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洪休息半天之后，下午未到，李昌偕天佑洪至南门外洞庭湖滨。清兵战船十余艘，泊在湖畔。渔船荡漾，风帆点点。二人泛一叶扁舟，荡桨至湖中。清风徐来，波平如镜，远山点点，白云悠悠。湖上风光，至为清丽。

舟行半日，遥见前方十里，孤山屹立，芦苇丛生，茫茫一片。李昌指而谓天佑洪曰：“小孤山已在望矣。再行半个时辰，便已到达。”

二人催舟子继续前行。轻舟荡入芦苇之内，突然飕的一声，一枝响箭，从山上射来，掠空而过，跌在轻舟之侧。李昌急自怀中取出一枝白色四边形小旗，在头上挥动。山上数人飞驰而下，高声大叫曰：“李大哥，彭义兄与李义兄候汝久矣。”李昌大喜，鼓桨到山下。数大汉抱拳相迎，引李昌等舍舟登陆，沿着崎岖山路，向山中行去。

鸟道羊肠，行约十余里，谷中丛林内，茅舍数十，错落其间。大汉六七，把守林外，睹李昌等至，飞报入内。彭得胜、关玉英夫妇偕数人出迎。天佑洪视之，彭得胜年三十许，身躯魁梧，浓眉广额，雄迈威武。关玉英年与彭得胜相若，肌肤结实，凛凛有丈夫气。一大汉随其后，乃中五祖李式第也。李式第协助胡德帝来洞庭，组织洪门会，得李昌、彭得胜等协助。成立之后，胡德帝至南岳去，李式第仍留洞庭湖中，继续收新兄弟加盟。

当下天佑洪与李式第相见，便将木杨城失陷，与陈近南命令张敬之领兵来洞庭之事相告。彭得胜曰：“国家大事，我等当竭力以赴，义兄请到舍下再谈。”乃偕天佑洪、李昌等，回到林中茅棚内。

彭得胜置酒相待。湖中鱼鲜，味殊隽美。酒过三巡之后，续谈起义之事。彭得胜夫妇负责带领百余兄弟协助，并通知常德县翻江龙柳金悌，率兄弟六百，渔船数十艘响应。李昌则领安乡县城内兄弟五百余，俟张敬之大军到来之时，在城中发难，里应外合，夺取安乡县城，再与柳金悌彭得胜等联合攻略常德，控制洞庭南部，然后北攻岳阳，直扑武昌，洞庭湖清军兵力薄弱，必可成功者。李式第天佑洪从其计。

翌日，彭得胜驾一小舟，与天佑洪、李式第等，至湖上巡视，并到常德城外渔村访柳金悌。湖畔渔舟云集，渔人结棚而居，成一渔村。柳金悌为村中教头，渔人多为其门徒，现年四十，身健力强，义气深重，擅使一根红缨枪，一把扑刀，见彭得胜李式第等到来，接入村内欢叙。

天佑洪在洞庭湖上，流连两日，取道回长阳，向张敬之报告。张敬之大喜，立命吴金来率领本部兄弟千余人为先锋，方惠成、吴垣儿为副将，张敬之、天佑洪率三千兄弟居中，吴仕佑领千人合后，以防清军追击。五千人马，先后进发，从长阳南下，进入湖南省境。所过之处，多是小市镇，清兵人少，不敢交绥，闻风先遁。三路人马，顺利进军。沿途洪门兄弟，纷纷到来投效，来到安乡县北方二十里，扎下营寨，新兄弟加盟者凡千余人，声势大盛。

安乡县清兵千总江良、水师管带吕芳闻，洪门军到来，率领汉军一千，水师五百，据守城上抵抗，一面派人快马赶至长沙镇告急。是夜，江良在北门城楼上督战，四鼓时分，伏案假寐。忽差弁入报，城中火起，江良一惊而醒，奔出城楼遥望。城内火头四起，烈焰直冲霄汉，喊声大震。

江良大惊，急领兵三百，奔入城内镇压。转过两条街道，恰遇教头李昌，率洪门兄弟二百余人杀到。江良抡起大关刀，直闯过去，朝着李昌头上，“旱雷轰顶”，猛砍而下。李昌执着一根蛇矛，刀锋向前扎去。李昌再偏身闪过。二人刀来矛往，杀做一团。

江良是武举人出身，膂力有余，灵巧不足。李昌为武坛拳师，终身研究武术，与江良相较，自然高出一筹，灵巧活泼，攻守迅速。交手三个回合，李昌蛇矛一圈一刺，疾如闪电。江良措手不及，被蛇矛刺入胸下，大叫一声，重伤倒地。

李昌率领二百余洪门兄弟，猛冲过来。三百清兵，急忙退后逃走。李昌衔尾追击，杀到北门下，城外喊声大振，吴金来、张敬之数千人马，猛烈攻城，用云梯扳登城上。李昌等从内杀到，守城清兵，四散奔逃，遂被李昌打开北门。吴金来率领洪门兄弟，蜂拥冲入，一夜之间，占领安乡县城。水师统带吕芳率战船十余艘，在南门湖畔闻讯，不敢迎战，退入洞庭湖内，欲至常德。

时，天已渐亮，晨光曦微。渔舟数十，泛棹湖上，打渔撒网，一片雍熙和平景象。吕芳取椅坐在船头，欣赏湖上晨光，望见旭日渐升，东方天际，闪烁着金霞万度，照耀湖水，七彩绚烂，夜来仓皇败走之事，渐已遗忘。

闻有渔人引吭高歌者，歌声起自一渔舟。舟中渔夫六七，荡桨而来。一渔家女倚船头而歌，歌曰：“云儿飘在天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阳里撒鱼网，吹过来飘荡的海风。湖上风光好，人儿乐无穷。自从出了胡皇帝，十家渔户十家空。洪英子弟，湖海豪雄，起来吧！杀尽那卖国的毛虫。”歌声激荡，响彻行云。

吕芳闻歌声，大惊曰：“此歌词分明讥诮本官。贱女必是洪门叛逆无疑，众左右，与我把此船上之人，全部捆缚过来。”

身旁水师八名，一声得令，鼓棹向渔船划去。来到渔船之侧，相距尚有丈许，渔船中之女子，突然大喝一声，从渔船中飞身一跃，疾如鹰隼，跳到吕芳之座驾船头上，落在吕芳之侧，手起刀落，向吕芳迎头便劈。吕芳眼明身快，连人带椅向左一闪，疾飞右脚，向渔家女下部打来。不料渔家女宝刀一挥，吕芳收脚不及，右脚应刀砍断，鲜血猛喷，大叫一声，晕倒船头。

此渔家女非他，乃洞庭湖绿林枭雄彭得胜之妻关玉英所饰扮也。关玉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把水师统带吕芳砍倒，八名水师，猛吃一惊。关玉英挥动单刀，向前冲杀，刀风虎虎，白光闪动。八名水师，仓皇应战，不敌关玉英英勇。一把单刀，左右冲杀，把八名水师，杀到东歪西倒，跃入湖中逃命。

渔舟上拥上六七名大汉，由彭得胜率领，飞身跳过战船上。彭得胜手执双刀，扑入舱内，运刀如风，见人便砍。三十多名清军，被六七人杀到头崩额裂，纷纷扑水逃走。彭得胜夺得吕芳战船，吹动号角，其声呜呜。附近数十艘渔舟，四面杀到。柳金悌、李式第等，挺着刀枪，立在船头。十余艘清军战船，四百多名水师，全被包围。柳金悌、李式第等数百人，跃过战船上，挥刀砍到。清军不敌，纷纷跪在船上求饶。

柳金悌下令把清军缴去兵刃，剥除衣服，使众兄弟穿上，望常德县驶来。回到城外江畔，守城清兵，以为水师回来，开城门相迎。柳金悌、李式第、彭得胜、关玉英等数百人，一拥而入，占领北门，直冲入城。

城中守将游击马树坤闻变，急率清兵三百，自游击衙门杀出，出到衙门广场，李式第与柳金悌率众二百杀到。

李式第手持缨枪，望见清兵阵中，一个彪形大汉，身高六尺，虎头豹眼，手执大砍刀，身穿蓝袍拖翎戴顶，知是清兵军官，急挺枪冲上。此军官正是游击马树坤，见李式第杀到，先发制人，大喝一声，一招“泰山压顶”，大砍刀疾向李式第迎头劈落。李式第见其来势凶猛，急闪身一枪，把大砍刀招过，连消带打，一个白蛇吐信之势，红缨枪向马树坤咽喉刺去。马树坤忙把头颅一侧，缨枪从颈旁掠过。马树坤乘机挥刀横砍过来。李式第就地一跃，跳开丈外。

那一边，柳金悌挥动双刀，带领二百洪门兄弟，杀入清兵阵中，个个热血沸腾，英勇雄猛，以一当十，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三百清兵，被杀得断体折肢，鲜血满地，四散败逃。

李式第方与马树坤杀到难解难分。李式第拖枪败走，马树坤不知李式第拖枪法利害，从后赶上，举刀劈落。李式第闪身向后一枪，马树坤猝不及避，被缨枪刺入左腹，痛极倒地。李式第再加一枪，把马树坤结果性命。

柳金悌率领众兄弟，杀入游击衙门。常德县正堂闻耗，带着亲兵十余人，潜开南门，逃往长沙镇告急。洪门兄弟，又把常德县占领，控制洞庭湖南部，声威复振。

李式第命柳金悌镇守常德县，抵御长沙方面之清兵。李式第则与彭得胜、关玉英，返回安乡县城来。张敬之、吴金来、吴仕佑等，已率领大军攻入城内，与李昌、周豪会合，出榜安民，招兵买马，整顿战船，将数十艘渔船，从水路攻打洞庭湖北方岳阳县。关玉英则招集洪门姊妹，组织娘子军，协助进攻湘省北部华容县。

岳阳与华容，俱是湖北重镇，为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尤其岳阳，背山面水，形势险要，商业繁盛，南有官道，直通长沙，北至武昌，为鄂湘两省交通孔道。若得岳阳，武昌、长沙均震动。张敬之、彭得胜等，控制洞庭南部后，日夜操练水陆两军，准备大举进攻。

话分两头。且说洪门军攻陷安乡、常德两县之后，常德县正堂逃回省会长沙镇，向巡抚杨遇春报告。杨遇春大惊，急檄调湖南总兵温玉章，领清兵三万，从长沙西进，扑攻常德县，命洞庭湖水师提督曾云泽，率战船六十艘，从湘阴出击，一面派人快马赶到武昌，向两湖总督王万春报告。

王万春在汉口闻讯，以洪门军流窜洞庭湖内，即令统领李树森，副将雷泽，领清兵三万，从长江南岸松滋县下公安，入湘北，与华容县守兵，分路夹击安乡；长江水师提督李茂光，率战船二百艘，水师万人，由秭归县回武昌，从水路驶入洞庭湖。四路清兵，水陆并进，兵力十万，声势浩大。

洪门叛徒王春美，在木杨城放火，响应清兵之后，得王万春赏识，擢升清兵管带，编入李树森部下，随军出发。三万清兵，杀到湘鄂边境公安县南四十里山下，遥见前方华容县外，尘头大起，战鼓喧天，李树森急派探子前往查探。未几回报，谓洪门军先锋吴金来，率领副将吴仕佑、方惠成，兄弟三千，进犯华容，现方与清兵战于西门外。李树森闻言，即召王春美至，命率清兵一千先行，如此这般。

王春美领命，执长矛，乘白马，领清兵一千杀出，来到华容城西方十里。遥见洪门军与清兵，正杀到沙尘滚滚，日色无光。清兵力弱，纷纷败退。王春美领兵冲上，恰遇吴仕佑领洪门军来到。吴仕佑咬牙切齿，大叫叛徒！王春美拍马挺矛，直取过来，一招毒龙进洞，长矛对准吴仕佑心窝便刺。吴仕佑把大砍刀招住，连消带打，举刀向王春美前锋手削去。王春美急拉转马头，向后飞跑。吴仕佑带着洪门兄弟，衔尾追赶，追到六七里外山下，号角突鸣，两旁山上，清兵万余，分路杀到，排山倒海，声势汹汹。王春美亦回马再战，一矛疾向吴仕佑心窝插去。吴仕佑举刀招架，刀光一闪，一个连招带打之势，一刀把王春美砍落马下。

王春美加盟洪门之时，曾发下毒誓，后来违反誓言，引清将曾和顺攻陷木杨城，贪图富贵，不料今日富贵未享，被李树森利用为诱敌之计，为吴仕佑所杀。

吴仕佑既杀王春美，眼看着两路清兵，凡万余人，声势浩大，两旁杀到，连忙带着三千兄弟，舞动大刀，且战且退。

李树森副将方华，亦是北方有名响马，武技高强，擅使一棍追魂槊，六口飞镖，受清虏利用，甘为鹰犬，投入汉军为千总，是时随李树森出征，当下看见吴仕佑一把砍刀，在清兵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便挺着追魂槊，飞步冲来，一招白虹贯日之势，挺槊疾向吴仕佑心窝刺入。吴仕佑把砍刀一迎，招住银槊，连招带打，刀锋削去方华前锋手上。方华沉挢卸马，避过其刀。吴仕佑进马第二刀迎头劈落。方华把银槊向上招住，顺着大砍刀形势，向前刺去。吴仕佑急闪身避过。

方华之追魂槊，随步追形，着着紧迫，毫不放松，当吴仕佑闪身之时，追魂槊已跟着刺到。吴仕佑就地一跃，跳出圈外。不料方华身手不弱，亦箭步冲上，挺槊疾向咽喉挥到。吴仕佑举刀一格，招住银槊，使方华不能动弹，飞起少林金鸡独立脚，右腿疾向方华下部蹴去。方华急卸左马，吴仕佑之金鸡独立脚从右腿擦过。吴仕佑再把砍刀向前猛推，方华乘机向后一跃，刀锋跟着一个泰山压顶，疾向方华迎头劈落。方华举银槊招住。吴仕佑见苦战不下，杀到性起，飞步迫上，右手执砍刀，左手拔利匕，猛向方华腰部刺去。方华急伸右手紧执着吴仕佑之腕。二人抛去长兵器，互相纠缠起来，在地上滚作一团。

那一边，关玉英率领娘子军千人随后杀上，无奈清兵势大，左右冲杀，卒以众寡悬殊，所部伤亡惨重。

吴仕佑与方华互相纠缠中，吴仕佑一刀插入方华腹内，方华大叫一声，鲜血直喷，倒毙地上。吴仕佑方欲跃起，四五十名清兵蜂拥冲上，刀枪并举，向吴仕佑刺来。吴仕佑就地一滚，疾如脱兔，滚开圈外，一跃而起，正欲拾刀再战，冷不提防一阵乱箭射来，哗喇声响，吴仕佑闪避不及，身中六箭，倒在地上。清兵拥上，吴仕佑身先士卒，遂壮烈成仁矣！

吴仕佑既殉国，关玉英率领残部数百，向后退却，退回安乡县城。李树森、雷泽两路清兵，损失尤甚于洪门军，万余人马，剩下不过四五千众。清兵势大，转瞬间后队人马赶到，把安乡县城东北两门包围。

常德县城内，柳金悌率洪门军把守。湖南总兵温玉带领清兵三万杀到，猛烈攻城。柳金悌人数虽少，幸万众一心，将士用命，坚守城池，清兵屡攻不下，相持半月。

洞庭湖内，彭得胜、李式第带着数十艘渔船战船，洪门军四千，从小孤山向北疾驶，来到岳阳县附近湖面。清军水师提督李茂光，率战船二百，水师万余，列阵相迎。彭得胜、李式第，领兵冲进。清军箭如骤雨，洪门军奋不顾身，鼓噪冲前，彭得胜、李式第各以藤牌抵御，迫近清军战船。

相距只有二三丈远，彭得胜大喝一声，飞身一跃，跳上清军战船上，手挥单刀，逢人便劈，一连砍倒清军七八人。水师管带袁湘，为清军水师骁将，忙令战船十艘，水师五百，三面冲来，箭如雨下。彭得胜以藤牌抵御。李式第率领洪门军，纵横清军战船队中。双方剧战两个时辰，互有死伤。

正酣战间，洞庭湖水师提督曾云泽，率战船六十，水军三千，从湘阴方面杀到。洪门军众寡不敌，向南败退。清军箭如飞蝗，李式第中箭堕水。彭得胜带着兄弟三四十人，驾船突围撤退，退到小孤山，欲凭险固守。李茂光、曾云泽两路清军杀到。彭得胜向安乡县退却，退入城内，与张敬之、关玉英、方惠成等，把守四门。李茂光、曾云泽两路水师，包围南门，切断安乡镇与常德联络。

洪门军两场血战，损失了六千余人。安乡城内，只剩二千人马。常德县柳金悌等，亦只得千余人。在十万清兵，水陆包围之下，张敬之已知大事难成，乃密谓天佑洪曰：“胡人蹂躏中原，剃发易服，生灵涂炭。我等不能救国救民，生不如死也。我今决与敌偕亡。此次失败，纯因时机未熟，胡虏先发制人，我等迫得仓卒起义，致有此失。我今虽死，但敢决胡人必灭，汉室必兴者。胡德帝等各位义兄，前往各地，组织洪门分会，宣扬复国政策，已有相当成就。义弟年少英畏，我保护汝杀出重围，前往各地，联络各地兄弟。但前车既覆，后车当戒，以后行事，胆大心小，时机未到，不宜妄动。光复中原，可为预卜也。”

天佑洪曰：“张义兄！我等有二三千人马，凭城固守，尚可一战者。”

张敬之曰：“与其坐而待亡，曷若另寻出路？”

张敬之言罢，乃命方惠成于是夜潜出城门，藉着月黑风高，偷过清军防地，来到常德县城，传达张敬之命令，着柳金悌等如此这般，依计行事。

光阴荏苒，张敬之、柳金悌两路洪门兄弟，被清兵围于安乡、常德两县，又已三日。是夜三鼓，张敬之、吴金来、吴垣儿、李昌、周豪、彭得胜、关玉英等新旧兄弟，全身武装，执齐军器。天佑洪则换上平民衣服，杂在洪门军中。

四鼓将近，炮声乍响，如天崩地裂，大开西门，蜂拥冲出。吴金来、吴垣儿父子先行，张敬之、李昌居中，彭得胜、关玉英夫妇押后，各带数百兄弟，杀出城门。

防守安乡西门外清兵二万人，正是统领李树森与副将雷泽。吴金来、吴垣儿手执大刀，带着七百健儿，向李树森营房冲去。清兵连忙抵御。李树森、雷泽闻报，亲自率领副将八员，挺矛杀出。清兵二万，漫山遍野。吴金来父子，挥刀乱砍，猛烈冲杀，无法冲过重围。张敬之、李昌、周豪、彭得胜、关玉英等千余人，从后杀到。

张敬之手执大刀，恰与李树森相遇。张敬之更不打话，飞马上前，迎头一刀，疾向李树森天灵盖顶劈落。李树森把长矛向上一迎，招住大刀，连消带打，挺矛疾向张敬之心窝刺去。张敬之举刀拨过，偏身进马，疾如流星，迫近李树森身旁，左手拔出腰身腰刀，向李树森腰部挥去。李树森被张敬之冲近身旁，长矛已失效用，急向左闪过，抛去长矛，亦拔出利刃应战。张敬之热血沸腾，已置生死于度外，猛扑过来。李树森一招白蛇吐信，举剑刺向张敬之心房。张敬之用腰刀一拨，被剑锋割伤前锋手。张敬之负伤冲去，“猛虎下山”，腰刀疾向李树森胁下插入。李树森急转马，尚未还击，张敬之第二刀已到，一刀刺入李树森腹部。好一个清兵统领李树森，当堂腹破肠流，倒毙地上。

张敬之正欲拾起地上大刀，杀出重围，忽然一阵乱箭射来，密如飞蝗。张敬之猝不及避，身中三箭，倒在地上。清兵副将雷泽，带着六名亲兵，猛扑过来，欲把张敬之擒拿，不料甫到张敬之身旁，张敬之突然忍痛一跃起来，执着大刀，向横一搠。刀光闪动，疾如电火，雷泽与三名亲兵，猝不及防，被大刀拦腰砍去，血流如注，当堂丧命。剩下三名亲兵，急向后退却，不敢近前。

张敬之血流遍体，仰天大笑曰：“我志虽未酬，但已杀走狗五人，虽死亦瞑目矣。”言罢，倒地大笑而亡。

张敬之既死，李树森、雷泽两人亦阵亡。清兵虽众，蛇无头不行，遂被天佑洪、彭得胜、关玉英、李昌四人，带着六百洪门兄弟，冲出重围，向西方山中，飞驰而去。一路上，避入山中，昼伏夜行，逃回白鹤洞内暂避。

陈近南卧在病榻中，闻洞庭湖兵败，天佑洪等逃回，即召至榻前。李昌得、胜玉英三人，虽未见过陈近南，但志同道合，陈近南是洪门前辈，乃肃立敬礼。陈近南命坐榻前，问及洞庭湖战事。天佑洪将经过情形告之。

陈近南曰：“柳金悌与方惠成，被困常德，清虏以狮子搏兔之力来犯，想亦难幸免。我等今虽挫败，但汉族之精神，已遍布天下。如万众一心，终有一日，必能驱逐胡虏，还我河山也。”

天佑洪曰：“陈先生之言是也。我等在此小住之后，当分赴各地，纠集洪门兄弟，再图大举者。”

陈近南曰：“经此役后，清虏之缉捕愈严，更不易得手。与其徒然牺牲，不若暂时忍耐。汝等前往各地，先做播种功夫，使洪门精神，深入民间。事机成熟之后，方可再举，以免重蹈此番覆辙也。万云龙大哥死后，洪门继承乏人，天义弟为前朝遗裔，年少英俊，德义服人，可负此任。我死之后，洪门大任，由汝负之。汝命全体义弟，潜入各地民间，与五祖配合，宣传反清复国，发扬汉族精神，我当含笑九原矣。”天佑洪等唯唯应命。

陈近南卧病白鹤洞，日渐沉重，至雍正二年三月，遂一病不起，临终时，吩咐天佑洪等，将其遗体葬于白鹤洞内。而常德方面传来消息，清兵已攻陷县城，柳金悌、方惠成等洪门兄弟，不知所终。天佑洪、彭得胜、李昌、关玉英六百人，便在白鹤洞内，将陈近南遗体殓葬，并举行追悼大会。除追悼陈近南、万云龙之外，洪门始祖先烈，洪英、郑成功、郑君达、郭秀英、郑玉兰、吴仕佑、张敬之、吴金来、谢邦恒、吴廷贵、周文、周武等一切死难兄弟，一并附荐。万道龙、万道芳兄弟，追随陈近南日久，追封为陈近南左右将领。所有洪门兄弟，一律挂孝，七昼连宵，礼仪隆重。正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追悼大会过后，天佑洪遵照陈近南遗言，对六百名洪门兄弟，面授机宜，改名换姓，分赴各省，面见胡德帝、马超兴等前后五祖，协助秘密宣传反清复国之事。

各人先后登程。白鹤洞中，剩下天佑洪、李昌、彭得胜、关玉英四人，留守草堂之上。陈近南七虞过后，天佑洪亦偕李昌南赴粤省大洪山。彭得胜、关玉英夫妇，则转赴四川。四人化装行商，联袂而行。到湘西辰州，彭得胜夫妇取道贵州入川，天佑洪、李昌则从湘南至桂北。临歧话别，不尽依依！彭得胜夫妇黯然而去，踏上征途。天佑洪、李昌亦从全县至桂林城，一路上，逻者遍布，盘查甚严，二人化装巧妙，得以瞒过清兵耳目。

桂林城为桂北重镇，商业繁盛，人口稠密，前临桂江，北通湘南，南至苍梧、粤省。城外江畔，帆樯云集，山川秀丽，风景幽美。二人来到桂林城后，寄寓于花桥下一逆旅内，暗访洪门兄弟踪迹，无奈风声紧急，暗查三日，仍无头绪。二人乃离桂林，买舟东下。

舟沿桂江而行，沿途奇峰突兀，如入画图。舟行一日，来到阳朔江面，风景愈见雄奇。黄昏时分，忽见前方货船一艘，缓缓而行，船头上，插着一枝三角红色旗，旗上绣上一个寿字，临风招展。天佑洪一见，大喜曰：“船上插有洪门大洪山之旗帜，必有兄弟在船中。”乃与李昌鼓棹前进。

至货船之侧，相距约有丈许，天佑洪耸身一跃，身轻如飞，跳上货船。船中一彪形大汉，持刀猛扑而前，正欲举刀向天佑洪迎头劈落。天佑洪急喝声：“义兄且慢，请先收入那匹绉纱。”

洪门隐语，称刀为绉纱。大汉闻言，经已会意，收刀停步，向天佑洪上下打量一会。天佑洪即将左袖与左领翻上，右袖与右领翻入，此乃洪门兄弟之暗号，称为“挂招”，以示左反清，右复明之意，若是洪门兄弟一见，便知是同路人。大汉看见天佑洪“挂招”，果然知天佑洪是洪门中人，急抛去单刀，伸手与天佑洪相握。

二人会过宝后，大汉大笑曰：“义兄果然是兄弟，险些误会。义兄何来？”

天佑洪叹曰：“说来一言难尽矣！船中有外人否？”

大汉曰：“船中尽是门中兄弟。义兄有话，尽可畅谈。”

天佑洪乃招李昌同至货船上。大汉招待二人在船篷上坐下，请问姓名，知大汉姓苏名洪宇，苍梧县镖师也，现年三十五岁，身躯雄伟，精通单刀拳棒，为八排山开建寺伏虎禅师门徒。伏虎禅师为少林弟子，苏洪宇因亦少林苗裔，技成之后，在苍梧县任镖师，代客押运货物，往来于梧州、桂林之间。当年方大洪化名清草和尚，南来广东，组织三合会，广东方面组织完成之后，西上桂省，再组广西分会，苏洪宇受其感召，慨然加盟，为苍梧县分会大哥，沿途绿林，亦有不少加盟者，故苏洪宇于船头插起洪门三角红色寿字旗，绿林看见，不敢相犯，畅行无阻。天佑洪看见三角旗，乃得与苏洪宇相见。

当下苏洪宇将身世对天佑洪与李昌说及。天佑洪亦将木杨城之事，详细相告，并询及方大洪之行踪。苏洪宇曰：“方义兄现隐居于八排山开建寺，法号清草和尚。义兄如想见他，弟可引汝同往。”天佑洪大喜。

苏洪宇当下留天佑洪与李昌二人在船上同行，酌桂林三花酒，餐桂江海上鲜，欣赏山光水色，不经不觉，又回到苍梧县来。苏洪宇延两人至其镖馆住下，是夜，介绍梧州兄弟多人与之相见，准备明天即联袂至八排山去。

是夜四鼓，天佑洪与李昌方在房中酣睡，四鼓过后，忽闻窗外悉悉有声。天佑洪一惊而醒，侧耳细听，见窗外人影一幌，天佑洪知情形有异，急从床上爬起，唤醒李昌，执刀以待。俄见窗上人影复出现，有人以刀轻轻挑窗。天佑洪仍不动声色，窗门轻轻开启，一人持刀越窗而入。夜色迷蒙之下，看见刀光闪闪，寒风凛凛，黑暗间看见其人身躯魁梧，头大如斗，乃一伟丈夫也。

天佑洪乘其不备，冲前一刀，迎头劈下。大汉亦是眼明手快之人，连忙举刀向上一迎，把天佑洪单刀招住，一招连招带打，举刀顺势向天佑洪前锋手劈去。天佑洪急退马。大汉乘机一跃，一个燕子穿帘之势，穿窗飞出。李昌正欲上前助战，但大汉已逃出窗外。

李昌与天佑洪二人，先后持刀跃出，甫出窗外花圃，大汉一声呼喝，六七人从花砌间跃出，向天佑洪、李昌二人围攻。天佑洪、李昌急挥单刀，分头应战，砰崩连声，展开恶斗。六七大汉，武技不弱，前仆后继，猛扑而前。天佑洪施展起生平本领，竭力抵挡。正在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后堂内一人冲出，高声大叫：“苏洪宇来也！”

苏洪宇执着一对虎头钩，飞步杀上，加入战团，虎头钩神出鬼没，虎虎生风，把六七名大汉，杀到东歪西倒，纷纷跃瓦奔逃。转瞬间，花园内又复趋于宁静。

天佑洪问苏洪宇是何方人物，到来暗算？苏洪宇曰：“此苍梧县捕头何武，率捕快来捕也。我等之身份已暴露，此地不可留矣。若不速避，清兵不久必至。”

苏洪宇言罢，即入后堂，收拾细软，带着四门徒，偕天佑洪、李昌二人，潜开后门，星夜逃走。不料甫到后街，清兵十名，由把总佟光率领，已衔尾追来。佟光手执马刀，脚步如飞。李昌大怒，令各人先行，押后抵挡。

佟光追到，从后一刀，一个旱雷轰顶之势，疾向李昌后脑砍下。李昌向左一闪，避过其刀。佟光正欲第二刀砍去，李昌虎尾脚已到，一招懒虎伸腰，疾向佟光下部蹴去。佟光闪避不及，大叫一声，被李昌虎尾脚，打中要害，昏倒地上，一命呜呼。

二十名清兵赶到，李昌抖擞精神，运刀如风，把众清兵杀到东歪西倒，头崩额裂，纷纷向后败走。李昌不便追赶，即与天佑洪、苏洪宇等，逃出苍梧镇外，望粤桂边境八排山方面而来。

八排山连绵二百余里，横跨粤桂两省。主峰在广东开建县内，海拔六千余尺，峰峦重叠，鸟道羊肠。从梧州北行，过白云山，越过粤桂省境，进入封川县北部。

晨曦初上，灿然如黄金之色。苏洪宇等一行六众，行至正午时分，来到开建县南部一市镇上。镇名永康，烟户二百余，依山而筑，为封川、开建两县之交通孔道。苏洪宇等经半天奔跑，腹如雷鸣，乃进入镇上一饭肆用膳。正在吃得津津有味之际，忽见少年酒保，上前低声问曰：“君等为三合会兄弟耶？”

天佑洪等愕然，抬头细望，酒保年不过廿三四，身材魁梧，鼻正口方，左袖与左领翻出，右袖与右领翻入，显然是洪门之暗号，知为同门兄弟，乃点首曰：“然！义弟有何赐教？”

酒保复低声曰：“我姓黎名光，数月前随清草和尚加盟者。顷见义兄等‘扳运’时之手势，已知是同门兄弟，故特来告密。我顷接消息，义兄等之行踪，已为此间之团练头目何金所悉。彼恐力弱，未敢下手，已秘密派人召集捕快差弁到来。义兄等如不及早速去，恐不免遭彼等鹰犬毒手也。”

天佑洪大惊曰：“清虏果真严密踩缉我等耶？事不宜迟，速去为妙。”

天佑洪言罢，即与苏洪宇、李昌等匆匆用过酒饭，离座会账，携刀出门，步出镇外，继续向八排山上而行。讵料甫出镇外五六里，背后马蹄声杂沓，自远而近。天佑洪等回头一望，见有十四五名彪形大汉，分乘骏马，手执刀枪，飞驰而至。天佑洪急令苏洪宇、李昌与苏氏两门徒，两旁散开，挺刀以待。

众大汉追至，飞身下马，把骏马系于竹林外，一拥而上，三面包围。为首一人，年约四十，生得虎头狮鼻，口若血盆，于思满颊，身长七尺，狰狞可怖。其余众人，亦皆熊腰虎膀，杀气盈脸。

虬髯汉手持虎头双钩一对，迈步行前，对着天佑洪等冷笑一声曰：“哼！洪门小子，汝以为我等不知耶？老子奉令搜捕汝等，知机者快跪下受缚，劳老子动手。”其声轰轰，如春雷乍发，竹林震撼。

天佑洪技高胆大，不慌不忙曰：“君殆永康镇上团练何金师父耶？”

虬髯汉厉声喝曰：“既知老子大名，还不跪下。”

天佑洪曰：“何团练差矣！彼此同是炎黄子孙，大汉人民，不宜自相残杀。何团练若甘为鹰犬，与我等作对，千秋万世，皆受人唾骂。若能幡然悔改，加入我们，共同努力，光复江山，做一个民族英雄，流芳百世，名垂青史，亦何乐而不为耶？愿何团练三思之。”

何金团练本是当地土霸，心目中只有权势与金钱，其他一概不问，当下闻天佑洪言，仰首大笑曰：“小子死在目前，尚与我讲道德说仁义，简直不识时务。人来！”众团练轰然而应，正欲扑前，把天佑洪等擒拿……

天佑洪勃然大怒，先发制人，一个箭步标到何金之前，手起刀落，迎头便砍。何金急闪。天佑洪第二刀又到，一招倒拔垂杨，单刀由下至上仰割过去。何金欲再闪。天佑洪金鸡独立脚已到，一脚飞去，疾如电火。何老金措手不及，被天佑洪之脚，打在小腹丧，应脚倒地。

众团练一拥而上，李昌、苏洪宇与两名门徒，急挥动宝刀，分头应战。何金之团练，武技平庸，不及苏洪宇、李昌等技击超卓，两三回合，已被苏洪宇等，杀到东歪西倒，不敢恋战，丢下何金，狼狈败走。天佑洪杀到性起，一刀砍下。这个民族罪人何金，遂死在天佑洪刀下。

天佑洪既杀何金，苏洪宇曰：“清兵已发现我等踪迹，不久必大队赶来。此地不可久留，宜速去为妙。”乃偕天佑洪、李昌等，望八排山上，飞驰而去。

两日前后，来到开建寺前。但见殿院巍峨，禅房深邃，峰峦重叠，猿鹤相栖，山深林密，人迹罕到。寺前石额，刻着“开建古寺”四字。天佑洪大喜，即偕李昌、苏洪宇等进入寺内。早有知客僧上前相迎。

天佑洪道明来意，知客僧延众人入内。只见寺中僧人，个个龙行虎步，魁梧雄伟，知皆精于武技者。方大洪苦心训练寺僧，其志不在小也。

知客僧导各人来到方丈室，清草和尚方大洪在蒲团上趺坐。天佑洪上前为礼。方大洪命各人坐下，问及木杨城方面情形，知万云龙、陈近南、谢邦恒等皆已殉国，不禁喟然叹曰：“衲自南来之后，一别多年，屡欲北上拜见各位兄长，无奈部署未定，不便离开。迨各地分会组织完成之时，又已为清廷所觉，严密查缉，风声日紧，故又未成行。今万云龙大哥、陈近南先生与众义兄，壮烈牺牲，名留青史。我等后死者，若不继续遗志，完成救国救民大业，何以对诸兄长于地下？”

天佑洪曰：“弟间关来此者，亦是此意。现彭得胜、关玉英夫妇已入川联络，相信必有成就者。”

方大洪曰：“清廷踩缉严密，暂时不可动手，否则再蹈覆辙。今宜秘密发展会务，继续联络各地志士，俟时机成熟，才号召各方兄弟，同举义旗。现两广方面，皆已有人负责。单是新安县九龙寨城一带，尚未有人，清兵查缉较疏，天义弟最宜向此路发展。必要时，可与江门陈曼龙义弟联络，发展到南洋一带去，集合海内外同胞力量，必可驱逐胡虏者。”

天佑洪唯唯受命。在开建寺留居数日，苏洪宇辞回梧州去，天佑洪偕李昌化装易服，离开八排山，取道德庆、云浮，潜至江门，拜访陈曼龙，从江门再到五桂山，访孙剑青、陈伯岳，再由五桂山取道马交，到九龙半岛。清廷接得密报，知天佑洪与李昌逃脱南来，查缉更严，逻者密布。天佑洪、李昌逃往青山杯渡寺暂避。

适陈曼龙有兄弟到海外，天佑洪、李昌乃遵照方大洪之言，乘船至南洋，建立洪门基础，再从南洋发展到美洲去，在当地开山，建立洪门致公堂，与国内之袍哥会、三合会、兄弟会、青红帮、天地会等互相呼应。

迨后国父奔走革命，洪门兄弟，出钱出力，前仆后继，卒能完成洪门先烈之志愿，驱逐胡虏，还我河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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