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顶点小说网 https://www.22txt.com]
近来,我偶然发现了曾是船员的亡父所遗留的日记,里面记载了一个关乎我身世的谜题,内容却有些莫名其妙。日记如是写道:“二月十九日,诅咒之日。今天,被赐予了三个人的双胞胎。”
一
报上那则猛一看非常奇怪的寻人启事,背后似乎藏有玄机,其刊登者正是本人。
寻人启事:邻着河蟹栖息的溪流,庭院里绽放着紫色的蜀葵,隔着那窗棂前来拜访的小孩,穿着黄八丈①的和服,系着绘有鹿斑的宽宽腰带,河童②般的头上绑着三个红色的“蝴蝶结”。距今十八年前分离。双胞胎的同胞手足。
只需读读这则启事就会明白,我正在寻找分离的手足。从现在往前倒退十八年,追溯到我五六岁的时候——哎呀,若被你们知道了我的真实年龄,真是很不好意思呢,所以请不要利用加减法来计算我的年龄。
我要找寻的那个人,既没有五六岁之前对他的记忆,又没有之后对他的记忆。我就像是一个盲人,漫长的生命之中,只有一瞬间曾睁开眼睛,看到的情景宛然烙印脑中,那就是我对手足的记忆。如今想来,以前我曾和手足相处,只因当时年幼,尚难记事,而后又因某种缘故使我们分离两地,所以就断了记忆。总之,那毗邻河川的宿舍的情景,仿佛彩色照片一般,深深留在了我的记忆里面。
为什么我要寻找手足呢?此间情由,值得一番详叙,且容我慢慢写出。
笼统说来,我当时只有五六岁,穿着黄八丈的和服,系着绘有鹿斑的宽宽腰带,河童头上绑着三个红色缎带,那就是当时我的打扮。我所找寻着的手足,就是那时每天都乖乖躺在宛如禁闭室的住处里的幼童。倘若她还活着的话,该和我一样长大成人了吧。
“为何要将幼童放进黑暗的禁闭室呢?”
时至今日,我依然对此深感讶异。为何要把如此年幼的手足关在黑暗的禁闭室内?若把发疯发狂的成年人关到禁闭室里,自是功德一件,但她只是五六岁的小小孩童,就算发疯发狂,亦只能弄坏纸门的木条罢了。因这般缘故而特意准备一个坚固的禁闭室,真是难以索解的谜团。
不对,仔细想想,那个幼童似乎并未发狂。印象中,我曾有四五次或更多次去那个禁闭室里面玩耍,却没见她有任何粗暴之举——别说粗暴之举,那幼童始终静静躺在床上,我都没见过她起床。我想,她大概是身患宿疾。
这世上真会有如此残酷的父母,竟忍心把疾病缠身的幼童囚禁起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提到双亲,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当我去那幼童处游玩时,母亲一定在禁闭室中照顾着她。母亲似乎很温柔地哄着她,让躺着的小孩心情愉快。
寻人启事里并曾稍稍提到,我那时的头发宛如河童头,绑成两三个发髻,又欣然系上了红色的缎带。
何以我会有如此深刻的印象呢?理由是,我那在禁闭室中的手足,似乎非常喜欢我发髻上绑着的红色缎带。某次,我大摇大摆走进禁闭室里面时,幼童正因某件事情无理取闹,使身旁照顾她的母亲相当困扰。当她的泪眼看到我的发髻之时,心情突然变愉快了。
自那之后,母亲常常会给我一些带有奖赏意味的糕点。我一直觉得母亲会带我去那间禁闭室,所以决定随时都要给发髻绑上三条缎带。而这又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那时曾得意扬扬地跑到暗黑禁闭室的小小窗前。
“很棒的发髻吧?……”
我把脸和头发伸到小窗里面,正躺着的手足忽露出满口黑牙,笑得非常开心。就这样过了片刻,母亲突然吩咐我去一趟庭院,摘回一枝蜀葵的花。这样的吩咐真是很扫兴呢。只见手足的脸上似乎露出不满之色,撅起嘴瞪着母亲,而母亲则温柔地安慰着她,并喝斥我快去庭院办事。
我只好遵照母亲的吩咐来到庭院,摘下一朵仿佛梅雨天空下绽放着的蜀葵,再度冲回禁闭室。
“很棒的发髻。对吧?……”
我把蜀葵扔进小窗里面,开始重复同样的话。“住口!”母亲依旧斥道。而幼童则再度看着我的发髻,咯咯笑个不停。那时,我曾有过一个奇妙的发现。咧口大笑的幼童的牙齿,有时是满口黑牙,使人觉得缺了门牙,有时却又是前面并排两颗门牙。对年幼的我而言,不啻是件怪事。
我亦曾玩起“切舌雀”的游戏,以搏躺着的手足开心一笑。但母亲总会中途打断,命令我去庭院里摘蜀葵花或酢浆草,或用大竹新芽冒出的宽叶子做竹船。然而,对小孩而言,不管去庭院拿的是蜀葵还是酢浆草,甚至是竹船都没有太大差别。因为不管是我的手足还是吩咐我去做那件事的母亲,几乎看都不看我特意带回来的东西。只有当我重复“很棒的发髻吧……”的时候,她才会非常高兴。
故而,我对母亲屡次派我去庭院的做法略有不满。既然她们并不喜欢这些花草,那我费力前去攀折,岂非很是愚蠢?某次,我事先摘了一堆花草塞进怀里,当母亲吩咐我去庭院取花草时,我立刻从怀里取出花草丢进小窗里面。那一瞬间,但见母亲的脸色陡变,以可怕的神情说道:“不许投机取巧,快去庭院重摘!”结果,我只好去庭院里重复进行徒劳之事。
对我亲手摘来的花草,无论是损伤抑或弄脏,母亲都不曾责骂过我。反正,她就是要我先去庭院一趟,再回去房间门口重复同样的行为,以此安慰那个不幸的手足。我始终无法理解为何要重复做那种令人心烦的事。
我的手足似乎非常喜欢系上红缎带的发髻。有一次,我照常系好了红色缎带,靠近禁闭室的时候,里面躺着的幼童似乎正等着我,一反常态地轻轻摇头,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喜悦神色。我正讶异是否有事发生时,旁边的母亲对我说道:“你看!阿珠(我真正的名字是珠枝)!你看这个发髻……”
我这才仔细凝视幼童的头发,只见她的头发上绑着和我一样红色的缎带,数目正是三个。
“发髻……”她用滞涩的舌头说道,而后便发出了怪怪之音。她因绑了发髻而沾沾自喜,所以肯定是“他”非“她”。
因梳成了和我相同的发髻,她似乎非常高兴。母亲坐在她背后,手放在她头部后方,覆盖着一条既非枕头又非坐垫的黑布,一直凝视着我们。正当我们相互比较着各自的发髻之时,不知何故,那黑布竟自动卷了起来。我一眼看见黑布下面尚有新的红色缎带,不禁脸色大变。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你竟然拥有比我更多的缎带,偷偷藏着……”我抓着窗棂,开始吵闹。
身后,传来了母亲似乎是轻声细语的斥责。那并不是对我的责骂。虽然她是责备那个咯咯笑着、心情非常愉悦的幼童,但我总觉得有些怪异。须臾,母亲对我说道:“阿珠!缎带数都是一样的,你仔细看看。”
经母亲如此一说,我便又仔细看了一看,手足的头上恰好系着三个缎带。刚才一下子看到四五个,大概是看走眼了吧。
当然,那天我依旧被赶去了庭院。当返回房间之时,我又重复了相同的祝贺。
“你今天也梳了很漂亮的发髻呢!大家一样呀!”这再度引起了手足的骚动,她看来非常高兴。
以上就是我对小窗后的手足的仅存印象。不管如何绞尽脑汁,我始终想不起她的名字,只依稀记得母亲曾指着躺在那里的小孩,说是和我同年的手足,让我这位姐姐温柔待她。然而,我始终想不起她的名字,大概母亲根本就没告诉过我吧。
我对手足的记忆,不过如此罢了,之后的事情全无所知。说到之后的记忆,不只是禁闭室那位手足,甚至母亲的事情都一片空白。因为,没多久我就和母亲及那位不幸的手足分离了。那是突然的分离,容后再叙。总之,意想不到的变故从我身旁夺走了母亲和妹妹—一所谓妹妹,当然是对那位喜欢梳发髻的手足的称呼。
后来,我偶然得知母亲过世的消息,只有妹妹活了下来。若这次探索失败,那傍着小河的家中彼此对望发髻的情景,无疑就会变成我和母亲、妹妹别离前的最后时光。
说句实话,那启事名义上是要确认我手足的生死,实则含有更加重大的意义。因最近我偶然发现了曾是船员的亡父所留下的日记,里面针对我的身世记载了一个大谜题。我虽不介意,却难免有些疑惑——距今二十三年前的二月十九日的日记上,赫然如是写道:
二月十九日,诅咒之日。今天,被赐予了三个人的双胞胎。
二
何谓“三个人的双胞胎”?
若是“两个人的双胞胎”,那就再清楚不过了,但“三个人的双胞胎”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将“二”误写成了“三”?但仔细一想,若双胞胎是指两个人的话,似乎没必要注明“两个人的双胞胎”;正因为是三个人,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才要注明。二月十九日是我的生日,我文件盒中的八字金锁上正好刻着这个日期,料想不会有错。如此说来,二月十九日那天,除了我,另外还诞生了两个手足。
父亲使用“赐予”而非“妻子生下”,让我略有疑惑。但“赐予”似乎含有承认是父亲的孩子之意,所以当成“生下”亦能说通。
也就是说,母亲就生下了三个人的双胞胎?其中一个是我,那剩下的两个呢?而且,为何是三个人的双胞胎?这种事是不现实的。若是两个人,那就是双胞胎;若是三个,显然就是三胞胎了。既然生下三个小孩,父亲肯定不会写成双胞胎。如此看来,恐怕“三个人的双胞胎”这几个字,内中大有玄虚。
我曾经想要联络亲戚,却始终没有结果。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只有十岁。那时只有我一个亲人陪着父亲,而且我们是离开了故乡,踏上流浪之旅。
如前所述,和妹妹因缎带较劲,是最后的情景,之后就同她和母亲分别了。印象里面,她们两人消失未久,父亲就和亲戚赤泽伯父大吵了一顿。我觉得那次争吵肯定和她们的失踪有关,却不知详情如何。
不久,父亲带着我离开了故乡。我们搭乘货船,直到父亲去世前的四五年,我们始终过着海上生活。我就是在船上渐渐开始懂事的。
“妈妈怎么了?”
我经常这样询问父亲,但每次我一发问,父亲的心情便突转恶劣,恨恨说道:“你母亲逃去某个地方了,她不爱你!”
“就是那个开满蜀葵的家?”
“对!”
“那个家里有我的同胞手足,她是带着那个孩子逃走的吧?”
这次,父亲用力摇了摇头:“不,不是的。那个小孩不知道被赤泽伯父带到哪里去了。你妈妈也不爱那个小孩呀。”
“那妈妈爱的是谁呢?”
“不知道,你去问赤泽好了。”父亲以痛苦的神情回答了我的问题。
“嗯!爸爸,我们回到原来的家吧,好不好?”
“原来的家?说这个有用吗?”顿时,父亲有些暴躁,“就算我们回去,也没有什么家了。回到那种无聊的地方?在船上不好吗?我们可以周游所有热闹的港口。”
父亲反复诅咒着故乡。
“爸爸,我们的故乡是个怎样的地方啊?”
“故乡?你不是从小就知道了吗?不!你不该知道的,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了!”
无论我如何央求,父亲始终不告诉我故乡的地名。所以我脑海里对故乡的印象,就只是小时候的那些罢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个梦一般的地方属于日本的哪个地区。
如今想来,我真是非常懊悔,那时竟未向父亲询问故乡的方向。那件事情之后,父亲忽决意下船,带着我漂泊四处,过上奢侈的流浪生活。当我十岁的那年秋天,我们在东京逗留的时候,父亲因脑溢血骤然辞世。我永远无法从他口中探听故乡的位置了。从那时开始,故乡便仿佛神话故事一般,远远离开了现实。
幸好父亲随身带着的皮箱里留有巨额遗产,那主要是宝石和黄金制品,大概是他在海外积蓄下来的吧。全赖那笔遗产,我才得以有人照顾起居,才能在东京长大成人。
现在的我,过着非常舒适的生活,数年前嫁了郎君,然而婚仅一年,他的胸疾发作,最终日渐消瘦而死,留下年轻的我,继续过着舒适的未亡人闲居生活。事实上,追求我的人所在不少,但我都是一概回绝,因为我觉得婚后生活并不快乐。
而且,这时候有件事比结婚更让我介意,我把所有精力都花到那件事上,根本没心思兼顾男人。我所关心的事情,当然就是前文提到的寻找生死不明的手足。为了我的名誉和自尊,我誓要解开“三个人的双胞胎”之谜。
自从刊登了那则寻人启事的翌日,我所居住的涉谷羽泽府邸便突然热闹起来。报上的启事使这里增加了形形色色的访客,每个人都自称她就是我要找的人,自称是我的同胞姐妹。这种人每天不止十二三位。然而那些面不改色的胡诌者,几乎都超过了三十岁。她们在我面前滔滔不绝地谈论原籍和姐妹之事,竟不想想我今年才二十三岁。如此谈了一段时间之后,省悟逃走者不胜枚举,其中只有三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首先必须提及的,是女侦探速水春子。她一看到那则启事,立刻来到我的住处。我让女佣纪代看了看她的打扮并询问了一些情况,然后才请她到客厅相见。
春子女士穿着一件很薄的黑色披风,衬着黑色的条纹绢衣,她个子很矮,略显苍白的长脸上戴着黑框的大眼镜,乍看似是二十五六岁、仿佛从短毛大猎犬变身而来的贵妇。一提到女侦探,总会让人想到身材高大、像体育老师那样的妇人,而速水春子女士和体育老师不同,是个充满智慧的女性。她的眼睛大得异常,使我觉得有些不适。
“我看了报纸……”女士以一种职业口吻径直说明了来意,“你正在寻找非常难找的东西吧?若把此事交给我来办,凭着我多年的经验,又懂得诀窍,立刻就可以找到你的姐妹……嗯,能否让我先看看令尊写着那个问题的日记……”
我从文件匣里取出了父亲的日记。这是一般放到口袋里的非常小巧的册子,黑色皮革的封面边缘磨损甚重,颜色因海风吹拂而泛黄。打开封皮之后,里面是没有条格、能自由填写日期的日记,每页都以尖端磨圆的铅笔随意写满一堆文字。
女侦探读着某天的内容。
“咦?这种事都记载了呀。二月一日,修理了船上舷梯的扶手,因同事不熟,事情颇不顺利。去年此时亦曾维修,但那时有赤泽常造,半天时间就大功告成。后来他下船回乡,一年来始终待在家里,也没有外出工作。我很担心阿胜,她就要临盆了。不管他如何好奇,阿胜临盆之前,他应该不会和她发生关系吧。但话虽然是这样说,他毕竟曾有偷女人导致怀孕的前科,真是让人不安……嗯,令尊似乎非常在意那个赤泽常造呢,他和你们的关系是?”
“那个赤泽,印象里是我的伯父,曾经和我父亲大吵过一次。”
“那缘由是?”
“这就不知道了。”
“这件事很重要吧……然后,夫人你的生日是?”
“就是那本日记最后的日期。”
“啊,是这样啊!你就是在同样的二月十九日出生的啊。”春子女士把日记翻到最后,“嗯!找到了。二月十九日,诅咒之日。今天,被赐予了三个人的双胞胎。就是这个,三个人的双胞胎!”
女侦探表情凝重,反复念着“三个人的双胞胎”。
“如何,有线索了?”我慌忙发问。
女侦探答道:“必须去现场调查才行。在桌上像魔术般给出结论,那是侦探作家虚构的故事。真正的侦探除了行动,还是行动。这件事很重要,我们必须去努力解开。夫人!”
“但我的故乡是模糊的,根本就不知道在哪里呀。”
“这件事让我来调查就行了。”女侦探快人快语,“启事上写的河蟹、蜀葵,日本各地都有,谈不上是线索。但是,夫人,我想你肯定对某些具有地方特色的东西有所印象吧?小时候特别新奇的东西,譬如别人的吆喝、庆典的活动,附近地区的地名、小时候非常熟悉的名字……你能想出任何一个吗?”
我因而开始接受了奇怪的盘问。
“是否记得什么卖东西的声音?”
“啊!”这个意外的问题让我非常吃惊。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我总算想起一个,“对了!我想到了卖鱼大婶的吆喝声。就像这样:不管是鲽鱼还是竹轮③,都很好吃喔——”
“是‘好吃喔——’吗?这线索不错。另一个问题是庆典名称,有眉目吗?”
“嗯,在给神明的庆典上,有将粗竹子切成一圈圈的驱魔仪式。”
“啊,是左义长④?很好。此外,是否对附近村落的名字或街道的名字有印象?”
“附近的地名?好像是atake。”
“Atake?就是汉字的‘安宅’吧?好,我完全知道了。”春子女士说道,“如此看来,你的故乡肯定是四国地区了。阿波国⑤的德岛那里,有个名唤安宅的小村,盛产河蟹、蜀葵。我这就去那里调查一下,请给我四五天时间吧。”
女侦探的这番话条理分明,虽然我不懂她为何能这样对答如流,但她也没有露出傲慢的神色,只说要去我故乡四国的安宅村确认一下“三个人的双胞胎”,然后就告辞了。我仿佛被狐狸牵住了鼻子,怔怔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但是,直到一切真相大白之前,我始终觉得女侦探的推理只是一种胡乱的猜测罢了。
三
看到报纸启事而前来见我的人里,第二个要谈的是青年人安宅真一。这青年有些驼背,相貌稚意盎然,和身高五尺四寸、体态丰盈的我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比我小十岁的弟弟。
此外,他不算太瘦,但肤色白到透明,翻着的小嘴唇略显淡红,一看就知道他的心脏不好。他的脸型也和我不同,圆得像是美浓地方的瓜。
这位安宅青年前来拜访我的时候,我嫌他年轻,不知何故登门,所以不想见他。后来他进了客厅,所说的事情不外是觉得他是我正寻找着的双胞胎之一。
“说谎!你到底几岁,比我小五六岁吧?”
我从心底里嘲笑着安宅真一。
“没这回事,我都二十三四了。”
“哎呀!你是知道我二十三岁,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不,没这回事,我真的是二十三四岁。”
“二十三四?你为何不说清楚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
安宅皱了皱眉,黯然说道:“说实话,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不知有没有兄弟姐妹。我很想知道小时候的事情,那则报纸启事很引人注目,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和我相似之人。所以我过来看看,希望会有我童年的线索。我完全忘了小时候的事情,只对八九岁还略有印象,那时有个很丢脸的事情是表演杂耍。给守护神举办庆典时,有人曾盖了一个挂上旧旗子、搭着帐篷的小屋,演出一种据说有很高学术价值的‘世界唯一海星女的杂耍’。”
安宅如此说明道。此时他的脸完全不像是精力充沛的青年,而是栖息海底烂泥中的棘皮动物般的妖精,诉说着不可思议的身世。
真一继续说道:“带着我的人是银平团长,他在蛭间成立了一个马戏团,向来看祭典的人收取费用,大人五钱、小孩二钱。他让来者观赏我在蓝色碳化灯下的翻滚,在看似海底、没铺地板的房间中翻滚,跳着连自己都毛骨悚然的‘海星女’之舞,甚至暴露某些不想让别人看到的肌肤,有时为了助兴,还会让村里浑身酒味的年轻人触摸我的身体。当然,观赏者都以为我是女的,但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只因天生缺乏血气、身体丰腴,团长吩咐我留像女孩子那种浓密的头发,装成是个小姑娘。”
“所谓海星女,是否你身体有何异常之处?”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若说那样就是异状,那就算是有吧。但那只是团长的牵强附会,观众看到的都是带有欺骗性的杂耍。事实上,我背部左侧有个椭圆形的红色大疤,只要一动就会隆起五六公分,还能上下左右地抽动。因为我的背部本来还有只手,连根切断之后,看起来就像伤口一样。每次我表演杂耍的时候,那里都装上一根塑胶长手,让它像真手那样活动。所以说,我有两只脚、三只手,恰如一个有五根触角的怪物海星。若你想看的话,我现在就能给你看看那可怕的伤口。”
“喂!等等!”
若他露出伤口,想必会很恶心,我一时忍不住发出惨叫。竟有如此惹人讨厌之人!都是我刊登启事,才引来这种怪人跑到家里。肩膀处有个红肿、像第三只手的疤痕,固然会引发别人的好奇,但这太恐怖了,倘不借着酒意,简直没办法观看那般让人恶心的东西。
想不到世上竞有如此变态的男人。我该怎么办才好?对迫切想要寻找刺激的我而言,他除了让我乍舌之外,更使我深感不安。
“因此,你怀疑你是我的兄弟?”我移转了话题。
“我就是想要确定才来访的,但你好像并不觉得我和你有关。”
这“海星女”的故事,真是引人入胜,但我不想继续听了,便打发这怪人回去。最后,我一字一句对他说道:“听你说了这些事,我觉得咱们的身世确有相似之处。但我想知道的最重要的事情,并非你刚才所说的那些。首先,我相信和我是双胞胎的那一个人,不是像你这样的男人,而是女人。这是一个事实。当我小时候去那孩子躺着的禁闭室时,我清楚记得她头上绑着的红色缎带。既然绑着红色缎带,我觉得她肯定是女孩。”
“不过,大家一直都觉得我是女孩,所以我才扮演海星女的角色。这岂非是近似女人?”
“这不同。你打扮成女孩,是八九岁以后的事情吧?是团长把你打扮成女孩的吧?而我的记忆却是在更小的五六岁的时候。那时我们尚有父母照顾,该不会把男孩当成女孩来抚育。”
“是这样?”真一歪着嘴唇,一脸伤感。
“何况,世上的双胞胎,往往两个人同一性别。我从刚才就看着你的脸,你和我的脸型不同,身材更完全不同。是不是?完全不同吧?如果硬要找出相似的地方,那就是身体不算太瘦,比较丰腴。还有月牙形的眉毛和浮肿的眼皮。”
“如果有这些相似的话……”
“这些相似,别人也会有的。总之,我认为你不是我要找的双胞胎姐妹。”
“请别这样说!请你帮帮我!”真一用双手捂住面庞,开始哭泣,“我……我病了,无法工作了,我三天没有吃饭,身体越来越差,求你帮帮我。”
事态如此发展,真是相当棘手。我要尽快打发他回去,我甚至无法容忍他在这里待着!我必须再刺激他一下。
“我刊出那则启事,目的是要寻找真正的手足。你肯定不知道吧,我们虽说是双胞胎,却是三人一组。先父的日记里面,写的是‘三个人的双胞胎’。仅仅从这里来看,就跟你的故事无关。你讲的那个故事,完全无法解释‘三个人的双胞胎’这种重大谜题!因此,我无法承认你是我的兄弟。很遗憾,懂吗?”
此时的真一,正趴在榻榻米上呜咽着。他的身体忽然开始颤抖,似乎宿疾发作一般。只见他一脸痛苦表情,搓揉着胸口,翻滚不停。因用力太猛,他充满污垢的单衣开始破裂,露出了爬虫般黏糊糊、泛着光泽的白皙皮肤。不该看的东西就这样被看到了。他背上果然有个恐怖的伤口。
“啊……真讨厌……”
那伤口远比他说的更令人惊悚,确实很像是蠕动着的活物。曾几何时,那地方真的有个手一样的东西呢!
一瞬间,我脑中爆发了未曾想过的噩念。真一的伤口那里,以前会不会是黏着另一个人的身体?有一种连体兄弟,两个人有部分身体黏着无法分离。莫非真一原是连体,后从有伤口的地方切开,才变成两人?但如此说来,另一个人又在哪里?这样想想,顿觉恐怖异常。
“幸好这恐怖是他身上的,而不是我。”我忍不住脱口说道。
如前所述,我觉得真一和我不像是双胞胎。双胞胎有两种,一种是同卵双胞胎,一种是异卵双胞胎。前者几乎一模一样,而后者就不太相似了。不过,虽说不太相似,但若将他们和一般的兄弟姐妹相比,还是可以看出他们是双胞胎的。我和真一显然不是同卵双胞胎,又不像异卵双胞胎。虽非完全不像,但很难接受我们是异卵双胞胎。所以,没有任何理由使我相信我们是双胞胎。
“而且,我有一个更有效的证明。”
我思索着另一件事情,从医学角度而言,这并不困难。假设真一是连体婴儿之一,在同一天和我由同一个母亲生下,那以常识而论,就是三个小孩,只能说是三胞胎,而不能说是三个人的双胞胎。
愈是思虑重重,头绪就愈是纷繁。我不仅想得太多,而且想得很蠢,简直就是缘木求鱼,徒然浪费心力。总之,真一肯定和我无关,这断然无疑,但我心中为何竟有些彷徨?他背上那个奇怪的疤痕,莫非真的牵动了我的心思?
我要把那种事忘掉,从其他方向来调查父亲那句“三个人的双胞胎”所隐藏的秘密。这句话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另有所指?“三个人的双胞胎”之一当然是我,但剩下两个人为何却是一人?只要解开这一看似不合理的事情,我沉重的负担就算是卸下来了。
四
第十天时,前往四国德岛的女侦探速水春子回来了,她以非常紧张的神情拜访了我:“夫人,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我查到你真正的同胞姐妹了。”
听了女侦探的汇报,我顿觉有些难以置信。我才不信这样简单就能找到那位令我挂念的同胞姐妹。
“夫人,你先别太吃惊,说明详情之前,先让我谈谈带回来的令妹……或者该说是令姐吧。总之,那一年的二月十九日,令堂西村胜子女士生下了两个小孩,其中一个是珠枝,就是夫人你,另一个的名字是静枝。我把静枝小姐带回来了,容我帮你们相互介绍,见面后请仔细看看她吧。嗯,静枝小姐,来吧!”
饶舌女侦探说完这段惹人厌烦的台词之后,总算对着隔壁的房间发话了。
拉门外面响起了轻微的应答。不久,传来了衣袂微微飘动的声音,一位娇嫩、身材高挑的妇人走了进来。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心中的吃惊委实难以言表。她简直就是另一个我,无论脸型、身材、头发或穿衣的品味,甚至是化妆的习惯,都和我如出一辙。
刹那间,我愕然凝视着她。她就是我想讲述的第三个人。
“啊,姐姐?……我真想你,我就是静枝。嗯……”说着,她跳上榻榻米,紧紧搂住了我,眼泪潸然落下,自是喜极而泣。这一切,仿佛是舞台上的话剧,让人感动万分。我被她紧紧搂着,一时心潮澎湃,泪水夺眶而出。
“两位,真是恭喜你们!这场面让我都忍不住泪水了。”速水女士亦如演话剧一般,双眼通红。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向微微哭泣的速水女士问道。
“这事说来话长,今天就扼要说说重点好了……”
就让我把这位饶舌女侦探的话,再扼要叙述一遍吧。整件事如下所述。
速水女士去德岛的安宅村时,因我母亲胜子早就过世,所以没办法查问有关幼童(静枝)的事情。因静枝曾到伯父赤泽常造的家里借住,她便去登门拜访伯父,得知那幼童住了不久,就被母亲胜子给带走了,从此下落不明。伯父都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因此,她只好向村里的长者四处打听,这才知道那幼童名唤静枝,如今是德岛市文艺公司社长的养女,而后顺水推舟,把她拉来了东京。养父银平不忍和她长久分离,遂拜托速水女士,只让她在东京待个四五天,就赶紧返回故乡。
我和这位相似得毛骨悚然的静枝,谈论着前尘旧事和风土人情。我知道的她全都知道,一切都非常吻合。她对模仿我系三个红色缎带的事印象很深,而且流利说出了紫色蜀葵的事——其颜色另有红白两种——以及日本全国各处都有河蟹的事。尤其是河蟹的螯有大小之别,用线将螯绑上,他们会立刻把线弄掉。
“静枝,你为何会被关进那个禁闭室里?”我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
“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何,我从小就会梦游,半夜里不知能走到哪里,所以才一直被关着。”
“但你一直躺在床上,我从未见你起床。为何白天要一直躺着呢?”
“这个呀。有一天晚上我梦游走出门口,不幸从悬崖掉到河里,摔断双脚,手也折了,受伤很重,所以无法站着,只好躺在床上。”
“啊,真的?那太可怜了。但脚都断了,就算梦游也无法走出门外,不是吗?”
“不,梦游者就算脚有问题,也还是能走路的,很不可思议吧。”静枝对答如流,但我的问题堆积如山,只怕问得太多,会显得我对她有所怀疑,遂决定再问一件重要的事情便罢。
“嗯,父亲留下的那句‘三个人的双胞胎’是什么意思?我和你只是两个人的双胞胎,而不是三个人吧?”
“确实是呢!”静枝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是爸爸的幽默,他看到我们两个刚出生的婴儿和母亲并排躺着,所以才说是三个人的双胞胎。”
“哎呀!原来如此,真讨厌呢。”
持续关注的“三个人的双胞胎”之谜,竟会这样解开,真让我又是滑稽、又是惘然,一时不禁哑然失笑。
事实果然如此?
晚上,为迎接这位胞妹,我吩咐佣人准备了非常丰盛的晚餐。我想稍稍休息一下,便走进了起居室。背后响起足音,是速水女士以一副避人耳目的神情跟了过来。所以我便从文件匣里取出支票,填上两百日元,送了给她。她很高兴,却没有离开房间。
“真抱歉!现在不该问话的。但我来的时候,府上似乎有个奇怪的男人。他是哪位?”
速水女士不愧是个内行,眼光确实敏锐。她怀疑的那个男人就是安宅真一。他和我第一次谈话那天,谈到一半,突然疾病发作,倒在了客厅里。我既惊且骇,很快就喊来医生帮忙。诊断的结果,他身体衰弱,不能移动。虽然我对此很烦,但若真将他推出门外,万一倒毙门前,岂非更加麻烦?无奈之下,我只好留他暂住,让他疗养数日。之后一个星期,他始终精神不错。照我判断,这“海星女”八成是空腹来到我这里的。这屋子原本没有男人的踪影,而今我放任真一闲晃,速水女士当然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所以我便把事情的原委,简单告诉了她。
“原来如此。”速水女士说罢,眉头渐渐深锁,“总觉得那位安宅先生不是好人,你小心为上。当然,这只是我的经验之谈。”
她很担心似的看了看我,然后就回家了。
之后三天,在我的住宅里,静枝和安宅真一过着非常愉快的生活。真一神采飞扬,简直判若两人。但他那黏乎乎的苍白皮肤、露出妖光的眼神仍未消失,甚至使人觉得像是精力充沛的爬虫。
然而恰恰和他们相反,这四五天里,我的心情始终很差,而且没办法放松。细细想来,自从静枝来到这里,我的紧张心情就没有缓和过。这几天我不断想着我和静枝的地位是对等的,以及她回去时要如何给她一些钱。
无论如何,我都想早日去除心中的烦闷,怎样才能轻易解决呢?
对了!有办法了!
我有了一个非常棒的构思,先把真一喊到了我的起居室。
“有何贵事?”他匆忙赶来。
“阿真,我有点事想命令你,你会遵从的吧?”
“你说命令……嗯,好的。”
“那好,说真的……”
我再次叮咛着他,坦白说出了心中潜藏的想法。我太郁闷了,所以今晚要求他来我房间,只给我一个人表演“海星女”之舞。
听我这样一说,真一难免有些惊愕,但他很快就笑嘻嘻地允诺了。他对我的计划一无所知。我忽然觉得浑身充满精力,包括肩膀的酸痛都消失了一半。
“夫人!”真一用一种稍嫌肃然的口吻,向我问道,“那个静枝,她真正的身份是?”
“你注意到了?嘿嘿……”
我把她似乎是我正在寻找的姐妹以及速水女士找到她的事,详细讲了出来。
“哦?是吗?”他以轻蔑的口吻说道,“那,夫人,这是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对,全部都是谎言。让我给您说明一下好了。那女人有段时间曾和我在同一个剧团,就是银平的那个剧团。她本名八重,表演玩蛇的功夫。”
“你不会看错人了吧?速水女士确实调查过了她啊。”
“我现在就拆穿她给您看。先说年龄吧,她是申年出生,今年才二十一岁,而夫人您是午年的二十三岁。这样的话,说你们是双胞胎,岂不十分奇怪?您要当心,要当心呀!”真一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一时间,我简直无法接受他的所言。留待明天向速水女士问问看吧。我今天真是没有思考的余力了。
我迫切盼望黑夜的降临。今晚,真一会来到我的房内,表演精彩的“海星女”之舞。
是夜,恰好静枝来到了我的房间,说是约好了要去拜访速水女士,然后就出门了。
事情进行一帆风顺,我把房间收拾妥当,便决心去唤真一过来。刚一招呼,他便立刻出现在我房内,稚嫩的脸颊似因害羞而微微泛红。
他跟着我,穿过了长长的走廊。“海星舞”的舞台,是我选择的一间偏房,平时是卧室,距离主屋稍远。
就在此时,走廊响起了吧嗒吧嗒的足音。只见女佣纪代奔了过来。
“夫人!有客人来了。”
“客人?谁?”
好不容易才消遣一下,这未免太扫兴了吧,我当然不想会客。
“是个年轻绅士。我问了他的名字,他说夫人若见到他,自然就知道他是谁了。”
“你告诉他,不说名字的话,我很难决定见不见他。再去问他的名字!”
“是!但那个人……”纪代一脸惊惶,“那个男人和夫人相貌很像,若非男女有别,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呢。”
我骤然一惊,此人和我如此相像?我有些担心了。
“那好!阿真,你先进去等我。不过,不管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好,屋内有什么东西吗?反正我先进去就是了。”
我打开房间的门,把真一推了进去,然后拉开入口的门,返回走廊,让纪代当先带路。
纪代走至玄关。
“哎呀!怎么回事?”
我拍了拍纪代的肩膀,她正在玄关四处张望。
“好奇怪呀,刚才明明站在这里。到底去哪里了呢?居然连人影都没有了。”
“唉,真是讨厌。”
我有些心烦,告诉女佣今晚不想会客,然后就返回了真一等着的房间。
“阿真,久等了吧。”
我打开厚重的门,走进里面。不知为何,真一没有答话。
莫非他装睡呢?
当我踏进室内之时,眼前的情景顿使我大吃一惊,整个人都怔住了。
“哎呀……”
只见真一倒卧棉被旁边,脸色发紫,四肢冰冷,心脏停跳,似乎已经断气。枕头旁边有个喝水的茶杯,跌落在榻榻米上。
变态男“海星女”突然死了!
这是自杀,还是他杀?若是他杀,凶手是谁?
五
发现“海星女”真一死了,我的脑海里不禁纷乱如麻。首先要处理的事情是什么?该从何处着手?我简直无法思考,只是一直看着真一的尸体。
直到情绪稍微平静之后,我才意识到:“医生!必须快点让医生过来!”我立即开始行动。医生没准能救活他吧?一开始我是这样想的,但很快又担心万一救不活他呢?毕竟,这男人是死在我的闺房,而且这间寝室里,今天还特意准备了许多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倘若这些东西被别人发现,结果将会如何?若有人觉得年青未亡人难免会有些用来自慰的秘密东西,那就太好了。但十个人中,这样的好心人说不定一个都没有呢。再往坏处想想,若他们看到那些东西,没准会误解我的品行,认为我和真一的死亡有关。
一旦事情变成那样,就太糟了!我打定主意,先不忙去找医生,且把这房间收拾收拾好了。
我将地上和壁橱内的奇怪东西匆忙塞进皮箱,准备挪至其他房间。但真一的尸体自然不动,就让他那样躺着好了,以免惹人怀疑。我希望别人看到这个房间,不会想到这是我的寝室,而相信这是给真一准备的寝室。
接着,我冲出房间,直奔女佣纪代的房间。
“纪代,出事了!你快过来……”
纪代丢下了手中正在缝制的东西。
“咦?您说出事了?怎么回事?……”
我把真一死去的事扼要说了,告诉她迎接医生之前,需要她帮忙收拾东西,然后就拉她过去了。
“纪代,没问题吗?被别人知道的话,会增添麻烦的。你千万别对人说从这里搬走皮箱的事,好吗?”
我没有忘记要叮嘱的事,纪代默默点头,没有像平日一样清楚回答。看到真一仰面躺着的尸体之后,她似乎被恐惧攫住了。
恰是此时,“铃!”玄关的门铃响了。我吃了一惊,手里的行李咕咚掉到了走廊上。
“哎呀!纪代,不能让别人进来!不能让别人进来……”
是谁?是警察?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仿佛疾锤擂鼓一般,“砰砰”跳个不停。
“铃——!”门铃再度响起,我只觉得一切都无法挽救了。
“喂!喂!西村小姐。你睡了吗?我是速水。”
啊,是速水!的确是女侦探速水春子的声音。如此紧急的时刻,她来得真是雪中送炭。我赶紧将她迎了进来。
“啊!夫人,打扰了!”速水女士以迥异平日的高亢声调说道。
“静枝小姐在吗?我们约好一起出门。她没来我家,所以我过来看看……”
哎呀!静枝出什么事了?她之前是说要去拜访速水女士的,想来两人是擦身而过了吧。
“各位,发生什么事了?脸色如此苍白……”
速水女士来回看着我和纪代的脸,突然问道。事到如今,无法再瞒下去了。我瞬间下定决心。
“速水小姐,这边请。事实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拉着速水女士的手,往屋里走着,给她讲了刚刚遇到的突发事件。那些不方便讲的事情,自然忽略未提。然后,我开始和她商量对策。
“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速水女士看了现场,以沉痛的表情说道,“夫人,你觉得真一先生的死因是?”
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怀疑是猝死,但又没办法证明不是他杀。对我而言,真一死在这里,对我造成的困扰很大。我坦然说出了我的那种心境。
“恐怕,事情比夫人想象的还更麻烦!恕我直言,夫人的立场非常不利,尤其是从房间里搬出东西,会被视为湮灭证据。而且真一先生躺着的床铺,任何人一看都知道是夫人的。另外,这屋里焚烧着一种充满挑情意味的熏香……”
“请不要再说了。”我连忙打断了她。
她明白所有的事。我无法继续听下去了。纵然我对真一确实没有杀意,但这太难证明了。再者,若我把马戏团落魄的年轻男人带进卧室的事被公众知晓,大家肯定会清楚得知我的私生活不检点。
这不啻自寻死路,太让我难为情了。
“速水小姐,拜托你替我想个办法,我会很感激你的。”
“唉,我不愿看到夫人被拉上断头台,或被社会舆论埋葬……”速水女士表现出一股沉着,竟让人觉得是不怀好意,“但这确实伤脑筋啊……”
“酬劳方面,我不会亏待你的。”
“不,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她拒绝道,“如果就这样等着的话,断头台的绳子就会越来越近……啊!对了,反正是无计可施,不如让那位和我很熟悉的金田医生过来,拜托他做个死亡诊断好了。”
听了速水女士的这个提议,我不禁松了口气。只要能摆平这场面就行,只要能把真一的尸体火化成灰,一切就万事大吉。我向女士深表谢意,拜托她赶快把金田医生找来。女士慨然允诺,立刻着手安排。
不久,金田医生来了。他略略看了一下真一的情况:“是心脏麻瘅吧?就算是心脏病猝死好了……”说完,立刻将断言填到死亡诊断书上。
“啊,得救了……”原本悬着的心,因此得以放下。开完了死亡诊断书,金田医生又用酒精熟练地擦拭尸体,并填塞脱脂棉花,进行了简单的处理。速水女士亦走来走去,帮忙整理房间。她特意拿起枕头旁边的冷水罐子,把水倒进下水道,再把里面洗净,工作得非常勤快。而我则是精神恍惚,凝视着他们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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