现沈静伤害过蝴蝶，她为什么会遭报复？”

我也有些困惑。

沈静曾说这标本虽颜色寡淡，但胜在蝶翅上的眼睛独特，和家里简约的装修风格也匹配，闲来无事时，她还会擦拭玻璃上的灰尘。

方警官问：“你二叔是你父亲的亲兄弟吗？”

“不是，是我奶奶的妹妹养不活，过继来的，尽管如此，奶奶待他如亲儿子，可二叔自幼顽劣，不求上进，久而久之，奶奶也就懒得管他了。”

方警官长叹一口气：“也许蝴蝶杀的并不是冒犯过它的人，它要杀的是冒犯过你们陈家的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恍然大悟。

为何奶奶将它奉若神明，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它。

为何父亲死前叮嘱，无论我去往何方，一定要将它保存完好，人在，标本在。

二叔对父亲动粗，二婶对奶奶出言不逊，岳母和小姨子对我耀武扬威。

发生这一切时，蝴蝶标本都安静地悬挂在众人面前。

它是我陈家人的守护神，是震慑恶念的护身符，也是嗜血的杀戮者。

11

方警官用了三天时间，前往我老家调查我说的话。

结果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二叔的墓碑，就立在奶奶墓碑左边，坟头草已经有成年人那么高了。

当年，二叔二婶血淋淋的尸体，当着全村人的面被抬进棺材，匆匆掩埋，却还是传出了风言风语。

全村人都听闻了我陈家的诡怪。

一旦得罪，惹杀身之祸。

父亲去世第二年，新上任的村支书不明就里，仗势欺人，以我本人户口已迁移到城市读书为由，要强占我家宅基地，带了一伙凶神恶煞之徒将家里的东西通通扔出屋外。

孤身反抗之际，我也被揍得鼻青脸肿。

可第二天，叫嚣要收房的人并未按时赶来。

反而是村支书的儿媳妇，哭爹喊娘求我放过她公公一家，救救她老公。

她那五大三粗的老公，昨日对我下手最重，至深夜两点多时，忽然脸色青紫，难以呼吸，然后吐出一大口黑血，随即昏迷不醒。

待姗姗来迟的救护车接到医院时，人已去了半条命。

而那些打砸抢的混混，凡是对我动过手，皆病的病，死的死。

此事之后，蝴蝶标本的诅咒，就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和父亲关系好的几个村民好言相劝，求我搬走。

如今的老宅，已是一片凋零破败之景。

方警官打来电话：“陈先生，我们决定结案了，麻烦你来警局，配合我们作最后的结案手续。”

12

警察局很热闹，好像另一伙警察刚刚找到一起山顶坠亡案的重要物证。

但苦于物证构造奇特，包裹物质坚硬，几个警察敲敲打打，费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有打开。

“哐哐哐”的敲击巨响，回荡在警局大厅上空。

“不好意思，同事查案查得绞尽脑汁，一旦发现什么重要线索，总是激动得睡不好觉，巴不得下一刻就揭秘所有真相。”

“就好比我，几天前意外发现了一桩谋杀案的蹊跷，那晚翻来覆去失眠，索性起床，熬了一夜上网查资料才罢休。”

我淡淡一笑，接过方警官递来的结案文件，拿出笔，准备在受害者家属处，签上自已的大名。

“陈先生，你听说过美国的贝尔女巫事件吗？美国史上唯一被官方承认的灵异案件，后来甚至被改编成恐怖电影。”

我停下手里的笔，轻轻摇头：“我不看恐怖片。”

方警官笑得意味深长：“是啊，恐怖片，都是胡编乱造嘛，可有时候，现实生活比这些瞎编的电影还要精彩，就比如说你太太的死亡。”

他按住我准备继续签字的手，凑上前问：“你说是吗？”

我心里滑过一丝不对劲，再仔细看面前这份文件，霍然发现标头一行写着“认罪报告”。

像烫手一般，我将那张纸扔在地上，就在我起身一刹那，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随即飞过来一个黑色硬物。

物体擦过我的脸颊，下一秒就传来火辣辣的疼。

伤口处血流如注，一滴滴鲜红地砸在雪白地砖上。

方警官大惊失色，抽出桌上的卫生纸就要过来替我按压止血，被我一把手推开。

他朝同事大吼：“你们物证科的怎么回事？这玩意要溅人眼睛里怎么办？”

一旁警员连连道歉，抱着医药箱就要为我上药。

“别碰我，我自已来擦！”

我炸毛一般，恼羞地脱下外套，盖住地面血迹，又拿起那一整包卫生纸，全部按在脸部伤口处，不漏一丝缝隙。

地上那张纸，慌乱之间被人踩上脚印，“结案报告”几个字四四方方落入我眼底，并无异样。

我觉得神志恍惚：“我...我签完字就走....我马上就走！”

是啊，我待会就打车去律所，找人尽快处理完遗产继承。

办好手续，我就买张飞机票，离开这座城市。

永远不要回来。

方警官却突然夺过我手里的卫生纸，怒声呵斥：

“陈先生，别装了！”

“杀死你太太的根本不是什么蝴蝶标本，是你！”

“你体内的血液有剧毒！”

13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这个“陈凯洲”，终究是签不完了。

“你...怎么发现的？”

“那天我上门找你，看你满手鲜血，你和你岳母小姨子扭打之间，血液已经沾了她们满身，可你见到我时，第一时间不是解释那混乱的局面，而是冲进洗手间，把手上的血冲洗干净，又默不作声地将地上的血迹擦洗掉，才放我进门。”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不想让我看到这么血腥的家丑，直到你给我说你二叔二婶的故事，说上门打砸那帮人的下场，我才察觉端倪。”

“我们对蝴蝶标本里的鳞粉作了化验，的确含有剧毒，可依旧与沈静体内毒素不同。后来我突发奇想，让法医将鳞粉里的毒，与沈静体内的毒混合，你猜怎么着？”

面无表情，我自然知道会发生什么。

方警官面露诧异：“这两种毒竟然相互抵消了！”

看来，我低估了面前这位警察的智商。

自以为是地将老家的往事说给他听，本想让他相信蝴蝶标本杀人的诅咒，却反而不知不觉泄露了真相。

方警官继续说道：

“你是你父亲的血脉。二叔与你父亲互殴，你父亲受伤流出的血便毒死了你二叔，村霸们揍得你满身伤痕，那些鲜血不同程度地沾上他们的皮肤，他们便相继中毒。”

“至于你二婶，我想她死前满身的鲜血，应该有她自已吐的，也有你父亲或者你，故意涂上去的。”

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眯起眼睛问：“那沈静呢？你也看到了，我可从没和她打过架，我的血怎么会沾到她身上？”

他从文件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正是那只送检的红碗。

“碗的材质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碗自带的颜色。”

“你早就将自已的血液涂抹在碗内，红色相融，监控里自然看不出来。沈静不是皮肤沾过你的血，她是喝过你的血，所以她的死状，在所有受害者中才是最严重的！”

“陈先生，我想，其实你早就知道你太太出轨了吧。”

14

蝴蝶这种生物，是昆虫界忠贞的代表，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

爷爷死后，奶奶终生未改嫁。

母亲病逝后，父亲便再没有过其他女人，上有老下有小，艰难将我拉扯大。

而一年前，我在厕所抽屉里意外发现了沈静的验孕棒，上面的两条杠让我激动万分，幻想将来一个软糯的小娃娃喊自已“爸爸”，是多么幸福。

那天晚上，沈静将尹麟带回家吃饭。

我不是没有感受到他们二人之间异常的气氛。

但将为人父的喜悦冲淡了我的犹疑，将狗男女之间的奸情，自我安慰地理解为上下级情谊。

可期待已久的那句“你要做爸爸了”并没到来。

我看到的是一张流产手术单。

结婚三年，我始终卑微姿态，从不敢向沈静起高腔，那天，我却失控了。

我掐着她的脖子，红着眼睛质问她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孩子。

她却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她说，那不是我的孩子，她也不再爱我。

如今这个家全靠她一个女人维系，我一个吃软饭的，有什么资格教训她，管束她？

仿佛有把锋利的刀堵在我喉咙里，我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后来，我发现了更多沈静出轨的证据。

就像气急败坏的尹麟发现的那样，或者说，在尹麟调查到的那些证据里，绝大部分是我想让他知道的。

尹麟和前女友小雅提分手后，小雅失魂落魄买醉酒吧，被多人捡尸，后不堪受辱跳楼身亡，小雅父母悲痛欲绝，母亲癌症恶化，无钱医治。

出于对前女友一家的愧疚，尹麟曾向沈静借钱，却被沈静嘲笑不自量力。

后来，我找上他，承诺只要按我说的做，小雅母亲的医药费，至少能维持到她死。

尹麟年轻，热血，做事冲动，一根筋，是把杀人的好刀。

只可惜，他不相信我的血能杀人，而擅自找黑市买了毒药。

15

应我最后要求，方警官将蝴蝶标本还到我手中。

我心疼地抚摸它，就像在抚摸自已伤痕累累的灵魂。

我不知道它在检验员手下经受了多少折磨，只感觉现在的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昔灵气。

我眼疾手快，将玻璃框砸在桌角上。

随着相框应声碎裂，我将那只干枯的灰蝴蝶扯下来，一把塞进了嘴里。

“你疯啦！那玩意有剧毒！你吃这么多会死人的！”

我惨然一笑：“我心目中的爱人，是个美丽温良的好女子，而现实中的妻子，是个轻贱感情的玩咖。”

我心中的那只蝴蝶，早就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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