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我再也没有等到他的电话。大约每次铃声响起的时候﹐我都会心里动一动。终于动得麻木了﹐只是例行公事地跳一跳了。
我很想﹐当我走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看着我。我突然喊起来﹐我想再打一个电话﹐可是﹐没有人理我。那个攥住我手的警察﹐很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够了。
当我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天气很好。
天已经很暗了,但四处还都亮着。城里人﹐到这时候﹐就精神了。我倒困得很﹐村里的人都睡了吧。俺娘还有俺妹﹐该都睡过去了。俺听人说﹐有个东西﹐叫时差。就是你到了一个地方﹐人家都醒着﹐你只想睡。俺该不是就中了时差了吧。
都这么晚了﹐城里人都走得飞快。操﹐都被人撵屁股了。我就坐下来。水泥台阶瓦凉的,又没凉透实﹐不如咱家门口的青石条门坎凉得爽利。
这么多的腿﹐在眼前晃来晃去地走﹐俺有点儿头晕。就往远处看﹐远处有五颜六色的灯﹐有的灯在动﹐在楼上一层层地赶着爬。那楼真高﹐比俺们村长的小三层都气派。可是﹐那楼能住人吗?这么高﹐怎么觉得悬乎乎的。二大家的大瓦房﹐都夯了这么深的地基。看不到顶的楼﹐得咋弄﹐得把地球打通了吧。乡里的地理老师说﹐我们是在北半球﹐那打通了﹐就到南半球去了。南半球是啥地方﹐是南极吗?我读到小四﹐记得语文有一课讲南极﹐什么南极勇士。
我坐得屁股麻了﹐站起来。城市真是跟过节一样,到处都是热闹劲儿。迎脸的楼上,安了一个大电视。电视上的小轿车跟真的一样,直冲着开过来,吓了俺一跳。车上的人一笑,一嘴的大白牙,都跟拳头这么大,怪瘆人的,哈。李艳姐嫁到镇上去,跟俺们说他家有个大电视。比起这个来,可算个啥?
我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对面的楼。那楼这样高﹐成心要看不起我们住的地方。楼上刷了一面墙的广告,广告上的外国女人﹐也高大得像神一样﹐成心要看不起我们的。欢姐说﹐她身上的内衣﹐要两千多一套呢。就这么巴掌大的布﹐什么也遮不住﹐两千多一套,要我接多少个电话才够。她那样大的乳房﹐挺挺的﹐也是霸气的﹐配得上那身鲜红的内衣了。
小时候,听七姥说过镇上姐妹的事。七姥还住在镇西的姑婆屋里﹐像是祠堂里的神。七姥的头发都掉光了﹐姑婆髻只剩下了个小鬏鬏。她说她自梳那年﹐天大旱﹐潭里的鱼都翻了眼。可就是那年﹐翠姑婆犯下了事。七姥眯着眼睛﹐对我们说﹐那个不要脸的﹐衣服给扒下来﹐都没戴这个。七姥在自己干瘪的胸前比一比。我还能记得她浑浊的眼突然闪了光。七姥说﹐真是一对好奶。翠姑婆给浸了猪笼,是因为和下午公好。翠姑婆沉下了龙沼潭,下午公不等人绑,一个猛子扎下去。谁都不去追。半晌,远远看见他托着猪笼冒了一下头,再也不见了。后来﹐听人说﹐在江西看到了下午公﹐给人拉了壮丁。翠姑婆也有人见过﹐说是掂了一个钵﹐在路上当了乞婆。也有人讲她和一个伙夫一起﹐开了个门面卖她自己。七姥每次说到临了﹐就对一个看不见的方向﹐啐一口﹐说﹐你们看﹐一个填炮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都不如在潭里死了干净。所以﹐人的命﹐都是天注定﹐拗不过的。五娘进来﹐拧了她的女儿小荷的耳朵往外走﹐一面说﹐你个老迷信﹐破四旧少给你苦头吃了?又在这毒害下一代。小荷跟五娘挣扎着走远了。七姥闭了眼睛﹐深深叹一口气。现在想想﹐觉得七姥说的﹐其实是有一点儿对的。
七姥说,女人远走,贱如走狗。没有人信这个邪。镇上的女仔都走了,走了就不回来。就算活得像狗,也不回去。
一算,我也出来四年了。
四年有多长。对面楼过道里的消防栓,两年前都是新的,这也都锈得不成样子了。锈了,到去年底大火的时候派不上用场。亲眼见一个姑娘从楼上跳下来,摔断了腿。说起来也真是阴功。我们老板娘说,那家娱乐城早晚要出事,别以为上面有人罩着,风水不好。
醒过来,脖梗子疼得不行。身上还盖着一块塑料布。不知啥时候睡过去的。俺想起来,赶紧摸了摸下裆。还好,东西都还在。昨天夜里头,走着走着,突然下起了鸡毛雨。越下越大。我看到跟前的大楼挺亮敞,楼门口还有个大屋檐子。就跑过去,挨墙根蹲下来。谁知道个女的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笤帚﹐笤帚把在水泥地上顿了顿,撵我走。她用电影话说,快走快走,好好的一个城市,市容都让你们这些人搞坏掉了。哦,俺们那就管这叫电影话。放映队到俺们村里放电影,里头人都说这样的话。其实就叫个普通话,俺们说惯了。我没办法,就又跑出去。跑到另一个楼,是盖了一半的。脚手架都拆掉了。俺后来知道,这叫烂尾楼。走进去,里面还有几个人。有个大爷坐在一摞纸皮箱上,正在点烟抽。看见我,顺手递过来一根。我说我不会。他说,男人哪有不抽烟的。就给我点上。我接过来,抽了一口,使劲地咳嗽。他哈哈大笑起来。隔了半晌﹐他在地上铺了层报纸,又打开一摞铺盖﹐说,今天这雨是小不了了。又看我一眼,扔过来一件破汗衫和裤衩﹐说﹐年轻人,穿湿衣服过夜可容易着凉。这城里看回病,金贵着呢。我笑一笑,接过来,又想起,衣服和裤裆里有俺娘缝的钱。就还给他,把衣服紧一紧。他也笑一笑,说,乡下人。
娘说,男儿金钱蛇七寸,得使在刀刃上花。这大清早,不知怎么转进了条巷子。一路都是卖早点的,油饼味,那叫个馋人。我在个包子铺门口,咽一下口水。门口的小黑板上有字,一个肉包子三毛钱。我一想,这得俺娘卖多少酸枣才管够。心一横,转身就走。这一转,胳膊打在一团软软的东西上。我一回神,看见双眼睛要把我吃下去。是个高个子的小女人,模样不错,头上满是卷发筒子。她一只手端着几根油条﹐一只手揉着胸口﹐冲我吼起来﹐要死喇﹐臭流氓。说完眼一瞪﹐说﹐挨千刀。就走了﹐边走屁股还边扭﹐扭得花睡衣都起了褶子。旁边卖油条的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学一句﹐挨千刀。然后冲我做一个鬼脸﹐说﹐小老乡,你是占到便宜了。我哼一下﹐心想﹐小娘们儿。说话这么毒,送给我我都不要。可这么想着﹐胳膊肘却有点儿酥麻酥麻的。
转悠了大半个上午,日头猛起来。一阵阵的汗出,也是心里饿得慌了。俺大了胆子,走进一间铺子。一进去,几个年轻人就弯下腰,对我说,欢迎光临。也用的电影话。这些年轻人都戴着围裙,旁边是个小丑样的外国男人,长着通红的鼻子。我轻轻问一个年轻人,这儿有活干么?
这年轻人皱一皱眉头,向街对过努一努嘴。这时候一个顾客走进来,他便立即又换了一副笑脸。
我迎着太阳光望过去,街对过的路牙子上,有站有蹲了一群人。有男有女。脸色都不大好。一个高个儿剔着牙,脚跟前支着块三合板,用粉笔写着两个斗大的字——“瓦工”。一个胖女人半倚在一辆自行车上,车头上挂着个牌子,写着“资深保姆”。我就明白了,他们都是找工作的,等着人来挑。我也就瞅个空儿站进去。还没站稳,身旁一个紫脸膛的男人就撞了我一下,恶狠狠地说,没规矩。我一个踉跄,不小心踩到他跟前的白纸上,“全能装修”四个字用红漆写得血淋淋的,也是凶神恶煞相。他冲我挥一挥拳头,刚才的胖女人赶紧把我拉过去,让我站到她旁边。一边叹口气,说,小伙子,你也别怪他。谁也难,各有各的地盘。他早上五点钟就站这,都站了有三四天了。我说,婶儿,城里工作难找么?她就说,难,也不难。难是个命,不难是个运。
这儿在市口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得很。停下来的人倒很少。偶尔有停下来的,就看得很仔细﹐在我们跟前晃荡来逛荡去。眼光在我们身上走,毒得很,好像在挑牲口。紫脸膛见人来了,就举着白纸迎上去。倒把人家吓了一跳。又站了两三个钟头,就觉得脚底下有点儿软。这时候走来了个戴墨镜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上去就是个大老板。大家都来了精气神儿,原先蹲着坐着的,这下全站了起来。我也暗中挺一挺胸。男人眼睛在人堆儿里扫了一遍,向我走了过来。他突然一出手,在我胸脯上捣了一拳。我晃一晃站住了。我看见他嘴角扬了扬,然后问我,会打架么?我心想,哪个乡下孩子小时候少过摔打。就使劲点了点头。他将墨镜取下来,我看见一张有棱有角的脸,眼角上有浅浅一道疤痕。我听见他说,就你了。
他说,叫我志哥。
我跟着志哥走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房子,跟宫殿似的。一进去就是炸耳朵的音乐,一群男男女女在一块儿乱蹦跶。
一个男的,说是行政经理,拿了套衣服给我。每个月两百块,包吃住。
我穿上了,志哥“嘿”地乐了﹐说小伙子穿上还挺精神,真是人靠衣装。我看了看窗玻璃里头,是个挺挺的年轻人。好像个警员,怪威风的。就这么着,我这就是亚马逊娱乐城的保安了。
对面的娱乐城吵吵嚷嚷的。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就活过来了。那霓虹的招牌,到晚上才亮起。白天灰蒙蒙的,夜里就活过来,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形,随着音乐扭动,那姿势也是让人脸红心热的。底下呢,停的一溜都是好车。人家的生意好,钱赚在了明处。欢姐眼红﹐说这群北佬,到南方来抢生意,真是一抢一个准。说完就“呸呸呸”﹐说一群死仆街,做男人生意,还做女人生意,良心衰成了烂泥。姐妹们背里就暗笑。谁也知道,她去找过亚马逊的老板,想让人家把我们的声讯台买下来,说,现在娱乐业并购是大势所趋,互惠双赢。还举人家美国拉斯维加斯的例子,说要搞什么托拉斯。人家老板就笑了,说买下来也成,那我得连你一起买下来。欢姐是个心劲儿高的人,这两年虽然下了气,这点骨头还是有的,就恨恨地掀了人家的桌子。后来很多人都说,去年底亚马逊那把火是欢姐找人放的。不过,这话没有人敢明着说,我们就更不敢说。
隔壁又吵起来了,左不过又是因为小芸练普通话的事。这孩子,为了一口陕北腔可吃尽了苦头。有客打进电话来,没聊几句,听到她说得别扭,就把电话给挂了。上个月的业务定额没达标,叫欢姐训惨了。别人的普通话也不标准,像自贡来的妞妞,连平翘舌都分不清楚。可是人家说话,带着股媚劲儿。说着说着,一句嗲声嗲气的“啥子么”先让客人的骨头酥了一半。小芸是个要强的孩子,寻了空就在宿舍里练普通话。跟着磁带练。练得忘了情,声音就大了,吵了别人。做我们声讯台的,每天都是争分夺秒地睡一会儿。我是上夜班多。有个客打电话来,说,你是个蝙蝠女。我就问他,怎么个说法呢。他就说,因为昼伏夜出。我就笑了。这人说话文文绉绉的,我不大喜欢。可是,蝙蝠女,这个称呼挺好听的。
隔壁吵嘴的声音停了,换了小声的抽泣。我叹了一口气。
黐线。听见有人轻轻哼一声,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是阿丽。阿丽是佛山人,和我是大老乡。她在我们这里是出风头的人,工分提成最高,是业务状元。姐妹们都看她不上。她倒是会和我说上几句体己话,说自己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贱不贱不知道,可是她真是红。来了几个月,把姐妹们的“线友”生生都抢光了。
底下有男人的叫喊声。我看过去,是亚马逊的保安队在操练。这些年轻汉子,白天碰到他们也是无神打采的,到了晚上就龙精虎猛了。其实都是长得很精神的男仔,但脸上都带了些凶相。人一凶,就不好看了。可是,他们老板的对头太多。不凶,又要养他们做什么。看他们列队,走步,走得不好的罚做俯卧撑,就好像每天的风景。可是今天,好像有些乱。我看清楚了,是因为有一个瘦高的男孩子,步子走得太怯,走着走着就顺拐了。他脸上也是怯怯的,没有凶相,是新来的吧。那个胖男人,走过去,用皮带在他胳膊上使劲抽了一下。他一抖,我心里也紧了一下。队长吹了哨子,男人们都走了,就剩下这个孩子。一个人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我就帮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他一点儿也没有偷懒,每一次都深深地趴下去,再使劲地撑起来。
俺不知道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兴许是心里难受吧。
俺真不中用。这身上的皮带印子也不长记性。一个人在这儿,心里躁得慌。
这才一个来月﹐就惹了祸。
俺不知道自己那一拳头是怎么打出去的。那几个客人欺负女孩子。俺不是看不过眼,可就是拳头不听了使唤。我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老板让我滚,说看不出你平时这么,这会儿倒英雄救美来了。你来了这才几天。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国税局局长的公子。把你整个斩碎了称了卖抵不过他一根汗毛。
老板让我滚。志哥说,这孩子刚来,不懂规矩,又没个眼力见儿。我看,先别让他干保安了。罚他晚上去监控房看场子吧﹐平时跟哥儿几个多学着点儿。
老板说,让他滚。
志哥就笑了,说老板您消消气。我看这孩子挺单纯,兴许以后有用。前面找来那几个,那邪兴劲儿,您吃得消?
老板就挥挥手,又叹口气说,路志远你就是妇人之仁,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志哥说,以后放机灵点儿,这些人都是爷。权和钱都是爷。爷说话,不对也对。你,对也不对。
监控房,是娱乐城楼上的一个小房间。小是小,整个娱乐城倒瞅得清清楚楚。一字排开一排小电视,志哥说,这叫监视器。然后就教我怎么用。最左边的是两架电梯,然后是经理室后面的楼梯间,财会室走廊﹐大包厢。我看见酒吧间里几个人影,好像喝高了,动手动脚的。就问,监视谁,捣乱场子的吗?志哥笑笑,说,对。不过,打紧的倒不是他们,是条子。他指指中间的两台,说,这是前后门五十米的地方,发现了可疑的人,就按这个红键,每个包厢的灯就亮起来了。最近风声紧,给他们突袭好几次了。
我使劲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的责任还挺重大的。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才闻见有股子怪重的烟味。监控房原来是个叫小三的人看的,小三去老板新开的桑拿做了。后来又有人说,他搞上了个不该搞的女人,给人斩了。
余下的几天,我就天天盯着监视器﹐盯得眼睛都痛了。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似乎也没发生什么事。屏幕里的人,无非是些男男女女,女女男男。偶然看到点儿小纠纷,我还没看清楚,保安就出来摆平了。
我有点闷了。
房间里头乱糟糟的,我就想,我来拾掇拾掇吧。
这儿到处是小三留下来的东西。半碗泡面,里头还泡了几个烟头。抽屉里有一沓影碟,一包开了口的炒南瓜子。空调线挂着个裤衩﹐上面印了个女人的口红印子。
我洗洗擦擦,又找来拖把,把里外的地也拖了一遍。一个多钟头儿,收拾得也都差不了。
还有一堆杂志跟报纸,都在墙角摞着。我叠成一沓,绑起来,归置归置想扔到门外头去。又一想,就给拆开了。闷也是闷着,不如看看打发时间。
都是过期老久的报纸,上面沾了一层灰。翻开来,是前年初日本地震的事。日本神户东南的兵库县淡路岛,七点二级。应该是挺大的灾祸吧,得有多少人遭殃呢。这张说的,是邓丽君去世的事。邓丽君是谁呢,我就读下去。原来是这么大的一个歌星。还有张照片,多好看的人哦,大大方方的。才四十二岁,可惜了。我就这么一路翻着,看不懂的就跳过去。广告也不看。广告可真多,这页又是广告。有一排红色的数字跳出来,是个电话号码。底下有一行字:“挑逗你的听觉,燃烧你的欲望,满丽声讯满足你。”旁边有个女人的上半身照片,穿得这么少。我脸红了一下,心也跳了一下。我望一望手边的电话机,愣了一会儿神。我慢慢地按下那个电话号码。通了,我一愣神,拿着听筒。突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您好,满丽热线。
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犯困。
值夜班是痛苦的事。凌晨的时候,电话响起来,听起来特别瘆人,我们就叫“午夜凶铃”。可是“凶铃”往往也是意外的收获,这时候打电话来,要不就是很无聊的人,要不就是失眠的人。所以,往往和你聊起来没完没了,不可收拾。想想每一分钟都是钱,精神也就打起来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连说了几个“你好”,还是空洞洞的。这时候,突然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
我笑笑,心里有些鄙夷。这种男人,我可见多了。
我说,你好。
对面这时候有了响动,也说,你好。
声音似乎很年轻,有点发怯。
我说,这位朋友,欢迎拨打满丽热线。很高兴您打电话来和我聊天﹐我是093号话务员。
他的声音壮了一些:你们﹐都管聊啥?
什么都聊﹐聊感情、事业……生活,只要是您感兴趣的,我们都可以聊。
啥生活?
隔壁的阿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这是她的杀手锏。想到这个月的定额还差一大截,我咬咬牙,说:性生活。
那边没声音了。过了几秒钟,结巴着说,还有旁的么?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小朋友,家长不在家偷着打来的吧。快挂了吧,明天还要上学。
那头愣一愣,问,啥?
我有些不耐烦,不过还是很温柔地问,你满十八岁了么?
这回,他倒是回答得很快,好像有些不服气,俺十九啦。
我决定和他多聊几句,你有女朋友么?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是说对象吗?我原来有一个。后来她嫁人了。
我心里飞快地过了一下,这是个俗套故事的开始,用我们的术语来说,有一定的业务潜力。
说起我们的业务,算是包罗万象。职业敏感度都是锻炼出来的。欢姐说,打给我们电话的,不是心理有问题,就是生理有问题,再不济的就是都有问题。所以,我们手边也摆着那么几本业务书。头疼医头,脚痛医脚。台面上是《心灵热线》《心理咨询大全》,平常翻着充充电,再来不及就照本宣科。最好用的是《知音》杂志,不动声色地读上个一两篇,半个小时的话费就赚到了。碰上装深沉的,就用弗洛伊德砸他。说几句我们自己也不懂的云山雾罩,电话那头很快也就晕了。不过这半年,抽屉里多了些“培训材料”“激情宝典”之类,以备不时之需。
好吧,那就留住他,多跟他聊一会儿。我就用很诚恳的语气说,是怎么回事,能和姐姐说说么?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说,俺们两家是邻居,我跟她是小学同学。她叫林淑梅﹐小名叫丫头。丫头从小就长得好看,像个城里人,全村人都稀罕她。可是她说她就喜欢我。他们家承包了乡里的果园,比俺家有钱。她说钱可以慢慢挣,人厚道最重要。俺家穷,家里要劳动力,俺爹死第二年,学就没上下去了。不过我跟丫头说好了,她高中毕业,就娶她过门。可她爹把她许给了村里马书记的儿子。俺们就分开了。
我有些犯困,忍下了一个呵欠。这是个女版陈世美的故事,我能编出一箩筐。不过为了保护他的积极性,我还是问,后来呢?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在我准备打发他挂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传过来:后来她离婚了。
他说,村里人说,她过门后不能生,他男人就嫌她,老打她。后来她男人到外面做生意,带回来一个女人,大了肚子的。就要和她离婚。在俺乡里,女人要做不要脸的事才离婚。可是,她男人要跟她离。她不愿意离。他男人就不着家了,说不离就不回来。后来还是离了。俺就跟俺娘说,俺要娶她。俺娘就掩俺的嘴,说俺是单传,娶回来了不生蛋的,就是头凤凰又管啥用。
我听了有些气,就说,你娘这叫干涉你的婚姻自主。
他说,俺娘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俺们老丁家,香火本来就不旺。俺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挣钱。俺听说,城里有办法医不生孩子的病。等俺挣够了钱,要带丫头来看病。其实,俺不想出来,俺想俺娘和俺妹子。俺娘说,出来了,就要出息,体体面面地回来。到时候,俺就把丫头娶回来。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些年轻人到这里来,心里多少都有个梦,可大可小。我也是其中一个。这时候,我听见很压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当我听出来,这是哭声的时候,也有些慌了神。
我说,你,还好吧。
他似乎鼻子嗡了一声﹐说,俺,就是觉得自个儿太没用。出来都一个多月了﹐什么也没干成。
我说,你才十九岁,路还长着呢。
他说,姐姐,你有喜欢的人么。
我说,你倒是问起我来了。有吧,我一把年纪了﹐你说我有没有。
他说,他会娶你么?
他问得很认真,我暗暗地笑了一下﹐同时心里却一凛。为什么这句话,我现在听来好像笑话一样。突然间,我想起了翠姑婆。
我说,他该娶别人了吧。恐怕孩子现在都有了。不过,不是他不要我,是我不要他的。我嫁给了他,估计这辈子就出不来了。现在的年轻人,谁不想出来看看。你是个北方人吧。你出来的时间太短,再过一阵子,你就只想以后的事,不想以前的事了。
这时候,我听到那头乱糟糟的,我听见那男孩匆匆喊了声“姐”,电话就断掉了。
我远远地听到李队的声音,有些慌。李队一推门就进来了。
这胖子又喝得醉醺醺的。我不喜欢他,以前训练的时候,他老用皮带抽我。现在这家伙拎着一瓶啤酒,闯进来。膝盖头碰在凳子上,“哎哟”了一声。
他把酒瓶掼在桌子上,抬头看一眼,说,小子,拾掇得不错,换了新岗位了。我以前总来这儿找小三喝酒,现在叫个故地重游。变样了,认不出了。他从腰里拿出一个纸杯,倒了半杯。又打开个纸包,里头是花生开心果,不知道从哪个客桌子上搜罗来的。他把纸杯塞到我手里,说,喝。我挡了一下,他眼睛一瞪,说,妈的,老子叫你喝。这苦日子要没有酒,可就更苦了。
我就喝了。我不喜欢喝啤酒。酒不酒水不水,一股子怪味。
他眯了眼睛看了看我﹐说,你小子,有点正义感。我欣赏。可我要提点你一句,别跟错了人。
我说,李队,你醉了。
他哼了一下,说,我醉,我心里明镜着哪。那个路志远,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别以为他替你说了几句好话,以后就对他死心塌地。
我这儿,谁的黑底也有。他什么人,当年也就是个“鸭头”。哦,我不说你哪懂呢?什么叫“鸭”,就是专跟女人睡觉捞钱的货色。也就靠那裆里的二两本钱。如今好,变成公司的股东了。老板都看三分面子,风水轮流转嘛。
李队赤红了脸,眼神突然定了,然后趴到桌上吐起来。这下喷得到处都是。我一阵反胃,把头扭到一边去。突然,我僵住了,一把将他推开﹐举着溅满了脏东西的报纸冲出去。我把报纸放在水龙头底下小心翼翼地冲。看见那个微笑的女人渐渐干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把报纸贴在窗玻璃上,又把电扇调过头,对着报纸使劲地吹。风过来了,报纸也就动了起来。女人的身体好像在轻轻地摆动,很好看。只是电话号码的地方已经破了一个洞,不过不打紧,我已经记下来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舒坦。月光透过了报纸,毛绒绒地照进来。我笑了一下,睡过去了。
又到了晚上,我照着志哥教我的,把昨天的录像带回放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VIP的出入记录﹑消费时间、叫台号。志哥说,这几个人,都是老板的老交情了。有做生意的,也有当官的。老板为这些人都立了一本账,为他们好,也为我们好。
做完这些,我拿出白天买的信纸﹐给俺妹写信。这是头一回给家里人写信。本来想得挺好的,该写点什么。可是,手却不听使唤。写了几个字,就有一个字不会写。俺心里就有点恼。这样花了一个半小时,才算写满了一页纸。我装进了信封,可没有妹乡里中学的地址。我想一想,就写了村里小学校的地址。
客人差不多都散了。我抬起头,看见窗户上的报纸已经要干了。我轻轻取下来,用剪刀把那个广告裁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我又拨了那个电话。通了,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对我说,您好,满丽热线。
我说,我不找你。
电话那头愣一愣,说,那你找谁。
我说,我找093号话务员姐姐。
女人干笑了一下,好像对远处喊,阿琼,有个情弟弟要找你。接线。
电话传来音乐的声音,很好听。然后我听见有人轻轻地“喂”了一声。
我说,姐,我知道你叫阿琼。俺叫丁小满。就是你们热线的那个“满”。
我听到她发出很小的笑声,说,我没有问你叫什么。
我说,因为俺是“小满”那天生的。村里的陈老师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她说,哦,你是昨天打电话来的小弟吧。昨天电话断了。
我有些高兴,想她还记得我。就说,是啊。
她说,你的名字不错,俗中带雅。你这个陈老师,是个有学问的人。
我说,陈老师是俺村里最有学问的老师,可是……命也苦。
我听到她轻轻地叹一口气,没有说话。
我说,俺村里对陈老师不好。我听俺娘说,陈老师老早就到俺村来了。俺村来了好多城里人,那时候叫个知青下放,是毛主席叫他们来了。叫他们在俺村里扎根。后来,陈老师就和大秀她妈结婚了。再后来,其他知青都回城去了。陈老师没有走,大秀妈让他走,他也不走。俺村里的孩子,都是陈老师教出来的。俺是,俺妹也是。俺妹今年要初中毕业了,书念得好。陈老师说,考好了就去县里念高中去。俺家就算有个女秀才了。可是,陈老师在小学校,到现在还是个民办教师。俺娘说,民办低人一等。村长家的小五是陈老师的学生,初中毕业回来教书,现在都是正式教师了,吃公粮的。陈老师还是个民办。
我突然有些说不下去,说这些给琼姐听,心里一阵难受。俺出来的时候,听村里人说,陈老师得了不能治的病,叫肝癌。我去小学校看他,说是已经给送到县医院去了。村里人都说,陈老师是累的。我就想起小时候上学,村里的河水没膝盖深。陈老师守在村口﹐把俺们一个一个背过河去。俺学上不下去第三年﹐俺家也没钱供俺妹了。也是陈老师给俺妹垫了学费,读完了小学。
这时候,我听见阿琼说,很多有本事的人,命都不大好。我们广东有个康有为,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就是太有本事,后来连家都回不了。
我说,他也是出来打工的吗?
阿琼笑了,说,不是,他是个革命家。他具体做过些什么,我也不清楚。这些都是读书时候,历史老师说的,早忘了。我们广东,出了不少革命家。孙中山你知道吗?也是我们广东人。
我脸上有些发烧,因为她说的这些人名字,我都不知道。我的文化水平太低了。
我就说,姐,你们家乡真好,都是出名的人。
阿琼说,我们广东出名人﹐我自己家乡倒也没出什么人。要说顺德有名的,一个是电饭煲,三角牌,全国驰名。你看武打片么,就是那个演陈真的梁小龙做广告的。还有一个是老姑婆。就是一世不结婚的女人。这个叫“自梳”,有历史,几百年了。
我心想,在俺村里,女子上了十五,媒人不上门,爹妈都急得团团转了。哪还有说敢不结婚的人呢。这两年婚姻法普及了,姑娘们当娘的日子,才缓了一缓。
我说,姐,当真不结婚么?没人管?
阿琼想一想,说,管不了吧。女人自食其力﹐有了钱,谁也管不了。我们那的自梳女,犀利的孤身一人就下南洋去了,比男人豪气。我来这儿前两年,我们镇上来了一群外国人,做什么研究课题,还去采访我们镇上的七姥。说我们顺德,是亚洲的女性主义萌发地。
我不知道啥是女性主义,但想一想,心里不是个滋味,就说,女人没个婆家,老了都没有个靠。很可怜。
那边咯咯咯地笑起来。笑过了,声音却有点冷: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头脑还这么封建。我就不想结婚,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人不是都活个自己吗?男人要是都靠得住,我们还要吃这碗饭做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觉出她有些不高兴了。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但就是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说,小朋友,你该睡觉了。我们有业务规定,我们不能挂客人的电话。你挂吧。
我放下了电话。
我没有想到,他会跟我说起这个。这算是怎么一回事。七姥跟我们说过,按旧俗,自梳女不能在娘家百年归老。有些自梳女名义上嫁给一个早已死去的男人,叫作“嫁鬼”或“嫁神主”,身后事才可以在男家办理,由男家后人拜祭。有些名义上嫁给一个男人,一世不与丈夫接近,宁愿给钱替丈夫“纳妾”。死后灵牌放在夫家,不致“孤魂无主”,这叫“守清白”。
我们镇沙头鹤岭有座冰玉堂,“文革”时候给毁过一次。后来重新修了,我上去看过。摆得密密麻麻的都是自梳女的灵位,有些上面还镶着照片。不知道为什么,看这些照片,都有些苦相。眼神也是清寡的,或许因为长久没有为男人动过心了吧。
老了都没有个靠。很可怜。
我心里颤了一下,来了这城市四年,我似乎真的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动过心。不是没有男人,是没有对男人动过心。或许这样,对这份职业是好的。这么多的男人,打过来,都是假意,也可能有一两个是真情。可是,如果跟他们假戏真做﹐人也就苦死了。
我想起了上次偷偷和一个“线友”见面的情形,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刚刚来一年,心还没有死。
说起来,翠姑婆比我幸福,为她的男人动过心,哪怕最后是个死。
小芸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走过去,给她身上盖了件外套。这孩子,昨天跟她的小老乡男朋友在台里大吵大闹。上个月的业务记录,又是台里最低的。练普通话有什么用呢。她这火暴脾气,是得改改了。我看着她的样子,还是孩子气得很。突然又有些羡慕她。年轻真好﹐脾气都是真的。
小芸是接俞娜的班。俞娜做了半年,就嫁了人,嫁给一个煤气公司的小主管。年纪却不小,顶败了一半了。俞娜走的时候,大家抱了哭成一团。俞娜后来又回来,抱着个刚满月的小女孩,在她结婚半年后。她跟那男人分居了。欢姐说,不是不想收留她。可是这工作时间不稳定,怕苦了孩子。
要是,高中毕业那年,我嫁给那个卖蛤蜊的男人,现在也该有一儿一女了吧。舅母说我是读书把脑壳读坏了。现在想来,她好像是有一点对的。
我坐下来,点起一支烟。其实我很少抽烟,怕毁嗓子。嗓子是我们吃饭靠的东西。我的嗓子本来就不是很好,有点沙。可是,有个客人跟我说,我的声音有味道,好像台湾的歌星蔡琴。
别人抽烟,是为了解乏。我抽烟,是因为睡不着。
这一天,丁小满没有来电话。
十一点三十分到十一点五十七分接到一个叫“欧文”的听众电话,约我见面,我好言好语打发他放了电话。一点五十八分到两点五十九分接到一个王姓听众的电话,标准男中音,挺好听,带点磁性。他说要和我探讨低地战略导弹和洲际导弹基地的建设问题。这实在是有些难为我了,抱歉地请他挂了。其实,我是喜欢读书人的,就是不大喜欢他们的迂劲儿。说起来,我弟明年就从技校毕业了,也算是个知识分子了吧。三点二十三分到三点三十分接到林姓小姐电话,湖南岳阳人。她想委托声讯台介绍男朋友。称自己芳龄二十五岁,中专文化,财会毕业,一百六十二公分,月薪两千元。
他一直没有来电话。
他再来电话,是在两天后。
当时,我就着冷水,在啃一个面包。一边啃,一边拿起听筒。我听到他怯怯的声音:阿琼姐。
我心里忽然漾起一阵暖。
我说,丁小满,那天,真对不起。
他不说话,很久才说,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我就笑了,我说,我不是气你﹐是气我自己的命。你知道么,我小时候,有人照周易卦过我的生辰八字,我这辈子注定劳苦,婚姻不利,刑子克女,六亲少靠。
他有些急地打断我,你别信这个,命都是能破掉的。
我在心里笑了笑,又凉下来。这乡下的男孩子,有一点纯。他也许是真正关心我的。
我说,你呢,这两天还好么?
他的声音有些沮丧。俺给俺妹寄的信,给退回来了,说是地址不详。俺还指望按这个地址给家里寄钱呢。
我说,你在信里写了些什么,是重要的事么?
他想一想,也重要,也不重要。
我说,怎么个重要法,能跟姐姐说说么?
他说,我念给你听听吧。我听到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却安静下来。我说,喂。
我听到他那边笑了,笑得有些憨。
我说,怎么了?
他轻轻地说,姐姐,俺觉得有点不大得劲儿。为什么有的话,写得出,却念不出来。
我说,是什么话呢?
他说,俺看你们城里人,写信前都要加个“亲爱的”。我也写了一个,可是想要念出来,怎么这么羞人呢。
我有些憋不住笑了。
他说,那我还是不念了。
我说,你从后面念吧。
他说,嗯。小妹,哥来了这一个多月了﹐想娘也想你。不知道你们好不好。哥怪好的。哥找到工作了﹐一个人每天看六个电视。你想李艳家里才一个电视,哥每天看六个。啥人要进哥工作的大楼,都要先进这电视才成。你说哥管不管?
你的书读得咋样了?快考高中了,要上县中得铆足了劲儿才成。你是咱家的女秀才。你还记得陈老师话不?咱村是要出大学生的。你上次跟俺说,班上的同学,有的报了技校,有的人要出去打工。你说,你也想出去看看。可是小妹,人得有大志向。哥就是因为上的学不够,到城里才知道有多难。学费的事,你别愁。有哥呢。娘年纪大了,眼神又不好。哥不在,你得多照顾娘。你上次问哥,在外头闯出名堂了,还回不回来。咋个能不回来?咱乡下人,最忌的就是忘本。哥不是跟你说好了,等有钱了,以后咱把后山缓坡的地承包下来,种上山楂。然后在村里开工厂,做山楂糕,销到省里去,销到外国去。咱娘的手艺就给留下来了。
对了,咱家的农药用完了。哥跟农业站的大李说好了。给咱留了两罐,你去跟他领。还有麦种,别贪便宜跟赵建民买。听人说,他那个有假。农业站的贵,可是有个靠。到底是政府的东西。还有,你跟娘说,针线盒子底下,压了去年收夏粮时候打的白条。去跟何婶问问,看乡里今年有没啥个说法。
你要是见到丫头姐,跟她说,俺哥在城里出息了。旁的都别说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动。
我问他,你不想你妹出来打工?
他说,俺妹要上大学的。
我说,你对你妹就那么有信心?
他说,姐,俺也不知道。可是她留在家里,俺放心。俺村里出去的女子,要么不回来。回来的,都变了。看啥啥不上,穿得都跟城里人一样。村东赵建民的姐姐﹐一回来,就给家里盖了三层楼,那叫风光。可是人家说,她是去城里干那个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问他,干什么?
他吞吞吐吐,终于说,就是,跟男人睡觉换钱的。
这时候,丁小满突然声音紧张起来。他说,姐,我明天再跟你说。
电话就断了。
看到那男人的时候,他正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报纸包。因为他戴了顶帽子,我瞅不见他的脸。他的身形,也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高矮。这个监控器里头,是经理室后面的楼梯间。不常有人去的。除了防疫站的人来打药,要不就是我们叫来的搬家公司,要运大货物上去。
我拨了保安室的电话,没有人听。
我有点儿紧张了。看见那个人已经打开楼梯间的大门。俺思想不了太多,就跑出去。如果抄近路的话,从监控室到经理室,得要穿过整个演艺大厅﹐然后从包厢的长廊斜插过去。
演艺大厅这会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外面请来的演员正在台上反串表演。男不男女不女。底下就是一些男男女女,搂的搂抱的抱。舞池里头人多得像锅里下的饺子,全是人味。俺只好闭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往里挤,突然有手在俺裆上摸了一把。一个女孩儿对我回头笑一下,转眼就不见了。好不容易到了包厢的走廊,已经一身大汗。这里安静了点儿。
我紧步走过去。突然,听到房间里头,有女人大声喊叫起来。然后是男人的笑声和喘气声。女人也笑起来。我绷紧的心放下了,脸上有点发烧。
我从五楼下到了楼梯间,正和那个人对上眼。这人长了一双很苦的眼睛,眼角是耷拉下来的。他看到我,愣一愣﹐手里的报纸包紧了紧。我看到,地上有一两个烟头。
我说,你是什么人?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说,你不要管,俺是来讨公道的。你让黄学庆出来,俺是帮俺整个建筑队的弟兄讨公道的。
黄学庆是我们娱乐城的老板。
志哥跟我们说过,老板的生意做得很大。他也是城里几个大楼盘的承建商。我看过一个,那楼也是高得不见顶的,据说盖了好多年了。
我守在楼梯间的门口。他上前了一步,说,让我进去。
他人长得很老相,可是声音很后生。
我用胳膊挡了一下,说,你要见老板,就从前门进。
他冷笑了一下,说,前门是俺们这些人进得来的么?从去年底到现在,俺来了几回,让俺进过一回吗?上个月一个弟兄拼了命要进,给你们打残了半条命。
我说,老乡……
他哼了一下,说,谁是你老乡,你们都是黄学庆的狗。你让俺进去,俺跟黄学庆说。
我让自己站得更直了些。他慢慢地把报纸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个玻璃瓶子。我问,你这拿的是啥?
他不说话,拧开瓶子,脱了帽子﹐兜头浇下来。我闻到了一股子汽油味儿。我心里一紧,上去要拦他。他猛然退后了一步。
我也退了一步,我说,老乡,啥话不能好好说?
他的手停下来﹐掏出一只打火机。他眼睛闪了一闪,我看见有水流下来,混在了汽油里。他说,兄弟,看你样子不奸,是个厚道相。俺跟你说,话能好好说为啥不说?俺们从去年六月就等黄老板发工钱,都快一年了。谁家里不拖家带口,凡有一份容易,谁愿意走到这一步。
他垂下头,用袖口抹一下眼睛。我要走过去。他一时把打火机摁在手里,一时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瓶子。恨恨地说:俺把话说头里,是黄学庆把俺逼到这一步,俺不为难你。你放俺过去。要不这是孝敬黄学庆的,就带你一份儿。
我不知道瓶子里是啥东西,但我知道,只会比汽油烈性。
他把瓶子举得高了些。我压低了声音说,老乡,你这是何苦。
他眼神黯了一下,清楚地说,活都活不下去了﹐还管什么苦不苦。在乡下是苦,至少还有个活路。
我趁他一错神,扑了上去,要夺他手里的瓶子。他身子挣了一下,瓶子掉到了地上,碎了。里头的水溅到我裤子上。一阵烟,裤子上就是一个洞。小腿钻心地疼起来,像是给火燎了一样。我顾不上疼,抱住他,一边大声地叫喊起来。
志哥带我去医院包扎。回到娱乐城,正见着公安带了那人走。那人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我心里一阵发揪。
志哥说,你小子好命。这么浓的硫酸,要是弄到脸上,这辈子就别想娶媳妇儿了。
一个保安过来,说,志哥,老板要见小满。
我们走进经理室。老板见着我“呼啦”一下站了起来。志哥让我过去。
老板笑一笑,摸摸我的脑袋:这孩子,可比看上去机灵多了。让他留在我身边吧。
志哥说,小满,老板提携。还不快谢谢老板。
我轻轻地说,俺不想去,俺还想留在监控室。
老板眼睛瞪一下,说,年轻人,不识抬举啊。
我不敢正眼看他,话还是说出来了:老板,刚才那人,怪可怜的。他要是抓进去了……要不,你把欠他的钱,给他家里人吧。
志哥低低地说,小满……
老板有些发愣,身子陷进他的老板椅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人有些发毛。一边笑,一边说,好小子,好小子。
突然脸一沉﹐对旁边的人说,就照他说的做。
这时候门开了,李队灰头土脸地走进来。昨天他跟老林值班,两人赛着喝,到后半夜都醉得不成样子,电话响也没听见。
老板走到他跟前,很和气地看他一眼,然后说:酒醒了?
李队埋下头,没有话。
老板一个巴掌扇过去。
一巴掌扇得这胖子一个趔趄。
老板的声音变得冰凉冰凉的:再有下次,不是场子执笠[1],就是你滚蛋。
晚上,志哥叫人给我送了台真的电视来﹐说是老板奖给我的。说正好晚上有香港的回归仪式看。电视是卡拉OK包厢换下来的﹐比李艳家的那个还大还清楚。我一个一个台看,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我看着看着,心里想,得给阿琼姐打个电话了。
丁小满来电话的时候,台里只我一个人。
今天是七月一日。晚上转播香港回归仪式。欢姐说,应该没什么人来电话了。就留个人值班吧。我说,那就我吧。
香港要回归了,普天同庆。
丁小满来电话了。
我说,是你啊,在干吗?
他的声音有点儿兴奋,说,我看电视哪。
我就笑了,说,你不是天天都看电视?
他也笑了,说,这个,是真的电视呀。然后又沉默了一下,说,其实,你从来没问过我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们有业务规定。如果客人不说,不允许打听客人的职业。
他突然叫起来。哎呀,原来英国男的穿裙子啊。
我笑了,想他真是大惊小怪。我说,那大概是个苏格兰人吧。
他说,姐,一会儿就交接仪式啦。你看不?
我说,我们工作时不能看电视。
他说,哦,那俺说给你听吧。电视上说是烟火表演。真好看,比俺过年时候放的钻天猴儿好看多了。
他突然又叫起来。英国兵露腚蛋子啦﹐原来穿裙子没穿裤衩儿啊﹐哈哈哈。
他兴高采烈地跟我解说,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欢乐的感觉。多年后,当我随着一种叫作“自由行”的旅行团到了香港,看见了小满在那次电话里跟我描述英国人举行降旗仪式的地方。站在和平纪念碑前,想象着大风吹过的情景,其实应该是难过的。
小满渐渐觉得有些无趣。这仪式对他来说,是很枯燥的。他问我,姐姐,香港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香港,与这个城市一河之隔。但是又远得很,陌生得很。我能想起来的,可能只是一两出电视剧。《射雕英雄传》《上海滩》《霍元甲》。小时候,觉得它就像外国一样。我穿的第一条牛仔裤,说是港版的。戴的第一个太阳镜,是在镇上买的,说是香港过来的走私货,被海关罚没的。中学的时候,班上男生有一阵神神花花地传一本杂志,后来给老师没收了。说是黄色刊物,是香港的《龙虎豹》。
我说,好。香港叫“东方之珠”。
他说,好,那咋一百年前,咱中国不要了呢?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他不等我回答,就又问,香港那么多外国人,是说外国话吗?
我说,说英国话,也说中国话。
小满说,姐,英国话,“电话”怎么说。
我说,telephone。
他重复了一下,舌头打着结,说不出。
我说,老早前上海也说英国话。中国人说不好,就说中国话的英国话,“电话”就叫“德律风”。
这回他轻轻爽爽地学了一次,又说了一遍。高兴起来,说,姐,俺也会说外国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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