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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机1941(上下)

杀机1941(上下)

作  者:肖海燕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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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5-01-10 01:29:52

最新章节:45

①以一位少女交通员的视角真实地再现了一段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谍战故事②有时候慷慨赴死并不难,难的是忍辱偷生后的绝地逆袭③以作者母亲及其战友为原型,真实再现抗战时期谍战风云 杀机1941(上下)

《杀机1941(上下)》45

这个夜晚,注定很多人睡不着觉。

冯静之在家中客厅踱到书房,书房踱到卧室,躺到床上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个冯太太烦得要死。她一翻身坐起来拿把扇子呼啦啦猛扇,骂道:“你到底要不要睡啦?又在想哪个小妖精?!想就出去找,不要搅得老娘睡不着!”

冯静之下床就走,嘴里嘟囔着:“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放你的千秋大屁!老娘几时要你养过?我光陪嫁几辈子都吃不尽,指望你那点小钱?我老早饿死好了!”

冯静之摇头出了卧室,冯太太气得从床下捞起自己的珠绣拖鞋朝门口甩去,大叫:“关门!”

冯静之置若罔闻,扬长而去。拖鞋撞在门框上,鞋上的珠花散了一地……客厅电话铃响,他三步并作两步抓起听筒,低声:“喂?”

冯佩瑶兴奋地低声报告:“林剑锋已经接应到那两人,送他们去杭州了。”

“好!叫大家明天一切照常,转告林剑锋暂时别回来。不,叫他马上回来照常工作,接人的事必须严格保密。”

这时,电话里突然传出一声轻轻的咔嗒声。

冯静之火了,扭头对卧室大喊:“又在搞什么?!”

冯佩瑶在电话那头轻笑道:“姑妈查岗呗,看看是哪只狐狸精打电话来。”

“老货,总有一天休了她!”

“好了,你们吵了这么多年还没吵够啊。对了,今天在外面放风的那人没跑出来,怎么办?”

“笨蛋!”冯静之忍不住破口大骂,“娘希匹的,就那么点事都做不好,叫他待家里别乱走动……装病吧。盯紧他。”

“用不着吧?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打个口哨……”

“猪脑子!他是我们的人!看到车队打什么口哨?他解释得清楚吗?藤井会跟他讲理?跟我们都不会!”

冯佩瑶懒洋洋地说:“那就叫他永远闭嘴呗。”

“说你猪脑子你比猪脑子还笨!这时候平白无故弄出条人命来?你脑子里有屎啊?!”他没听到挂掉电话后又一轻微的咔嗒声。

警察局,苟六壬还待在办公室里不敢回家。白天已经被藤井叫去臭骂一顿,只得亲自带人在爆炸街道及周边街道挨家挨户搜了一天,抓了几十个“嫌疑犯”

扔进了监狱,又连夜开审,却一点儿有用线索都没查到。这会儿累得跟狗一样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等小跟班的那一壶热水来洗脸泡脚。什么抗日分子他根本就不感兴趣,炸了张震那孙子,好啊!太解气了!欺负老子、夺妻之恨,遭报应了吧?!老子好不容易当了警察局局长可以和你小子平起平坐了,你仗着日本人从来不把老子放眼里!查案子?谁爱查查去吧,老子得歇歇!

说实话,他这会儿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春香楼让窑姐儿伺候着美美地泡个澡。

上次那日本婊子感觉正经不错,够爽!可惜被姓罗的小妞给弄走了,后来居然还嫁了特高课的日本军官!真丧气!可仔细想想,日本人惹不起,姓罗的也惹不起,只能自认倒霉。

正胡思乱想着,小跟班吃力地提着一大桶热水进来,倒进已经摆好的大木盆里。这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厮,苟六壬把他从妓院里弄出来的,只有十五六岁,凤眼剑眉水蛇腰,唇红齿白的。

他斜眼看着小跟班,骂道:“洗脸水也不先倒出来,难道要老子用洗澡水洗脸吗?”

小跟班忙赔笑说:“局座,我这就去再拎壶水来。”

“娘希匹的,不用了!来!帮老子脱衣服。”

小跟班忙走过来谄笑着,帮他解衬衣扣子,脱了上衣,露出屠夫似的一胸脯黑毛……

拂晓的梁坳,张部长屋里还亮着灯。窗外传来一声鸡叫,接着远远近近的公鸡都叫起来。他起来关了灯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回到桌边,手里铅笔缓缓敲打着桌面,面前土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墙角里小床上,罗影和衣蜷缩着酣睡。

大刘提着一壶开水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放在手边。张部长问他:“城里有消息来吗?”

“没有。我把人撒出去了,沿线都有人接应。”

张部长缓缓走到罗影床前,说:“你确定昨天撤出时所有行动都终止了?”

“都终止了。五支队的侦察班和城工委的锄奸队都传达到了,五支队的人是我现场直接带回来的。我当面向城工委的负责同志传达的命令,他说他们没有安排行动,又带我去锄奸队当面落实的。”

张部长:“你听见的确实是爆炸声?”

罗影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看两人,好奇地问:“张伯伯,你们一夜没睡?”

张部长看她一眼没搭腔。

大刘对张部长肯定地说:“没错。爆炸声响时我们已经离开码头,码头上的敌人也都护送日本女人进城了。没多久就听到巨大爆炸声,紧接着是机枪声,但没有其他还击的枪声。”

“你确定只有一次爆炸?”

“两次。第一次是TNT。第二次声音小,有黑色浓烟升起,可能是汽车油箱爆了。”

张部长低着头转悠,自言自语道:“爆炸,爆炸……炸谁?谁炸的?……近卫夕颜?藤井?我们的人?国民党的人?到底是谁?”他越走越快,忍不住骂娘,“关键时刻,连个信儿都没有!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罗影坐在床边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他,这时忽然插嘴道:“我回去!”

张部长烦躁地:“没你什么事!老实待着,不许偷跑!大刘,给我看紧了她!这时候一丝纰漏都不能出!”

宁城,曙光冒出树梢,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叫着,燕子掠过低空,追逐蚊子和昆虫。

小上海的后院,小魏大厨摸起菜筐、扁担又放下,看看笼子里两只鸽子,拿了小米来喂它们。

正在扫地的胡妈笑道:“看你心神不定的,想女人了?一大早转来转去也不干活。”

小魏大厨说:“我这不是想去买菜嘛,可是街上戒严,出不去啊。”

胡妈:“找何大头啊,求他给你开路条。”

“这……还是让东家去说吧,那人没钱不办事的。我一个伙计……”

“等你东家来?怕是今天不用开张了。去找罗小姐试试,她的话,他准听。”

“去过了,罗小姐不在家。”

“哎哟,看我这猪脑子,她在那边(下巴颏儿指指宪兵司令部方向),昨天松木来叫我替她拿换洗衣服过去。听说……”她神秘兮兮地贴近小魏大厨耳边说,“昨天冯太太在这儿打麻将,接了冯局长的电话,说张队长被人炸了要戒严,叫大家赶紧回家!”

小魏大厨大惊:“炸的是他啊?谁干的?”

胡妈百事通样儿地撇嘴小声道:“杀汉奸的,还能有谁?不是四爷就是国军!”

一阵脚步声响,何大头踩得楼板晃悠悠的下来了。他横着膀子瞪着小猪眼看胡妈:“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小心皇军给你花生米吃!”

胡妈低头走开,扫帚挥舞着扫得尘土飞扬。

小魏大厨给何大头点了支烟递上,说:“何翻译官,我要出城买菜,您看这个……”

何大头脖子一梗,两眼一翻说:“没门!昨天抗日分子炸了皇军车队,张队长重伤住院!你还想出城?我都出不去!”

小魏大厨惊讶道:“您都出不去?那我这菜怎么办?”

“凉拌!告诉你,昨天差点儿连夕颜小姐都炸了,罗小姐现在还在司令部陪着她呢。藤井被上面骂得狗血淋头,出城?长点心吧。这几天最好连门都别出,小心被皇军咔嚓了!”

小魏大厨连连点头答应:“是是,您消息灵通,听您的没错。生意是老板的,小命是我自己的,我小命要紧。”见何大头被他捧得飘飘然,他又追问了一句,“张大队长的伤没事吧?”

“汽车都炸翻了,你说能没事吗?”何大头鄙视地说,“多亏了浩子,拼命把他救出来,藤井看夕颜小姐面子,把他送南大营军医院了。太君给他开刀,说没大碍了,活罪有得受的。”

“太君给他治伤!这面子大了。”

“他有个屁面子,藤井少佐那是看夕颜小姐的面子,夕颜小姐的面子又是给罗小姐的!所以呀,以后你可得把罗小姐巴结好了。”

小魏大厨谄笑道:“罗小姐自然是要巴结的,可她哪只眼看得见我这厨子?

我还是先巴结您吧。您坐,我去给您煮碗馄饨。”

没一会儿,何大头心满意足地抹着嘴儿去了宪兵司令部。小魏大厨抄着手闲得无聊,走向后院又去逗弄他那两只鸽子,玩了一会儿,把鸽子撩上天,拿着根绑了红布条的细竹竿晃了晃的,看它们朝天外飞去……南大营日军医院,张震昏睡着,藤井背着手和医官观察着他。

医官看看手表和心电监护仪,低声说:“他快醒了。”

藤井点点头出去,医官招手让个穿白大褂、手术帽压着眉毛、戴着口罩眼镜的医生靠前站,俯身看张震。

藤井站在门外,从探窗里盯着张震。

灯猛地亮了!张震被强光刺激,猛地一手遮着光线睁开了眼睛。

戴眼镜的医生冷冷地把他手拨开,扒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张震懵懂中惊叫一声:“田中?!”猛然坐起来!

两个医生强行要把他按倒,他挣扎了一下,心里忽然真正清醒了,软软倒下,又闭上了眼睛。他强忍着头疼暗想:鬼子又玩什么花样?田中早死翘翘了,怎么又来一个?难道是他兄弟?这搞的什么鬼?田中诊所案,藤井明显把自己当重点怀疑对象,搞不好是他布局唬我。这次幸亏是炸了我,没准儿能借此解除他的怀疑。镇定,一定要镇定,没准他就猫在哪儿偷看!千万不能露出马脚,那边罗芳才好借助夕颜让他服服帖帖的以后再不敢对我们动坏心眼。

藤井又等了几分钟,见张震没了后续就耐不住了,他大步进来走到手术台前,粗暴地踢了一脚病床。

张震睁眼微微动了动嘴唇,藤井低着头逼视着他眼睛,指指对面拿着手术刀的眼镜医生说:“看来你对田中先生记忆深刻。”张震一愣,暗骂:果然是狗× 的唬我。

藤井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震,张震略带恐惧地看着眼镜医生,盯了良久,忽然虚弱地笑了,对藤井说:“太君,你真能逗,差点儿吓死我。”

藤井阴沉着脸,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眼镜医生:“你,什么意思?”

“不是田中,”张震咧嘴笑道,“田中去年就死了!哈哈,在城外基地里烧得渣渣都不剩!嘿嘿,死得好,死得好啊!哈哈!”

藤井阴森森地问:“你,为什么怕田中?”

张震火了:“那王八蛋整得我生不如死,比下十八层地狱还要命。他要是活着,你敢让我整他不?老子也在他身上试试清朝十大酷刑!!”他挥着缠满纱布的胳膊,狂乱扫视站着的三个人,忽然盯住眼镜医生爆出一连串的方言粗口,眼镜医生被他吓得步步后退。藤井完全听不懂,只是看他愤怒的表情知道他非常痛恨田中,他大喝一声:“住口!”

张震愣了一下,嘟囔着收了声。这时,他才觉得头痛欲裂,双手抱头呻吟起来。

在藤井眼里,这就是装病!他看向医官,医官扯开张震的手,看了看他青筋凸出、涨得通红的脸,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脏,示意眼镜医生给量了血压。对藤井说:“他是创伤后应激反应,脑震荡,不能暴怒,血压太高了,很危险!”

藤井一想,这小子是夕颜小姐关照的人,可不能整死了。看样子,他虽然深恨田中,但确实不知道田中又来宁城已死在田中诊所了。也许田中诊所的案子确实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冷冷看着张震,指指医生说:“田中死了,还有他们。你,要敢对大日本帝国有一点儿不忠,生不如死,很容易!”

张震悻悻然地看了他一眼,扭过脸去。藤井正准备离开,一个女护士快步走来躬身向他报告:“藤井君,外面有您电话,很紧急!”

藤井大步走出,女护士小跑着在前面带路。医生办公室,两个医生见他黑着脸进来,都匆匆一鞠躬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办公桌上,黑色的电话听筒搁在桌上。

藤井拿起话筒刚说了句:“我是藤井——”就被对方粗暴地打断了。

“混蛋!怎么还没护送夕颜小姐离开宁城?!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夕颜小姐少了一根头发,你就切腹谢罪吧!”

横田暴怒的声音传来,藤井吓得差点儿拿不住听筒,他恭恭敬敬地听横田足足骂了五六分钟,才趁他喘息的机会说话:“横田大佐,抗日分子使用了TNT,幸亏天照大神庇佑,夕颜小姐毫发无伤,她说还想玩两天,没有装甲车我也不敢轻易送小姐出城……”

“混蛋!宁城最近很不安宁!你难辞其咎!装甲车,我马上派去!已经命令南大营冈本少佐接替你维持治安,剿灭抗日分子!明天,装甲车一到,立即派一个中队护送夕颜小姐来杭州,从杭州回上海。至于你……等候命令!”横田的吼声震耳欲聋,藤井吓得面色如土。

横田每说一句,藤井恭恭敬敬答应一声,横田说完,他已经汗流浃背、止不住两腿哆嗦。横田说完最后一句,他连答应的话都说不出了,颓然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愣。

藤井沮丧地垂头出来,聚在门外的医生忙散开看向别处。藤井打起精神挺胸凸肚地大步走了,只是那脚步声不免有点拖沓。在张震这里没找到漏洞,他不甘心就这样败给一个支那叛徒。突审罗芳,换个方向探寻线索!但罗芳现在陪着夕颜小姐,虽然他想破案,却不敢在夕颜面前造次……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荷塘水榭,夕颜正和罗芳挑丝绸面料。这是罗芳早就跟张小开约好的,他从杭州、南京、苏州、湖州等地搜罗了各色丝绸面料和绣片,有些连罗芳都没见过没听说过。原本是要去他家店里看的,这下可好,全城戒严!罗芳傻眼了,已经跟夕颜把海口夸出去了……还是何大头出主意,找了松木,派了宪兵队的卡车去张小开家连人带货统统拉了回来。这会儿,把个客厅搞得像个绸缎铺了。

张小开带着一个专做丝绸的老买办,给夕颜小姐从料子的来历和历史典故到原料、工艺说得头头是道,夕颜和罗芳看得眼花缭乱,听得心驰神往。夕颜恨不得把每样都留下。这会儿大家全忘了昨天的事,尤其是夕颜,不时发出惊叹,拿起料子在身上比着,让张小开抱着镜子来回照,笑得开心极了。

大家正忙着、笑着、挑着,松木匆匆来了,探头探脑在门外朝罗芳招手。

罗芳正把一块红色锦鲤图案的苏绣摆在一块松香色的万字纹提花锦缎上,和夕颜头并头地看着商议着,张小开捧着一块珍珠灰色的素缎,笑吟吟地说:“试试这块,有惊喜哦。”

罗芳看一眼他手里的料子,不相信地回头继续看自己的搭配,对夕颜说:“我觉得这就是绝配!”

夕颜说:“那颜色也还行,我们试试。”抬头她就看到了松木在急慌慌地朝罗芳招手,脸一沉威严地问,“干什么?”

松木吓得垂首低眉,小声说:“藤井少佐叫罗芳小姐去问话。”

罗芳闻声朝他看去,又看看夕颜,问:“藤井君能稍微等会儿吗?”

松木看着夕颜一鞠躬,说:“藤井司令官命令,不敢有误。”

夕颜冷冷地说:“没看到我们正忙?叫他等着。”

罗芳略有不安地搓搓手说:“我还是先去吧,让藤井君久等……”她怯怯地看着夕颜。

夕颜眼里忽然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怒火,略抬高了声音对松木说:“请转告藤井君,有话请到这儿来说。”

松木在她逼视下鞠躬喏喏退下,夕颜冷哼了一声,转身见张小开已经把那块红锦鲤绣片摆在了铺开的珍珠灰素缎上,果然眼前一亮!她不禁拍手赞叹:“好!

艳丽、雅致、奢华!全有了,又不过分。”她看了张小开一眼,说,“没想到张先生居然如此有品位!好!”

罗芳笑道:“你别小看他,人家可是读过法国ESMOD(法国高级时装学院)的呢,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走过无数回。”

夕颜惊讶道:“真的?”她认认真真上下打量着张小开,只见他穿一双棕白色镶拼的三接头皮鞋、笔挺的白西裤、白绸衬衫,白净的脸上戴着副金丝眼镜,洗得清清爽爽的头发略微散乱,一脸潇洒不羁的笑容,真如玉树临风。

张小开嬉笑着说:“罗小姐过誉了,我也就学了一年多,时间还大半花在了卢浮宫和塞纳河畔,美术、美女、美食才是我的真爱,学纺织和服装只是为了敷衍家父。按他的说法,只有做实业赚钱才是正经。”

夕颜调侃道:“才学了一年多?是被家乡的美女拽回来了?”她看一眼罗芳笑了。

张小开捋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刚要说话,被藤井中气十足的声音打住了。

“报告!”藤井已经立正站在了门边。

夕颜缓缓转身,对旁边伺候的人说:“把藤椅搬来。”

藤椅朝着门口方向摆在了她身边,她冷冷地说:“转过去,我要挑料子,这叫我怎么挑?”

佣人赶紧把藤椅转向,正对着那一排排、一摞摞的料子。夕颜缓缓坐下,对张小开说:“这个搭配不错,替我收起来。净枝(贴身女佣),记清楚了,这两样是搭配在一起的。”又问张小开,“张先生,你是学服装的,给点建议,这块料子做什么款式好?”

“我建议您做和服。”他又拿过一块大红素缎,随手叠拼着说,“这块做长衣和配饰,绣片做袋带,前襟和领口配上苏绣的樱花。您看,喜欢吗?”

罗芳惊讶极了,叫道:“呀,看不出你这花花公子还真有一手!”

张小开得意地说:“你真以为我一年多白念啊?夕颜小姐,我再帮您配几套?”

夕颜连连颔首,说:“你的品味,我相信。”

张小开瞄了一眼恶狠狠瞪着自己的藤井,有点尴尬地说:“夕颜小姐,我这边先挑,您先忙别的?”说着看看藤井。

藤井的面色好看了点,其实他心里已经把罗芳和张小开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他想不通夕颜小姐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把自己晾一边儿对这俩支那人那么好!

夕颜回头,瞥了藤井一眼,点点头说:“请稍等。净枝,带藤井君去客房,上茶。”

藤井朝夕颜鞠躬,随净枝退下。夕颜朝罗芳做了个鬼脸,捂嘴轻笑。罗芳也扑哧笑了,张小开佩服地冲夕颜一伸大拇指,说:“夕颜小姐果然有派头!这个藤井,我们平时看到都吓得要死,在您面前温顺得像小绵羊。”

夕颜微微一笑,罗芳说:“夕颜小姐什么身份?贵族!藤井君脱了那身军服,不过就是个农夫。他在夕颜小姐面前,就像清朝的将军在皇族面前一样,得叫主子。还好,日本人文明,不用下跪。”

罗芳一席话说得夕颜心里美滋滋的,坐在那里腰杆更直了,真的拿出皇家风范来了:“ 你们不用怕他。”她看着罗芳和张小开,慢悠悠地说,“他怎么对支那人,你们怎么看他,我心里都清楚。”她森然地看着他们,罗芳和张小开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看他们忽然露出惧意,她调皮地笑了,在罗芳腋下轻轻挠了一下,罗芳忍不住笑出声来。

夕颜道:“你们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跟藤井说。要说……”她偏着头俏皮地看着罗芳,又看看张小开,促狭地说,“就说你们都是抗日分子!叫他把你们都抓起来!”话没说完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罗芳和张小开猛地被她一吓差点儿跳起来,见她笑了才松了口气。

张小开抚着心口夸张地说:“夕颜小姐,这个玩笑可不好乱开,他真会杀人的!”

夕颜听了,冷笑道:“那你以为,我就不会杀人吗?”

张小开傻眼了,他怀疑地看着夕颜,说:“您一个皇族小姐,有教养、有文化、有品位,又长得这么美……杀人?这、这不像您做的事啊……”他看着罗芳,“求求您罗小姐,帮我美言几句,您这同学,好端端一个美女……太吓人了。

您不会害我吧?”

罗芳同步翻译着他的话,夕颜越听越美,听到他最后对罗芳的那几句,终于绷不住笑了,对罗芳说:“他真的吓坏了?”

罗芳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咳嗽着用日语对夕颜说:“差不多了,再吓真要尿裤子了。”

夕颜恶作剧地正色道:“你跟他说,我看你的面子,汉语怎么说?……暂且寄下他这颗狗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还有什么?算了,就这样吧。”

罗芳强忍住笑,如实翻译给张小开,张小开真的要吓尿了,她忍不住朝他眨眨眼。张小开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然装作吓坏了的样子大叫:“夕颜小姐饶命啊!我帮您好好选料子,全都送您!真的,真的!”说着跑到面料那里,扯起一块樱红色的绸料子在身上比画着缠出一个极妖娆的形态,这下夕颜和罗芳都完全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张小开也嬉笑着说:“两位小姐,我的演技如何?”

话说这边玩得开心大笑,那边客房里的藤井气得浑身乱颤在屋子里大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踩得楼板咚咚响。净枝在一旁微微低头站着,一声不响。

一杯茶在托盘里,静静地飘散着茶香。

藤井走到净枝面前,忽然深深鞠躬,大声说道:“请向夕颜小姐通报,谢谢!”净枝奇怪地看他一眼,默默向他鞠躬还礼。

“拜托了,请代为向夕颜小姐通报,感激不尽。”藤井再次鞠躬。

净枝指指自己嘴巴,啊啊了一声,摆摆手。藤井诧异,才知道净枝是个哑巴。他只好坐下,端起茶杯一口气将茶水喝干,连茶叶都嚼着吃了。他皱眉想着,自己是不是太鲁莽了?夕颜小姐这样的贵族,为什么宁可和支那人说笑也不愿见自己?就为那一堆绫罗绸缎?她什么没见过,难道还会稀罕这些玩意儿?很快,谜底解开了……

夕颜终于在张小开的殷勤服务下,和罗芳一起选完了衣料。她有点累了,但想起藤井还在等着,懒洋洋地对男佣说:“叫藤井来。”待他出去,她悄悄对罗芳使了个促狭的眼色,说,“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说说。”

罗芳歪着头想想说:“没什么啊,只要他随时准我请假去看你就好。”

“哦?还有呢?”她精明地打量着罗芳。

罗芳抿嘴笑道:“当然还有啦,如果能加薪更好了。您知道,我和张的薪水都只有那么一点点,以后结婚了怎么够用……”

藤井已经进来,罗芳后半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动,一个贪财和贪图安逸的人不会有大志向,看来她和张震也许都不是什么值得深挖的人。他向夕颜小姐一鞠躬道:“宁城宪兵司令藤井次郎听从夕颜小姐吩咐!”

夕颜心说:这才像个样子,不要当个破司令就把我不放在眼里。但她表面上还是和颜悦色地说:“藤井君辛苦。我来此探访朋友,给你添麻烦了。”

“不敢。为小姐效劳是我的职责!”藤井激动地鞠躬。

“你不是要找我这同学嘛,在这里一并说吧。”

藤井犹豫了,略带迟疑地问:“夕颜小姐,我可以带她去客房问话吗?”

夕颜冷冷看他:“哦?难道我在这里不方便吗?”

“不敢。我……”他迟疑了一下,说,“我是个粗人,问话内容也怕小姐没兴趣。”

“我本来没什么兴趣,现在反而有兴趣了。问吧,我想听。”夕颜颇有兴趣地看着藤井,示意他坐下。她笑吟吟地看着罗芳用汉语说:“你猜,他会问你什么?”

“他是我上司,是译电室有事找我?”她看着藤井微微躬身说,“藤井少佐请讲。”

夕颜目视她微笑道:“坐着说。”罗芳看一眼面色难看的藤井略犹豫,夕颜目视她坐下。

“罗小姐,昨天的爆炸,差点儿伤及夕颜小姐,我作为宪兵司令,必须对每个人进行甄别。其他人都是由特高课宪兵队负责(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罗芳的眼睛,话里透着威胁),你是夕颜小姐的朋友,所以我亲自甄别。”

罗芳惊讶地问:“甄别我?有没有搞错?我未婚夫被炸,我的客人和我也差点儿被炸死!”

藤井不回答罗芳,起身转向夕颜微微一躬:“打扰了您的雅兴,请小姐见谅。”

夕颜无可无不可地挥挥手里的扇子,示意他继续。张小开和老帮办识相地远远躲了出去。

“罗小姐,你请夕颜小姐来宁城,事先都告诉过谁?”藤井逼视罗芳。夕颜只坐着喝茶,冷眼旁观。

罗芳坦然地望着他说:“之前并不能确定夕颜小姐是否能来,所以跟谁都没说。池田君接到夕颜小姐的回电,译好给我看了一眼就给您送去了。我当时非常高兴,就跑去告诉张震,侦缉队好几个人在,他们知道了全大队就都知道了。您吩咐要保密,我们也一再要大家保密,可后来大家帮忙一起操办……”罗芳有些尴尬不安,她犹豫一下,抬头对藤井说,“都是我不好,我们该去上海办的。

只是想着夕颜小姐没来过宁城,真心想请她来玩玩,大家一起开心一下,没想到……”

夕颜打断了她的话,微笑道:“这不怪她,我早就想来玩的。我去哪里,行程很多人都会知道,今早还有几个记者打电话说赶来采访宁城的大东亚共荣,却进不了城。”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她邀请我来的时间点很微妙啊。

藤井朝夕颜微躬,算是那个问题过去了。他又指指满桌满地的绫罗绸缎问罗芳:“他们怎么在这儿?我已经下了禁令,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进入宪兵司令部!”

罗芳朝他微微一躬说:“原计划夕颜小姐来了要去街上逛逛,看看宁城的风貌、特产和丝绸。现在不便出去,张小开是我朋友,今早我就打了电话,请松木君开车去接。人和货物,进来前都仔细搜查过。”

夕颜道:“是我吩咐的。”

藤井语塞,向夕颜鞠躬,又问罗芳道:“我想请教罗小姐,这么大的案子,你认为是什么人干的?”

罗芳茫然,她看看藤井,又看看夕颜,皱着眉头想了想,无奈苦笑道:“什么人……不知道啊?总是他得罪了什么人吧?(见藤井看着夕颜)您认为目标是夕颜?怎么可能呢?她这么漂亮风雅,从没来过这里,也没害过谁,谁会炸她?”

“这应该问你宪兵司令吧?”夕颜冷冷地看着藤井。

藤井此时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这位大小姐,可是话说到这地步,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了。他向夕颜鞠躬,说:“罗小姐是我的下属,也肩负维护宁城治安的职责。您是她的好友,她更应该为您的安全尽责。”他转而对罗芳追问,“以华治华,是佐藤君招聘支那人进入宪兵司令部的原则。请你履行职责,认真想想,什么人会对夕颜小姐不敬?会反抗大日本帝国的统治!”

罗芳对藤井微微一躬,正色道:“我只是译电室的翻译,工作职责在译电室,外勤的事我真的不懂。但是,我听张震说不安分的人一直都有,您不是一直让他调查这些人吗?我没遇到过,也不想遇到。可去年死的那个缉私队姓孙的,尸体上留条是新四军;还有今年丢的那个姓何的,到现在没找回来;前些天田中诊所发现死人,现在又炸了我未婚夫……(惊恐)下次会不会是我?!”

夕颜的脸色已经很难看,盯着藤井问:“这都是真的吗?那两人怎么回事儿?”

藤井大囧,慌忙解释道:“姓孙的是政保局缉私队队长,在妓院闹事被人杀了,留条子说是新四军,我们调查结果,很可能是情杀后故意布下的迷魂阵。”

“很可能?那姓何的是什么人?丢了还是跑了?”夕颜眼神锐利地盯着藤井问。罗芳旁观心惊,自己这个老同学早已今非昔比,心机很深,反应很快!对田中案一字不提是她早已知道!

“姓何的是侦缉队副队长,失踪原因至今不明,也是逛妓院后不见了。鉴于两次事件都发生在妓院,我们关闭了宁城所有妓院,整顿风气。”

“笨蛋!关闭妓院有什么用?这两起案子破了吗?线索呢?”

“……”藤井无话可说,只能给夕颜连连鞠躬。

夕颜站起来,缓缓走动着,她看了净枝一眼,净枝赶紧斟了茶用托盘端了过去,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嫌烫,劈手把茶泼到净枝脸上!净枝躬身不敢起来。

藤井看到这一幕不禁哆嗦了一下。但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更没机会说了。他不能顶撞夕颜小姐,于是矛头指向罗芳,倔强地说:“就是有很多我们雇佣的支那人不肯为帝国效劳,让以华治华的政策失去功效,才搞成现在这样。”

夕颜哦了一声转身面对藤井,对这话题明显关注,她目视藤井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藤井得到鼓励,振振有词地说:“皇军占领宁城时,城里也很不安宁,商人抗捐,引起学生和市民骚动,佐藤君铁腕治理,一周才恢复秩序。那时候只有宪兵司令部,帝国的命令很容易执行。佐藤君是一个聪明的军人,他贯彻帝国大东亚共荣的政策,成立了维持会、商会,又建立支那人组成的侦缉队,配合宪兵队把宁城治理得很好。”他看着夕颜,夕颜不动声色听着,他继续说,“但是,这些支那人从没有真正顺服。他们还在悄悄地反抗大日本帝国。连那些表面上替我们工作的人——”他看一眼罗芳,罗芳平静地低头坐着,纹丝不动。

“也不是全都真心替帝国效劳!”藤井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夕颜也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罗芳。

“说具体的。”夕颜端杯轻轻吹了吹净枝又捧上的茶水,淡淡地说了一句。

“以华治华,我不反对。可是这些支那人钩心斗角、消耗精力时间内斗,完全不把帝国的事情放在心上!政保局、侦缉队、警察局各自为政,指望他们破案根本不可能!很多人就是来赚薪水的,根本不想效力。”他看向罗芳。

夕颜望向罗芳,问:“是这样吗?你也一样?”

罗芳站起来,对夕颜微微欠身,想了一下说:“我可以说几句真话吗?是对老同学,不是对日本贵族,更不是对上司。”

夕颜看着她的眼睛,藤井脸色更难看了,大喝:“放肆!”

罗芳也看着夕颜,咬着嘴唇,脸色渐渐变红。夕颜看着她微微摇头笑了:“倔劲儿又上来了,老毛病还没改?”见罗芳不吭气,笑道,“好了,说吧,说吧。”

“我是来赚薪水的。因为我要吃饭、要生活,还想活得好一点儿。宪兵司令部给的薪水高,所以我辞了小学老师的工作来应聘。但是,我也知道别人怎么看我,虽然当面说起来都是羡慕,可我们这种人在他们眼里就是汉奸!”

藤井大怒:“胡说!谁敢?!写下他们的名字,统统抓了!”

罗芳冷笑了一声:“嘴上谁也不会说,心里呢?最难看透是人心啊……(她叹息着看夕颜)我们是同学,是朋友,我对你没有敌意。但是,这是国家和民族的事,我虽然年轻不懂也管不了,但我知道在中国的文化里,帮你们做事就是汉奸!藤井君,不要动不动就说抓人。抓得完吗?都抓了关哪里?难道都杀了?就算都杀光了,你们要这一片荒地有什么用?”

夕颜和藤井都吃惊地看着她,一个纤弱女子,怕得浑身发抖,嘴巴还是犟得要命,大逆不道的话说个不停!她颤巍巍走到夕颜面前饮泣道:“这些话我从来不敢跟人说,躲在被窝里都不敢说,连张震都不知道我这些傻想头,但我想对你说。为了逃婚我和家里闹翻了,一个人在这里无依无靠。他是个孤儿,没钱没亲人,不高,不算英俊,也不风流倜傥,还杀过人,不是我们曾经想过要嫁的那种人。你问我看上他什么,我只看上他真心对我好!”她忍不住大哭起来,夕颜站起身走来搂住她,把自己的手绢递给她擦泪。

“藤井君,知道我为什么住在小上海吗?因为那里离司令部近!因为何翻译官和侦缉队的兄弟住在那里!你知道吗?我怕死了……我怕明天上街就被人当汉奸杀了!我和他,像孤魂野鬼,没人看得起,没人靠得住,我们互相依靠,抱团取暖!”她绝望地看着夕颜,“就这样,藤井君还是信不过我们!你说,我们要怎么做你们才满意?!”

此情此景,夕颜也忍不住陪她落泪,藤井傻眼了。他从没想到这个小女人居然心里藏了这么多事,有这么大委屈。他犹豫了,难道他们真的是忠心耿耿的?

我冤枉了他们?

夕颜扶罗芳坐下,示意净枝拿湿毛巾来给她擦脸。她与藤井对视一眼,藤井低头,她挥手示意他退下,他微微摇摇头。她审视着他,心说今天怎么遇到两个如此倔强之人。

她静静坐在罗芳旁边,等她平静下来,净枝拿了扇子来为夕颜打扇。

罗芳擦干泪,不好意思地对夕颜苦笑,去墙角桌上拿起冰在大盆冰水中的玻璃瓶斟了一盏淡红色饮品端给她低声说:“对不起,我失态了。尝尝这个,我亲手做的冰镇酸梅汤。”

夕颜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笑道:“这个好,酸酸甜甜,还有玫瑰花香,怎么做的?”

“简单极了。用上好青梅腌制成梅干,然后加冰糖熬制,熬好后待温度降到不烫手,加玫瑰花。然后在大盆里放冰水,把汤碗放入冰镇,冰好就可以喝了。

做这个没别的,就是不能心急。”说着,她有意无意看了一眼藤井。

藤井朝她微微低头致意,但还是要把想问的话说出来:“罗小姐,刚才我失礼了。但我还是想问你,支那人里谁可疑?谁和你过不去?我帮你解决。”

罗芳苦笑道:“藤井君还是没有明白我的苦衷,那只是一种感觉。我已经为你们做事,不能再没有证据胡乱攀咬别人。抗日,是杀头大罪,我不能乱说。”

屋里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净枝和男佣缩在墙角里恨不得能变成隐身人,张小开和老帮办恨不得能从凉台跳下去。罗芳咬着下嘴唇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一副抵死不后退的样子,满头满脸的汗珠滴落。

藤井怒喝:“什么?!”不满地瞪着她,又不死心地转脸看夕颜。夕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脸冷得像挂了霜。空气中好像有无数道冷箭,在三人之间嗖嗖来去。僵持,罗芳和藤井显然谁都不想先退一步。夕颜心里也自有她的想法,只管欣赏起手里的檀香扇。

许久,她瞥了一眼,罗芳背上隐约露出汗湿的影子,藤井脸上的怒意也越来越盛。她暗想:差不多了,再绷下去,弦就断了。真闹翻了,自己反而不好处理。于是她微笑道:“好了,这事儿到此为止。净枝,刚才的酸梅汤记住了吗?”

旁边净枝朝她深深鞠躬表示明白了,又向罗芳连连鞠躬致谢。

“你喜欢,这东西在我们这里不算什么稀罕物儿,就是做得干净精致的不多。

这是我自己做的,给你包一大包带回去,消暑开胃是极好的。”罗芳僵硬的脸略松,扯扯嘴角笑道。

夕颜对罗芳叹道:“坐下吧,还站着干什么?两个人都坐。”

藤井受宠若惊,鞠躬坐下。

夕颜关切地问罗芳:“你的订婚仪式怎么办?”

罗芳叹气,说:“现在这样子,还能怎么办?只能先等他伤好了再说。而且……”她犹豫一下看藤井不语。

夕颜皱眉,瞥了一眼藤井,对罗芳说:“你不用管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等张桑的伤好了,也别搞什么订婚了,直接办婚礼。宁城不安定,你来上海,我给你办!”说着她略顿了一顿,接道,“藤井君,你最近的表现我也略知一二,委派你镇守宁城,不是来享福的!我知道你还有一件事,是要催我走吧?”

藤井不言语,向夕颜一个九十度鞠躬不起,默认了她的话。

“原本我还想再待几天,看看你怎么破案。宁城这么不安静,你居然毫无办法!本来有记者要来报道这场订婚礼,宣扬大东亚共荣,现在怎么办?!你好自为之吧。”藤井听出她最后的话已经近于呵斥,本已躬着的腰吓得一躬到底,不敢起身。

罗芳见状也不好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只是她从夕颜的话里,听出来这位老同学有很多她以前不了解的地方,隐隐觉得,这把保护伞并不简单,也许蕴藏着更大的危险。她暗自提醒自己:小心,再小心,更小心。

她朝夕颜微微一躬,指指旁边挑好的面料,轻轻说:“你们慢慢聊,我先把东西帮你收好。”

夕颜朝她微微点头,她轻手轻脚去收拾,耳朵听着夕颜与藤井的谈话,手里不停地将挑好的面料一块块叠整齐。那些丝绸又轻又滑,叠起来很不容易,净枝来给她帮手。

夕颜此时的态度已经和缓,藤井也终于敢挺直腰杆了。

他毕恭毕敬地说:“横田大佐再三指示,请夕颜小姐赴杭州游览,派来专程接您的装甲车已经在路上了。”

夕颜不开心地说:“装甲车?那东西怎么能坐人?闷也闷死了。”

藤井满头冒汗地再三鞠躬:“夕颜小姐,横田大佐的命令,我不能违抗。能不能请您坐我的车,我连夜安排在底盘焊上防弹钢板,以防万一?”

夕颜皱着眉头,不予回答。

罗芳叠好了料子,示意男佣把屋内的一只樟木箱抬来,将面料整整齐齐装进去。她边装边对夕颜说:“好了,别生气了。你来看看这口箱子,猜猜是什么木头?”

夕颜好奇地走过来,嗅了嗅:“咦?怎么有股香味?你熏过了?”

罗芳笑道:“这叫樟木箱,是香樟木做的。天然香味,驱虫防蛀还防潮。我们这里嫁女儿一定要陪嫁一对,我分你一只。”她搂着夕颜,在她耳边说,“别让藤井少佐为难,他好歹也是我上司。”声音虽低,也恰好能让藤井听见。

夕颜点点头,对藤井说:“你可以退下了。她为你说好话,以后不许为难她!”

藤井大喜,朝夕颜深深一躬:“谢谢小姐!”直起腰看夕颜用下巴颏儿朝罗芳示意,他僵住了,难道还要我向这个支那女人鞠躬?夕颜的眼神开始变得凌厉,罗芳见状忙摆手说:“不要不要,我承受不起。”

但藤井在夕颜的逼视下不得不向罗芳行礼,罗芳也赶紧鞠躬回礼。

藤井又落实一句:“夕颜小姐,那我就去安排您离开的事宜了。”

夕颜微微颔首,有点嘲笑地说:“可别把行程告诉任何人啊,包括我。提前两小时通知我就行了。”藤井的汗又冒出来了,连连鞠躬,二话不说退下。

身后,是两个女人的低笑声,一个放肆,一个隐忍。这笑声像针扎一样刺疼了藤井的心,伤了他大和男人的自尊!

受尽夕颜折辱的藤井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阴沉着脸开始一样样收拾东西。

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根本就动摇不了夕颜对罗芳的看法,不能动罗芳也就意味着不能动张震。宁城的这些支那人是不可征服的,不管你用软刀子还是小钢炮,他们都是那样子。看着好像逆来顺受,其实心里一直都有老主意。只要看到你有一点儿虚弱、一丝缝隙,马上就会咬你一口!孙耀祖、何仰融,一个政保局缉私队队长、一个侦缉队副大队长,死得不明不白,最可恨的是杀了帝国的鼠疫专家田中君,这次又差点儿炸到了尊贵的夕颜小姐!到现在不但破不了案,连点有用的线索都找不到!明知是抗日分子干的,就是抓不到凶手!他沉重地长出一口气:自己,真的无能……

他耳边始终回响着横田的咆哮:“你切腹谢罪吧!切腹谢罪吧!谢罪吧!”

心灰意冷的藤井拿出佩枪放在桌上。

要死,切腹是最痛苦的一种方式。它不仅是死亡,还是一种仪式,是为了自己的错误和过失,向天照大神、天皇陛下谢罪,向横田大佐和层层叠叠的上司们袒露忠心,向自己的祖宗、族人告白,洗刷自己带给他们的耻辱。

藤井呆望着对面空无一物的白墙,他不想死,更不想切腹。他想不出能请谁来做介错人(切腹自杀者的助手),不想不完美地切腹让自己丢脸,更不想死在自己的屎尿里。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枪,如果自杀,他更愿意用枪。尽管那不是武士的死法,那又怎样?自己本来就是个农夫,不是武士!

突然电话铃炸响,他惊得差点儿跳起来!忙伸手接听,却是何大头来的,说警察局那个苟六壬找到了有用的线索,现在正押着人犯在大门外求见。藤井正一肚子火没处发泄,这苟六壬是瞌睡送了个枕头!他恶狠狠地叫他让苟六壬把嫌疑犯交给宪兵队,自己在下面候着!刚放下电话谍报队队长急匆匆来了,把监听和监视冯静之、张震、苟六壬、何大头的情况汇总送来。张震躺在南大营里与外界隔绝,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何大头和苟六壬除了敲诈勒索那些琐碎也没其他疑点;冯静之昨夜和冯佩瑶通了个十分可疑的电话……冯静之的情况引起他的警惕,虽然不能确定他们说的什么事,但一定与昨天的爆炸案有关!

藤井回想着自己来宁城一年多遇到的事情,不禁叹息。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哪儿出了错,只能恨恨地叹息:不是我无能,是敌人太狡猾!还有手下那些支那人不合作!抓不住抗日分子,就是因为他们把心思都用在内部争权夺利抢地盘上,抓抗日分子的事他们根本没放心上!这黑锅不能自己一个人背,死也得让他们先死!那个阴阳怪气的冯静之和南京政府打得火热,对自己却阳奉阴违。他拼命扩大自己的武装势力一定有阴谋,中统的叛徒再背叛大日本帝国一次也是寻常。那个苟六壬,就是一个地痞恶霸,除了欺负老百姓没其他本事。叫他维护地面治安,他只会刮地皮搂钱,居然还敢抢了佐藤君的女儿做老婆!对大日本皇军大大的不敬!早想收拾这两个混蛋,只为让这些支那人互相牵制和破案才留到现在。

这次,一定要着落在他们身上为自己解围!至于张震……他有一个夕颜小姐密友的未婚妻,又没找到他什么破绽,这次又被抗日分子炸了……藤井琢磨半天,决定暂时还是不惹他为妙,只能先把冯静之和苟六壬推出去顶缸了。

他忽然想起派出去的特攻队,执行第二方案怎么还没回音?但现在顾不上那事,要先下去审审那个嫌疑犯,虽然直觉告诉他那很可能就是苟六壬乱抓的倒霉鬼,可万一有用呢?就算没用,还可以让他指认冯静之和苟六壬!

藤井想明白了,哪怕被派去上战场也比现在就切腹自杀强!决定乘夕颜小姐还在,晚上去求她帮自己在横田大佐面前美言几句。大主意一定,他立即觉得浑身通泰,神清气爽,拿起桌上茶杯咕咚咚一气喝干,甩掉了身上的军装,大踏步去地下室了。

梁坳,张部长终于松了一口气,小魏的鸽子带来了消息,虽然只有很简单的信息,但总算是知道了大致情况——夕颜和藤井、罗芳安全,张震伤重已脱离危险,全城戒严搜索;暗瞳暂时没有暴露迹象。

宁城连出两件大案,敌人一定会疯狂报复,同时也会在城里加大搜捕力度,他已经通知宁城及周边地区所有地下组织和游击队全部进入静默,侯良生也部署了根据地的反扫荡反清乡工作,部队全部转移到山里隐蔽。各乡都在抓紧坚壁清野,决不让敌人抢走一粒粮食、一头牲畜。

现在,最头疼的是王长林牺牲,四〇〇小组失去组长,暗瞳小组缺了外围协助,他们的工作就更加艰险!他左思右想,特殊时期,尽管暗瞳在静默,也不能没有交通员。他看看窗外,估摸着罗影这会儿可能在老宋那里学发报,就锁好门去了走廊那头的报务科。

果然,罗影在全神贯注地摁着电键模拟发报,手法虽然还不熟练,但已经有模有样了。老宋聚精会神地在她背后看着指点,一段发完,他点点头,拍拍罗影的肩膀说:“行,就这样练下去。”他一转身,看见张部长刚要招呼,张部长示意他去忙别的,他会意地走了。

罗影咬着下嘴唇,继续手里嘀嘀??的练习,随着指法越来越熟练,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忽然听张部长说:“停!”她一抬头,笑着还没说出话来,就见他一脸严肃地说:“发报,不是越快越好。一定要清晰,你这乱成了一锅粥,让收报的人怎么收?”

“不乱啊,我觉得挺清楚。”罗影嘟囔。

“你知道内容,自然觉得清楚。可收报者不知道,让他怎么从一团乱麻里顺利收报?”

张部长把她扒拉开,自己按动电键开始模拟发报,嘀嘀??声沉稳清脆,节奏分明。然后他不断加快节奏,仍然很清晰。罗影惊讶得张大嘴巴合不拢,等他停下才感叹道:“张伯伯,您也会啊!”

老宋在房间那头笑道:“他是我老师。”

张部长没空说那些没用的,对罗影说:“你听出我刚才发的什么意思了吗?”

罗影默默想着,闭上眼睛,手指在桌边轻轻敲着,然后睁开眼睛朝张部长点点头说:“没全听懂,也没全记住。大概意思我知道了。”她转身朝外走,屋里其他人刚才都没注意张部长按键的内容,这时只是抬头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又各自工作了。

张部长办公室,罗影站在他面前,说:“张伯伯,我又要出任务了吗?”

张部长慢慢把一撮干辣椒叶子揉碎,混在烟丝里,又仔细在旧报纸边上裁下一小条,放上“烟丝”,缓缓卷着一根又粗又长的烟卷。

罗影不错眼珠地看着他,说:“我要回宁城了?”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看着墙壁出神。

罗影急了,拉着他衣襟拽了拽大声问:“是不是罗姐姐他们出事了?”张部长一回脸嘘了一声怒视她。“内奸未除你怎敢?!”他咬牙切齿低喝道,样子吓人极了。

罗影压低声音,有点眼泪汪汪地说:“是真的吗?他们真的出事了?那天我就看你表情不对……这两天你一直在着急,你在……等消息!”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一定出事了,让我回去。我一定有办法。”

张部长看着她,不说话。

侯良生急匆匆走进来,问:“怎么样?情况清楚了吗?”

张部长反问他:“撒出去的侦察兵都回来了吗?”

侯良生挠头:“回来了,前天那股敌人被阻击后很快就撤了,外围也再没什么动静,可是城里情况不明,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罗影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看他看看张部长,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张部长和侯良生两人脸对脸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张部长才下决心,咬牙说:“我们试试。”他转脸看向罗影。

“我准备好了!”罗影跑到小床边,从当枕头的小包袱里掏出自己的破柳条布裤褂,说,“我去换衣服。”说着就往外跑。

“等等!”张部长对侯良生说:“给丫头找一套小子的衣服,要旧的、合身的、深色的,六七成新。”

侯良生点头出去。

罗影不解地看着张部长:“为啥是六七成新?”

“换一套六七成新的,你就可以扮城里普通人家的孩子,商店、饭馆、学校去哪儿都行。”

“那倒是。不过我可以把这破衣服穿里面,万一有啥事方便换装逃跑。”她悄悄笑着说了拿手术箱那回换装逃脱的事,张部长点头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猫抓老鼠,你就是那只最小的耗子,就要这样多动心思,时刻留意。”

罗影忽然仰头看天发起了愣,半晌突然说:“那个内奸,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吗?”

张部长已经盯她半天了,答道:“没有。”

“那……那情报上是怎么说的?可以透露一下吗?”

“有一点与你有关,他知道打四三一前两天有疑似交通员来,是个半大小子。”

“他见过我!”罗影脑子急转,喃喃道,“每次来我都很小心……遇见的人虽然多,注意我的人……有三个?”

“哦?谁?”

“一个是被我撞倒的哨兵。第二个是在这门口遇到的,我缩在墙角斗笠遮着脸,一个手背上长颗带毛痣的人在我面前停留了一下,是左手。还有一个是你们在开会我闯进来,你马上用身体挡住我出来,走出门有个人问:‘这谁呀?’”她看着沉思的张部长追问,“这算不算是线索?”

侯良生进来把一套八成新衣裳递给罗影:“去试试。”她拿着衣服转身就跑,瞬间回来,已经是个清清爽爽的小子。她又拿了墙上挂着的草帽扣头上,说:“要是腰里扎根草绳我就是农家小子。扔了绳子换个学生帽我就是学生。对吗?”在说农家小子时,她挺胸一手叉腰一手擦汗;说学生时,双手垂下在裤缝儿边,规规矩矩给两人鞠躬。神情状态截然不同。张部长和侯良生对视一眼,点点头,异口同声道:“不错!”

罗影说:“侯司令,给我把小枪吧。”

侯良生摇摇头笑道:“小丫头片子,还惦记着枪呢?没有!带枪容易暴露,不安全。”

罗影眼泪汪汪地看着张部长:“张伯伯,我怕被鬼子抓住。我……信不过我自己。”她最后一句话低若蚊蚋。张部长心疼极了,却无法表达。他抓住她的双肩,严肃地说:“你这次去,是做交通员,宁城那么多人认识你,一定要藏好了。

你的任务是摸清罗芳和张震的情况,通知他们完全静默,带回情报。”他迟疑了一下,“你接近他们前要注意观察,如果有异立即离开,千万不要犹豫。把看到的情况带回来,我在江家湾等你。”

侯良生大步走过来双手摁住她双肩摇了摇,说:“丫头,记住,不管多难,都不许做蠢事。看情况不对,跑!你很机灵的,时刻提高警惕就行。一路上都有人暗地放哨,进城前没问题,进城后可全靠你自己了。当心!”

“告诉暗瞳,叫他们一定要坚持住!”张部长忧心忡忡地盯着罗影,“你要记住,任何时候,任务第一!”

半小时后,她穿着破柳条布裤褂出发了,头上扣着个破草帽,怀里又揣个陪伴她跑交通的“日本地瓜”。包袱里除了那套半新旧的衣服,还有两个热乎乎的烤白薯和两个煮鸡蛋。

张部长坐在那儿思虑半天,忽然说:“我错了。”侯良生疑问地看着他。“城外不应该静默!要趁这机会把以前我们想扫掉的谍报网残余分子干掉!要毫无章法,毫无规律,三三两两地搞掉,包括那些维持会。中间立场的教育保留,铁杆汉奸坚决除掉,换我们的人。”

侯良生会意地笑了:“我们在外面打得越热闹他们在里面就越安全。”

宁城,宪兵司令部。藤井审完了嫌疑犯,发现了意外之喜——那个嫌疑犯是冯静之手下。在爆炸现场,他看见车队驶来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迅速离开,接着爆炸就发生了!

苟六壬很得意地汇报了抓到此人的经过。他先抓了那条街上所有当时在场的人,然后一个个审,每个人都得仔细说清楚自己当时在什么地方、什么位置,在干什么,看见什么,谁有异常举动。就这样,有人供出了这个章怀义,他们在他家里把他抓捕归案。

这个嫌疑犯在警察局已经受过刑讯,只不过苟六壬看着冯静之的面子没有动大刑。进了宪兵队,在藤井面前大刑没用了三五套,就什么都招了。

他说:有人给他两块大洋,叫他在那个店门口看着,夕颜小姐的车队来了就吹口哨,吹完就走。什么也不用干就挣两块大洋很诱人,他就答应了。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至于给钱的那人,他根本不认识,就是在酒馆喝酒遇到的一个客人……

藤井叫苟六壬带路,带着宪兵队押着章怀义,去指认他吹口哨的地方,包围了那片地方,对所有房屋仔细搜查,询问每一户当天情况:都谁在家,在哪间屋,在干什么,有没有外人。不配合调查的统统抓去宪兵队!

很快,就查出了引爆者当时藏身的地方。房主战战兢兢地供述了当天的情况:黄包车夫拉着一个学生来,说是父子俩,孩子病了,每天要去医院打针,租房子住几天,可以先付租金,预付了一周的钱,房主就同意了。那天爆炸后谁也没注意到他俩啥时走的,只是在床底下发现了这个东西——起爆器。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反正房租先付了,房主也就没在意。

藤井不死心,命人把房主押回了宪兵队,要他描述两人相貌画像,第一时间全城通缉并发给了杭州特务机关,报告了横田。

至于章怀义,既然是冯静之的人,就不能轻易放过,还得审!这事布置得如此巧妙,绝对不是一般人所为,也没他说的那么简单!

此时,张震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其实心思转得比谁都快。他一直在猜想:谁干的?!他仔细回想着这两年来的人和事,用排除法算计着。

炸车队,时间、地点都对,但为什么炸我?明明第一辆车上藤井、夕颜都在,却不炸他们?是没掌握好还是故意避开他们?按照爆炸强度,绝对是TNT,这种炸药自己人很少能弄到,即便有,也只能是纵队司令部派出的人。那侯司令和张部长必然知道,可他们是绝不会派人来炸车队的!假如是重庆方面的人,会是军统还是中统还是国军的小部队?他不相信国军会派小部队来宁城,国军大部队作战可以,小分队……他蔑视地笑了。如果是特务,那拥有训练有素职业军人的军统行动队可能性更大,中统的人在这方面就差远了。不过也难说,中统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爆破是必修课。无论中统军统,都不乏坚决抗日的铁血分子。

宁城,自己还没查探到军统组织,那个林剑锋很可疑,先观察着吧。中统,冯静之就是明摆着的,这小子脚踩两只船,明里当着汉奸,暗地里和重庆眉来眼去,是个双料货。他和自己斗,明面上是争权夺利钩心斗角,暗地里呢?这要炸死自己,就不是内讧那么简单了!他陷入了深思……冯静之炸自己,很可能跟太平洋战局有关!明眼人都知道小日本快撑不住了,难道那小子是察觉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忽然想,能不能玩个借刀杀人?

国共之间,终有一战……他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暗骂:想干吗?眼下国共合作呢!

想明白这事,他轻松了。他知道罗芳这会儿一定陪着夕颜,他相信她的能力,用夕颜压住藤井,保护暗瞳渡过难关全靠她了!转念一想,自己刚才想到的那些,藤井会想不到?他脑子没佐藤好使,但他研究了佐藤留下的日记。就凭老王八蛋一直派人监视自己,那里面就没什么好话!藤井这人一根筋,认准的事就会不惜一切做下去!假如他怀疑了谁,一定会认真查到底。浩子和何大头再没来看自己,两个可能——一是被撒出去查案子了,二是被挡在外面不许与自己接触。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张震知道自己现在只能静等敌人出错,不管谁干的,我是被炸的,所以我不是“敌人”!这是个最简单的逻辑,也是自己的护身符,何况还有夕颜那把保护伞呢。现在,就等藤井抓住冯静之的把柄,洗脱自己的嫌疑。

冯静之办公室,他此时已经知道了章怀义被捕的事情,正背着双手一圈一圈缓缓踱步。冯佩瑶匆匆走来:“叔!”

冯静之微微摆摆手继续思考,冯佩瑶焦急万分,却不得不看着他转圈儿,静候他的吩咐。他终于又转到了她面前,关爱地打量她焦急的面庞,微笑道:“怎么?他招了?”

“你派的什么包?还说是死士呢!连一晚上都挺不住就全招了!”

“哦?全招了?”冯静之慈爱地看着这个有点惊惶的侄女,他没儿子,一直拿这假小子当儿子看待。

“全过程都招了!最可恨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你的人,你可以为他作证!”

“对我有什么风险吗?”

“什么风险?你的人啊!”冯佩瑶急眼了,“就这一句话,日本人就放不过你!”

“我的人?政保局的人多了,难道要我一个个给他们打包票?”冯静之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悠闲地修剪着保养得很好的指甲,“一个小文员,平时都几乎见不着我的面儿。他贪小便宜,为陌生人的两块大洋去吹了个口哨,我管得着吗?”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和你细说呢!”冯佩瑶吃惊地看着自己这位貌不惊人的叔叔,平时在她印象里是平庸、胸无大志、碌碌无为,居然……“放心吧,他就知道这么多,打死他也就这些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惊讶的冯佩瑶:“死士嘛,知道这么多就够了。帮我去倒杯茶来……”

冯佩瑶疑惑地去斟茶,思索着说:“就算他只知道这么多,藤井也不会善罢甘休!”

“藤井嘛,我丢给他个线索,能不能抓到就看他的本事了。”冯静之轻轻吹着浮沫,慢慢抿了一口香茶说,“那两个倒是真汉子,看运气吧。小林给他们把逃跑的路线和钱都安排好了,我真希望他们能跑掉。”

“那从他们身上会追踪到咱们吗?”

“你说呢?”叔侄俩相视哈哈大笑。

“那你说藤井下一步会怎么办?”冯佩瑶探究地看着叔叔。

“假如你是藤井,你会怎么办?”

杭州,码头。一艘小火轮靠岸,穿着蓝布长衫的大个子和穿着短裤褂的小个子随着人群下船,宁城里拉黄包车的“父亲”变成了小生意人,“儿子”做了跟班。

码头出口,日本哨兵的刺刀闪亮,挨个检查证件。两人对视一眼,大个子很平静地从兜里掏出良民证,小个子见状照做。他们跟着人流排队,缓缓朝出口走去。

忽然,一声汽车急刹车声,出口一阵喧闹!大个子伸长脖子朝前看去,一卡车宪兵跳下车来,封锁了出口!小个子一阵紧张,看向大个子,大个子捏了捏他的肩膀,说:“别紧张,我们是良民。”小个子咬咬牙,点点头,与大个子靠得更紧了。

检查明显严格了许多,两个宪兵拿着张纸仔细对照每个人的脸查看。

小个子有点惊惶:“他们有画像!”

大个子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别怕!”

小个子咬咬牙:“你去后边,如果我完了,替我报仇!”

出口的每个人都被搜身,所有携带的行李都被打开仔细检查,不时有女人孩子发出哭叫声,又很快压抑住。

“你去后面,我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你小,乘乱好溜。”大个子随着人慢慢往前挪,小个子抓住他不撒手跟着。他一甩手甩脱了小个子,往前快走两步,插在一个老头儿前面。

小个子愣了愣,低头坐到地下脱鞋,磕出里面的沙子。一滴眼泪,落在脚下。

排队人流缓缓朝出口蠕动,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逆来顺受的麻木表情。大个子眼看到了出口,队伍后面传来一阵争吵声,接着是厮打声,队伍顿时乱了。后面的人在躲避、奔跑,也有人看热闹聚拢。宪兵们分出一部分人冲进码头维持秩序,拿画像比对的两人显然也分心了,大个子点头哈腰地递上良民证,又顺从地打开了手提箱,宪兵把箱里的几件换洗衣服倒在地上一件件抖开检查后放行,他把衣服搂到箱子里,合上箱子点头哈腰地赶紧离开。

排队的人们乱糟糟的,那队伍已经不成形状。宪兵们冲进人群,一个胖子正把小个子摁在地上痛打,被宪兵几枪托打得滚在一边。

一个宪兵用生硬的汉语怒吼:“为什么打架?”

胖子:“他偷我东西!”

小个子:“我没有!”

宪兵把二人揪到一边,对人群呵斥:“排队!”又对二人,“打架?狠狠地打!你们两个,互相打耳光!”

小个子还在犹豫,胖子已经恶狠狠扇了他一个大嘴巴,打得他摇晃一下半个脸火辣辣地疼,耳朵也嗡嗡响。他伸手就给胖子一耳光!

周围的宪兵们哈哈大笑。

胖子又打回来,小个子又打回去,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有点想明白了。小个子下手轻了点,胖子也轻了点,没几下,就被宪兵发现了。他先给胖子一枪托,又踢了小个子一脚,两个人都滚倒在地上,满脸又是血又是泪又是汗的,喘息着看着对方。

宪兵走上前又踢了他们几脚,喝道:“起来!再打!”

两人挣扎着慢慢爬起来,有气无力地互殴着,周围的宪兵们终于看腻了,出口处的人也终于走完了,宪兵们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胖子和小个子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朝出口走去,拿画像的两个宪兵看看他俩,两人的脸已经肿得跟猪头似的,更别说那满脸的污秽,估计就是他们妈都认不出了……俩宪兵摇摇头,让哨兵检查放行。

满脸是血的小个子,走进一条小巷,向一个老婆婆讨来半盆水,默默洗了脸,在老婆婆的叹息声中离去……黄昏的荷塘水榭波光潋滟,罗芳独自依在窗边看着南大营方向发呆。她挂念受伤的张震,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松木说他没事,在南大营有医生护士照顾。浩子昨天托松木带信儿上来,说藤井把自己和何大头都赶出来了,不让任何中国人去探望照顾。刚才他在下面荷塘对岸比画着,说今天依然如此,他连宪兵司令部大门都出不去。

显然,藤井并不因为夕颜今天的话放松对张震的监控。而且他自上午碰钉子走了之后再没露面,也显得不太正常。虽然出了爆炸案他有很多事要忙,但还有什么比讨好夕颜更重要更有用呢?

正琢磨着,就看见藤井抱着个白花花的东西大步走来。再走近点,原来抱着的是尊玉观音。她不禁暗骂道:“真是个土包子,送礼都这么不讲究!这么晚来,除了送礼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藤井也看到了罗芳,大声问道:“夕颜小姐休息了吗?我要拜见!”

“藤井君请稍等,我去问问。”

藤井低头看看抱着的玉观音信心满满,很高兴这从佐藤保险柜里继承的宝贝今天可以派上大用场,但也不免有点心疼——前些天还打算要带到上海去换了黄金,现在却成了过路财神……

夜,月色如水,竹影映墙,冯静之凭窗发呆。杭州传来大个子的消息,他被杭州特务机关的机关长横田大佐的手下发现,但在抓捕过程中拒捕受伤昏迷,正在抢救中……如果说章怀义的被捕在他意料之内,大个子的被捕就有点出乎意料了,他本以为这是最不可能被生擒的一个人。此时,他是最希望大个子伤重不治的人,而横田和藤井却是最希望大个子醒过来的人……冯佩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冯静之,等他吩咐。

“你去一趟杭州!”冯静之转身压低声音,“那个大个子,最好是醒不过来!”

“他对我说,决不做俘虏。”冯佩瑶的眼里有一丝惧意,转而成了恨意,“我必须去!”

“千万小心。我担心,这里面会有陷阱,如果你掉进去,就全完了。”

“我会仔细的,如果是陷阱,我会踩吗?”冯佩瑶轻笑着,眼睛像机警的狐狸一样放光。

“章怀义那边有消息吗?”还在转圈儿的冯静之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正想汇报这事呢。藤井抓了那么多人,大部分放了。剩下的十几个里有章怀义、大个子的房东、章怀义吃饭的小饭馆老板,田中诊所和爆炸点近旁的户主、店老板。”

冯静之停下脚步看着冯佩瑶,静听她继续讲。

“这些人肯定在经受进一步审讯,但审讯只有日本人参加,连翻译都不用中国人。审讯情况一无所知,一点儿风都探听不到。”

“正常。藤井想用黑幕吓唬我们。”他顿了一下,盯着冯佩瑶一会儿忽然说,“你哪儿都不用去!”

冯佩瑶吃惊:“那大个子……”

冯静之叹息:“我在想,他醒了会说啥?……东北沦陷,他父母没了,家里最有出息的两个弟弟跟着东北大学流亡到北平,又跟着义勇军杀回南满,不知生死。日本人并屯,整个家族几乎都没了,那小个子是他族里的子侄,逃出来报信的,老族长最后一句话只有一个字:‘杀!’”他停住脚步问冯佩瑶,“你说,他会跟鬼子说是你指派的吗?”

冯佩瑶缓缓摇头:“我也信他。可……”

“你说没人熬得过日本人的酷刑吗?”

冯佩瑶打了一个冷战,没说话。

“你我都是熬不过的,但他也许可以。”冯静之透过墙壁看向远方,“有个人熬过去了。”

“你说张震?!”

冯静之轻轻嘘了一声,指指卧室摇摇手指:“这人留着是个祸害。至于大个子,我来赌一把。仇恨,刻骨的仇恨,可以抵一半勇气。另一半,是他知道反正也活不成了,何不做个英雄?”

“可是万一……”冯佩瑶还是有点惧怕。

“以不变应万变吧。”冯静之叹息着,“本想一石二鸟,搞不好火烧连营……”

“要死快了,几点钟了?还不进来挺尸?!”冯太太尖刻的叫声从卧室传来,冯佩瑶无语摇头,冯静之朝她点点头,她猫一样无声地走了。

一大早,罗芳把夕颜送上了藤井的车,他特意说明底盘连夜焊了钢板,夕颜礼貌地朝他微笑,转而和罗芳告别。

“我走了。等你的张好了,就一起来上海办婚礼。”

“我很遗憾,事情搞成这样……”罗芳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帮她放在后座上。夕颜好奇地看着她,她看一眼藤井微笑说:“那尊玉观音,我帮你配了底座和盒子,这样才恭敬。”

夕颜抱了抱她:“傻妹子,我又没怪你。”

“可我还是很难过……相聚的日子这么短……”两个不再年幼的女孩儿拥抱着,眼睛都有点发红,藤井把视线移向天空。

夕颜上了车,哑巴女仆和男随从指挥士兵们把一箱箱行李搬到大卡车上,装甲车轰鸣开路,后面卡车上一个中队的鬼子护送。罗芳与夕颜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

送走夕颜,藤井命令罗芳继续留在荷塘水榭,接受“保护”。张震继续被“保护”在南大营的日军医院里治疗,不许任何人探望。

藤井忙于审讯那些嫌疑犯,最后疑点最大的还是那个章怀义。但审来审去,他知道的似乎也就那一点儿——小饭馆里的陌生人、两块大洋、看见车队吹口哨。藤井找来了画师,让他口述陌生人的相貌特征,画出了嫌犯画像。特高课的日本特务,拿着这画像在各个城门和政保局、警察局、维持会、商会、邮局秘密侦查。这一切,都只有宪兵司令部的日本人参与,对所有中国人严格保密。

此刻,南大营的病房里,张震正在“挺尸”。他直挺挺躺在病床上,两眼瞪着屋顶。黑乎乎的病房里,闷热,潮气弥漫,他觉得自己要闷死了。他嘟囔着:“谁说舒服不如倒着?这天天躺着就是活受罪!每根骨头都疼,屁股蛋子的两坨肉都不是自己的了……”

其实他更焦心的是一点儿外面的消息都没有,藤井自从带着假田中来诈过自己一回后再没来过。浩子、何大头更别提了,第二天就被赶走了,之后连松木都没来过!每天见到的就是那个木头木脸的日本医官,还有一个冷冰冰的中年女护士。而这俩人,每天和自己说的也不超过三句话:感觉怎么样?吃药。该打针了。他们对自己就像对着一段木头。

他回忆着藤井来时的每个表情每句话,概括起来是一个表情,三个问题。一个表情,就是没有表情。三个问题,你醒了?你知道的田中案和炸车案情况?你怀疑谁?

这个粗人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高明了?张震心里充满恐惧,这恐惧来自于对外界的一无所知。藤井隐藏对自己的敌意,为什么?封锁外界的消息,除了对自己的怀疑外,关于爆炸案,他还弄到了什么线索?能明确的只有一点,就是他怀疑所有中国人,尤其是为日本人干活的中国人。

张震冷冷地笑了,离开中国人藤井能查到什么?他忽然觉得,如果真的完全屏蔽中国人来查这个案子,也许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藤井手里对自己最不利的就是佐藤留下的日记和当年的审讯记录,最难以解释的是自己与王长林等四人的关系。之前因为佐藤的死和敌人的内讧,侥幸混过了审查,这次恐怕混不过去了……

难道,这次爆炸案,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他们不炸夕颜和藤井故意炸自己,即使炸不死,也会逼敌人翻旧账?张震打了个冷战,他想得头都疼了,嫌疑最大的还是冯静之。在一片漆黑中,往哪儿走都可能是陷阱。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死扛!

想通了,睡了。没一会儿,轻微的鼾声响起。

罗芳在荷塘水榭,躺在停放过小哑巴尸体的红木大床上,看朦胧月色照进雕花窗户,在床前地上刻出同款花纹。一只蚰蜒从朦胧光影中爬过,留下一条曲曲弯弯亮晶晶的痕迹,仿佛默默昭告天下:我走了,我来过。仿佛,是小哑巴的魂灵来看望。

已经被软禁在这里五天了,门外站岗的宪兵每天按时送三顿饭和两瓶开水,却绝不和她说一句话,他们每四小时换班,都是老兵,如同坚硬岩石般的面庞,毫无表情。熬过了最初的恐慌,一是有夕颜做挡箭牌,二是爆炸案确实与暗瞳无关,罗芳心里渐渐笃定,这一定是藤井那小子的伎俩,没想到一个农夫也会打心理战。但要说一点儿不紧张也是瞎话,首先是担心家里断了联系情况不明,莽撞地把茉莉派回来,她是这链条上最弱的一环,一旦崩坏就满盘皆输。随即她就笑了——以老师的经验和智商,绝对不会让她回来。其次担心小魏,怕他擅自行动。开始最担心现在反而最不担心的是张震,因为她知道何大头一定会把自己安好的消息传到他那儿。她坚信,只要消息通畅,就不怕!

这里看似风平浪静,外面一定浊浪滔天。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在这里静观其变吧!她忽然笑出了声,笑自己太自信了,这里岂是想走就走想住就住的?藤井在没有进一步线索之前,不会打消对所有中国人的怀疑,尤其是对张震的怀疑,把自己圈在这里也是为了摸自己和张震的底,看我们会不会露出破绽。那安心歇着,装傻扮呆做一个温顺的弱女子,就是最好的对策。明天,让门口的宪兵把自己办公桌上的《源氏物语》拿来,倒是可以借此消磨时间……与此同时,在城墙边的泄水洞里,吱吱几声耗子叫,飞跑出一只大耗子,带着几只小耗子。洞里,一双黑幽幽的眼睛在朝外张望。

拉枪栓声!是日军的巡逻队!

“耗子为什么乱跑?去看看!”

罗影听不懂全部,但听懂了“看看”这个词,她猜是耗子的叫声惊动了巡逻队,她往洞里深处缩了缩,学着猫叫。

刺刀在月光下一闪,捅了进来!她又学着猫咪大叫了一声,手指头在地上扒拉着,模仿猫咪受惊逃跑的动静。

刺刀在洞里乱搅了几下,一个黑影遮住洞口,手电筒的光柱扫来,罗影吓得闭上眼睛,把头和身体埋进污水里。

刺刀在污水里搅了几下从石砌洞壁上刮过,罗影慢慢睁眼,黑影消失了。她耐心等待,皮靴踏地的声音渐渐远去,在寂静的夜里,唯有她的呼吸声。

她咬咬牙悄悄钻了出去,蹲在墙根下侧耳谛听,周围只有蝉鸣蛙声,她像一个黑色的幽魂,悄然而去。

小上海的后门口,罗影躲在窄巷墙壁的暗影中走来,从脖领子里掏出挂在颈上的一把钥匙,轻轻打开小上海的后门溜了进去。

后厨窗根下,她偷偷探头,扔了个小石子打在酣睡的小魏大厨身上,再伸头,小魏已经站在窗前,一伸手把她提溜了进去。月光下两人耗子般嘀嘀咕咕了很久,罗影端着一碗剩饭悄悄进了自己原先的小屋,爬上了阁楼。

罗芳还是被软禁在宪兵司令部,小魏也完全打探不到她的具体情况,只是听来吃饭喝酒的浩子等人偶尔露出只言片语,知道她“没事”。

探听不到确切消息,罗影没法回去复命,决定冒险去听何大头的“窗根儿”,等何大头上班后爬进他房间天花板与屋顶间的夹层,在那里安营扎寨。

一天又一天过去,何大头除了喝酒打牌找女人,没说出什么有用的。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第五天晚上听到了想要的消息。

这天晚上,何大头屋里没那么闹腾,罗影只听出三个人的声音:何大头、浩子、松木。

三个人喝着小酒净扯些荤的烂的没用的,听得罗影昏昏欲睡。忽然,一句话飘进她耳朵里……

何大头屋里,松木醉醺醺地看着何大头:“你的酒,不好喝,你对大日本皇军的心坏了……”

“老弟,你喝多了。”何大头心一惊脸上却装着满不在乎,他拍着敞开的肉乎乎的胸脯,“我的心,大日本皇军的,我的酒,最好的!浩子兄弟,你说是不是?”

“何翻译官是宁城里对皇军第一忠心耿耿的人了,全城人都知道!”浩子给松木斟满了酒,说,“咱俩走一个!”两人说着滋溜一声把酒喝了。

松木笑道:“你们支那人,和我们不一条心,要是一条心就怪了!你(指指浩子)!还有你(指指何大头),都在给自己留后路,盼着我们走……”

何大头和浩子面面相觑,尴尬地笑着。何大头哭丧着脸:“你们走了我俩只有更倒霉,宁城人本来不过是在背后用吐沫喷我们,以后怕是要围着用石头砸了。”

浩子使劲儿点头,松木想了想,点头认可。

何大头小心翼翼地问松木:“老弟,你是怎么个看法?这战局……你消息灵通。”

“战局?……战局!”松木长长地叹了口气,“傻子都知道,自从诺曼底登陆战局就不对了,欧洲、莫斯科、太平洋……连本土也被炸了,东京大火……”松木面露恐惧地边说边摇头。何大头和浩子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东京都被炸了?!”

“开始我也没信,可是……现在我信了。”松木沮丧地对何大头说,“看来我回老家卖面条的日子不远了。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他的小眼睛狡黠地看着何大头。

“那啥,那个……罗小姐?”

“……你问她干什么?”松木飞快地打断了何大头。

“她是我家房客啊,还欠着我三个月房钱呢!小娘皮的,想搭她的顺风车和夕颜小姐家商社搞点大买卖,定金都付过去了,万一她栽了……”

“罗小姐很好,有夕颜小姐护着,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那就好!满上,满上!”何大头一拍大腿,给松木又斟了一杯酒,“干!”

喝完抹抹嘴说,“老弟你以后也别当这小曹长了,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美国人英国人都不是善茬,东洋货很好卖,咱们合伙去上海做生意得了!”

“何翻译官,也带我一个!”浩子上赶着凑热闹。

“去去去,那哪儿都有你,你还是去找你的张大队长,他道道多着呢。”何大头笑着打了浩子一巴掌。

浩子愁眉苦脸道:“他?这次怕要倒霉,藤井到现在都不让我去看他……”

何大头大大咧咧地说:“放心,罗小姐没事他就没事!不信你问他。”指指正在啃鸡腿的松木。

浩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松木:“松木君,您就给我个准话吧,我老大到底能不能过了这一关?”

“唉……我算看清楚了,这些支那人里,只有你对他是真心的。他们(指指何大头),都是坏人!”

何大头摸摸脑后的槽头肉嘿嘿笑道:“他是我好朋友,可要为他送命就不值得了,我还得留着这大好的脑袋喝酒吃肉!”他搂着浩子说,“这兄弟虽然是个小贼,对哥们倒不错,够义气!看我面子,你就说说张震这倒霉蛋到底啥情况?”

松木卖关子道:“那不行,藤井说了,这是秘密,谁说出去就死!”

“松木君,求您了,就把你那秘密透露那么一点点吧。”浩子祈求地看着松木。松木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浩子看过去——那手指头分明做出点钱的动作!

“你敲竹杠敲到我头上了?咱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何大头一把摁住要跳起来的浩子,松木狡黠地笑着。浩子嘟囔着从兜里掏出一卷法币放在松木摊开的手掌里,松木依然手心向上中指在桌面上敲敲,浩子赌气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几个大洋拍在他手心里。松木坦然将钱装进兜里,何大头嬉笑着不语。

松木神秘地勾勾指头,何大头和浩子将头凑过去,松木在他们耳边大叫一声:“张桑没事!”两人吓一跳坐倒,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松木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躲在顶棚上的罗影一把捂住扑哧笑出声的嘴巴,浩子耳朵灵,立即抬头看着屋顶:“上面有人!”

“不可能!”何大头话音没落,上面传出细碎的耗子跑动声和猫叫声,松木大笑指着耗子:“你兄弟!”

好不容易松木笑完了,才慢慢说道:“张震沾了罗小姐的光,藤井君本来信了那个冯静之的话,以为张震在施苦肉计,当年诈降骗过了佐藤,现在又想骗自己。”

“姓冯的真是个混蛋!什么苦肉计?万一真炸死了呢?”浩子大叫。

何大头摇头:“我看啊,是冯静之的借刀杀人计。”

“没准就是他干的!那小子上次去杭州和重庆的人碰头,张大队还不让我说!”

“× !还有这事儿?!脚踩两只船啊!”何大头暗暗记下,一定要透给藤井。

“不管他什么计,现在藤井君都不相信了。警察局抓住了他一个手下,据说……”

松木的声音太小,罗影怎么也听不清了,好在关键信息都知道了,警察局抓了冯静之手下的什么人,她觉得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第六天大清早,小魏大厨的鸽子又飞出去了,这次带回去的,是确切的好消息。

当王胜和赵小六子不断把城外的坏消息报告藤井后,他终于放下了对张震的猜疑,把重点放在冯静之那边。其实他巴不得能卖给夕颜小姐一个面子,只要理由充足且冠冕堂皇。第十天罗芳回来了,罗影向她传达了张部长的命令后带着详细情报回了根据地,正式成为穿军装的新四军战士。

暗瞳彻底静默,躲过了藤井和冯静之的明枪暗箭。冯静之最后被请去地牢“甄别”,吃了一个月牢饭。总算是大个子至死都没吐口,冯佩瑶更是上下打点四处活动,南京政府又数次过问,他才没受什么大刑只挨了几鞭子,外加缺吃少喝不让睡觉顺便减了减肥,利索地抛出几个倒霉蛋儿让藤井交了差。而城外的游击区暗地里渐渐变了色,新四军的堡垒户遍地开花,演变出一个个堡垒村,维持会会长和保甲长多数是“白皮红心”。战局变化让藤井懒得再去为城外费心,只要保住宁城和几个大据点,上边满意就好。

谁都没想到形势转化得那么快,1945 年4 月30 日,苏军攻克柏林;5 月9 日德国宣布投降;7 月份,中美英三国发布了《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投降;8 月6 日、9 日,美军在广岛和长崎下了两个“蛋”——“小男孩”和“胖子”,炸死几十万人,日本天皇扛不住了,乖乖宣布投降,却死要面子活受罪,取个名字叫“终战”。管它叫什么呢,对老百姓和军人来说,战争结束了!

五十多年过去,紫岚苍老的声音里依然透着兴奋和激动:“正随着战略大反攻部队势如破竹前进时,小日本投降了!我们胜利了!苦苦盼望了那么久的胜利忽然降临,我惊呆了……”

新四军已经包围了宁城,部队严阵以待正在做攻城准备,指挥部就设在江家湾的江家大院。

罗影和尤家三姐妹正在院子里忙着写抗日标语,忽然几个参谋冲出指挥部作战室大叫:“小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大家全是一愣,只见侯良生和张部长并肩走出房间,侯良生挥着手里一张电报纸大喊:“小日本投降了!”几个参谋笑着跳着:“胜利了!胜利了!”所有人冲到院子里欢呼跳跃,罗影傻乎乎地看着他们,大脑一片空白……

尤雪梅摇着罗影大笑:“你乐傻了呀?我们赢了啊!不用打仗了!”

罗影恍恍惚惚地喃喃:“爸,你听到了吗?日本人投降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呀!报仇了!”她忽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那些打着绑腿、穿着布鞋跳跃的脚,在她身边此起彼伏,忽然一个人拉起她:“胜利了你哭什么?”

罗影抬眼看,一把抱住了拉她的人叫道:“苗翠翠!我们报仇了啊!小鬼子投降了!”苗翠翠被她这一嗓子勾起家仇,脸上的笑容僵了,她双膝跪地,从喃喃低语到对着天空大喊:“爹、娘、花花、来娣、铁头!小日本投降了!我们报仇了!胜利了!”她的叫声让院子里忽然安静了片刻,紧接着响起更大的欢呼声:“胜利了!”两个女孩子抱头痛哭,积攒了很久的仇恨和痛苦终于在欢呼声中宣泄而出,哭了个痛快。

片刻之间,江家湾的小街上贴满了庆祝胜利的标语,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罗影忙着写标语、贴标语、喊口号,累得筋疲力尽嗓音嘶哑,依然忍不住叽叽喳喳。

夜幕降临,兴奋过后肚子饿了,她跑去找老班长要吃的,才发现作战室里依然灯光明亮,窗影里人们依旧忙碌。她悄悄跑到张部长房间门口,大刘示意她走开:“首长在开会。”

她把老班长给的烤红薯分给大刘一个,耸耸肩嘟囔着回自己小屋:“鬼子都投降了还忙什么……”心里却已经在琢磨自己什么时候回宁城,要怎么收拾何大头。开心地以为这下可以光明正大地穿着新四军军装进城,再不用装神弄鬼了,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威风凛凛地抓着何大头回老宅,摁在继儒爸爸坟前胖揍的情景……

可惜,好梦被打断了,她被人从何大头身边狠狠拉开,接着听到一声大叫:“做梦还能踢人啊!”

眼睛一睁,大刘捂着肚子蹲在床边,哼哼唧唧地说:“首、首长叫你……”

和衣而睡的罗影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嘟囔:“我那是踢何大头的,谁叫你凑上来……”

张部长屋里,侯良生正气呼呼地说:“不投降?!他们凭什么不投降?!”

罗影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儿,见状吓得不敢进来,又不好不进来,只好探头看着屋里。

“要进就进不进出去!干什么探头探脑?!”

张部长见罗影扑棱着眼睛吓得要退出,忙喊:“进来进来,正找你呢。”

罗影进来溜着边儿走到张部长面前,偷偷看一眼侯良生,吐了下舌头小声问:“怎么?宁城鬼子不肯投降?”

侯良生大骂:“奶奶的,天皇都降了他还敢不降!那老子打到他投降为止!

关了城门欺负老子没炮?”

罗影笑嘻嘻地说:“关了城门有什么用?还有我呢!报告侯司令,战士罗影前来报到!”

侯司令扑哧笑了:“你带突击排去钻耗子洞?”

罗影耸肩:“钻什么啊,咱不是有炸药吗?放耗子洞里炸他!”

“小丫头这主意不错!可以考虑!南门附近的耗子洞在哪儿?”他说着把她拉到宁城地图前,她仔细看着地图,标出泄水洞位置:“泄水洞外有一条自然形成的阴沟,洞口有一大丛长得很茂盛的迎春花,沟沿有芦苇。”

张部长:“刚才咋说的?能不打尽量不打!”

“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好,但我必须有备用方案!所谓城下之盟,那一定是先要大兵压境才行。”

张部长笑呵呵点头赞同,对罗影说:“考考你,猜猜,叫你来干什么?”

罗影俩眼珠子骨碌着在侯司令和张部长脸上来回转,俩人都绷着脸不说话。

她有几分沮丧道:“有啥可猜的……反正不会是让我去打鬼子,最后一下下了,都不让我去杀几个小日本,以后都没得杀了。十有八九是让我回去传令取情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侯良生不禁失笑:“哟,还知道转文了,这浙东小抗大(青训班)没白上。”

张部长严肃地说:“垂死挣扎的狼更残忍疯狂,不要以为天皇宣布投降小鬼子就都听话,总有一些疯子不按常理出牌。宁城的鬼子关了城门不肯缴械投降,这葫芦里不知卖的什么药。你立即出发,秘密潜回宁城联络暗瞳,摸清鬼子真实意图马上回报。”

罗影做鬼脸:“我猜到了。”

“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张部长没有理睬她的鬼脸,更加严肃地说,“佐藤曾经建立了一个秘密档案,这个不能落在别人手里也不能被销毁,国民党也一定会盯住这个档案。命令暗瞳抢在国民党前面拿到这个档案,包括佐藤的日记。”

“是!”

“一定要多加小心注意安全,不得大意!”

“是!”

张部长不放心地叮咛:“不光要防着鬼子,那些汉奸和国民党潜伏者也要千万提防!防着那些反水汉奸替国民党摘桃子,他们对我们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这些话也传达给暗瞳!”

“放心吧张伯伯!保证完成任务!”罗影笑嘻嘻信心十足的样子让张部长愈发不放心,他还想说点什么。侯良生不耐烦了说:“你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了?大刘!”

大刘应声而入,侯良生命令:“带一个班护送罗影进城,换便衣!”

张部长:“听她指挥,进城以后远远跟着,别反而把她暴露了。”

大刘:“是!”

罗影皱着眉头扯头发:“大刘,那耗子洞只有这么大——”她双手比画着泄水洞的大小,说,“我也只能勉强钻过去,你这块头……怕不是要削掉一只肩胛?”她转对侯司令,“司令伯伯,张伯伯又没有派我去攻城,还是我自己去吧,人多了只会添乱。”

侯良生看着张部长不语。张部长点头,对大刘说:“把她送到宁城西门,在城外警戒策应。”

罗影随大刘出门,侯良生和张部长简短交谈后发布命令:“包围宁城!封锁东南北门!留一条路让他们逃。”

张部长说:“我亲自带反战同盟的龙一去前线喊话,给他们演一出四面楚歌!”

“给他们放日本歌《荒城之月》,那曲子,叫他们听了想死的心都有。”罗影兴奋地出主意。

于队长兴冲冲喊着报告进来,把抱着的一大摞油印传单放到桌上:“张部长,这是赶印出来的传单!中日文对照的《终战诏书》,反战同盟的小松翻译、文老师刻的。”

罗影伸手就抓了一沓塞进书包打进包袱里,张部长伸手要制止,她咬牙说:“我一定要带,不会出事!”

黎明前的天黑漆漆的,泄水洞里伸手不见五指,罗影只能靠摸索前行,当她把头小心翼翼探出泄水洞时,觉得一丝异样——头顶日军哨兵巡逻声真的消失了?再看看对面的菜地、小路、低矮民房,安静得只听到寥落的虫鸣。

她小心翼翼钻出洞来快速朝菜地里蹿去,直起腰看一眼城墙上——没哨兵。

她蹑手蹑脚快步走在僻静小巷里,远处传来摩托车车队的轰鸣声,她推开一扇小门躲进小院里。

淅淅沥沥的水声,一个三四岁瘦得三根筋吊着个大脑袋的小男孩儿在墙角的尿桶撒尿,她探看一眼无人的小巷,关了门。

“哥哥外面怎么了?”小男孩儿拽着她裤脚,罗影轻轻嘘了一声说,“我也不知道,有地方洗洗吗?”

小男孩指了指角落竹棚边一口井,她跑去打了半桶水匆匆洗了洗,见院里没人,从包袱里拿出半旧学生装套身上,变身成背书包的学生。小男孩儿眼巴巴看着那个煮鸡蛋,她拿起塞到他手里:“乖,哥哥走了。”

四门紧闭的宁城,压抑得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大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连这个时间应该出现的日本巡逻队都没出现。

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马路对面一条巷子里苟六壬正打着手电招呼力夫往一溜儿板车上装东西,他那凶恶的胖娘咋呼着:“仔细点!不要磕了碰了,碰坏了你赔不起!”扭头又对苟六壬叨叨,“儿啊,咱真要走吗?妈舍不得这院子……”

“少废话!赶紧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会儿再叫四爷连西门也堵了……”

罗影把学生帽帽檐又拉低了一点,按最近路线朝小上海后巷方向跑去。

大街上,缉私队的卡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她想了想,跑到张小开家的百货大楼后街,几年来她已经把这里的道路、楼层结构摸得熟得不能再熟,她悄悄翻进走廊窗户上小小的气窗。

幽暗的走廊空无一人,她的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音。看门人正在一楼大堂里转悠,巡视着琳琅满目的柜台。她脱了鞋提在手上,猫腰顺着楼梯一口气爬上大楼顶层,在走廊尽头有个卫生间,她把那摞印着中日文对照《终战诏书》的传单放在了窗台上,用一颗小小的石子压着。这个小小的窗口正对着百货大楼临街闹市,那些传单就静静躺着等风来!

鸡叫了,天边露出曙光,罗影开心地跑了。她知道只要一阵稍微大点儿的风,它们就会如同蝴蝶飞向街面和人群!

太阳徐徐升起,天香茶园,老道站在墙边探着身子朝城外方向侧耳倾听,风里传来大喇叭隐隐约约喊话声:“日军官兵们!你们的天皇已经下诏书投降了!”

他看向城门楼,只见那些日本兵也躲在沙包后面伸长了脖子,不一会儿城外的电喇叭里又传出沉痛的日语声。他转回了身,两个老茶客凑上来,悄悄打听:“外面在喊什么?哇啦啦一早上了。”

“小日本投降了!天皇下的令!”老道神神秘秘地凑在他们耳边接着说,“听,现在是日本话,鬼子也在听……”

城门楼上忽然传来日语呵斥声,一个军官挨着排用皮带狠狠抽打着立正站成一排的士兵。一声枪响,军官的帽子掉了,日本兵全都卧倒。

日本人投降了!这消息像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很快席卷了还被日军盘踞的宁城,又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气球,放出人们心中压抑已久的那口恶气!罗影放出的那些“蝴蝶”随风飞舞,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过了一夜甚至像无性繁殖一样撒遍了全城!宁城一片欢腾,是那种掩藏不住又小心翼翼加意收敛的心花怒放,心知肚明地相视一笑,没有道理又理由十足的酒局,蹦蹦跳跳欢笑的孩子们手里的鞭炮,早起菜场主妇们笑盈盈提在手里的鸡鸭鱼肉随炊烟飘散香味儿弥漫在各条街道。

日军宪兵司令部里一片死寂,军官士兵们个个阴沉着脸如丧考妣。

通宵未眠的藤井坐在办公桌后,一纸电文和一把武士刀横放在桌上,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宪兵司令部和宪兵队的几个下级军官站在他对面慷慨陈词:“投降!是军人的耻辱!我们不能辜负天皇陛下……”

“我们为天皇出征,就这样投降了?向没有打败我的人投降?回家?脸呢?!”

“我不能想象回去以后的日子,亲人、朋友、送我上战场的妻子和儿子,我不能在他们鄙视下活一辈子!”崩溃的军官声泪俱下。

一直沉默的一个宪兵小队长忽然掏出手枪大喊一声:“投降?我宁愿死!”

一枪击碎了自己的天灵盖!站在他身边的松木本能地一把抱住了他摇晃的身体,被鲜血和脑浆溅了一脸,藤井瞬间从椅子上跳起来!

一屋子人全震惊了,呆愣几秒后,全体围向跪地抱着战友尸体的松木,看着他把死者轻轻放在地上,把自己的帽子脱下盖在死者脸上。藤井为首,立正站在他身前,脱帽致敬……

那个崩溃的军官慢慢拔出了枪,松木一抬眼看见跳起来抓住了他的手:“不!”

军官茫然地看着天喃喃:“儿子,我不是懦夫,我是你的英雄,英雄……”

“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以后谁去保护他们养活他们?!”

藤井大吼一声:“都住嘴!”他烦躁地来回踱步,终于下定决心,“天皇陛下说终战!是终止战争!下一步怎么办等命令!去!都回去严守自己的岗位!宁城治安不能乱!抗日分子,杀!”

所有人低头服从命令,藤井继续下令:“松木,野田君按战死记录,骨灰送回本土。”

宁城城外,新四军和抗日民众在挖战壕,沙袋垒砌的工事后面电喇叭在不停播放《终战诏书》,反战同盟的龙一和小松的嗓子已经哑了,尤雪梅搬来一架留声机,顿时天空上飘荡着《荒城之月》的歌声。城楼上的日本兵们,低下头的眼睛湿润了,抬着头的在看着无尽天空一脸茫然,他们想不通——怎么就败了……这些底层士兵们,很多还不知道“小男孩”和“胖子”已经摧毁了他们的家乡,那里的亲人们再也等不到他们回家。

江家大院,罗影兴奋地向张部长和侯司令汇报宁城内的情况。

“鬼子投降的消息在宁城已经传开了!百姓们都高兴极了,悄悄议论着日本人什么时候滚蛋。苟六壬那个铁杆汉奸,已经搬家跑了。宪兵司令部里,有个小队长在集体向藤井请愿时自杀了……”

“请愿?什么意思?”张部长眉毛挑了一下。

“不投降呗。”罗影鄙夷地继续说。

侯司令皱眉,看张部长。

“那就打!”侯司令只有这斩钉截铁的三个字。

“参加请愿的都是什么人?藤井什么态度?南大营的情况呢?”

“参加的是宪兵司令部的军官和小队长,藤井还在犹豫,他只是宪兵司令,指挥不了南大营,打还是降龟田说了算。但他命令手下全部坚守岗位、维持秩序、继续抓抗日分子。对了,池田没参加请愿,他……(模仿罗芳口气)好像如释重负。由美子在收拾行李,他们想回日本。”

“秘密档案的事情呢?”

“确实有,但谁都不说档案藏在哪儿,很可能是藤井自己掌管,还在查。”

“都要死了还嘴硬,得从精神上打垮他们。今非昔比,不是做不到的。”张部长看侯司令。

“你确定?咱俩还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吧,我先打他狗娘养的一下,打疼了就好谈了。”

张部长示意罗影:“你休息一下等命令,注意隐蔽。”罗影点头退出,关门的刹那,看见张部长和侯司令又头对头趴在桌上地图前……罗影带着新的指令回宁城去了,新四军通过大喇叭广播和风筝撒传单,向宁城日军发出了最后通牒:不投降就开战!

宁城的东南北门都被新四军紧密封锁,攻城的堑壕一夜合围,地道挖到了城墙下。唯一留下的西门顿时人潮汹涌,别说苟六壬那样的汉奸逃,连避战乱的人们都携家带口驱车挑担离开宁城,子弹不长眼,更何况万一小鬼子发疯屠城怎么办?!守门的日军哨兵只是木怔怔地看着中国人逃出城去,也许在纳闷——我们战败了,你们跑什么?平时耀武扬威的汉奸们也销声匿迹,对出入人员的检查明显松懈了。

罗影发现这一情况大乐,一身寻常男孩儿打扮背着个包袱,装作在混乱中与家人走散了,前后奔走呼唤着寻找着进了城。她带给暗瞳的不只是命令,还有一套崭新的新四军军装和一封侯良生的亲笔信。

这一天,杀气与心机并存;这一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同一时刻,罗芳坐在译电室手里拿支笔在纸上乱画,不时抬头看一眼心不在焉的池田。他察觉了她的注视,苦笑:“我们要走了,你准备怎么办?这里,马上就很危险了。”

罗芳惴惴不安地问:“我一个小职员不会太危险吧?你们什么时候走?要不,我就先回家?”

“回去吧,向父母低头道歉没什么。”池田直接跳过了罗芳第一问,接着说,“这里也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事情了,走吧。”

罗芳低头想了想,忽然抬头说:“能不能再帮我一次?给夕颜小姐发个电报,我想去上海……”

池田深深看了她一眼,慢慢说了两个字:“可以。”

罗芳低头拟电,电话铃响了,池田示意曹长接电话,却是张震找罗芳的。

罗芳接过电话对曹长颔首致谢,听筒里已经传来张震咋咋呼呼的声音:“罗小姐,中午请你吃饭,你想吃哪里?”

“又吃?我去年做的衣服都不好穿了……”罗芳眉头皱起来,池田和曹长不禁莞尔,罗芳羞涩地扭过身去。

“怕什么,再做新的!状元楼!不吃别后悔!”

“那……人家要先回去换衣裳。”

不出罗芳所料,她发给夕颜的电报一直到中午也没收到回电,带着一脸失望下班了。

小上海后宅的罗芳房间,罗影把小竹管交给了她,又打开了包袱——一套崭新的新四军军装。罗芳抱着军装流下了百感交集的眼泪,她读完张部长的指示换了旗袍去赴张震的约会,低声嘟囔:“换上旗袍才能更快穿上军装。”罗影茫然地看着她出门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那军装原本有两套,临出门张部长又抽回了一套……

一天乱哄哄过去,街上日军巡逻队、谍报队、缉私队、侦缉队在大街小巷疯狂抓捕散发传单的人,宪兵司令部和政保局、警察局的监牢里关满了人,审讯室不时传出鬼哭狼嚎。

罗芳严令罗影不许出门,她焦急地想知道一点儿外面的情形,索性趁何大头出门后揣着两个饭团钻进了他屋顶的阁楼……南门外的大喇叭在又交替播放了一夜的《终战诏书》和《荒城之月》后,黎明时分忽然响起了一个坚定的声音:“宁城的守军们,龟田大佐!我是侯良生!今天中午十二点你们必须开门投降!否则我们将开始攻击!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宁城,是我们的!起爆!”随着他的命令,一声巨响之后南门一处城墙上空腾起浓烟、灰尘碎石砖块,尘埃落下,人们看到城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那是侯良生集中了他手里所有炸药,战士们奋勇挖掘一夜地道,把它们填进罗影在地图上标出的泄水洞里爆炸的结果。

南门城楼上的日军疯狂朝外扫射,但新四军并没有乘机发动进攻。

新四军阵地上一片沸腾,大刘兴冲冲地说:“司令员!给我一个连,现在就冲进去!”

侯良生端着望远镜观察城楼上的日军说:“十二点,到时候不开城门你就冲进去!”

龙一重复翻译侯良生命令的声音,一遍遍在空中回荡,很快就传到了南大营、宪兵司令部,龟田和藤井自然也都知道了。

宁城宪兵司令部,藤井端坐办公桌后,面容憔悴,眼里满是血丝,平常刮得精光的下巴上冒出青色胡楂儿,那柄战刀和手枪依然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离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只有一寸,那些手指,在微微颤抖。一声巨响之后,一个电话报告了城墙被炸开的消息,然后是松木载着何大头飞驰而来呈上记录下的侯良生命令,紧接着是龟田电话命令他去南大营参加军事会议。他的心情随着一个个消息急速变化着,震惊、愤怒、痛苦、颓丧、茫然之后,脸上忽然露出腾腾杀气,立即拨出一连串电话,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张震和何大头一起在办公室竖着耳朵倾听藤井的动静。

藤井转动大串钥匙锁门声、大皮靴把走廊地板踩得咔咔作响声,当脚步声远去,何大头的头从张震办公室门边儿上探出来,看着藤井全副武装的背影。藤井似乎背后有眼睛,猛回头瞪了何大头一眼,吓得他一缩脖,又赶紧站出来谄笑着鞠躬:“太君,那个……”

藤井眼风冷飕飕地扫来,何大头忙说:“没事,没事,您忙。”

“现在,宁城还是我的天下!我的!”藤井一字一句说完,扭头大步走了,把个何大头吓得不轻,回头看着张震说:“他这是几个意思?我怎么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他刚才打电话都说什么了?”张震朝何大头勾勾手指让他进来,自己走到窗边。

何大头摸着后脖颈子神秘地对张震说:“城墙!城墙被你老东家炸塌了!”

他见张震只哦了一声还盯着自己,迟疑了一下说,“听不大清楚,第一个电话是说钱,我猜是打给松木的,他管着军需财务。后面几个有给谍报队野田的,还有给冯静之和骂苟六壬的,要他们维持治安,擅离职守的枪毙!……好像还提到了商会,他压低了声音,不确定……”

“娘的,老小子要跑!搞不好还要捎带上商会几个大老板弄钱!”

何大头一下跳起来:“绑票?!”

“你通知张老板他们,赶紧躲起来以防万一!”窗外汽车声响,张震看着藤井离开。

“我?”何大头犹豫地看着张震,“万一让藤井晓得还不砍了我?”

“笨蛋!一个电话的事,他又没千里眼顺风耳,哪里就知道了?这兵荒马乱的,他们逃了也正常。”

何大头恍然大悟,抬腿就走,张震叮咛:“去小上海打!”

张震看着静悄悄的走廊,一间间办公室房门紧闭。他晃悠着走到藤井办公室门口扫了一眼,据他观察藤井并没有佐藤那么小心在门上搞什么暗记,只是加了两道暗锁。为此,他悄悄配了开锁工具,买了锁具练习已久,行动方案也在心里计划了无数次,今天终于逮着机会,必须冒险!

他换了一双鞋底极其干净的旧软底布鞋,沿走廊在每个房门紧闭的办公室门口听了听,除了低语声,几乎没什么动静。说干就干,他从兜里掏出开锁工具轻轻拨弄锁簧,开锁工具毕竟不是钥匙,藤井又是连转几圈锁到了头的,他好不容易打开了一道锁,就听到有人上楼,连忙退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点支烟叼着,一副闲得无聊的样子。

松木抱着一个账簿目不斜视地走来,也不理他,去敲藤井的门:“报告!”

张震故意咳嗽两声,痞笑道:“松木,别装得一本正经了,藤井不在。”

松木疑问地看着他。“不信继续敲。”张震晃悠着走到他跟前,弹了一支烟给他。松木又敲敲门,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这才接过烟笑嘻嘻地示意要去张震办公室,张震耸耸肩,无所谓地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松木关了门,神秘地问:“太君呢?他叫我来的。”

“我哪儿知道,就听他接电话,然后出门,大皮靴咔咔的,全楼道都听得见。

你这是?”

“太君让我报账。新四军把城墙炸塌了,知道吗?”

“那么大动静,我又不聋……”张震一脸惆怅,“听说了吗?苟六壬那王八蛋带着全家跑了,光细软拉了七八车。”

松木一脸艳羡:“王八蛋的,应该抓住统统没收!靠皇军发的财,该皇军享用!”

“冯静之那老小子比他捞得多了去了,大日本皇军可别让他也跑了啊。唉!

我怎么没想到给自己多捞点,弄点钱全花了,现在连跑路的钱都没有。”他笑嘻嘻地对松木说,“要不,我们去把那老王八蛋家抄了?那比清几次乡都肥!”

松木的眼睛都亮了,嘴上却说:“我得向太君汇报才行。”说着狠狠吸了一口烟转身走了。

张震目视松木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两个日本军官从办公室小声嘀咕着走出办公室,匆匆走过他面前径直下楼。他回到办公室窗前,看着两人走出办公楼,赶紧再次走到门口略作观望,又去藤井门口弄那锁。正在聚精会神对付锁时,忽觉身后有人!他一个急转身抓住来人直接摁倒捂嘴掐脖,膝盖已经狠狠跪在来人胸口上!这时才注目一看——浩子正翻着白眼蹬腿儿。

张震稍稍松开掐住他脖子的手,恶狠狠看着他眼睛,浩子喘出一口气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不许出声!慢慢站起来!”张震低声在浩子耳边说,浩子点不了头,只眨眼表示明白。张震仍然捂着他嘴,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进自己办公室,一脚磕上了门。

“你干什么悄悄摸到我背后?!”

“我没有……我、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开、开……你撬锁的技术不行!”浩子支吾着忽然口舌便利起来,“你那家伙就不对路,这活儿怎么不叫我?一眨眼就给你开了!”

张震森然盯着浩子眼睛:“你不怕?”

“都这会儿了,还怕毬啊……你一定惦记他那个大保险柜,我能开!”

“好!打开了,钱归你,别的归我!”

浩子一愣,恍然大悟,手指头比了个四晃了晃疑问地看张震,缓缓点头道:“这下好了,大哥!以后带我混。看我的!”

窗外,摩托车队出动的声音,松木和谍报队野田坐在第一辆车上朝大门外疾驰去……

南大营,卡车队等待装车,到处都有人在奔忙、打包搬运装备辎重,野战医院的车队已经开出营房大门。龟田的作战室里一片肃穆,会议桌和地上散落着几张不同版本的中日文对照《终战诏书》传单,龟田抱臂支颐阴沉沉立在房间另一端看着沙盘,军官们围在标示两军对峙情况的沙盘前沉默不语。龟田终于抬起头来环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藤井脸上:“你说,这种可以炸开城墙的坑道还有几条?”

藤井退后一步低头,无法回答。

“你不是一直说,新四军没有攻坚能力吗?”

藤井嘴角抽搐一下,无言以对,再次鞠躬。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啊,憋了一肚子的八嘎牙鲁不知道送给谁。

龟田冷笑一声,看一眼一个灰头土脸的中队长:“告诉他,城墙是怎么炸塌的。”

中队长用教鞭在沙盘上指点着说:“他们昨天傍晚开始,从堑壕这里运出土装麻袋垒工事,当时以为只是在加固围困我们的工事……没想到是在地下土工作业。刚才我检查了被炸开的地方,他们把坑道一直挖到城墙下的涵洞,用大量TNT 炸药填塞后引爆。”他一鞠躬退后,后果不用说了,大家都知道。

一个参谋接着说:“他们的坑道基本完好,而且不知道还有多少条,如果他们从坑道里出击,发起一次冲锋就可以突破我们的防线。”

龟田看着藤井发话:“你不是一直在对他们搞物资禁运吗?他们哪来这么多TNT ?!”

这话问得……太没逻辑了吧?!禁运物资和TNT 有关系吗?藤井不想就这样被龟田作为替罪羊和出气筒一直逼问,抬头立正回答:“他们一直在蚕食占领区和四处活动,不时袭击、偷窃我们的物资和运输队,今年这种活动加剧了,他们攻击据点、抢劫仓库和弹药库,每次战斗他们都有一定缴获,7 月以来,他们逼使我们退出了两个大型据点、八个中小型据点,补充了大量军火,包括炸药。”

“你是说,是军人们作战不利才造成这个结果?”龟田的语气冷得结冰,所有军官都对藤井怒目而视,虽然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不是我们作战不勇敢,是敌人太狡猾!还有,那些投顺者不能真正效忠我们、配合行动,遇到攻击很快就放弃战斗,甚至做敌人内应。”藤井顶住了所有人的逼视,话锋轻轻一转,让大家的愤怒略微得到平息。龟田终于把视线又转回了沙盘:“十二点,他们真会进攻吗?终战令已下,但这不是投降令!怎么办?”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非常需要这一刻来仔细研究的东西。忽然,一个尖厉的声音刺破了寂静:“我!和我的中队决心死守那个豁口!不惜玉碎!”是那个灰头土脸的中队长,他的中队驻守南门,这次爆炸损失了十来个士兵。其他军官看着龟田,一个军官向前一步,说:“听从您的命令!”所有军官都齐声高呼:“听从命令!”

龟田看着沙盘,看看腕表,干巴巴地对参谋说:“请示师团长,详细汇报目前情况,就说我们愿意为效忠天皇陛下死战,请他示下。”参谋领命快步离开,龟田疲倦地挥挥手:“散会。”目视藤井说,“你,留下。”众军官向他行注目礼散去,脚步声不复往日的嚣张与狂妄。

空荡荡的会议桌,主席位的高背椅孤零零矗立着,龟田嗒然坐下,示意藤井坐到他身边来。

藤井看着他仿佛一夜老了十岁的面庞,不禁微微叹息。

“承认战败的日子很难过。”龟田捡起一张传单朝不知所措的藤井苦笑,有点惆怅地接道,“以后会更难过。我现在不知对你说什么,继续训斥吗?这又不是谎言,是真的。只是,我能想象出士兵们不是被我们告知而是从敌方得知时的心情,你呢?你能想象吗?他们是多么沮丧,会认为被欺骗被抛弃了!而你,却让这(挥挥传单)白纸黑字、满天开花!这几年,你们在干什么?”

“我研究过佐藤君留下的日记,宁城抗捐结束那天他写下一句话:地火运行,空气在燃烧。这座城市……从来就没真正被征服过,不管用什么办法。”藤井只能深深叹息,无奈说了实话。

“对付新四军,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藤井看着龟田,犹豫难言。

“说,现在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藤井苦笑摇头:“没什么可说的,一切都晚了……”

“说实话,最后的时间,你准备干什么?”

“我想过切腹,”藤井小心翼翼地看着不动声色的龟田,“又放弃了。我听从天皇陛下的命令。终战了,但陛下还需要我这样的人效力。如您所说,以后的日子更难。”

龟田冷冷地笑了:“本土已经一片瓦砾,回去抬尸体吗?”

藤井:“如果需要,我抬!那里,是家。”

龟田不语,起身踱步到沙盘前:“打,还是不打?”口气已经很犹豫了。

“天皇陛下已经发了《终战诏书》,不能违背。”

“我不能投降……”

“他们留下了西门。”

“你是说,他们也不想打?”

“如果我们不投降,就难说了。走吧,您是武士,就让我这农夫来受这屈辱。”

龟田审视着藤井,低头思忖半晌,抬头看着窗外,缓慢地说:“你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藤井杀气腾腾地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抓抗日分子,真的,假的,统统抓,我将把他们集中到我的司令部。”

龟田瞬间明白了藤井的想法,转身对他说:“好!宁城,就交给你了!我在本土等你,保持联系!”他朝藤井颔首微躬。

藤井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荣宠和礼遇,激动得眼含热泪九十度鞠躬向龟田还礼。

“你去吧,我也该走了。”

藤井刚走到门口,龟田忽然说:“把他们都绑到南门豁口!做人墙!马上!

南门的中队留下看守!”

藤井一愣,刚想问他们是谁,忽然醒悟:“是!”他不得不佩服龟田的狠辣和精明。

且说张震和浩子在藤井办公室,打开保险柜只看见他收藏的两只短枪、几把做工精美镶嵌珠宝的匕首、一包金条、几张银行汇票和一些珠宝,浩子忙着把财物敛进包袱皮里,瞬间打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小包袱贴身绑在背上,再把宽大的香云纱大褂穿在外面。

窗外传来藤井汽车驶来、停下的动静,他焦急地催促:“大哥,快闪!”

张震忙着翻阅几个卷宗和几本佐藤日记,却没有发现什么秘密档案。他不及细看用外衣一裹快步离开,浩子精细地锁好保险柜,用衣袖擦抹接触过的地方,又一路猫腰后退擦抹地面,把门原样锁好。

藤井一路大踏步上楼,一边对跟随他的宪兵下令,进屋后又打了几个电话,命令警察局和政保局把抓到的嫌疑犯都直接送去南门交给驻守的日军。

侦缉队大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赵小六子一人在坚守,刚才张震来转了一圈就走了,其他人不知去了哪里。他听见从地下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探头一看,宪兵正和何大头驱赶一群犯人往外走。

“何翻译官,这是上哪儿去?”

“送他们去南门!”何大头路过赵小六子身边时,小声对他说,“送他们去堵城墙!”又朝他一挤眼走了。

“堵城墙?”赵小六子一愣,心一沉,“这可咋整!”他在屋里转了几圈,却发现自己一点儿办法没有。

楼上,藤井终于坐定喝了一口茶,开始慢慢思索,他瞥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九点零八分,这一早晨好慢、好艰难。十二点,侯良生说的十二点还不开城门投降,就要实施进攻,他相信在那之前龟田大佐一定会安排好作战部队撤离,只留下自己和宪兵队维持治安。刚才的军事会议总算自己应对得当,不但没有被龟田当作替罪羊,还获得了他的首肯,并暗示以后回到本土还会关照,太好了!至于之后,自己当然不会做什么玉碎之类的愚蠢举动,回家,才是最重要的!心里这么想着,他走到保险柜前……“报告!”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让藤井去开保险柜的手缩了回来,他眯眼想了一下,亲自去开门:“冯局长,有事吗?”

冯静之居然沉着接住了藤井的逼视,笑吟吟不失礼貌亦不谦卑地说:“藤井司令官,我来汇报这几天情况。”

“哦?说吧。”藤井大步走到办公桌后端坐,静静看着冯静之。

冯静之一反常态地自顾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天皇陛下的《终战诏书》在广播上一发布,这城里就不安静了。”他看一眼面无表情的藤井,继续说下去,“昨天早晨,百货大楼有人撒传单。”他把一张传单放在桌上,藤井冷冷看着他的眼睛。“下午,这传单被翻印了至少五个版本在全城张贴散发。”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传单放在桌上,朝藤井推了推,见他还是无动于衷,有点尴尬地继续,“昨天晚上,城内开始出现抢劫。另外,警察局的苟局长,昨天早晨已经携款潜逃,全家人不知去向。警局已经瘫痪,抢劫的人里,就有警员。据此,我恢复了谍报队和缉私队共同上街配合宪兵队维持治安。”他专注地看着藤井的眼睛,察言观色。

“恢复谍报队, 维持治安?你说你是来汇报,我看你是来接管宁城的吧!”

藤井一按桌子起身,顺手拿起桌上战刀唰地抽刀出鞘直指冯静之鼻尖!冯静之一动不动直视藤井的眼睛,指尖点点桌上传单缓缓说:“藤井司令,战争结束了,治安还是要有人维持的。”

“天皇陛下的战争结束了,作为军人的战争还不一定!宁城,现在还是大日本皇军的天下!就你那谍报队和缉私队,欺负老百姓可以,和大日本皇军对抗?”冷笑,手起刀落,冯静之的眼睛已经闭上,一声轻响桌子一角被劈落在地。

“去和你的主子说,想接收宁城,等上面的命令!敢捣乱?宪兵队的地牢刚空出来!滚!”

冯静之本已两腿颤抖,闻听一个“滚”字顿时放心,也冷笑着站起身说:“藤井司令说话客气点,也许明天我们就主宾易位了。”说完一鞠躬,看也不看藤井转身就走,貌似有骨气了一回,但汗水湿透的后背出卖了他。

藤井狠狠啐了一口:“混蛋!”走去一脚踹上了门。他当然知道冯静之这套鬼话是半真半假,也知道他和重庆暗通款曲已久,重重敲打之后,看着那头肥猪终于又怕了方觉心里舒畅了些。说实话,本以为自己要重点对付的是国军和冯静之,可没想到今早却是新四军侯良生给了自己一闷棍!

龟田走了,自己也是要走的,跑路要用钱,以后过日子更要钱,幸亏自己提前有所准备,这多亏佐藤遗物的提醒,那老狐狸真是一把弄钱的好手!他大步走到套间卧室里,拖出一个军用背包倒空快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保险柜大惊!正暴跳如雷咆哮着要打电话叫宪兵上来,松木兴奋地冲进来。

藤井暴怒地吼道:“出去!”

松木笑嘻嘻也不说话,屁股顶着办公桌把背上的行军背囊费力地卸下,发出沉重咣当声,他两眼发亮看着暴怒的藤井笑道:“司令官,不要生气,看看这个!”他奋力把背囊推倒——足以闪瞎眼睛的金条、成捆的美钞、璀璨珠宝铺满桌子!

“冯静之这个混蛋,把最多最好的都留给了自己!按您的命令,我只把这些给你背来了,好久没有背过这么沉重的东西了。”松木咧嘴大笑,双眼闪闪发光双手插在珠宝里让它们在指间滑落。藤井被如此巨大的财富惊呆了,一愣之下,抓起几根金条和一把珠宝塞给松木,一起哈哈大笑。

笑声,被电话铃声打断了,是大门警卫打来的:“新四军谈判代表来了!”

藤井眼珠子转着:“新四军?谈判代表?”

“谈判好!谈好了可以回家!”松木急切地指指桌上的财宝,央求地看着藤井。

“让他们进来!”

松木抓紧把一桌宝贝敛到背包里,吃力地想背走,藤井指指里间卧室:“你留下做翻译。”

“我去叫何大头?”松木有点犹豫。

藤井苦笑:“你以为还找得到他?”松木恍然点头,把背囊拖进卧室关门出来。

藤井心里有几分惧怕,如果说冯静之代表的重庆政府因国军远在百余里之外眼下威胁不到自己,手中掌握的宪兵队还能让他完全有底气对其保持强势的话,那新四军的兵临城下就让他不得不恐惧,说实话谁也不想在战争结束时失去生命。他只是好奇,新四军代表是怎么进城的?他是什么样的人?

“报告!”门外传来宪兵的喊声。

“进!”藤井整理一下衣服正襟危坐,摆出驴死不倒架的姿态。松木站在他身后,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盯住门口。

宪兵推门进来,一脸疑惑地说:“他、他们来了……”说着往门边一让,穿着新四军军装的张震大步进来,身边是穿旗袍的罗芳。藤井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上:“是你?!”松木呆住了。

张震大步走到藤井面前自我介绍:“藤井司令官,我是新四军特别委员张震,这位是我的翻译。”

藤井盯着张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头喃喃:“原来是你……果然是你,佐藤错了,我们都错了。”

张震微微一笑:“佐藤没错,我是他的功勋,也是他的心头刺。他一直在给我挖坑,派人监视我,你不也这样吗?”

藤井慢慢抬起头来:“暗瞳?你们就是暗瞳?!你这个骗子!小人!肮脏的间谍!”

张震一颗颗解开扣子,袒露胸膛恶狠狠瞪着藤井:“骗子?小人?肮脏的间谍?都是你们逼的!为了我的祖国,为了我的人民,为了今天!我忍受无人能忍的酷刑!我不惜牺牲一切!你们,土匪!强盗!杀人狂!啊呸!没资格说我!”

他整个胸前全是红彤彤和暗紫色的瘢痕,没有一丝正常的皮肤,触目惊心。

藤井恶毒地笑着:“你恨我?来杀我啊!”

外面爆竹和鞭炮声已经迫不及待地响起来,张震伸手朝窗外一指:“有几个中国人不恨?!说实话我恨不得你不肯投降,那我就可以名正言顺杀了你!”

“可惜你是来受降的!”藤井直视张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凶悍。

张震咧嘴笑了:“我是联络官,受降,得我们侯司令来。这是侯司令给你的亲笔信。”郑重地双手将信件奉上,藤井也双手接过,拆开信件看了一眼罗芳。

一直在做同声翻译的罗芳微笑着用日语说:“请看第二页,我已经翻译好了。”

藤井看完,装腔作势道:“战争已经结束了,可是我还没接到进一步命令,十二点,我做不到。”

“既然战争结束了,绑在南门豁口里的囚犯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要十二点攻城吗?那就先过他们那一关好了。”藤井阴险地笑着。

“你们这是违反《日内瓦协定》的!”罗芳气愤地顶了一句,藤井阴森森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张震不耐烦了:“十二点!这是侯司令给你们的最后期限!”他抬腕看表,“还有二十一分钟,放人,开城门,升白旗,投降!不要以为我们只有南门一条道,等我们打进来,全城的百姓会撕碎了你们!”罗芳同声翻译,藤井的神色有点犹豫。

“死,还是降,你说了算!”他虎视眈眈盯着藤井,两人斗鸡般对峙,张震有恃无恐,藤井心里打着小算盘却不愿就此示弱。

池田拿着电文夹匆匆走进来,见状诧异地站在门口,在门上敲了两下。

藤井朝他点点头:“来吧,该来的都会来。我为你重新介绍一下这两位,新四军代表张震先生、罗芳小姐,我们一直在找的暗瞳!”

池田清白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把一纸电文双手递给藤井,沉默地看了一眼罗芳。

电话铃急促响起,藤井接电话:“……什么?!”

张震和罗芳不约而同看表、相视一笑,张震:“西门也堵死了吧?”

藤井手里的话筒无力地落下,松木、池田、门口的宪兵都眼巴巴看着他。

“我们可以半个小时摧毁四三一,你这个西门能坚持多久?宁城现在的兵力,除了你的宪兵队和南门一个中队日军、一个团伪军,还有什么可调动的兵力?

嗯,冯静之的谍报队和缉私队大约还能集合一半人,但他听不听你的调遣你心里有数。警察局的苟六壬昨天就跑了,警察已经作鸟兽散。哦,我还得向你报告一下,侦缉队已经解散,所有武器已经被我锄奸队收缴,他们占据了城内各关键位置制高点,你出了这座小楼,我就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张震笑看藤井。

藤井强作镇静:“你威胁我?!”

张震手一摊:“还用我威胁吗?城外新四军已经围城,时刻等我的信号强攻!”

“你?信号?”

“有疑问?这几年,佐藤和你一刻不停地监视着我,可你们的清乡扫荡真正成功过几次?四三一基地何等机密,可惜没等它发挥作用就毁灭了!你还怀疑我们的通信能力?”

“你、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是谁?谁?!”藤井崩溃咆哮,这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

张震冷笑:“你永远都休想知道!我只告诉你,我们,是不可征服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被战争残害的人!你们可以杀我们,但永远征服不了我们!”

藤井气得浑身乱颤,再次抓起战刀,松木一把死死抱住他:“藤井君!战争结束了!我们回家!回家!”

罗芳怜悯地说:“不要垂死挣扎了,日本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为你的祖国祈祷吧。回家,去照顾你的亲人和孩子,他们现在成了最弱者。”

藤井如遭雷击,停止了挣扎,喃喃:“儿子?你在哪儿?儿子!我要回家!”

喊出这一嗓子后,他忽然清醒了,看着罗芳,放下战刀,带着几分茫然坐回到椅子上,低头看着桌面。忽然,那份电文落入眼中!他一把抓起电文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顿时如释重负,冲着张震哈哈大笑,直笑得喘不上气来。罗芳疑惑地看着他,他把电文推到她面前,对张震笑道:“没想到吧?你们政府命令,我们只能向国军投降!你们还是输了,输给自己的政府!”

张震两眼一翻,调侃地看看天看看地:“国军?他们在哪儿?去向他们投降啊!你以为走得出宁城?!”

一直冷眼旁观的池田忽然说话:“这几年在宁城,我们的对手一直是他们,我为什么要向没有打败我的人投降?”

藤井恶狠狠地说:“我们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池田苦涩地说:“我们投降了……投降的军人还算军人吗?!你去投降,我不降!”

罗芳上前一步,拦住了怒气冲冲往外走的池田:“池田君,冷静,战争已经结束了,千万不要做傻事。”

池田冷笑道:“你以为我要去切腹?”他忽然爆发,“我才不会切腹!我是个数学家,开战不是我决定的,战争也不是我打败的,我无愧于天皇和国家!我为什么要切腹?”他抓下军帽扔在藤井桌上,“我自由了!我要回去教书,搞我喜欢的数学,我讨厌政治,讨厌战争!”

他的话惊得藤井愣在那里,张震同情地看着他缓缓说:“池田兄,一切都结束了,好好回家,当老师,教一群孩子,再也不要战争。”

池田忽然对罗芳说:“要我投降可以,我向你投降!向新四军的暗瞳投降!”

藤井喝道:“池田君!”

池田看着罗芳一字一句地说:“我佩服你的计谋、他(看看张震)的勇敢。

(对藤井)这几年,我们在这里处处掣肘,始终抓不住新四军的主力,总是被动。

我终于明白,这就是他俩干的!他差点儿丢命进了侦缉队,她冒着生命危险待在我的译电室,就为了搞情报……我服了。”他摇着头走了,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张震抬腕看表,对藤井厉声喝道:“你还有五分钟!打?还是降?!”

松木快速拨通南门守军电话,把话筒捧到藤井面前,恳求地看着他:“藤井君!”藤井犹豫地接过听筒,松木朝他深深一躬:“拜托了!替所有弟兄拜托了!

拜托您带我们回家!”最后一句已经带着哭腔,那个宪兵也深深鞠躬。

藤井一下拔出战刀架在张震脖子上:“你就不怕死?!”几乎同时,右手一直放在手袋里的罗芳掏枪直指藤井的脸!

张震哈哈一笑,恶狠狠地说:“砍啊!看谁死得更难看!”

藤井脸色阴晴不定看向松木,松木直接喊出来:“不要!”

罗芳用日语喝道:“怕死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你还有三分钟!”

藤井咬牙切齿终于收刀,对着话筒吼道:“放人,开城门!……这是命令!

放掉所有囚犯!打开城门!不许开枪!统统回南大营!”

藤井挂了电话,颓然坐下,整个人好像被抽掉了筋骨。

张震笑嘻嘻地说:“这才对嘛,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谈谈细节了。”

松木为张震和罗芳搬来椅子,摆在办公桌对面,三个人终于在谈判桌上坐下来。

罗芳礼貌地对藤井说:“借用一下电话。”她拨通了小上海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第一步完成。”

小上海店堂,没有一个人吃饭,全乱哄哄在聊天。小魏守在柜台里,放下电话就往后院跑,放出鸽子用系着红布条的竹竿把它们撵上天。

天香茶园,罗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小上海方向。两只鸽子飞来,鸽哨嘹亮!

她瞬间从怀里扯出一面红旗,转身朝城外来回挥舞!茶园的老道长惊讶地看着她,又探身看城外围城的新四军。这时城楼上传来口令声,他拽拽罗影衣服,示意她看城楼。

城楼上,日军中队长正在集合士兵,罗影顿时紧张!可那些士兵很快随着口令声下了城楼,然后爆发了一阵欢呼声!老道长已经跑到了可以看到豁口处的地方,朝罗影喊道:“放人了!那些犯人!都放了!”他奔到鼓前,奋力敲响了《得胜令》!

罗影看着城门大喊道:“城门开了!城门开了!”她举起红旗画了几个圆圈,情不自禁随着鼓点起舞,如天女下凡。

城外战壕里的侯良生和张部长看到罗影挥舞的红旗,相视一笑,大刘还在伸着脖子问:“小丫头什么意思?开始进攻吗?”侯良生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下:“傻小子!我们不用攻城了!”他扭脸对张部长说,“你的人,个个都顶一个支队啊!大刘!命令各部队按一号方案执行!”

缓缓打开的城门,城里的人们慢慢聚拢来,瞻前顾后地一步步朝门口走去,忽然有人大喊:“日本人走了!”

日本兵果然列队离开,忽然被释放的囚犯们一脸懵懂行尸走肉般缓缓走出、爬出城墙豁口,看着人群蓝天,恍若隔世……罗影冲出人群朝城门外跑去,心花怒放……当冯佩瑶闯进冯静之家里报告新四军进城的消息时,他正被太太撕打哭闹得快崩溃,家被宪兵队抄了是小事,连局里的仓库和总务科都被抄了!他根本无暇问及宋保国为什么也会和太太一起被绑在家中,只是努力评估日本人对自己的威胁有多致命。抄家不伤人,难道他们的目的只是财物?松木带宪兵队抄家的时间与自己去找藤井的时间重叠是巧合还是设计?眼看新四军的最后通牒时间就要到了,藤井会怎么做?固守还是投降?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国军赶来?他脑子里急速飞转着无数个念头,都被新四军进城当头一棒打散了……他呆坐在沙发里的样子可怖,脸色从涨红到青紫到惨白,表情瞬息万变,愤怒、失望、惊恐、狠毒等等不一而足。连冯太太都被吓住,悄悄躲进卧室。冯佩瑶吓得紧盯着他,一个劲儿问:“叔?叔?要不要叫医生?”

终于,他的脸色渐渐缓过来,恶狠狠道:“叫屁!给林剑锋打电话!立即把门口政保局牌子摘了,换国民政府牌子!换青天白日旗!马上!”

冯佩瑶立即打电话,冯静之在屋里绕着圈嘟囔:“抄我的家?正好说明我不是汉奸,是抗日分子!”看一眼茶几上的茶壶抄起来就给自己脑门一下,顿时壶碎血流,冯太太吓了一跳冲出来抱着有点摇摇晃晃的冯静之大哭:“祖宗!你这是要干什么?!”

冯佩瑶倒是只看了一眼,朝她叔竖起大拇指,接着讲自己的电话。

冯静之挣脱太太的扶持,对冯佩瑶继续下令:“立即拘捕城内大汉奸,尤其是商会那几个王八蛋,抓人抄家封门!”

未被松绑的宋保国凑上来,点头哈腰地说:“局座,我立即带谍报队去!”

冯静之冷冷扫了他一眼:“老实待着,给我继续保护太太!”

冯太太和宋保国两人顿时脸色变得苍白,冯太太哀求地看着冯佩瑶。

冯佩瑶耸耸肩,双手一摊,对冯静之说:“还是我亲自去吧,你们慢慢聊。”

转身扬长而去,把个冯太太恨得牙痒。

宁城大街小巷,百姓们夹道欢迎整齐列队进城的新四军,所有日伪军都回到南大营放下武器待命,藤井等人留在宪兵司令部,在张震陪同下等待与侯良生见面。

罗芳在向张部长做了简短汇报之后,各条街道上新四军以班为单位开始巡逻,在十兄弟会成员带领下分头抓捕缉私队、谍报队和乘乱打砸抢人员,而侦缉队的人大多已经在赵小六子和浩子安排下交出武器自行解散,少数罪大恶极的被王胜和赵小六子带人关进了宪兵队的地牢。

夜幕降临,罗芳已经检查完档案室所有柜子,依然没有找到秘密档案。但是,有个文件柜少了一节,档案员说池田叫人搬走了,她带着疑问去了池田家的小院。

由美子忐忑地给她端来了茶点,悄悄退出,让她和池田单独谈话。

“池田君,我想请你帮忙。”她说着朝池田微微一躬。

“请坐。你应该很累了,请用茶。”池田冷淡地用礼貌在彼此间画出鸿沟。

罗芳扫了一眼房间里打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端茶喝了一小口才说:“池田君,你还在为我欺骗了你而气愤?”

“我不想谈这个问题,请用点心。”他把一碟茶点礼貌地推向罗芳一侧。

“我理解。但是,也请你理解我,因为你是个好人,讲道理的人。”罗芳有点激动了,她指着自己的心说,“我是中国人,我为保卫自己的祖国而战有错吗?

你是日本人,你为祖国做你不情愿的事情,而我是自愿的!不惜冒着生命危险!

为了我的祖国,我愿意牺牲一切!生命、名誉、尊严、一切!不要以为只有你清高、你伟大,真正的伟大你不懂!”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接近嘶吼。

池田惊呆了,由美子闻声吓得跑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罗芳坚定地把茶点碟子推回池田面前:“我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想吃茶点,我把你当朋友,需要你的帮助!”

由美子站在丈夫身后,轻声说:“罗小姐是好人,救过我的命。”

池田固执地说:“那是她认为你是日本人!有利用价值!”

由美子惊讶地说:“她不让那恶婆娘打我时,还不知道……”

“那她也是有所图!”话一出口,池田自己也觉得是强词夺理了。

由美子疑惑地看着他:“夫君,你怎么了?”

“当然有所图,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在为自己积德。你们杀人,我们救人,就算死了,也是我在天堂俯视你们。”

池田被罗芳噎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由美子温柔地看着他:“罗小姐请求您的帮助呢……”

池田沉默良久,起身走进卧室,墙角里有一节放倒的铁皮文件柜,旁边是一只盛满汽油的水桶。他默默开锁,打开柜门,里面是满满的卷宗和日记本……“这里记录的都是中国的人和事,日本……用不着了。”他看一眼罗芳不再言语。

由美子怯怯地问:“罗小姐……”

“还是叫我妹妹吧。”罗芳轻轻揽住由美子的腰,“怕出不了城?”

由美子急切点头:“我们是日本人,你们会不会不让……”

“你在中国杀过人吗?”由美子快速摇头。“害过人吗?”罗芳面含笑意继续问。由美子急了:“没有,我没有!我保证池田君也没有!”

“那你怕什么?”罗芳揶揄地笑着,“怕我们把池田君留下吗?不会!我们在战场都缴枪不杀优待俘虏,何况你们已经投降了。”她看着由美子担心地看向行李,握着她手笑道:“你们人和行李都可以走。”

“你保证?”由美子难以置信,在樱楼她听过那些军官们相互炫耀是怎么对付中国人的,逃亡的路上她也见过日本人对中国人的生杀予夺。

罗芳轻轻拥抱了由美子:“我用人格保证。”

“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那池田君呢?”由美子抓着罗芳双肩审视她的眼睛。

罗芳看一眼站在卧室门外的池田郑重地说:“没有了战争,我们当然是朋友。”

池田如释重负转身看着窗外天空:“终于结束了……”

第二天,池田把特高课的所有装备移交给了张震和罗芳,包括电台、档案、长短枪支,唯有密码本他烧了……黄昏,斜阳余晖,把秋天的竹林染成一片金色。

张震带着二十多人的队伍行进在通往根据地的路上,每个人都背着一长一短两支枪,两个人专门负责赶着两辆装载电台、档案、枪弹的马车,前面一条岔路口,一个小小茶亭,大家都走累了,四处散坐着喝茶,张震放出警戒,才安心坐下接过罗影递来的茶碗,笑嘻嘻地问:“小茉莉,真不记得我了?”

罗影疑问地看着他:“记得?谁?”

“它。”张震把手里的火柴盒递给她,“打开看看。”

罗影将信将疑地轻轻拉开火柴盒,一只蝴蝶颤抖着翅膀慢慢飞出来……“杰克哥哥?杰克哥哥!真的是你!”罗影一下扑到张震身上,搂着他脖子撒欢,“你让我猜得好苦!”

“笨丫头,你送我馄饨那晚,恍惚中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你叫了一声茉莉!”

“是,可我不敢相信,也猜了很久。”张震笑道。

戚晓武走来,将身上背着的两支枪摘下放在茶桌上,把卖茶老汉吓得哆嗦着往后退,罗影也一下撒开了张震。

张震笑骂道:“搞什么鬼?别吓唬老人家。”

戚晓武笑笑:“张大队,大局已定,我们也该分道扬镳了。”

张震一愣:“晓武?”他眼珠子一转,感叹,“是啊,该分道扬镳了。”他看一眼站在茶亭外的赵小六子,“兄弟,还有你吧?军统哪个单位的?”

赵小六子走上前来,立正敬礼,一脸肃然地说:“国民党军统调查局浙江站行动组少校组长赵保国!”张震正色还礼:“有你的啊,这么大官居然在我手底下装熊!牛× !兄弟!”说着他给了赵小六子一个大大的熊抱,“赵保国!好名字!后改的?”

赵小六子笑着捣了他一拳:“按军阶该你给我敬礼的。这个敬意,是给兄弟,也是给贵党的!”

张震一收往日的嬉皮笑脸,严肃认真地给赵小六子敬礼:“新四军浙东纵队参谋张震。”

“张震这名字是当参谋才改的吧?”赵小六子眨眼笑道。

“这都知道!兄弟真是整日打雁今天叫雁啄了眼,失敬失敬!”

赵小六子:“你看你,装正经也就那么一会儿。你们新四军打四三一基地牛,老哥我佩服!可我们也没全站在干滩上看热闹……”

“花姐暴露是你专程告诉我的。”张震点点头,叹息,“可惜我还是没能救得了她。”

“她是故意让佐藤抓住的,看得出来,她在等人。”赵小六子也叹息道,“她一定是在等一个重要的人,与那天司令部的行动有关。”他盯着张震,“她是舍生取义……可我一直没琢磨透,她到底在等谁?”他忽然一愣,恍然大悟道,“她等的那个人!(他压低声音附在张震耳边)小茉莉!她喊了一嗓子香烟洋火桂花糖!”

张震紧紧拥抱住赵小六子:“兄弟,以后还会再见吗?”

赵小六子挣脱他的怀抱,整整衣冠:“兄弟,(学京剧道白)此一别山高路远,但愿得兄弟不要再见!”

张震默然点头,戚晓武走上前来立正敬礼:“军统杭州站行动组少尉组员戚祖光!哥,我不是汉奸,不是胆小鬼,我也是戚家山的好儿郎!”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右肩胛骨,又看一眼远处的罗影。

张震又一愣:“第一次遇刺,是你有意替我挡了一枪!”

“螳螂扑蝉,我是黄雀。王长林一直盯着你,我盯着他。可我没想到,他居然也是你的人……”

张震一把抱住戚晓武:“我就觉得你那一跤跌得蹊跷,刚刚好把我撞开,刚刚好有人开枪!身手敏捷!伪装高超!”张震放开戚晓武,后退一步,对二人作揖,“以前我一直自视甚高,今天才知道天外有天。敬佩!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赵小六子感叹:“既生瑜何生亮!共产党能培养出花姐和你这样的人,乃是党国之大不幸啊……”

张震大笑:“以后战场相见,我决不先开第一枪!”

赵小六子一竖大拇指:“这点我做不到。”

戚晓武犹豫道:“我们兄弟以后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赵小六子喝道:“放什么狗屁?走了!”朝张震深深地看了一眼,道,“兄弟,但愿后会无期!”

赵小六子和戚晓武走了,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他俩没有向众人告别,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走了十几米远,罗影忽然捡起茶桌上的两支短枪追上去塞给戚晓武。

戚晓武扬声说:“这是你们的战利品,我不要。”

“谍报队有两个鬼子跑了,你们拿着防身。”罗影坚决地把枪塞进戚晓武手里。

张震也扬声说:“小六子,鬼子虽然投降了,但防身的家伙,还得拿着!”

赵小六子回头一笑:“防狼?”两人异口同声道,“狼吃肉,狗吃屎!”哈哈大笑声中,两拨人分道扬镳。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那俩军统特务就这么放了?”凌紫风惊讶地看着紫岚,一脸难以置信。

“傻丫头,那是国共合作时期,他们是友军!”

“后来呢?真的后会无期了?”

紫岚脸上一阵怅然掩过了笑意,略带惆怅遗憾地说:“真希望是后会无期啊……可惜……”

凌紫风见状赶紧换了个话题:“这会儿你开心了吧?回到根据地又可以放开了撒欢。”

“讲真我不愿意做地下工作,回到根据地我坚决要求去部队,尤家三姐妹和苗翠翠她们都去了宣传队,我喜欢演戏,张部长就让我也去了,算是奖励吧。”

紫岚爽朗大笑。

“那罗芳呢?她后来和张震结婚了吗?”

紫岚叹气摇头……

凌紫风手机叮咚一声,是潇潇发来微信:书写完了吗?我还等着看大结局呢。

梁坳后山竹林小径,罗芳身着一袭阴丹士林蓝旗袍,手提藤箱缓缓而行,妥妥一个女教师。她不时驻足回头,有万般不舍。在敌人心脏潜伏三年多,根根汗毛都无时无刻不警醒着,她实在是身心俱疲了。潜回根据地足足睡了三天三夜,连吃饭都是罗影送进屋里,连侯良生听说都觉得心疼,亲自命老班长天天给她开小灶,做好吃的。休整了不过一个月,又要奉命出发了。国民党一边抢夺胜利果实,一边明里暗里搞摩擦,新四军让出了宁城,司令部回到梁坳,聪敏如她,已经嗅到了硝烟味……

她羡慕张震和罗影,一个如愿去了一线战斗部队,一个遂心进了宣传队演戏,而自己还必须留在地下工作岗位。她舍不得根据地,舍不得和自己人在一起的轻松快乐,舍不得家里这份安全感。她本想回家看看母亲,也想试着和父亲和解,可是张部长说前些日子一个打入敌伪政权的女同志就是因为思家心切,认为胜利了可以回家了,结果被老家不明真相的群众当汉奸杀了……杀了!死在自己不惜牺牲一切保护的百姓手里!张部长闻讯大哭一场,亲自去掩埋了她的尸体,抚慰亲人,为了不暴露她的真实身份,却连一个轰轰烈烈的葬礼都不能给她,只是将一纸亲手填写的抗日烈士证书和一笔抚恤金给了她的父母,告诉他们:“你们的女儿是抗日战士,这烈士证是侯司令亲笔签发。”

竹林小径弯弯曲曲,鸟雀在竹枝上鸣唱跳跃,不知何处传来牧童的笛声, 她真的不想走,尤其是张震让她心里隐隐作痛,定好的婚期,却成了不辞而别。他浑身的刑伤已经不适合做地下工作,而自己却接到了新任务……镇外打谷场,张震正和战士们玩擒拿格斗,已经从一对一发展到一对五,几个人都是灰头土脸,一个憨憨的粗壮战士已经打急了眼完全没了章法,抽冷子抱住了张震后腰大叫:“打呀!我抱住他了!”话音没落,已经被张震一下子把他从肩上摔了出去!一大群战士欢呼围观看热闹不嫌事大。

憨小子爬起来把上衣扒了,不服气地喊着冲上来:“再来!”

罗影飞跑来钻进人圈儿大叫:“还玩?!罗姐姐走了啊!”

张震一愣,被憨小子一头撞了个屁股蹾儿,一骨碌爬起来问:“什么?!”

罗影跳着脚上来拽着他就跑:“快追!要来不急了!”

张震在战士们的哄笑声中撒腿就跑,一回头见罗影朝另一个方向跑忙追来:“她走哪条路?”

“跟我来!”罗影朝后山小路狂奔。

罗芳已经不再犹豫,她不愿再想那些伤感的、没用的,出山的小河就在前方,送她的乌篷船已经在河边等候,她最后回望一眼梁坳方向快步向小船走去,决心再不回头。

就在她跳上小船的一瞬,身后响起罗影尖利叫声:“罗姐姐!等等我!”

她浑身紧了一下,低头对撑船的大刘说:“开船。”

大刘朝罗影看了一眼:“她好像有急事,还有张参谋。”

罗芳不语,夺过竹篙使劲一撑,小船滑过水面顺流而下。

“等等!等等!张伯伯让你带上煮鸡蛋!”罗影一边飞跑一边呼喊,张震只是埋头飞奔。

大刘:“你真不等他们了?”

“执行命令!”罗芳头也不回只是使劲撑船,大刘无奈,朝岸边欲跳来的张震双手一摊。

张震见状猛地止步呆呆望着渐行渐远的小船和船上罗芳的背影。

罗影飞奔来大喊:“罗姐姐!真的不要告别吗?!”

罗芳没有转身,右手缓缓举起挥动着、挥动着。

罗影一转身摇着张震双肩急道:“怎么办呀?你还要不要追?要追就快啊!”

张震只默默看着罗芳放在背后的左手,那左手清晰地比画出两组数字,那是莫尔斯电码——等我。

小船随着小河转弯,不见了……

紫岚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印象——背影,挥手告别的背影。”

凌紫风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地问:“难道你们永远都是留给亲人背影吗?”

紫岚答非所问:“回去后,张部长转交给张震一封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左手写的仿宋体——我们不能成为彼此的软肋。……当年,我不懂,等我懂了却连他们的背影都见不着了……”

“左手写的仿宋体?”凌紫风充满疑问地说,“你确定是她写的?不是别人?

毕竟,那是你们的通用字体。”

“我不知道……但我宁愿相信。很久以后,我也曾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暗瞳小组就这样结束了?”

“暗瞳结束了,还有紫风,还有其他的,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紫风?和我有关?”凌紫风差点儿惊掉了下巴……紫岚神秘地微笑,答非所问地喃喃:“战友,就是在战斗中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是生死关头可以托妻寄子的人,是可以一起向死而生的人!再见,也许是再也不见,那又如何?我们永远是战友!”

三年后,南京,总统府礼堂,领座小姐罗影看见打扮得雍容华贵的罗芳与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携手而入,她眼睛一亮刚要张嘴,却见罗芳眼神里一丝警告改口招呼道:“太太,请问您几排几号?我为您领座儿。”

又过了将近一年,上海解放那天,入城式的秧歌队里,罗影看见花园饭店想起当年夕颜大婚情景,不免多看几眼。忽见一扇窗里罗芳微微一笑,瞬间心中狂喜:“姐姐看到我了!看到我了!姐姐,我为你舞!”多年后,还有人记得那个舞得肆意张扬的女孩。

张震作为首长的保卫干部自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花园饭店那扇开着的窗户怎能逃过他的目光。罗芳,那个心心念念想了五年的爱人就在那里,默默对视一眼,悲喜交集,用余光看她缓缓关上窗户……几天后,罗影接到临时任务,在永安百货“偶遇”罗芳。相视一笑、擦肩而过,两人眼角余光恋恋不舍看着对方,绕柜台一圈再会,她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多了支口红,彼此耳边只有一声低语:“再见。”“珍重!”

“我知道她又要走了,而张震还在苦苦等她。”罗影完成任务后找到忙得焦头烂额的张震,三分钟时间,寥寥数语,两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又似对她的去向心知肚明。罗影担心地问:“杰克哥哥,那你怎么办?”张震疑问地看她,“就一直等下去?”张震抬腿就走,罗影又喊了他一声。他扭头说:“这还用问?!脑子呢?”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深夜灯下写信的张震一成不变,起始一句都是:罗芳吾妻,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一封封无从投递的书信渐渐装满挎包、抽屉、箱子。化名成了他终身的名字——“我怕她回来找不到我。”

罗影只能默默看着他青丝白发、矢志不渝,与他相望于江湖,相忘于江湖,渐渐断了消息……

紫岚微微叹息道:“我终于懂得,在这条战线上工作,最重要的品质只有两个字——无我;最铭心刻骨的情话也只有两个字——等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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